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皇帝是个大明白

老皇帝拧起眉头,语气终于不再波澜不惊,稍稍提高音量,带着几分怒气道:“胡闹!莫非你想让一位王妃给一个村妇抵命不成?!别说这是皇家之事,就是放在寻常人家,妾室也不过是家奴身份,主母处置家奴是她的权力,何况那个村妇连妾室都不如,她的身份勉强只能算作外室!”

语气中带着怒意,李青石在他的眼睛里却没看到丝毫怒气,他知道这老头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此情此景应该生气了,所以才生气。

李青石再次沉默下来,他已经放弃了与对方争论的想法,因为他已经明白,就算说的再多也只是白费口舌。

老皇帝见他垂下目光,心里微感满意,正要走回书案后,却又听见这个陌生的孙儿说道:“若她杀的是我,用不用偿命?”

老皇帝停下脚步,转回身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残杀皇室血脉,不论是谁,都以谋逆罪论处。”

李青石突然伸手,指向李泓道:“前些时日在怀安公主府中,他便要杀我。”

李泓保持着弯腰躬背的谦卑姿态,不见丝毫慌乱。

老皇帝看向驸马爷,说道:“似乎是有这么回事,老四还为此杀了些人,李泓,当时你与瑶儿要杀的便是他么?”

李泓道:“陛下明鉴,臣并非真要杀人,查实这孩子的身份后,臣担心他是被有心人操纵,所以使了一招苦肉计,想引出躲在背后的人,结果是臣算错了,这孩子来京城并未受人指使,原来是真的将臣恨之入骨,一心想为母亲报仇。”

时至今日,面对这位驸马爷的无耻,李青石已经能够做到心如止水,他用嘲讽的语气说道:“苦肉计?你当时摆明就是全力出手,若不是我命大,如今早已死了。”

李泓没说话,既没反驳,也没承认。

老皇帝先是对李泓说道:“遇事想的多些,你做的很好。”

然后目光转到李青石身上,语气中又带上了几分训斥:“不要信口胡言,不论碰上什么事,都要多用心思想一想,若李泓真要杀你,你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刘白忽然插嘴道:“启奏陛下,当时李驸马的确下了杀手。”

司长大人自从进入御书房后,一直安静的立在一旁。

从李泓的话里知道,游龙山的事皇帝陛下是知情人,让他的身体微微有些发僵。

之后听说李青石是遗落在民间的皇孙,突然间吃了这么个大瓜,让他那双淡眉轻轻皱了皱。

除了这些细微的反应,他还是一副没有表情的面瘫脸,一双死鱼眼动也不动盯在身前的地面上,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老皇帝轻轻皱了皱眉,说道:“刘白,你也跟着胡闹,李泓若当真下了杀手,他焉能不死?”

刘白躬身道:“当时皇孙殿下重伤垂死,就连镇武司三处的人都束手无策,全赖皇孙殿下医术高明,这才得以自救。”

老皇帝看向李泓,语气多了几分严厉:“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泓再次跪伏于地道:“陛下明察,一个人受了致命重伤,就算侥幸活命,又岂能在短短月余时间恢复如初?陛下若对臣心存怀疑,便请降罪,不论陛下如何定罪,臣绝无怨言。”

老皇帝眉头皱紧,向李青石打量了几眼,然后又向李泓凝视片刻,摆手道:“起来吧,此事以后谁都不准再提。”

转身看向刘白道:“刘白,你与李泓是朕最信任的人,以后你们要互相扶持帮衬,倘若再像今日这般胡乱攻讦,朕便要各打五十大板了。”

这话是对着刘白说,显然是觉得刘白在故意攻讦驸马爷。

刘白躬了躬身,说道:“臣谨遵圣意。”

老皇帝又转向李青石,教训的意味更浓了些:“以后报仇的事休要再提!今日朕既然认回了你这个皇孙,你就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不要学那些没见识的百姓一样小肚鸡肠,眼光要放得长远些,你要知道,以后说不定这江山都是你的!若叫仇恨蒙蔽住双眼,那可就让朕太失望了。”

顿了顿又道:“朕念在你这么多年长在外面,这才对你体恤几分,也愿意多提点几句,换了其他几个皇孙,朕才懒得费这个心思!”

李青石一时无语,他已经对自己的这个爷爷失望透顶,脸上却没表露出什么。

沉默片刻,他弯下腰去,说道:“我……孙儿知道了,孙儿一定会用心体会皇爷爷的苦心,不会白费了皇爷爷的这番教诲。”

老皇帝从他眉宇间依然能够看到些许不忿,但想到他出身民间,缺少见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转过弯来,已经算是难得,于是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书案后重新坐下。

他看向刘司长,说道:“刘白,游龙山的事,不要再查了。”

刘白犹豫了一下,说道:“微臣不明白,陛下怎会坐视自己的子民遭此劫难?”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从书案一角取过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个白玉药瓶。

他拔开瓶塞,从里面倒出一粒通体血红的药丸,一时间,御书房中血腥味扑鼻。

老皇帝把这一粒血红药丸送入口中,接过太监递来的茶水,送入腹中,这才开口说道:“你知道,朕的身体一向不好,所以若没有这丹药,朕此时恐怕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顿了顿又道:“你一向对朕忠心耿耿,那么朕来问你,是那些子民的命重要,还是朕的命重要?”

看到皇帝陛下取出那颗丹药时,刘白一双死鱼眼微不可察眯了眯。

他没有回答皇帝陛下的话,想了想说道:“臣不明白的是,陛下为何会恩赐白通古,陈秀清,沈光武三人服食这种珍贵可抵性命的丹药。”

老皇帝笑了笑,拿手指点了点他,说道:“你是武将出身,自然不懂朝局之复杂,你以为朕想坐稳这江山,是件容易的事么?”

见刘白没有反应,又笑道:“朝局需要制衡,若无陈秀清,老二便斗不过老四,若无沈光武,老四便又斗不过老二,而若是没有沈白陈三人,朝堂上便没有人能制衡陆平那一干人,你想一想,如果陆平之流没人钳制,朕说的话他们还会听么?朕的想法,还能那么顺利的传达下去么?”(本章完)

第301章 皇室的异姓老祖宗

在所有人印象里,镇武司司长刘白是一个莽夫,一个不懂朝堂纵横只会与江湖人打交道的莽夫,这么多年能在这座京师屹立不倒,靠的全是皇帝陛下的支持与信重。

就连老皇帝心里,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

没多少人愿意想想,能让镇武司数千桀骜不驯的武人俯首听令,能让这样一个庞大的队伍令行禁止惟命是从,难道靠的仅仅是那种能够掌控人生死的秘药?

在老皇帝说出制衡两字的时候,刘司长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这么多年朝局混乱,先是诸位皇子一齐将矛头对准太子,太子落马后,又分作四个阵营争来斗去,斗的天怒人怨民不聊生。

这一切,原来都是皇帝陛下一手导演!

这些皇子甚至闹到残害血亲骨肉的地步,十数位皇孙惨遭叔伯毒手命丧黄泉,皇帝陛下仍旧稳坐高台,冷漠的注视着这一切。

什么残杀皇室血脉视同谋逆,在某些时候,真的是个笑话,只要事情未浮出水面,这些死去的皇孙便都宣称为急病暴毙。

难怪公主府里,李泓敢对一位遗落民间的皇室血脉肆无忌惮痛下杀手,若当时他真的得逞,即便皇帝陛下知道了真相,因为对这位驸马爷的倚重,想必也会选择将此事掩盖下去。

在知道这桩案子的幕后之人原来竟是皇帝陛下的时候,镇武司司长刘白其实显得有些过于镇定。

只是因为他那张面瘫脸很少有起波澜的时候,所以御书房里没人察觉到他这种不合常理的反应。

刘白之所以没有被这样的真相惊掉下巴,是因为他的心里早就已经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当初捉拿户部司郎中沈平,就是在这御书房里,他求来了由镇武司负责拿人的旨意,那时除了他与皇帝陛下,也只有两个太监在场。

在奏明事情原委之后,他敏锐留意到皇帝陛下看了其中一名太监一眼,然后那名太监便不动声色的离开。

那时他就生了疑心。

后来皇帝陛下似乎只是随口说了那么一句,为了不惊扰城中百姓,还是夜里再动手吧,别闹出太大动静。

这更加重了他的疑心。

于是他遵从了陛下的旨意,并且言明会在子时行动。

结果等待镇武司的,果然是那位户部司郎中的尸体。

他虽然对皇帝陛下起疑,但终究还是难以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坐拥天下的九五之尊,怎么会卷到拐卖流民的案子里?

奈何事情的真相真的就是这般匪夷所思。

刘白微微垂下了头,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很了解这位皇帝陛下,所以看穿了老皇帝眼中隐藏很好的那份得意。

从这份得意来看,皇帝陛下显然对自己平衡朝局的手段十分满意,而且似乎还乐在其中。

刘白没看错,老皇帝确实对自己的手笔十分自得。

没人知道,贵为天子,他的心里其实一直缺乏安全感,一直觉得,总有刁民想害朕。

换句话说,他的疑心很重。

十八岁登基,成为天下最有权力的男人,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一点权力都没有,因为背后一直有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不死对他指手画脚。

他的父皇告诉他,那个叫刘北斗的老东西,是太祖的至交兄弟,这个天下本来该由他坐,但他痴迷武道,懒得操心世间俗事,所以才将皇座让与李家。

之后不知太祖怎么说动了他,他才答应帮着李家照看天下,所以叫他一定要尊重这位异姓老祖宗,切切不可独断专行。

当时他觉得自己听了个鬼故事,世间哪有人能活几百年?

后来知道,这世间真的有鬼。

那是在他动了歪念以后,召集宫中高手想擒住那个宛如太上皇一般的老头,结果那个干瘪老头神出鬼没,不想出现时,根本没人能找到他的踪影。

他就那样在他的面前凭空出现,把他狠狠揍了一顿。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有半点违逆之举。

老东西从来不给他留半点情面,不知多少次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废物,还说如果没有他看着,他必定要丢掉屁股底下的龙椅。

他很不服气,却只能忍着。

这一忍,就是足足十五年。

在他三十三岁那年,老东西突然就心灰意冷,说帮着他们李家缝缝补补小三百年,太累了,管不动了,叫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然后就那么消失在他眼前。

从此真的没再出现。

他今年已经七十三岁,四十年过去,他基本能够确定,老东西已经不在人世。

纵容儿子们同室操戈,除了平衡朝局以外,其实还存着试探的心思,如果那老东西还在人世,以他的脾气,绝不可能坐视不理,一定会跑来皇城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八成还要将他暴打一顿。

老不死离开的头两年,他就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终于拿回了属于一位帝王的权力,体会到至尊之位带来的乐趣。

在他纵情享乐的两年世间里,朝政安稳,天下太平。

他当然不会认为这是那个老不死打下的底蕴,他觉得这是上天赐予他的气运,能够让大仁王朝国泰民安的气运。

再奢靡的生活,总有厌倦的时候,当他想要抽出些精力管一管这个天下,让王朝的繁荣更上一层楼的时候,才发现朝中竟然有很多人都不太听他的话。

他不明白,为什么老不死在的时候,就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

于是他开始励精图治,苦苦学习如何平衡朝局,如何操弄人心。

他绝不可能让那个老东西一语成谶,真的丢掉屁股底下这把椅子。

好在他是个很有天赋的人,没用多长时间,朝中听话的人就越来越多,这个皇帝做的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他在百官心中的威严也越来越重。

这也成了他心里最得意的一件事。

但得意归得意,他知道与臣子说话,不能说的太透,点到即止,如果什么都掰开揉碎了讲明白,还谈什么帝心难测?

所以只是稍微点拨了刘白几句,便不再多言。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刘白也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选择说道:“请陛下恕罪,臣确实没想到陛下还有这些难处,只是如今朝中官员只顾争权不务正业,天下流离失所的百姓越来越多,臣实在有些担心。”(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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