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8章 生时青衣,死时黑甲

佛光黯!

地藏所构建的辉煌世界,似一支火炬正在熄灭。那极致灿烂的光辉,竟如凋花一般,片片飞落。

十万里超脱战场,一时如梦似幻。

古老的黄泉旧涸,似有生机盎然——但所有的生机,独在那吞纳所有光的黑衣僧人身上。

祂是长春树,金身蝉,是不朽的名称,永恒的端严。

在所有黯灭的意象里,独自璀璨。

帝宫压黄泉,金身填旧壑。宫殿,僧人,帝权,梵信……这短暂的相持,仿佛幽冥世界里永远的风景。

中央天子之令,传彻现世。举凡修禅者,无有不惊!

昔者龙佛向世尊复仇,掀起灭佛大劫。诸天乱战,万界杀禅。彼刻佛宗投入巨大的幽冥大世界直接被血洗四十九天,几无残迹留存,诸天净土更坠落无计。

也就是现世宝刹仍在,妖界香火仍传。号称“永劫净土”、“度厄方舟”。这才延续了释家香火,保住了真佛传承。

以至于世尊虽死,佛统仍在。

释家仍然作为现世显学之一,深深地影响着这个世界。

但若是今日中央天子真正掀起灭佛,只怕禅修的末日就会真正来临,佛统在现世或许就不能够再存在!

从来没有哪个时代如今日一般,国家体制最大程度上统合了一切。中央一令,达于田垄,天子一征,遍于庶民。

雍国一令尽墨,宋国举朝尽儒,真正掌控军政大权的天子,完全可以决定国境内某家学说的兴灭。

而姬凤洲是中央天子!

其治下不仅仅是自道历元年一直强盛至今的中央帝国,名义上也是天下道属国共主,他的权柄无人能及。

今日御驾亲征,举功业尽一伐,谁都不能够怀疑他的决心。

这一日悬空闭寺,须弥封山,洗月阖门,天底下有名有姓的佛宗,全都静默不予回应。

中央天牢逃禅者,自言其名为【地藏】,要建立诸天轮回,创造永恒净土,令得理想中的三千佛降生,迎来前所未有的人间盛世!

祂的理想足称宏大,祂的布局跨越万古,祂的慈悲人所共闻,祂的确是当今之世最能代表世尊的存在,幽冥都被祂的宝光照成了佛土。

然而以现世之辽阔,佛传之广,姬凤洲一令而出,天下不诵经!

地藏在那里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情绪饱满、眼含泪光地勾勒祂的佛传盛世。

现世之中,无有应者。幽冥之中,诸神缄声。

断绝了所有支持!

得不到任何响应!

“难道世上已无人信佛?”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喃问。

另一个缥缈的声音回答:“不是无人信,是不能耳。帝权压制了一切,无拘神佛。”

“地藏!”中央天子的声音,斩断了幽冥神祇的私语:“朕要告诉你,中央自有其律,逃狱罪加一等,尔辈今日当诛灭!”

就在帝座之上,姬凤洲拔剑而起:“朕还要告诉你,何为【世尊】——中央天子,是现世至尊!”

他的随身剑,赠予了于阙之女于羡鱼。

此刻拿的是天子礼剑。常常佩于祭祀时,并未真正开锋。

中央天子剑!绝云气,举仙澜,神佛低,幽冥清!

“苦也!”

幽冥神祇们相顾而叹,连绵群山隐在长夜之中。

然而整个长夜都下沉!

不止是这黄泉旧址在下陷,也不只是这十万里超脱战场在下陷……下陷的是整个幽冥大世界!

超脱之战哪有战场界限?至少影响力无法离开幽冥的幽冥神祇们,未够资格为此战划线。

当姬凤洲拔出剑来,他直接斩向的是整个幽冥。

若有大神通者眺望宇宙之气,就能见到现世与幽冥大世界之间的缝隙,亿万条如龙蛇般的帝气,像经络一般深深扎进幽冥大世界里!

中央大景,四千年第一帝国。

无论如何称以“老朽”,景国也是唯一一个能够真正在诸天万界代表现世、代表人族的帝国。

这一剑几乎是中央帝国以一国之力,对整个幽冥大世界的压制。

大景王朝,中央道属,敕命伏低!

幽冥神祇尽低头。

只可放任那至尊无上的中央帝气,在广袤冥土如龙蛇游。肆无忌惮,巡视山河。

此剑盖压一世,故而地藏不得不接,因为祂身在此世间,欲以此世成大道。姬凤洲这一剑是断祂的根本,绝祂的前路!

“众生苦也!”地藏面显愁容,金身游梦,指绽莲花:“施主担天下之责,却不救众生之苦,此亦君乎?何复仁言!”

中央天子一令,禁绝了天下诵经声。但却不可能斩断每个人心中对佛的礼敬。也断不了那些拜佛者的祈求和盼望。

求富求贵求来生,求寿求福求子孙,众生之美梦,绽放在地藏的金身之上,尽被黑色的淤泥般的僧衣吞没。

开出【众生莲】!

极污秽之中极洁白。

众生何其多,莲开亿万朵。

普天之下皆王土,但王土之上尽莲花!

无穷莲花相接无尽帝气,仿佛一片碧色的海,吞纳漫天龙蛇。

景天子压之以“权”,地藏御之以“责”。

倘若将这一次交锋具象到国势之中,便是景天子调动天下兵马出征,地藏却在人心掀起动乱,叫皇帝对每一个战士每一个家庭都担责。前方千军万马蓄势待发,后方家家户户都失火。

“人世苦海,众生有厄,黎民百姓的确是苦的。但靠诵经念佛,可救不了谁。”

“修桥铺路兴水利,赏善罚恶正民风,除暴安良划田亩,此为救苦!”

姬凤洲龙袍一振,旒珠摇荡,那中正平直之剑一往无前:“阶下之囚,也谈众生!?”

“天下一统,六合定一,诸天永宁,世无战争,此为现世最功德!”

在中央大殿内,起身离座的君王,以天子长剑刺下来,抵在了黑衣僧人的指尖莲!

在地藏的指笼佛土外,黑衣的佛陀正低头俯瞰,一截剑尖透指隙而出!

刺啦刺啦刺啦!

这一时整个十万里超脱战场内,尽龙蛇,尽莲花,彼此争杀不休。而框住这十万里超脱战场的连绵神祇山脉,也裂出一道又一道的缝隙来,天子帝气与众生莲撕缠着杀出去!

嘀……嗒!

仿佛岁月滴漏催人老。

一滴金色的血珠,沁透在地藏的指尖。

圆滚滚、金灿灿,芳香扑鼻!

一滴血如一方小世界。细看其间,金雾缭绕,天花渐衰渐凋,亿万年的时光,似都在此呼啸。

驭三清玄都上帝宫而来的景天子,竟然强大如斯,将三大天师和强军强将的力量都纳入执掌,握国势如掌中泥丸,执天下似驭民神锋,其辉煌强盛处,不啻于真正超脱者。

黄泉旧址里交锋一隙,地藏竟被正面刺伤!

身处其中的余徙也总算看得明白。

以宗德祯之强又驭一真遗蜕,为何暴起刺杀,反被覆掌平之,没能掀起半点波澜。

姬凤洲对国势的理解,对帝气的把握,完全超乎想象,可以说已经达到国家体制下的极限,唯一制约他的,就是景国还未能一统天下,他还算不得超脱天子。

他以西天师之位加入此战,关乎天师天权,关乎玉京玄功,天子亦如臂使指。在战斗中亦如其治政所言——欲得天下则天下无不可用。真乃旷代雄主!

可惜……

道脉所求道国六合天子,和今天子所求六合天子,是同一个结果,却不是同一个路径。

三脉需求的是一尊在道门支持下统一天下的六合天子,掌控国土疆界,把握世俗权柄,而奉道门于思想。

今天子布局种种,咄咄逼人,却像是要先握三脉于掌中,统合所有力量,再匡天下——已经快要把玉京山拿下了。

这种路径的矛盾,已经涉及根本之争,到了极度危险的边缘!

此次御驾亲征的结果,将彻底改变朝局。

当然他不会期待姬凤洲战败,堂堂玉京道统,正大光明,自不会像宗德祯领导下的一真,还能自伤天骄,自损国人,甚至于万妖门外有背叛人族之嫌……

道脉内争,道国对外!

余徙掐动道决,继续奉献他的力量。

中央大殿之外,地藏看着祂的佛血!

于掌控一切的祂而言,这也是一种意外。

白骨的反击祂不怒反喜,景天子的实力祂确有低估。当然最重要的是国家体制已经完全代表了这个时代,帝权对佛统有过于强大的压制,再加上这么多年的封镇下来,封禅不断剥离祂的力量……岁月的确将祂消磨了太多!

“你也是古今一等君王,举世无双。我也是衰弱到这种地步,竟能被你所伤。”地藏轻声一叹,而又如此慈悲地抬起佛眸。

祂的视线自那滴迅速衰死的佛血中抬起,像是一条仅剩的鲜活的鱼,在无垠的濒死的海面仰身。

天地之间是一道浪的锋线,就这样跃出死海而涌前,覆于姬凤洲之身。

佛眸注视着帝王的眼睛:“但是你呢?”

这是祂的血,是祂的伤痕,也是祂的陷阱!

莲生佛眸一万载!

一滴佛血的消亡,叫姬凤洲看到一颗莲子的诞生。

莲肉白,莲心青。

莲心乌,莲壳黑。

生时青衣,死时黑甲。莲子也!

地藏的一对佛眸里,左眼莲生,右眼莲死。

这一霎颠因为果,叫姬凤洲苦果自吞!

“噗!”

姬凤洲果然喷出一大口黑色的败血!

虽然剑破地藏指尖莲花,人却率先后退!

他乘帝宫驭国势,聚天下之势于剑锋,本可以将这份苦果一层层分下去,以此消解伤势……顺手杀几个天师抹掉道脉阻碍实在自然而然,但他却自己担住了。

因为他是皇帝。

皇者,上天也,光明也。帝者,生物之主,兴益之宗。

皇帝真正的力量是“给予”,而非“剥夺”!

是“承担”,而绝不是“推诿”。

姬凤洲担住这地藏的反击,吞咽这枚苦果,本身大口吐血,却一步又前:“让朕尝尝,佛陀苦果。让朕瞧瞧,和尚在狱中消磨这么久,菩提还能结几颗!”

面对面的厮杀,即是战争的终响。

此时此刻,什么运筹帷幄也无用了,什么和风细雨也无关。

也不存在什么举重若轻,重就是重,轻就是轻。

天子举锋,夫勇也!

狭路相逢勇者胜!

啪!

地藏双掌一合,满面慈悲,如行禅礼,穿越无穷时空,打破层层阻隔,猛然按住这脊正锋直的剑!

“你竟然已经伤成这个样子……”祂异常怜惜地看着姬凤洲:“伤成这样还要亲征,坐拥天下还要搏命。世上有几人懂你,天下有几人值得。痴子,何苦……何苦!”

嗡!

此声如钟声声传。

有形的金光波纹在中央大殿里扩开,轰轰轰!受阻于团团相围的石门,未能杀出中央大殿,向整座三清玄都上帝宫扩张。

宋淮、余徙、巫道祐同时出手,以天门相隔!

强如三大天师,各有神通手段,秘术杀法不计其数,但在这场超脱层次的斗争里,除了将力量贡献给天子调用,也只有借用天师天权,才能稍稍干涉战局。

而无形的梵唱波纹,一次次冲刷着姬凤洲的伤躯,考验大景天子的道心。

地藏在这一刻展现了无上神通,双手夹住姬凤洲的天子剑,将之一点一滴地上举,而佛躯一步一步地往前,异常悲悯地道:“汝祖无德,汝宗无信,汝父无能,朝野掣肘,天下累赘——你这一生太累了!莫如天下不争,吾为万世佛,汝坐中央王!”

祂在占据优势的前提下,开出了最高的条件,愿敕中央王佛!

但姬凤洲只是抬起头来,旒珠摇动下是他透隙而出的目光,却并没有看向地藏,而是看向地藏灿耀的佛轮之后——

他在看什么?

地藏心中生起这样的疑问。

而与此同时,有一个声音响起——

“他坐中央而王,那……朕呢?”

随着此声落下,一人倒提大戟,踏入殿中!

古往今来最尊贵的殿堂,这一时穹顶都抬起,天光透隙,庭柱微摇。

它难以承载两位至尊的帝王!

阮泅用星索把田安平从东海拖到临淄的兵事堂后,在田安平请求陛见的那一刻,南域陨仙林中的【无名者】,受三尊围殴,承诸葛义先之局,确名为公孙息而死。

其时日月斩衰,天机乱!

从敖舒意到公孙息,短时间内,两尊永恒不朽的超脱者相继死去。这大约也算卦师万古不逢的盛世。

它意味着世间所有卦师,都成了瞎子。所有操纵天意的存在,都看不到天机。

换而言之——

地藏亦盲。

而后楚帝熊稷传位,地藏入幽冥建轮回,景帝姬凤洲御驾亲征。

齐天子这时才在得鹿宫中起身,三言两语定性朝局事务,而后借戟出门。

并于现在这一刻,踏入中央大殿!

两龙相会。

东天子见中央天子。

第2499章 真龙同代,天下不幸

中央大殿异常雄阔,昔者百官群集,诸将入殿,天师监朝,而犹有无限广阔之空间。

奏疏如山堆,国事如海流,天下国土、亿万臣民,古今之事尽皆决于一殿,却是井井有条,渊流如瀑。

但今日,它显得逼仄!

黑衣地藏合掌于殿中。祂身前是着冕服提中央天子礼剑的姬凤洲,从帝座之上下来,走到丹陛之前,刺祂以天下之权;祂身后是一袭紫色帝王常服,倒提方天鬼神戟的姜述,从殿外走来,踏进这中央帝国的权力中心。

中央大殿本可以容括一切,但这些都是超脱的力量。

超脱无羁也。

姜述一身独来,提戟入殿,问地藏分佛饼。

但他却并不真正等地藏回答,而是越过地藏,与姬凤洲目光相会。

“朕自东国而来,提戟誓决幽冥,中央天子,三会乃见!”他笑道:“何以吐血相迎?”

昔日齐夏争霸,景天子降仪天观于贵邑,欲会齐天子于临淄。

齐天子退而弗会。

及至曹皆灭夏,景朝递国书以迫,齐天子解下龙袍,披甲带刀,欲会景天子于天京。

景天子避而不逢。

两会不成,今朝三会也!

终亲见。

两龙相会。

帝王见帝王。

天悬二日,一曰“旭日东升”,一曰“大日横空”!

姬凤洲提剑而笑:“东天子幸幽冥,不可无帝王仪仗。此地无酒无歌,地瘠而神隐,好在有朕吐血——权作祝歌,勉为风景!”

这倒是实言!

除了此地,还有哪里能看到中央天子吐血呢?

实在是踏遍河山都不见的绝少风景。

两位明争暗斗不知交手了多少回的天子,第一次正式会面,竟然意外的和谐。

尤其宋淮看这两位帝王的笑容,并无半分勉强,是他这位东天师都极少亲见的真情实感。

姬凤洲当年还在太子位上,就极力主张压制齐国姜述,更是在登基的第二年,就以一座从天而降的仪天观,遏制了东齐刀锋,让齐国吞夏的野望,足足拖延了三十二年。

姜述则是在齐国还不是霸国之时,就设局于中域,想要阻止姬凤洲登临大宝——他笃定自己必能奠定霸业,早早地就把中央帝国视为对手。更是选择在姬凤洲刚刚登基,对朝局把握还不够稳定的时候,悍然押上全部身家,同夏襄帝会猎霸业。

他们都早早地盯着对方看,早于天下所有人,恨不得扼杀对方于襁褓——

这也未尝不是一种惺惺相惜!

天子不轻怒,怒则流血漂橹。

天子也不轻喜,喜则下必附焉,不免臣窥君心。

所以两尊执掌现世最高权力的天子的相视而笑,真情实感,委实是难得一见。

可惜地藏不能享受。

在这中央大殿里,姜述提戟在他身后,堵住大殿门口。

在黄泉已去的空旷旧址里,姜述紫袍微卷,站在干涸了的泉眼的另一边。祂和姜述共立黄泉涸坑,以至于显得此地拥挤。祂低头俯瞰掌中笼,姜述却提戟打量着他的脖颈。

祂和姬凤洲互相压制,但无论是在哪一种战斗形势里,姜述都把握了关键!

地藏这时才觉得,早先说景帝天下无双,未免言之过早。熊稷虽然退位,世间仍有姜述。

“荒枯百代,有真龙生。两位如此英雄,真叫贫僧欢喜!”

地藏幻有千百面,每一面都极尽欢喜,面对如此险局,祂笑得比两位霸国天子更加热烈:“今天下之大,难定于一,非无有英雄,是英雄太多!昔姬玉夙逢姞燕秋,非无雄谋;姬符仁逢熊义祯,乃溃大势。是天无二日并举,君非盖世独雄,此则大业不能成!唐誉、赫连青瞳、嬴允年,乃至于洪君琰、宗德祯,互相阻道,各自成敌。是以国家体制四千年,天下裂而各分,横成天堑。以贫僧言之,两位都有一匡天下之志,都有控握宇内之才,彪炳史册之功,然则——都不能成!”

“是豪杰杀豪杰,狼烟遍起,草木难生;是英雄遇英雄,真龙同代,天下不幸!”

祂掌合中央天子剑,背姜述而抵姬凤洲,声如慈长,舌灿莲花:“生不逢时,天子见天子。何其有幸,轮回有新天!”

“吾有一言教天子!”

祂喝道:“与其虚掷光阴,荒芜雄略,两位何不携手并进,助我创造轮回,以为永世之王佛?”

其声如老寺之钟,又有明心之鼓:“中央天子为中央主,齐天子可东面而王!”

祂是如此真诚,掏心掏肺地为两尊霸国天子着想:“十方净土,三千佛陀,皆以两位为尊。诸天万界,永生永世,再无动摇之厄,不逢苦海之难。好过两位如此豪杰,在位百年而虚掷,再求超脱不可得。古今多少雄杰,退位徒见丑态——诚可为天子悲!”

进则中央王佛,东王佛。

退则……姜述和姬凤洲,总要杀了对方,才有可能证道六合。

祂说的并非谎言,而是真切的事实。

大国之盟,尚有背约。联军一处,不免罅隙。

如今超脱相争,生死一隙,两位意在六合的霸国天子,还真能交托生死?

姬凤洲能担天下,姜述是盖世雄主,但越是如此,为了各自所背负的天下,他们越不可能真正信任彼此。

这条裂隙真实存在,也是地藏赢得此战的希望所在。

“佛陀好口才!”姜述赞道:“真是舌上莲花,唇齿佛国!”

姬凤洲亦大赞:“和尚虽囚居关锁,亦见天下兴替、列国根本,于六合天子之见,着实鞭辟入里!若不修禅,也可为中央一谋主——是否愿解金身?朕请你殿上高坐!宰相许不得你,特以国师相敬!”

“非贫僧巧言令色,实是真理俯拾可得。”地藏之悲,似为天下而忧,地藏之叹,似为众生而悯:“两位都是圣明天子,虚言未可动君心,唯真相方可入君耳。设使天下无姜述,中央东望有何碍?设使中央无大景,齐天子如何不可主中央?举凡道争必分生死,天下归一只归一人。何去何从,难道不明确吗?”

“这真相如刀,令朕耳悚,如芒刺之。”姜述走在地藏的佛土中,走在姬凤洲的中央大殿里,也走在无垠宽广的幽冥大世界。他抵达视线所及、甚至不能及的一切地方,那杆形制夸张的巨大的方天鬼神戟,仿佛一尊嘶吼的神祇,被他牢牢握在掌中:“只是朕有一个问题——佛陀所意之辉煌佛世里,东王佛与中央王佛,孰高孰低?”

地藏诚挚地道:“日月并尊!”

“日月并尊……”姜述意义不明地笑了笑:“则佛陀又何座?”

地藏神情愈悲:“吾自是万佛之佛,于净土之中,与两位同享大自在!”

姜述视线微抬:“那么佛陀还要坐得更高。”

地藏正色道:“辉煌佛世,众生平等。不过各修功德,没有高低之分。”

“不过是朕东面,他中央,佛陀居之上。如此佛世,倒也能分得清楚。有几分公平。”姜述抬起方天鬼神戟,像是举起一座山,像是动摇了整个幽冥世界的撑天柱!整个中央大殿随之摇晃,整个幽冥大世也随之颤抖——

“只可惜……朕独坐至高已久,不习惯与人同座,更不习惯,有人座次在朕前!”

跟姬凤洲并列他都不肯,更何况上头还有一个万佛之佛。

就此移山开天,一戟砸落!

嗡!

轰!

首先压下来的,竟然是十万里超脱战场边缘、连绵神山之前,姬凤洲借天师天权召落的天门。

因为抵在天门外的八部天龙、佛陀护法,已被这鬼神一戟碾成了云烟!

万万里尘烟滚滚,溃散的神佛之力似一场春雨,铺垫在幽冥大地。

本来姬凤洲和地藏的厮杀,已经打破了固有的界限,不拘于十万里地,但姜述一戟下来,反而明确了十万里超脱战场的界限——他以戟锋圈地,要将地藏圈杀在此地!

太霸道!

中央大殿,洞开了大门。三清玄都上帝宫,脱出掌笼。

地藏和姬凤洲互相压制的纠缠已经被戟刃割开了,黑衣的地藏,站在黄泉的涸坑中。

祂的佛掌仍然夹着姬凤洲的天子礼剑,自脑后的佛光宝轮里,又探出一双手掌,竖握一杆镇狱金刚杵,刻梵字曰“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倾山之时以大地承载,释迦既灭有地藏出。

祂仿佛扎根幽冥世界,与此大世合为一身,就此挡住姜述的戟锋。

握住镇狱金刚杵的这双佛掌,掌背各有一只金色的眼睛圆睁,是金刚怒目!

这怒睁的金刚眸,就这样注视着这尊身着天子常服的大齐皇帝。

仿佛这时候才惊觉——此人举国势而来,却未带一兵一卒,是只身提戟!

这是何等自信的皇帝,又是何等勇武的马上天子!

上知如佛陀者,仿佛这一刻才想起此人是谁。

当今之世,霸国有六。

其余霸国天子,都是霸国的继承者,独独这个姜述是霸国的缔造者!

他是在天下格局已定的时代,打服日出九国,扫尽东域诸雄,而后举国南下,正面击破一代雄主夏襄帝姒元,成就了霸业。

姜述一生无败绩!

与他较论的人,应是姬玉夙、姞燕秋、唐誉、嬴允年、赫连青瞳、熊义祯这等开创霸业的人物。

他却在当今这个时代,与天下争。

谁敢居之上?

谁又有此能?

敕其东王佛而令居其下,给的并不是机会,而是羞辱。

在这交锋时刻,大齐皇帝略略转眸:“朕以东天子,敕命尔等……独善此身!”

轰隆隆隆!

被他所圈定的十万里超脱战场外,那幽冥神祇所化的连绵神山,齐齐后移!

这在事实上动摇了地藏与幽冥大世界的联系。

姜述紫衣握戟,一力而倾!

咔咔咔咔!

两颗金刚佛眸,便如金刚石一般碎裂了,眸中所蔓延开的深邃的裂隙,仿佛永渊。

咔咔!

那双竖握镇狱金刚杵的佛掌,紧跟着生出裂隙。

包括镇狱金刚杵本身,也瞬间开裂。

假性不朽,千万光影。

啪!

悬在地藏脑后的佛光宝轮,几乎有一整个净土世界的力量,可巨大的方天鬼神戟就那么强压下来,强陷进去,将这佛光宝轮碾碎了!

披在地藏的无光佛衣,一瞬间便扬起,像是铺开了永恒的夜晚——但这夜晚被神光照破!

真无穷神力,真无尽帝威!

地藏的佛躯不由自主地动摇,而正面与之相对的姬凤洲,单掌握天子礼剑,决然往上一挑——

那合礼的佛掌就此被剖开。

地藏亦随之仰面。

整个幽冥大世界晦暗的天穹,就此裂开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天隙!

无尽的神鬼之气在这道天隙里穿梭,那是观战的幽冥神祇们纷纷出手,紧急缝补此方大世界所受的创伤。

而地藏脸上不断幻变的千百种面容,一层层裂开,仿佛一个又一个的小世界被剖分,最后终于静止——

定格成一张削瘦苍白的脸,在左额角的地方,有一个异常复杂的符文印记。

那是一个凹凸不平的金属方块图案,每一面都镌刻着其意难明的微小的符文。

姬凤洲微微抬眸:“佘涤生?”

地狱无门第四任转轮王,从钜城叛逃的符文天才……被关押在中央天牢里反复折磨、逼问墨家隐秘的那个佘涤生!

地藏竟然借用了他的脸!

当初地狱无门刺杀姬炎月事发,迎来中央天牢追缉,一众阎罗死的死,逃的逃。只有仵官王和转轮王在中央天牢里“久经考验”,熬过了一轮又一轮的酷刑。

而他们又恰好都为地藏所用!

仵官王被地藏送出中央天牢,从而引发了后来一系列的事件,为神侠入天京打开了门。转轮王则似是直接承载了地藏本尊!

地藏保持着仰面的姿态,睁着那双晦沉的眼睛:“想不到堂堂中央天子,竟然也知晓天牢深处一个小小的囚犯!”

姬凤洲嘴角黑色的血迹仍在,但这丝毫无法影响他的威严:“上至王侯将相,下至罪囚刑徒,天子不可以不察——”

帝袍之下他的手臂往下,那高高挑起的天子礼剑又倾势下劈:“想不到你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支撑一尊佛陀金身,而要借体代行!”

这说明了地藏的虚弱,也说明了地藏全盛期间的恐怖。

一剑而令天下跪。

这一剑直接剖开了地藏的面门!

哗哗哗!

祂金色的血液喷薄汹涌,像是一片海,像是一条河。

祂的佛躯倒下去,仿佛与嵌在幽冥天穹的那些早已黯淡的佛像对视。三千佛,不曾来,辉煌佛世,不曾真有。

可是祂面上一裂而开、愈来愈远的两只眼睛,却分明看着姬凤洲。

而祂说:“欲清苦海浊波,世人大多愚昧,贫僧的确勉强!”

而祂问——

“但是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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