524.第524章 历史的惯性

巡视完要塞工地,再回到团部时,却发现团部的气氛有些异样。

“老王,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这么严肃?”徐锐走进作战室,询问正神情凝重站在摸拟沙盘的王沪生。

王沪生说:“老徐,德安战场出现变故了。”

“变故?”徐锐闻言心头一跳,“什么变故?”

王沪生说:“我们掌握的具体情报并不多,但是根据现情报仍可以基本判断出,第1军团的王牌军第74军,已经陷入鬼子重围之中,随时可能被歼。”

“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冷铁锋冷冷的说道,“早在当初蒋委员长调兵谴将准备在德安与鬼子决战时,老徐就曾去电提醒过他们,第1军团虽胜,却损失极大,鬼子虽败,却根本没有伤筋动骨,若此时决战,于鬼子有利,于国民军不利,可惜统帅部不听,非要在德安与鬼子进行决战。”

时隔一个多月,冷铁锋对国民军统帅部的感观已经大不同。

孙长河冷然说:“什么统帅部,分明就是老蒋一意孤行嘛。”

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孙长河作为一个从中央军校毕业的军官生,对蒋委员长的忠诚几乎已经融入骨髓,但是正因为这点,当他发现蒋委员长草菅人命之时,心中的痛苦和痛恨就来得格外的强烈,反弹也就更厉害。

半个多月之前,孙长河率警卫连随徐锐北上淮南,沿途所见饿殍遍地的惨烈景象给了他极大的刺激,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孙长河从一个蒋委员长的忠诚的拥护者,变成了一个坚定的反对者,甚至连对蒋委员长的称呼也从委座变成了老蒋。

杨八难也说道:“眼下第1军团甚至于整个第9战区所有的部队,都在竭尽全力救援俞济时第74军,但是我在这里说句丧气话,种种迹象已经表明,这根本就是冈村宁次预设的一个陷阱,第74军怕是已经在劫难逃了。”

杨八难在这次北上救灾中也同样受到了极大刺激,不过相比孙长河,杨八难终究要年长些,城府也要更深一些,他并没有将对蒋委员长的不满或者说痛恨形诸于外,但是他比孙长河走的更远的是,他的政治倾向已经明显发生了转化。

在冷铁锋、孙长河、杨八难几个的讨论声中,徐锐走到了沙盘旁边。

看清楚摸拟沙盘上演示的敌我态势图之后,徐锐便不由得心头一凛,之前他最担心的局面终于还是发生了。

在这里,就不得不再次赞一下古代中国人的智慧。

中华民族真的是这世界上最聪明、最优秀的种族,这点,单从车载斗量的充满智慧的谚语就能够感受得到。

在这些谚语中,最脍炙人口的一句就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因为徐锐出现,并意外的在肥城缴获了日国一个重炮旅团的装备,然后拿这个重炮旅团去跟蒋委员长交换来了一家兵工厂,结果就导致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徐锐原本指望事物能向着好的方向演化。

可最终,事物却终究还是展露出了残酷的峥嵘。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展示出了它的不可阻挡的强大惯性,并且因为徐锐这只小蝴蝶的出现以及搅局,导致历史的惯性出现了更强大的反弹。

这么说可能有些复杂,简单点来说,就是因为这一个重炮旅团的错位,极有可能导致武汉会战的结果变坏。

历史上的武汉会战,国民军其实基本上达成了战前的战略意图,一方面军极大的消耗了日军的资源及有生力量,另一方面却又为云集在武汉行营的人员以及物资的转移,赢得了充足时间,毫不夸张的说,武汉会战其实打了个平局。

但是现在,武汉会战的结果却极可能由平局转为惨败!

这中间的逻辑因果关系其实也很简单,简单的梳理下,就是因为蒋委员长从徐锐手里得到了重炮旅团,并且把这个重炮旅团给了第74军,于是俞济时的第74军得以在万家岭一举全歼松浦师团。

因为松浦师团被全歼,导致冈村宁次痛定思痛,反思战术失误。

另一方面,因为松浦师团被全歼,导致了蒋委员长的骄傲轻敌,历史上在取得了万家岭大捷之后,蒋委员长也同样一度头脑发热,但在白崇禧、陈诚以及薛岳等人的劝阻下,并没有真正在德安与日军决战。

但是在这个时空维度,白崇禧、陈诚以及薛岳却没能劝住蒋委员长,结果就是国民军比历史上投入了更多的兵力,试图在德安战场与日军第11军进行决战,这也给了冈村宁次大量消灭国民军有生力量的绝佳时机。

于是,徐锐的脑海里一下就浮起了,关于冈村宁次的一个未曾实现的大战略构想,在原本历史上,冈村宁次曾经提出一个构想,在以主力沿长江南北两岸往武汉推进的同时,派一支偏师从南昌迂回过去,攻占株洲然后往北包抄长沙,威胁武汉侧后。

必须得承认,冈村宁次的这个构想是非常可怕的。

小日本这个弹丸岛国,从古至今也没出过一个像样的战略大师,但是拥有一定战略眼光的人物却还是出了几个的,比如所谓的明治三羽乌,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战略眼光的,冈村宁次无疑也是这少数几个人物中的一员。

冈村宁次提出的这个侧击长沙的构想就很可怕。

一旦日军真付诸实施,则不仅仅是平汉铁路南端被切断,云集武汉的人员、物资无法及时往南疏散这么简单,更严重的是,此时湖南守备极其空虚,很可能被日军一鼓而下,这样的话,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四次长沙会战。

若没有四次长沙会战,日军就不会被大量消耗,兵力调度上就会从容得多,然而国民军却失去了湖南省的税收以及海量的兵源,在中日战争进入到相持阶段,国民政府所面临的局面就要比历史上严峻得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历史上冈村宁次的这个构想并没有付之实施。

因为在德安战场上,冈村宁次遇到了薛岳这么个超级顽强的对手,虽然最后冈村宁次先输后赢打胜了德安会战,并且成功的占领了南昌,但是占领南昌之后,第11军却再也没有余力迂回株洲,侧击长沙了。

但是现在,历史却极有可能发生改变。

因为现在,薛岳已经被调离德安战场,现在代替薛岳在前线坐镇指挥的是罗卓英这个平庸之辈。

而且此时的蒋委员长比历史上更加的骄傲轻敌,一旦德安战场出现重大失败,一旦第1军团遭到了重创,冈村宁次的第11军就完全有可能避免陷入与第1军团的缠斗,就完全有可能分出至少一个师团,从南昌侧击株洲,然后再往北抄截长沙。

想到这,徐锐的一颗心便立刻提到嗓子眼。

麻烦了,必须立刻提醒国民军统帅部小心!

但是徐锐刚要动身走进通讯处,却又停住了脚步。

既便提建议,恐怕还得讲究策略,如果直愣愣的跟统帅部发电报,蒋委员长非但不会听,反而会被认为是对他的一种挑衅以及藐视。

当下徐锐把冷森森的目光投向杨八难。

杨八难被徐锐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问道:“团长,我说错了?”

“不,你没有说错,你说的基本正确。”徐锐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但是问题恐怕比你说的还要更加严重十倍百倍,陷入危急的不仅仅只是第74军,还有整个第1军团,甚至连武汉行营也正面临着空前的威胁!”

“什么?”杨八难闻言,脸色一下就变了。

作战室里的另外几个高级军官也一下变了脸色,因为他们了解徐锐,也相信徐锐的眼光以及判断力,徐锐说第1军团正面临危险就一定面临危险,徐锐说武汉行营正遭受威胁,武汉行营就一定正在遭受威胁。

“这样。”徐锐沉声说,“老八,我知道你跟三战区副总司令长官万向云关系不错,而万向云跟国民政府的不少高官有经济账往来,你这就给老万发一个电报,让他通过高层路线给蒋委员长提个醒,当心小鬼子侧击株洲!”

“鬼子侧击株洲?”杨八难闻言愣了一下,孙长河、冷铁锋还有围在沙盘边的十几个学员兵却一下就围到了张贴在北墙上的地图前,其中一个学员兵还迅速抄起直尺,在南昌与株洲之间画了条直线。

再读直尺刻度,说道:“直线距离不过三百公里!”

冷铁锋便紧接着说道:“按鬼子一贯的推进速度,三百公里,最多七天鬼子就能出现在株洲城下,十天之后,长沙也就失守了,到那个时候,云集武汉行营的人员、物资就只剩下从水路进川这一条退路了。”

王沪生也皱着眉说道:“国民政府在江阴、马当连续两次凿沉了几乎所有的军舰以及大量的民船,现在能够调集的船只已经十分有限,而且从武汉到重庆不仅要经过三峡,而且是逆水行舟,运力十分有限。”

听到这,杨八难再也无法淡定了,几乎是跑着冲进了通讯处,对轮值通讯女兵吼道:“冬梅,快,快帮我发个电报!”

525.第525章 最坏的局面

冈村宁次倒在行军床上眯了一小会,就被脚步声惊醒了,抬头一看,便看到第11军参谋长吉本贞一已经走进了他的野战帐篷。

松浦师团被全歼之后,冈村宁次痛定思痛,革新了战法,其中很出人意表的一个举措就是将他的集团军司令部往前挪到了前线,而且搬出固定住所,跟前线将士一样住进了低矮潮湿的野战帐篷,这个可是很需要决心的。

因为现在已经是七月,赣北大地又热又潮,且蚊蝇肆虐。

事实上,赣北闷热的天气以及因为尸体腐败而滋生的海量蚊蝇,正在迅速取代国民军成为日军的头号敌人,单是上一个周,第11军所属各师团累计就有五百余人患病,其中有十六名士兵因病而死。

冈村宁次这么做,是想通过自己的切身体会,掌握一线官兵的身体承受极限,这样有助于他做出正确的决策。

冈村宁次从行军床上翻身坐起,一边找自己的近眼眼镜一边问道:“吉本桑,前线的战局进展如何了?”

吉本贞一走过来,从帆布矮几上拿起眼镜递给冈村宁次。

然后再顿首说道:“司令官阁下,第22师团、第27师团以及刚刚从南京赶来的第3师团均已进入指定位置,套用支那人的一句谚语,支那第74军已经成为瓮中之鳖,皇军随时可以向他们发动最后的总攻。”

“支那第74军?”冈村宁次戴上眼镜,然后摆摆手说道,“吉本桑,难道你的眼睛就只看到了支那第74军?”

吉本贞一顿首说:“司令官阁下,我想提醒您一句,正是这个第74军歼灭了松浦桑的第106师团,这也是皇军自明治维新以来,首次出现师团建制的部队被敌人围歼的情形,单凭这点这个第74军就足以成为皇军死敌。”

冈村宁次说道:“所以呢?”

吉本贞一说道:“所以卑职以为,第74军理应成为第11军的优先消灭对象。”

冈村宁次说道:“吉本桑你错了,第74军确实堪称是皇军之死敌,也确实给予了我大日本皇军以奇耻大辱,但是身为一名高级指挥官,你的思维中绝不能只有复仇二字,你得站在更高的高度,放眼整个华中战场。”

“哈依。”吉本贞一再次顿首说道,“我知道司令官阁下指的什么,司令官阁下之所以对支那第74军围而不打,其实是在钓鱼,拿支那第74军引诱支那第1军团上钩,不知卑职说的对也不对?”

冈村宁次微微一笑,说道:“没错,我确实是在拿支那第74军钓鱼,吉本桑你能够看出这一点,已经足够下到任何一个野战师团担任师团长了,不过若想担任集团军司令官,恐怕还欠些火候。”

吉本贞一微微皱眉,说道:“难道司令官阁下有更大更有价值的目标?”

“那是当然。”冈村宁次矜持的微笑道,“在我眼里,第1军团不过只是个稍有价值的战术对象,并不值得我如此处心积虑的加以算计,我的目标,却是整个华中战场的国民军精锐主力集群!”

“纳尼?”吉本贞一凛然道,“整个华中战场的国民军精锐主力集群?”

冈村宁次掠了吉本贞一一眼,微笑说:“池田桑,你仔细看看第22师团的前出方位,再想想我为什么要让第3师团从永修登陆?”

吉本贞一闻言一愣,愕然说:“第22师团前出武宁,第3师团从永修登陆,难道不是为了截断长沙及南昌方向支那援军?”

冈村宁次大笑摇头,说:“支那军的兵力已经用足,长沙以及南昌方向还能有多少支那援军,值得我动用两个师团阻击?”

吉本贞一闻言脸色一变,似乎突然间想明白了什么。

当下吉本贞一匆匆走近帆布桌摊开地图,然后低头仔细的察看地图。

片刻后,吉本贞一脸上有喜色一闪而过,抬头说道:“司令官阁下,我明白了,你命令第22师团前出武宁,再令第3师团从永修登陆,不只是为迂回支那第1军团身后,更为了向西长驱直入,直取株洲,先截断平汉铁路南段,然后再从株洲往北抄截长沙!”

“吉本桑,现在你已经足以胜任集团军司令官一职了,呵呵。”冈村宁次闻言向吉本贞一赞许的点了点头,搞的来他好像已经是华中派谴军司令官,已经可以随意委任下属集团军司令官似的。

“哈依。”吉本贞一得了冈村宁次的称赞,心下却十分振奋。

事实上,在绝大多数日军少壮军官心目中,冈村宁次这个巴登巴登同盟的首脑人物,甚至比田俊六这个派谴军司令官更受欢迎及爱戴。

因为谁都明白冈村宁次背后站着裕仁天皇。

冈村宁次就着凉水吃了点饼干,接着说道:“不过直到现在,支那军尚没有完全进入皇军预设的包围圈中,皇军如果于此时提前发动,不仅聚歼第1军团主力的意图无法达成,迂回株洲、截断平汉铁路南段,再往北抄截长沙、聚歼华中支那军精锐主力集群之意图也同样会落空。”

吉本贞一点点头,说:“那么,司令官阁下,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现在么?”冈村宁次躲在镜片后面的眸子里流露出幽幽的冷色,一字一句的说道,“应该适当的给第74军施加点压力,迫使他们向支那统帅部求援,据我所知,第74军的军长是支那领袖蒋的同乡,两人关系应当是不错的吧。”

“哈依。”吉本贞一重重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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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日军第11军就加强了对陷入包围圈的第74军的攻势。

第74军副军长王耀武立刻向第1军团司令部求援,第1军团司令官罗卓英接到王耀武的求援电报后,第一时间就转给了武汉统帅部。

留在武汉疗伤的第74军军长俞济时也连夜求见蒋委员长。

这个时候,徐锐通过三战区副总司令长官万向云转呈过来的意见,也已经送呈蒋委员长案头,事实上,并非只有徐锐一个人看到其中的危险,国防部副总参谋长白崇禧还有卧病在床的陆军大学校长蒋百里都看出了其中所隐藏的风险,两人都向蒋委员长提出了建议,遗憾的是,蒋委员长对此颇不以为然。

不过,蒋委员长也不是一点没有采纳,在第九战区总司令长官陈诚的极力劝谏下,蒋委员长终于还是决定重新起用薛岳,命薛岳从长沙紧急奔赴德安战场主持大局,当时薛岳已经转任长沙卫戍司令了。

薛岳接到命令后,连夜驱车往德安赶,但是薛岳终究也是人,而不是神,到了这个时候以薛岳之能也已经不可能扭转德安的颓势,更不可能将第74军从二十多万日军的重重包围之中解救出来了,第74军已经是在劫难逃。

但是真正让人忧心的,并不是第74军!

薛岳在在第二天傍晚时分赶到德安战场,薛岳在抵达德安战场之后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第1军团所属的各军立刻后撤,放弃救援。

从第1军团的突然收缩,冈村宁次迅速嗅出了异样的气息,果断命令日军全线出击,陷入重围的第74军很快就被全歼,自副军长王耀武以下两万多官兵大多战死沙场,仅只有张灵甫率305团侥幸突围而出。

第74军的重炮旅也重新回到了鬼子手里。

在全歼了第74军之后,日军第11军又趁胜追击。

此时早已经疲态尽显的第1军团便立刻招架不住,防线一溃千里,次日,德安陷落,三天之后,江西省会南昌也宣告陷落。

在攻占南昌之后,冈村宁次除了派出两个师团往新余、吉安追击第1军团溃兵之外,另派出一个师团从高安、上高、萍乡一线长驱直入湖南,气势汹汹直扑株洲而来,冈村宁次苦心经营的顺时针大迂回终于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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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失守,日军以一个师团的兵力从萍乡侧击株洲的消息传到大梅山时,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当时徐锐正在大山中的发电厂建设工地上。

在完成了沙桥岗要塞的设计以及督造之后,茅以升先生已经返回武汉了,不过他在临走之前还是专门帮助大梅山根据地设计了发电厂、兵工厂、洋灰厂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钢铁厂等工厂的厂区项目。

按照徐锐要求,所有厂区全部藏在深山,而且深藏在山腹中。

徐锐推着一小车碎石烂泥从隧洞里出来,迎面就看到赛红拂迈着一双大长腿匆匆的走过来,只看赛红拂的脸色,徐锐就知道出事了。

从赛红拂手里接过电报匆匆看完,徐锐便不禁仰天长叹一声。

最坏的结果终于还是出现了,历史的惯性终究还是不可阻挡,而且越阻挡,历史的反弹就越厉害,若按照这个逻辑,徐锐干脆什么都别做,因为他越做,对整个抗战局面的伤害就越大,这简直成了一个悖论。

不过很快,徐锐就将这个消极的念头驱逐出脑海。

人定胜天,徐锐绝不相信他的努力只会适得其反,既便历史拥有强大惯性,却也是有极限的,就像一张弓,当你的挽力超过它的极限时,历史这张弓也同样会被绷断!所以现在徐锐需要去做的,就是更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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