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我我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当院子里的场景呈现出来后,木王爷吓得脸色煞白,身体剧烈抖动,些许黄色毛发也开始浮现。

比起招待失误、安排上出现纰漏,他更害怕的,是会被自己的恩人误会,认为他是个里应外合的内奸。

他是向李追远讨的封,如果李追远对他进行否定,那他就将再变回它。

李追远看向木王爷,开口道:“你现在可以回丽江了。”

“噗通”一声,木王爷对着李追远跪伏下来,不停磕头,黑色的头发开始变黄,身上的妖气渐渐弥漫。

李追远:“如果我不相信你,是不会让你走的,你也走不了。”

木王爷听到这话,身上的妖气凝滞,头发的枯黄停止。

事态的烈度,没有超出李追远的预期。

不过,事情的发展速度,确实比李追远预想得要快很多。

因此,也就没必要再让木王爷跟着了,省得他被卷入。

跪在地上的木王爷,将手放在自己胸口,抬头,眼里含着泪,看着李追远。

他虽然是以接机的名义来的,但他并不想仅仅接个机,他想留在这里或者留在附近伺候。

他脑子里没有蹭功德的想法,他只是单纯地想报恩。

李追远:“一世行善,好不容易变成了人,那就好好珍惜。”

木王爷身上的妖气转淡,头发慢慢变黑。

李追远:“是你自己想要做人的,不是为我做人,过去的你,需要我的评判封正,现在的你,该学会丢掉拐棍,靠自己的双腿去走路了。”

木王爷身上的妖气彻底散去,头发全黑,整个人彻底恢复正常。

李追远:“做人,就不要跪着。”

木王爷没有急着站起来,依旧跪着,但他直起上半身,将胸膛挺起。

李追远伸手,轻轻拍了拍木王爷的肩膀。

木王爷的悟性很高,所谓的跪不跪,并不在于形式上的姿势。

无视现实环境与心境状态,一见到下跪,一听到尊称,一撞见老礼,就马上应激、暴跳而起的,反而才是把这套东西刻板印在脑子里的。

木王爷俯身而下,将额头抵地,双手向上摊开,向李追远正式行礼。

李追远右手牵着阿璃向民宿院子走去,左手抬起挥了挥。

木王爷行完礼后,站起身,他整个人比先前都轻快了许多,他也对着少年的背影挥了挥手,然后回到车上,驶离。

谭文彬是最先进院子的,这会儿,他正围绕着院子里的三具尸体,缓步转圈。

眼中蛇眸开启,看似是在观察这三具诡异的尸体,实则是对整个民宿四周,进行更细致精确的探查。

每一步落下,都等同于将周围环境信息收集了一轮。

气温、温度、声音、杀意……毫无所获。

初步判断,这儿除了这三具尸体与这座石碑外,不存在其它异常。

李追远走到石碑前停下。

死堕地狱。

挺有格调。

小地狱再小,亦是地狱。

眼下场景,符合先前在车上时,对当下局面的猜测。

谭文彬:“小远哥,我觉得这三个应该是点灯者,是一个团队,藏身处被找到,被活人谷完成了追杀。”

林书友:“他们可真倒霉。”

活着的点灯者是竞争对手,死去的才是适合兔死狐悲的对象。

林书友:“小远哥,我们需要换个地方住么,我现在去找找。”

谭文彬:“如果需要换地方住的话,刚刚小远哥就不会让木王爷走了。”

林书友:“所以我们还是要继续住这里?唔,那这三具尸体,要做清理么?”

以他们的经历,院子里就算有尸体开会,也不妨碍他们晚上安然入睡。

谭文彬:“阿友,你觉得需要清理么?”

林书友:“清不清理都可以吧,清理了能看着干净些,不清理的话,相当于一个合格章盖在了这里,后续是不是也能少点麻烦?”

谭文彬:“有道理。”

“嘿嘿。”发言得到有效肯定的阿友,很开心,继续道,“既然这里安全,我就进屋收拾一下,再布个阵法,大家今晚就可以早点休息了。”

谭文彬伸了个懒腰,打呵欠的同时,右臂伸直,左手握拳,在自己后脖颈处敲了敲。

这是暗示。

红线在下一刻连接。

谭文彬心道:“小远哥,这里有问题。”

林书友:“……”

李追远没急着做回应。

就像谭文彬在带阿友一样,少年其实也是在锻炼谭文彬。

谭文彬心道:

“小远哥,连阿友都知道,在露营地周围得布个阵法。

就算这个团队成员里没有阵法师,起码也该做点其它预警防御布置。

可这儿除了这三具尸体和这座石碑,非常干净。

总不可能是活人谷那边过来杀了人后,还顺手做了一次深度保洁吧?”

李追远抬起手,比划着石碑上的血字,这字,写得很不错。

谭文彬继续心道:“小远哥,我只能察觉出问题,但问题的根由具体是什么,我……”

李追远心道:“经验主义有它的局限性,但并不妨碍每次遇到问题时,先在自己脑子里套一轮、过一遍。”

谭文彬若有所思,心道:“难道……难道……难道……”

林书友面露恍然,手托着下巴,不住点头:“好紧张,我完全不懂彬哥和小远哥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咦?

阿友猛然意识到,这会儿连着红线,自己的心里话会传递给大家听到。

“不好,暴露了,让大家发现我在装样子思考。”

咦?

林书友低下头,耳朵发红。

谭文彬心道:“上次在丽江,会散发尸气的碎玉,是标记物,谁拿着它就会被其他人感应到,这次会不会也是一样?

这一浪的走江团队,曾联手攻打活人谷,肯定已经进过小地狱,败撤出来后,躲在城市里,也一定会想办法躲藏,可情报显示,他们被频繁地找到、频繁地发生战斗。

说明进了小地狱后,身上应该残留着某些特定的气息,这就使得活人谷在反击时,可以迅速捕捉定位到他们的位置。

刚刚阿友说,尸体不处理的话,就像盖了合格章一样,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没办法将身上的特殊气息或标记剔除,那么和一群身上同样有着这种气息与标记的人待在一起,且他们还是已经被‘正式’处决了的死人,那反而最安全。”

林书友心道:“彬哥真好,能这样帮我圆,我都没想到我是这么想的。”

谭文彬再次凝聚蛇眸,看向这三具尸体。

“小远哥,是我疏忽了,先前我只是做了我自认为应该做的正确一套探查,忽略了这里面的具体变化。”

谭文彬的目光从尸体上挪开,落在了石碑上,他的蛇眸泛起血色,石碑上的血字开始晃动,两道黑影呈现,一道向上,一道向下。

自石碑向下的那道,触地后散开,又各自牵连到了跪伏在那里的三具尸体身上。

这会儿,再看向那三具尸体时,发现他们身上都升腾着一缕缕淡淡的黑气,黑气先汇聚到石碑,再向上升腾。

掌握特定手段的人,哪怕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探查到其存在。

林书友顺着谭文彬的视线,也开启了自己的竖瞳,跟着一起看:

“哇哦,我看到了,真的有。”

谭文彬心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能击杀这三人的,就不是活人谷那边的;这三人被杀死后,是被布置成活人谷杀人后的示威风格。

而能进入露营地,快速击杀三人,连做布置的机会都没给,要么,那个出手的人实力非常强大……不,如果他非常强大的话,就没必要刻意躲藏在这里了。

要么,出手杀这三人的,就是他们团队里,点灯的那个人。”

把拜自己跟着自己行走江湖的扈从,当耗材使,这种风气在江上团队中并不罕见。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很多点灯者身边的扈从,就跟雇佣兵似的,用完这批再招下一批。

像李追远这般,一直努力保证团队人员健在的团队,其实是少数,哪怕是当初的赵毅,他的队员更替也一度很频繁。

谭文彬心道:“拿自己的伙伴当自己的掩护,以确保自身的安全,那他最适合藏身的位置是……”

李追远心道:“就在我脚下。”

下一刻,除少年以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小远哥脚下区域。

李追远现在所站的位置,最适合将自己身上的黑雾与上方三具尸体身上散发出来的进行融入。

少年开始往后退,身侧的阿璃跟着一起。

他一点都不慌乱。

因为谭文彬没能探查到温度、杀意这些,就说明这个人处于深度龟息乃至是假死状态,隔绝与外界一切感知。

李追远带着女孩安然退出足够距离,润生默默地站到了先前小远所站的位置,从包里将黄河铲取出,“咔嚓”一声,铲头与桃木柄完成了拼接。

润生双手抓铲,准备向下开砸。

李追远:“润生哥,留活口,审舌头。”

润生将黄河铲调了个头,柄端向下,呼吸调整,做好收力,而后,向下一戳。

“砰。”

地面开裂,鹅卵石松散飞迸,下方,躺着一个身上包裹着一层半透明白茧的男人。

男人约莫三十,身上有很多处鬼印爪痕,明显伤势不轻,先前一直沉睡于此,安心疗伤。

不过,再怎么沉睡,润生这一砸,还是将他惊醒。

他眼睛睁开,身上白茧撕裂,其人迅速立起,夹杂刺耳的破空之声,以凌厉之势向润生袭来。

这反应、这身法,不可谓不快,在正常基准中,必是个难缠的对手。

男人心里也很庆幸,庆幸自己虽然被发现了,但对方给了自己反杀的机会。

润生左手拨起铲柄下端,拉出一记弧度,左手松开的同时右手向前一松。

铲柄弹出,砸中男人。

“砰!”

男人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力抽中,身形不受控制地向上弹飞。

于半空中,他强行加以控制,左手捏出一道符,右手攥起一根锥,打算转身一圈后,以锥刺符,进行反击。

不过,他的转圈只来得及进行一半,因为他的腿,被润生抓住了。

四周气浪快速向这里压缩,男人立刻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好似被丢入了水泥罐,且这水泥快速凝固成型。

在旁人眼里,男人现在的姿势很奇怪,润生抓着他的腿,他身子朝前延展得笔直,双手侧举,像是杂技团正在表演定格杂技。

润生的手开始上下挥舞,连带着手里提着的男人也在跟着上上下下。

小远要抓活的,润生就得不停掂量着手劲。

这挺难的,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抗不抗揍。

保险起见,润生大大收了力道,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手向下甩。

男人上半身砸在了地上。

“砰!”

提起,再甩。

“砰!”

继续提起,继续甩。

“砰!”

少量多次。

中途偶尔停一停,仔细观察一下火候。

“砰!”“砰!”“砰!”

等到男人上半身血肉模糊,部分位置白骨裸露,润生这才停止了甩动。

改为轻抛,将男人放在地上,来回扫了几下,将血渍自地上擦去。

谭文彬:“润生,丢这儿。”

润生将男人丢了过去,落在了谭文彬面前。

男人还蓄藏着一口狠劲,脱离润生的瞬间胸腔发出一声杂音,身子扭动,持锤刺符,打在了谭文彬身侧一米处的地面。

“砰!”

地上炸出了篮球大小的窟窿,面积不大,可这块区域的土石早已化作粉尘消散,要是真落在人身上,伤害绝不会轻。

“呵……呵呵……”

男人发出沙哑的笑声。

谭文彬:“你可真调皮。”

男人:“……”

小远哥的《走江行为规范》一次次修订,反复要求大家背诵,里面规范了各种战斗场景下的纪律准则,面对困兽犹斗是重点之一。

谭文彬抬脚,先踹飞了男人手里的铁椎,

然后自口袋里拿出一副白手套,给自己戴上。

弯腰,伸手,抓住对方的脖颈,将对方脑袋转向自己面前。

蛇眸转动。

重伤的身体,孱弱的状态,也极大削去了对方的意志抵抗力,谭文彬成功让对方目光变得浑浊。

这下,对方彻底失去威胁。

松开手,任由对方浑浑噩噩地躺在地上,谭文彬直起身,看向身后的小远哥。

李追远:“明早把审讯笔录交给我。”

谭文彬:“明白。”

李追远:“放长线钓大鱼。”

谭文彬:“是。”

李追远与阿璃走进木屋。

房间里很干净,就是被子都已发潮。

李追远将自己和阿璃包里的睡袋取出,每张床上铺起一个。

房间里有淋浴间,但放不出热水。

李追远向来信奉的是,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对自己好一点。

坐飞机加坐车,风尘仆仆的疲惫,洗个热水澡能舒服很多。

李追远走出房间,女孩跟着一起出来。

“阿璃,我去烧水,你坐这里或者进屋先休息。”

女孩没有再跟着,也没进屋,而是在房间外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院子里的谭文彬准备审讯。

前台后头有厨房,里面有热水瓶和热得快,没找到大一点的水壶,只能先将热水瓶灌入冷水,再将热得快放进去。

原本站在院子里的润生,往后挪了一段距离,确保里面的小远处于他的视线范围内。

李追远一手两只热水瓶,走了出来。

“润生哥,里面还有热水我都烧好了,待会儿你们自己取。”

“嗯,好。”

李追远提着热水瓶穿过院子。

男子被绑在一根立起的木桩上,木桩戳的地点就是男子先前所躺的区域,这是为了审讯时“隐藏手段”依旧生效。

林书友给谭文彬搬来一张椅子,谭文彬坐下后,开始对男子进行催眠与酷刑,中间夹杂着问话。

阿友拿着本子和笔,做着记录。

从因果上看,润生好意解救他,结果他农夫与蛇。

从道义上来看,对一个将三个伙伴杀了垒安全屋的家伙,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只要能撬开他的嘴,就能得到这一浪中他们这群失败者的第一视角情报。

阿璃依旧坐在房间门口,很认真地看着审讯。

察觉到少年回来了,女孩站起身,将房间门打开。

李追远:“下次让彬彬哥带着你审讯,熟悉一下流程。”

女孩眨了眨眼。

李追远:“你再去外面看会儿,我先洗。”

女孩又回到了门外,坐下。

搞不了淋浴,只能把水温兑好后,打湿毛巾擦一擦。

洗完后,见阿璃还没回屋,李追远也没去喊她,选了个靠里的床,躺进睡袋,睡觉。

期间,少年能听到女孩回屋、擦澡的动静,李追远没醒。

女孩的床靠窗,她坐进睡袋,没躺下去,而是透过窗户,继续看着外面惨无人道的审讯。

又看了一会儿后,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位置,知晓时候不早了,就躺下来准备睡觉,闭眼之前,先扭头看了一眼隔壁床上躺着的少年。

凌晨三点,审讯结束。

谭文彬坐在椅子上,做了遍眼保健操。

做完后,林书友将记录本递过来:“彬哥,我记好了。”

谭文彬拿过来一看,上面不仅绘声绘色地描写了自己是如何施刑的,还将对方回答里的各种口语词、惨叫声、痛吟声,也都一并做了记录。

“阿友,你真是辛苦了,记录得真详细。”

“不辛苦不辛苦,我觉得这样可以让小远哥充分掌握所有细节。”

“要是小远哥想充分掌握所有细节,为什么小远哥不亲自坐在这里审问呢?”

“额……我马上做整理和缩减。”

“来不及了,要钓鱼了。”

“钓鱼?”

“小远哥休息前吩咐好的,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现在正方视角得到了,下面就该去拿反方视角了。

来,把这石碑搬到角落去,砸了。”

林书友把石碑扛起来,放到院子角落,抽出金锏,给它砸了个粉碎。

折返回来时,发现谭文彬搬来了一张桌子,桌旁有四把椅子。

原本跪伏在那里的三具尸体,被谭文彬摆弄到椅子上,折转回去的脑袋掰正,一人调一个姿势,有单脚踩在椅子上抠脚的,有手臂后摆给后背挠痒痒的,有握着拳头似是要砸桌的。

原本木桩上的那位也被解开,绑在了椅子上,身子后靠,双臂垂落。

谭文彬取出扑克牌,一人手里塞了三张,这姿势动作一下子就变得合理了。

桌上点了两根蜡烛,又从厨房里取出碗筷和料酒,给它们都满上。

灯光阴影做一下调整,从远处看起来,这四个人像是坐在院子里打牌喝酒。

林书友:“彬哥,你这是打算吸引活人谷那边派出的追杀者?”

谭文彬:“都说了,这是小远哥的安排。”

林书友:“那天亮前,会有鱼上钩么?”

谭文彬:“之前应该早就有几批活人谷的人上门扫视过这里,以为同伴那边早就完成了猎杀,想让他们短时间内再回到这里查看,难度很大,很吃运气,总之,是咱的鱼饵不够新鲜了。”

林书友:“那怎么办?”

谭文彬又搬来一张椅子,递给林书友三张牌:“阿友,你坐这儿,一起打。”

林书友接过牌,坐了下来。

谭文彬:“虽然酆都和活人谷不是一家地狱,但风格应该很接近才是,你就在这儿故意散发出点鬼气,过渡到他们身上,给他们加加浓度。”

林书友:“好。”

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抹额,林书友身上鬼气释放,环绕到同桌四人身上。

那三具尸体还好,本就是死人,死得还挺新鲜,短时间内也不用担心尸变。

那个重伤被绑着的,身体开始抽搐,明显有些无法承受这鬼气侵蚀。

谭文彬伸手,掐了一下对方的后脖颈,让对方昏厥过去。

只是这鬼气侵袭如刺骨锥心,很快又将他刺激得苏醒。

谭文彬:“算了,就这样吧,拿到一手好牌乐得发癫也正常。”

说着,谭文彬弯下腰,看了一下对方手里自己先前给他发的牌,红桃四五六,顺金。

林书友坐着没事儿干,把自己手里的三张牌慢慢摸看了。

“彬哥,三张A,我三张A!

要是过年时和你们在家打牌,我能拿这副牌就好了。”

“那我肯定会认为你偷偷作弊了。”

谭文彬往后退了几步,开启蛇眸向上查看,这黑雾,粗壮无比。

“彬哥,效果怎么样?”

“效果非常好,你辛苦一下,继续打,我去润生那里眯一会儿。”

“如果人到了,哦不,鬼到了,我就……”

“你直接上去干就是了。”

吩咐完后,谭文彬走到长廊下,润生坐在那儿守夜。

谭文彬:“没事儿,睡吧,阿友在那儿盯着呢。”

润生点了点头,闭上眼。

谭文彬撩起手,一缕缕青烟溢出,将自己与润生以及后面小远哥的房间一并裹入,隔绝了来自外部的视线。

做完这些后,谭文彬也睡了。

坐在桌边的林书友,把手里的三张A反复地看。

隔壁那位大哥的抽搐频率越来越低,有点小死的样子。

这时,林书友忽然察觉到有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正在快速向自己靠近。

能这么早感知到的原因是,对方在主动呼应着这里的黑气,也就牵动了自己的底层鬼气。

林书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廊,没能看见彬哥和润生的身影,他晓得,这应该是彬哥用青牛的能力做了隐藏。

收回视线,往前看时,前方院墙处,渗出了一道黑影。

黑影头戴官帽,脚穿官靴,手持笔册。

从其形体上来看,应是一名女性。

一进来,黑影就将手中的笔掷出。

“嗡!”

毛笔刺入林书友身边的那位顺金持有者的脑袋,其脑袋瞬间变黑,从小死变成彻死。

“嗡!嗡!嗡!”

毛笔穿出,接连穿透另外三具尸体的脑袋。

似是没有通过毛笔感受到另外三个人身上的活人气息,黑影立刻后退,想要离开。

林书友先伸手,攥住按照惯性即将刺破自己脑袋的毛笔,随即一个闪身而出,向黑影冲去。

黑影再次没入墙壁。

林书友本想直接撞穿院墙,但怕吵醒小远哥,干脆飞跃,跳过院墙。

落地时,单膝跪下,单手撑地。

不是为了保持平衡,而是猛地一抬头,竖瞳开启。

前方正逃跑的黑影身前,出现了一道法网,阻拦其去路。

甭管是白鹤真君还是鬼帅大人,都绝对克制这种鬼祟。

黑影不再逃跑,转身,手中册子向前一甩,书页脱落,化身为甲胄。

然而,这甲还未来得及穿到身上,林书友就已逼近。

“噗!”

阿友手掌洞穿了甲胄,很是随意地一甩,甲胄飞出,落地后化作一片书页,快速着火化作灰烬。

黑影本能地张开嘴,吐出鬼火。

林书友张开嘴,将这鬼火完全接过来吞入。

“嗝儿~”

小地狱的鬼火,没有酆都地狱的纯正,多了很多杂质,但这就像喝酒一样,反而因此多出了更多风味。

未等黑影继续再做什么,林书友的手就掐住其脖子,来自鬼帅的威严倾轧而下。

“啪!”

附着在对方身上的黑影消散,显露出了本体,是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面露痛苦,眼中含泪,凄凄惨惨地看着正辣手摧花的林书友。

童子:“哈哈哈哈哈哈,你居然对本座的乩童使这种艳鬼迷魂术!

他要是能吃你这一套,本座的下一代小真君们何至于现在一个影子都没看到!”

在童子开口之前,林书友压根就没意识到对方在用艳鬼迷魂术勾引自己,抡起拳头,就对着女人面门砸去。

拳头,停了。

女人目露希冀,以为这招真有效了,马上更加沉浸式地展现自己的魅力。

她很庆幸,庆幸自己挑选的祭女,容貌底子不赖,不枉自己在她二八年华就吞噬其本魂融制其肉身。

阿友收回拳头,不是怜香惜玉,而是遇到了和先前润生一样的问题,要是一拳头给这鬼将给打爆了,那接下来还怎么录口供?

松拳为掌。

“啪!啪!啪!啪!”

阿友对着这鬼将的脸,抽起了巴掌。

每一巴掌里,都夹杂着部分鬼帅威压。

女人被抽懵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魂体出现了松动。

她拼命挣扎,可脖子被对方牵制住,似有一股无形威压将其束缚,压根就不可能摆脱其控制。

抽着抽着,林书友发现面前的鬼将脸上,呈现出两张不断交替的面孔。

“童子,这是怎么回事?”

白鹤童子:“这是她借尸还魂的对象,用以方便在阳间行走。”

林书友:“借的是尸?”

白鹤童子:“虽然太阳底下没新鲜事,但小地狱的规矩,肯定没酆都地狱那般严格。”

林书友:“既然看到了……”

白鹤童子:“我就帮她渡一下吧。”

林书友张开嘴,主动一吸。

一道女人的灵魂从鬼将体内被吸出,没入童子口中。

消解其怨气,助其剔透后,童子再次张开嘴,女人的灵魂飞出,飘飘然上天,对着林书友露出笑容后,缓缓消散。

接下来,林书友对鬼将的巴掌,就更加大力了。

“砰!”“砰!”“砰!”

“呼……”

觉得差不多了,林书友提着这鬼将,经民宿大门回到院子。

谭文彬手里拿着一个瓶子,往桌边每具尸体上都倒了一些,伴随着刺耳的“滋啦”声,尸体快速融化。

懒得搬离这民宿,现在也不需要诱饵了,更不想后续会有活人谷过来打扰,干脆把这四具尸体给彻底解决掉。

谭文彬:“萌萌的化尸水,是真好用。”

林书友:“居然还有么?”

谭文彬:“嗯,之前萌萌在西屋里,配了一缸,腾出西屋时,我把它埋进屋后田里了,我每次出门走江前,都会去补几小罐带着备用。”

林书友把手里的“鱼”递给了谭文彬:

“彬哥,我们开始审讯吧。”

谭文彬看着阿友手里提着这黑乎乎一坨,问道:

“这是什么玩意儿?”

“按那边级别,应该是鬼将。”

“鬼酱?”

“嗯。”

“你能先帮我给它捏出个人形么?最起得有个叫嘴的器官能说话,哦,还要再捏个耳朵。”

“童子,童子!”

林书友把头扭过去,对着它吹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捏捏提提,耳朵和嘴巴出来了。

谭文彬:“看出来了,你是没艺术天赋的。”

林书友:“天快亮了,小远哥过会儿就要醒了,我们抓紧时间吧,彬哥。”

谭文彬:“好吧,那就……”

“吱呀……”

房间门被打开,阿璃走了出来。

李追远的固定作息起得很早,阿璃的作息则比他更早,毕竟少年每次醒来时,女孩早就在他房间里了。

谭文彬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对阿璃道:“我接收到小远哥的指令了,阿璃,你来代替阿友做记录吧。”

彬彬用了模糊代指,像是李追远特意通过红线对他下的指令,其实他是耳朵忘关,听到了小远哥和阿璃在房间里的对话。

阿璃点了点头,不过她没走过来,而是又回到屋里。

林书友:“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谭文彬:“应该是回屋取纸笔了。”

林书友指着自己的脸:“那我……”

谭文彬:“折腾一宿你也累了,要不,去睡会儿?”

林书友:“彬哥,我不困!”

“那正好。”谭文彬搂着林书友的肩膀,带着他转身,“昨晚木王爷指过路,镇中心在那边,这会儿天也亮了,你去帮我们大家买早饭。再买点肉米菜调味品回来,咱中午自己做饭。”

“好,我这就去,彬哥你想吃什么菜?”

“我想想哦……”

李追远还在睡觉。

阿璃走到少年床边,打开少年的登山包,从里面将《无字书》取出。

翻开到第一页。

女人正在床上睡觉,悠悠然醒来,看见外面的阿璃后,马上坐起身。

许是本能,亦或者是长期被压制的某种情绪,在此刻复苏,女人嘴角缓缓勾起。

邪书发自内心的恐惧,只来自于李追远。

她会无差别地,去挑战除了少年以外的任何人。

阿璃看着书里的她,她也在看着阿璃。

女孩眼里的色泽,慢慢变淡。

书中女人嘴角的笑敛去,身体开始颤抖。

她愕然发现,自己“卧房”里的陈设正在发生变化,床榻渐渐变成了供桌,屋子变成了平房,门槛外,似有阴风阵阵。

女人马上跪伏下来。

她现在在《无字书》里,所以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女孩的能力可以侵入《无字书》,另一种可能就是《无字书》承认女孩对它的控制权。

阿璃将书闭合,走出了房间。

正在讨论中午菜谱的谭文彬和林书友,看见阿璃拿着小远哥的《无字书》走了出来。

林书友:“彬哥,昨晚你就该跟小远哥借这个做记录的,多省事。”

谭文彬:“多冒昧啊,这书是我能用的么?”

林书友:“现在的你,也镇不住里头那邪书?”

谭文彬:“你这话问得就跟学历高就不会上当受骗一样,这是两码事。咱学校的同学都是高考考进来的,每年上当受骗也有好多,就是咱学校里的教授,也有被骗进传销的。

小远哥说过,这邪书最擅长的就是抓住人内心的漏洞,进行欺骗和引导。”

林书友:“彬哥,有什么我就看着买什么,我先走了。”

阿璃走到谭文彬身边,在谭文彬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无字书》摊开。

第一页里,女人已经拿着毛笔站在墙壁前,准备记录。

谭文彬看了看眼前的鬼将,又看了看《无字书》,他觉得更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把这鬼将塞进书里。

不过很快,谭文彬就想明白了,是阿璃想要学习如何审讯。

谭文彬蛇眸开启,开始问话。

阿璃很认真专注地听着,书中女人在一面墙壁上将所有问话毫无遗漏地做记录,另一面墙壁上则不断浮现出她的归纳总结。

审讯完后,被折磨得几乎崩溃的鬼将苦苦哀求赐予他一个痛快,让他就此魂飞魄散。

谭文彬点了点头,抽出一张破煞符,打算给这鬼将送走。

就在这时,女孩轻轻敲了敲书页,又指了指前面的鬼将。

书中刚完成记录工作的女人,当即面露狂喜。

阿璃站起身,将《无字书》倒扣,对着面前的鬼将拍了过去。

鬼将发出凄厉绝望地哀嚎:“不!!!”

谭文彬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点火时发现烟叼反了,赶紧调整回来点燃。

上一次,是小远哥第一次带女孩单独出远门,这一次,是女孩第一次正式走江。

她落下了很多很多,但她适应与学习得非常快,她似乎天生,就应该站在江上。

《无字书》内,女人坐在地上,面露享受。

阿璃将林书友记录的那本非常详细的口供拿起来,将它贴在了《无字书》上。

女人马上工作,将口供进行精简归纳。

阿璃对谭文彬点了一下头。

谭文彬也回点了一下。

女孩拿着书,走回房间。

谭文彬深深吸了一口烟。

房间床上,李追远睁开眼,醒来。

阿璃将《无字书》递了过来。

李追远坐在床上开始阅读。

事情的大体走向,与自己所料不差。

这一浪里,点灯者结成联盟,攻入哀牢山小地狱,结果死伤惨重退了出来,然后遭遇活人谷的反追杀。

值得注意的细节是,活人谷内本来有接应者,打算里应外合,且在进攻发起时,内应确实是发力了。

结果进攻一方实在是太过一盘散沙,名义上联合在一起,实则各自为战,都想让别人当炮灰自己在后头捡好处,甚至不乏背地里下阴手、使绊子,最终导致失败。

如果不是内应发挥得太好,牵扯了活人谷内部极大精力,那一次怕是点灯者这边得团灭在哀牢山。

这真的是神内应碰上了一群猪队友,这种天胡局面的一浪,竟然能走成这样子。

不过,倒也能理解,要么点灯者里能有像龙王家那种门庭显赫或者赵毅那种名震江湖的人做主心骨,要么有那种实力强过其他人一大截的存在,可以打断别人脊梁骨;

否则,人越多,就越不容易统筹,反而越容易坏事。

就是这位内应的身份具体是谁,昨晚审讯的那位也不知晓,大概是江水给出的线索。

不过,这位内应似乎还隐藏着。

因为从鬼将的口供里,它也不知道内应的具体身份,只知道当时活人谷内部很多禁制阵法都发生了问题,很多地狱牢房忽然被打开,一大群被镇压在谷内最深处的凶厉存在跑出报复。

李追远觉得,这个内应,接下来自己也可以尝试接触一下。

除了这些以外,鬼将口供里最有价值的讯息,大概就是活人谷内部框架结构。

小地狱,是活人谷的根本,几乎完全照搬了酆都地狱层级,有自己的小十八层地狱和小黄泉,也有十殿阎罗等等这样的存在。

与酆都地狱不同的是,活人谷这里还有一个专属于活人这一脉的传承,走的是鬼修路子。

他们这一代的点灯者,葬在了九江赵家的祖宅。

酆都地狱没有这一活人传承,嗯,至少在自己成为大帝关门弟子之前是没有的。

将书闭合。

运气不错,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把局面给摸清楚了。

卫生间里,传来放水的声音。

李追远下床,走了过去。

阿璃把袖子撸起来,露出白皙的手腕,准备洗昨晚二人换下来的衣服。

“我来吧。”

阿璃摇了摇头。

“那让我先刷牙洗脸。”

阿璃走出了卫生间。

李追远将洗衣皂拆封,丢进浸泡在水中的衣服里,右手一挥,恶蛟浮现。

随即,

少年在刷牙,旁边恶蛟在盆里来回飞舞转圈圈。

李追远刷完牙,帮恶蛟换了一盆水,让它涮洗。

少年这里洗完脸,恶蛟那里也完成了脱水。

这洗得,比滚筒洗衣机都干净。

掌心摊开,恶蛟回归,李追远将衣服端出来。

阿璃看了看盆里的衣服,又看了看少年。

“去把它们晒了。”

女孩嘴角露出两颗酒窝,把衣服端了出去,认真地按照固定间隔,把衣服一件一件晒好。

李追远走出房间,谭文彬走来。

“彬彬哥,昨晚辛苦了。”

“小远哥,不怕你笑话,第一次打这种富裕仗,还真是有些不适应。”

以前走江,想获得有价值讯息,得慢慢摸索、不断试探,哪里像现在,两边各抓一个舌头,问完销毁。

“以后会越来越习惯的。”

“小远哥,你打算把现在玉溪地界内散乱躲藏的点灯者召集串联起来么?”

“一群没有价值的失败者,连利用起来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是虞家那一浪,由赵毅组织起来的那种精英联盟,李追远倒可能会感兴趣。

眼下这帮人,差了太多档次。

谭文彬:“那我们就继续按照我们之前制定的多条线,进行推进。”

李追远:“嗯,但有一点需要注意,我们是自己挖渠挖向这里的,属于江水计划之外的擅自加入,如果我们不来,那江水所安排的这一浪,只剩下时间问题就可以宣告失败了。

照常理,江水应该会立刻安排新的点灯者,续上这一浪。

整体实力层次,肯定会比眼下的这帮家伙高。”

谭文彬:“我会让那些山精野魅近期多关注外来人员,走江团队的特征,还是很明显的。”

李追远:“我们极有可能是在两浪交接处进来的,也就是说,后续本该来走这一浪的人,应该在我们后面。”

谭文彬:“我明白了,小远哥,我们既然来早了,那就该给后面的人力所能及地提供些方便,比如多提供一些指引路牌,帮助他们走上正确的道路。”

李追远:“阿友呢?”

谭文彬:

“嘿,我让阿友去买早饭的,他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林书友不知道是自己来早了,还是当地人起床比较晚,他在镇中心逛了一圈,就没见到几个开门的铺子。

有个小菜市场,位置他找到了,但商贩们还没进驻,空荡荡的。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刚开门的早餐店,林书友打算先把早餐打包带回去,自己再过来买菜。

结果老板很多东西还没准备好,建议说先给林书友下一碗米线,等吃完了再正好打包走。

米线倒是上得很快,因为老板夫妻和俩孩子早饭也是吃这个。

林书友吃得很慢条斯理,一方面是味道确实不错,另一方面是老板手上的效率好慢,尤其是在老板娘送俩孩子去上学后,在阿友眼里,老板就是在这里摸摸那里弄弄,一副很忙却压根没忙出来什么东西的样子。

慢腾腾吃到一半,林书友起身,去拿了一瓶饮料。

目光扫向外面时,看见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朝这里走来。

男人胡子拉渣,眼窝凹陷,头发脏兮兮的,但能看出来很年轻,林书友觉得,也就比自己大几岁。

“老板,来碗米线。”

店里其它几个小桌,都被手忙脚乱的老板拿来放蒸屉、面剂子等东西了,就林书友坐的这张是空的,男子就在林书友面前坐下。

他吸了吸鼻子,看着林书友碗里剩余的米线,舔了舔嘴唇,展现出一种对热乎乎汤汤水水的渴望。

“米线来了!”

林书友发现了,这老板做别的不行,米线下得飞快。

男人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吃完米线后,男人将碗端起,把里面的汤也喝得一干二净。

“老板,好吃,再来一碗。”

第二碗吃完后,男人开始打嗝儿。

他伸手,拿起林书友放在桌上的饮料,“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不好意思,哥们儿,你再去拿一瓶,你这碗我请了。老板,结账。”

男人摸了摸口袋,随即愣了一下,嘴角有些尴尬地抽了抽。

“我的钱在上个衣服口袋里,我这身衣服里没放钱,我忘了。”

林书友拿出钱递给老板,帮对方把单买了。

男人很是感激道:“谢谢,哥们儿,真是不好意思。”

林书友:“不客气,我这是回请。”

男人稍微反应了一下才听明白了林书友的意思,笑了笑。

林书友能看出来对方是真忘记带钱了,因为他以前也有过相似的窘迫。

男人没急着走,而是仔细端详着林书友,继而又啧啧了两声,发出一声感叹:

“你面相真好。”

“谢谢。”

林书友点点头,应付了一下。

老板娘回来了,开始用方言骂手脚慢的丈夫,有了她的鞭策与加入后,林书友终于得见将早餐打包回去的希望了。

“你这抹额,好漂亮。”

林书友:“你是想借钱么?”

男人摇头:“不,不是,我吃完这两碗粉后,钱对我来说就没意义了。我想给你看看面相,测字也行,我擅长鼓捣这些,你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我吧,就当还你的饭钱。”

林书友:“我没什么想问的。”

男人:“你这个年纪,那我就帮你算算姻缘?来,你在这里用手指写下一个字,我来帮你算。”

林书友没动。

男人:“求求你,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而且还是在这时候。”

林书友心软了,手指在桌上写了一个“琳”字。

男人:“琳?这个字不错,很好,说明你和名中带‘琳’字的女孩有缘。”

林书友不想搭理这家伙了,他觉得对方似乎是在拿自己当傻子。

阿友对老板那边问了声自己要打包的还有多久做好。

“马上,马上,稍等,稍等。”

收回视线,林书友看见男人把手掌,轻轻覆在自己先前写字的地方。

男人喃喃道:“琳……琳……琳琳……”

就这样自言自语了许久,男人忽然站起身,往外跑了出去。

“早餐打包好了,可以来拿了!”

“来了。”

林书友起身,走到早餐店前面,接起两大袋的早点。

这会儿镇中心比之前稍微多了些人,小菜市场那儿也出现了些摊贩。

林书友提着早点,走向小菜市场,想着最好还是能一口气把东西买好了。

就在这时,林书友眼角余光看见一个老太太拄着拐走入菜市场。

她走得很快,虽然用着拐,但林书友能看出来,对方的拐并未承力。

而且,当她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时,童子第一时间就起了反应。

鬼将。

又是一名鬼将。

晚上帮忙记口供时,林书友就知道此时这块地界,是点灯者和活人谷之间的猎杀场。

普通人是很难察觉到,他们日常生活中的另一面,到底有多热闹。

童子:“不要节外生枝,切忌自由发挥,那位自有计划。”

老太太从菜市场穿行而过,拐入旁边小巷。

林书友把买菜钱付了,提着早点和菜准备离开时,小巷子那边出现了激烈的气息波动。

阿友转身,往小巷子走去。

这次,童子也没意见,不节外生枝并不代表着真的发生事了连看都不看一眼。

小巷内,空荡荡的,一眼望得到底。

实则,里头鬼气浓郁,普通人的视线受到影响,看不见真貌。

巷子中央,老太太骑在一个人身上,手中的拐杖如利剑般向下刺入。

下方那人颤抖了一下,双臂垂落。

可在下一刻,双臂忽然再次抬起,抓住了老太太的头,下方的人抬起上半身,张嘴对老太太发出一声嘶吼,一道气息不俗却又严重破损的魂体浮现,这魂体如野兽般对鬼将发动撕咬。

老太太发出一声惨叫后,身上同样也窜出了自己的本体鬼影,反咬了回去。

下方那人直起身子时,林书友认出来了,居然是先前和自己一起吃米线的男人。

林书友:“童子,怎么回事,你居然没看出来他不是普通人?”

童子:“我确实没看出来,当时是一点感觉都没有,怎么会这样?”

林书友:“那人是不是知道我身份,故意接近我?”

童子:“所以他才故意表现得傻乎乎的,来投你所好?”

林书友:“嗯?”

童子:“你看,他身上现在升腾出了那种黑气,和昨晚院子里那四个人一样,但刚在吃米线时,他身上肯定没有这个。”

林书友:“意思就是,他有办法把那黑气压制下去,那这会儿怎么又压不住了?”

童子:“他不真诚,别管他,而且,他要赢了。”

男人身上的魂体虽然状态奇差,起初也并不是鬼将的对手,但在魂体开始自燃时,鬼将被吓到了。

老太太发出一声尖叫,直接手脚并用地沿着巷子两壁向上爬去,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她是不愿意被拉着同归于尽,但实际上,她也并未走远,仍留在附近的屋顶处,而且,她还在发出着某种呼唤。

巷子里,魂体回归男人体内,男人将胸口处插着的拐杖拔出,从地上爬起来。

男人看向站在巷子口,提着大包小包东西的林书友。

他笑了。

林书友发现,可能是不伪装了,所以男人的气质也发生了强烈改变。

男人捕捉到了林书友的视线,确认林书友能看见巷子里的真实发生。

“没想到,你隐藏得这么好,我之前完全都没发现。”

童子:“你看,我隐藏得也很好吧,他也没发现我们的特殊!”

男人:“既然你早就发现了我,刚刚在店里为什么不动手,哦,我知道了,你是故意表现得傻乎乎的,来投我所好,对么?”

童子:“乩童,这你能忍?”

男人将手中的拐杖,向林书友投掷而来。

拐杖上带着魂火,被刺中了不仅是身体伤害,还会焚及灵魂。

林书友没躲,因为拐杖速度虽然快,但没丢得准,落在了林书友身前。

但拐杖上的魂火中,却探出一只手,向林书友面门抓来。

林书友张开嘴。

这点层次的魂火,对现在的他,没什么威胁,只能算是加餐。

然而,这只手没有继续抓过来,而是拐了个弯,“砰”的一声消散了个干净。

男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吓得嘴巴都张大了。”

童子:“咿呀呀呀!”

男人:“欠你的米线钱,我刚刚还了。”

说完,男人转身,向巷子口另一端走去。

就在这时,巷子口另一端出现了一个老人身影,他一身黑色长袍,戴着斗笠。

童子:“这是活人,不是鬼将,但走的是鬼修,也是活人谷一脉的人。”

老人抬起手,手中握着一串铃铛,沉声道:“你跑不掉了。”

男人看了看前面的老人,又回头看了看后面的林书友,最终,还是面朝前方明显更强大的老人。

老人手中铃铛响起。

“啊!!!”

男人发出惨叫,跪伏在地。

在其身后,断手的魂体再次浮现,一样在哀嚎。

老人:“那日在哀牢山,老夫就盯上你了,若非那日事情不顺,老夫断不可能让你逃离,不过今日,你依旧是逃不脱老夫掌心。

真好,你身上的这个,正是老夫所需要的,它跟着你,真是委屈了,只有老夫,才能让它真正绽放出光芒!”

老人伸另一只手结印,想要拘出男人身上的魂体。

然而,一道道印记打入其中后,魂体非但没有屈服和脱离,反而再次燃起,发出更为愤怒的咆哮:

“吼!”

老人目露惊愕,随即又化作更大的惊喜:

“哈哈哈,你居然不是它的主人,反而被它反客为主,让它成为了你的主人,好好好,这让它的品质变得更高了,老夫喜欢,老夫喜欢啊!”

童子:“乩童,不要冲动,不要冲动,没必要去救他的,他不死在玉溪的这条巷子,也会死在另一条巷子里,这本就是他该承受的失败代价。

屋顶上,又来了好些个鬼将,那个老家伙背后,还站着俩看戏没出手的鬼修。

这会儿不像昨晚钓鱼,钓到一条就立刻刮鳞开腹,你要是在这儿出手,短时间内肯定无法解决掉他们,会吸引来更多活人谷的人。

你现在出手,可能会影响到那位制定的计划节奏!”

林书友确实有想出手的心思,但童子说得对。

他不能因为自己想要发散的善,去破坏小远哥的计划,乃至可能影响到伙伴们的安全。

林书友提着东西转身,准备离开。

后方,老人加重了铃铛摇晃,同时也加速了掐印速度。

燃烧的魂体越来越虚弱,渐渐无法抵挡。

老人发出一声狞笑:“能让它骑在你头上当主人,你可真是阴阳师之耻!”

童子:“不对!”

林书友停下脚步。

童子:“怪不得之前在米线店我没能看到他身上的黑气,这是因为他切换了阴面阳面,将黑气镇压隐藏了下去。

再加上这种性格上的明显变化,又是阴阳师,有没有一种可能……”

林书友再次转身,面朝巷子。

童子:“依照那位的性子,哪怕你把天捅破了个窟窿,只要有这个理由在,那位也决不会怪你,而且一定会支持你。”

林书友松开双手,早餐和肉菜落地,弯腰,将身前的那根锋锐的拐杖捡起。

童子:

“上吧,乩童,救大舅哥!”

(本章完)

第454章

拐杖,在石板路上拖行。

上方,老太太身影落下。

林书友在巷子口看了多久,附近的鬼将也就盯了他多久。

即使是普通路人,单纯路过,驻足发呆,依旧染上了原罪,怪只怪你命数不好,所谓的无妄之灾,就是为你准备。

而如若你的瞳眸中能倒映出里面的真实发生,那你就已有取死之道。

没急着出手针对,一是暂时没这个必要,二是事情得有个轻重缓急。

因此,就算先前林书友就此转身,想要安全离开,也得费一番功夫。

但既然这会儿林书友选择主动向里前进,那本可以晚一点解决的事儿,就赶早了。

老太太阴冷的目光盯着林书友,喉咙里发出渗人的声音: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老太太认为自己的身份,很适合说这种话。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林书友,来自真正的地狱。

鬼帅官位自不用多提,哪怕是官将首现如今名义上效忠的菩萨,这会儿也在地狱里垫着。

至于地狱的门,是有的。

跟在小远哥身边时,林书友经常能看见。

小远哥说这门瓷实沉稳,适合拿来砸人。

老太太准备出手了。

然后,

老太太就没机会出手了。

林书友左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砰”的一声,将她整个人甩到了一侧墙壁上。

右手撩起先前老太太手里用过的拐杖,拐杖锋锐的尖端,在经过石板与另一侧的墙壁时,划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老太太周身黑气升腾,思维上还未适应当下处境,本能上主动开启反扑。

林书友的竖瞳开启。

顷刻间,似有冰冷的瀑布自上而下将老太太吞没,熄灭她身上所有的气焰。

老太太:“你……”

“噗!”

拐杖,刺入了老太太的胸膛。

毫不犹豫。

抽出,刺入;再抽出,再刺入;继续抽出,继续刺入。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屋顶其它鬼将,耳朵里还在回荡着老太太先前的那句俗语,结果恍惚间,老太太本人就被提起来按在墙壁上,拐杖捅出了迅猛的残影。

出门买个包子油条,自是不会带凶器。

可就算金锏不在手,这附着着三叉戟虚影的拐杖,亦是够用了。

每一记穿刺,都是一柄三叉戟的汇入,这受损的可不仅仅是老太太这借尸还魂的身体,她的本魂,早就千疮百孔。

阿友松开手,继续前进。

他走后,老太太才从墙壁上缓缓滑落。

她瘫坐在地,嘴角黑色鲜血翻涌,眼睛抽搐,一缕缕杂乱的黑烟不断溢出。

已经死过一次的她,再次感受到了比第一次,更冰冷绝望无数倍的终结恐惧。

她想要开口提醒自己的同僚,提醒它们,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可无法发出声音的,不仅是她的肉体,还有她那正在垮塌崩散的灵魂。

陈琳的哥哥匍匐在地,他身上的魂体也在做着最后苍白的挣扎,丝毫不知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位于巷子另一端,正对着里面的老人,看见了。

铃还在响,印仍在掐,他的眼睛,还在消化刚刚所看到的画面。

随即,在他的眼眸中,那根拐杖,正在愈来愈大。

老人猛地丢开铃铛,松开手印,身子极限侧躲,拐杖擦着他胸膛飞出,明明没有刺中,可他胸膛处却依旧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低头扫一眼,黑袍撕裂,三道血肉模糊的沟壑。

老人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将拐杖掷出后,林书友站在了大舅哥的身前。

大舅哥身上的魂体已被折磨得神智错乱,失去压制后,下意识地向距离最近的林书友发出嘶吼,作势欲扑。

林书友抬起脚,跺了下去。

嚣张疯狂的魂体先是扭曲,再是凹陷,最后如气球般被压缩回了大舅哥的身体。

力道上的掌握,出现了些许偏差。

因为林书友高估了魂体现如今的外强中干,太过轻易地将它踹回去后,靴子上余下的力道,踩在了大舅哥的后背上。

“砰。”

大舅哥四肢贴地,脑袋面朝下,磕在了石板上。

然后,不动了。

另一只靴面,正好就在大舅哥的鼻前,看着上面不断浮现的雾气,得以确认大舅哥没死,还有气儿。

昏厥的大舅哥更适合搬运营救,正当林书友作势弯腰下,两侧墙壁上各有一名鬼将滑落。

被抹额遮蔽的鬼帅印记亮起。

林书友一拳向前轰出。

“轰!”

这一侧的鬼将双脚还没落地,于半空中就被砸中,直接炸裂。

另一侧的鬼将运气好一点,它双脚落地了。

迎接它的,是林书友一拳轰出后,顺势抬起向后踹出的腿。

“轰!”

灰烬崩散,魂影无存。

无论是鬼帅身份的凌驾统御,还是官将首的恶鬼只杀不渡,林书友对付这些鬼物,就是天然压制。

更甭提,林书友的每一拳每一脚,都附着着酆都地狱下,正被赵家人斩首献祭的厉鬼哀嚎。

阿友的优势,在于速战速决,连一击都无法吃下的对手,就是他最佳的速决对象。

老人:“你身上没有鬼烟标记升腾,这里的事本与你无关,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与我活人谷作对。”

当你弱小时,路过都是错;当你强大时,即使杀了他们的人,仍有谈判余地。

这座江湖,岁月变迁、风景变幻,甭管换过多少层皮,拳头,都永远是它的底色。

林书友将大舅哥抓起,准备离开。

这时候假如能走,那对小远哥的计划影响就能压到最低。

动手前的林书友,天真烂漫;动手后的林书友,果决冷静。

这源自于小时候一次次开脸起乩的练习,给自身造成的心理暗示。

只是,老人显然不愿意心心念念且几乎到嘴的猎物就此飞离。

短暂内心挣扎后,老人挥下手臂。

一张网,自巷子上方覆下。

林书友松开手,放下累赘。

大舅哥的脸,回吻大地。

林书友身形先是向着老人前冲,这张网也随之加速在前方收束。

下一刻,林书友身形一滞,向后倒起。

网的反应慢了一拍,被跳跃而起的林书友抓住了后方薄弱点,轻松绕开。

双脚在两侧墙壁左右借力,林书友飞跃至巷外,下方,在老人两侧,一男一女的中年人,手里各拿攥着一条网绳。

林书友先扑向女人。

女人松开手中的网,掏出两把匕首,一把自掌心疾驰而出,飞向林书友,另一把反握于手,于身前画符。

林书友对着斜前方高处的空气轰出一拳,其身形快速向斜下方坠落,正好来到了女人面前。

女人的符刚刚画好最后一笔,可这符先前瞄准的是上方。

这会儿,她只得以匕首尖端刺入符纸,强行改变方向对准林书友。

林书友眼里竖瞳旋转。

跟着小远哥久了,再看这种画符施术方式,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了。

可纵使是小远哥,也一直在思考与遮掩被近身后的难题,这个女人,又怎能免俗?

横肘,撞击,在女人还未来得及将新调整好方向的符激发出来时,林书友就以一记肘击,将其冲碎。

紧接着又是一个顺势转身,抓住女人的手腕,再借着自身惯性,掰断其试图挣扎的肌肉与骨骼,让女人手中的匕首,精准无误地刺入她自个儿的脖颈。

鲜血飞溅,打在林书友脸上,传来一股温热。

她不是鬼将,和那个老者一样,是个活人。

女人眼睛睁得很大,不敢相信这居然就是自己的结局,她想要将刺入脖颈的匕首拔出,可她自手掌到小臂,早已绵软如泥,压根发不出力道。

林书友帮了她一把,抓住其手中的匕首,抽出。

抽出时带着侧向发力。

“噗!”

女人的视线出现了翻转,在这一过程中,她反复看见自己立在那儿不断远离的身体。

等脑袋落地后,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缓缓闭合,直至彻底陷入黑暗。

手持匕首的林书友再次向老人冲去。

老人口念咒语。

“嗡!”

身后的男子,闪身出现在老人前方,手持一根杀威棒,挡住了林书友的匕首。

鬼修普遍走的是术,少量天赋者走阵,更稀缺的走秘。

当初在三只眼家祖宅遇到的那个浑身流脓种菌子的家伙,走的就是秘,把自己炼制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除此之外,最没出息最没前途的,才会炼体。

不是炼体不行,而是每个传承都有自己的侧重点,哪怕是现在的润生还不会走阴,在地狱都很难安排个合适职位。

炼体的方式很简单,将鬼气不断导入体内,加以锤炼,最终结果就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前期可能有点优势,中后期就被卡死上限,无比鸡肋。

男人挡下林书友的一记匕首后,没来得及喘气,林书友的匕首又快速连续划落。

速度飞快,角度刁钻。

男人勉强招架,渐渐不支。

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明明在他认知里,也是鬼修炼体,为什么能强到如此离谱,仿佛没有上限?

林书友哪怕闲下来没事做给村里老人去修电路,也不会去浪费时间思考这种问题。

他们这群人身后站着小远哥,小远哥每上一层台阶,下一件事就是把他们也一并给提上去,小远哥就是他们的上限。

不过,眼前这个男人,确实耗费了林书友更多时间。

让男人身后的老人,成功将术法施展而出,一道道鬼婴浮现,向林书友圈去。

男人见状,欲要后撤喘息。

林书友收手,看向这群鬼婴,给了男人回撤的机会。

待男人将杀威棒收起,换气的当口,林书友身形如电,对其冲出,地上更是扬起了一片尘土。

童子的战斗经验,早就与林书友共享,这种在战斗中的松紧调度,早炉火纯青。

男人没料到对方竟敢在被术法攻击时仍不顾一切地攻向自己,后方的老人更是被气得咬破舌尖,喷出精血,一道道鬼婴身上散发出红色,向林书友扑去。

杀威棒举起,想要像先前那般挡住匕首,谁知这次拍上来的,是林书友的手。

林书友抓住杀威棒,顺其方向也跟着向上发力一提,男子双手跟着高举,中门打开。

阿友即刻贴近,匕首扎入其身体。

男人发出一声惨叫。

林书友完全贴住男人,以刺入其体内的匕首为门把手抓力点,抓着男人身体转动。

一道道血色鬼婴冲来,全部砸中了男人的后背。

“啊啊啊!!!”

男人的惨叫更加强烈。

他的身体,也开始快速腐烂,身上弥漫起浓郁的诅咒气息。

老人一边继续喷血加持鬼婴,一边开口道:

“误会,我们中间可能有误会,那个人,你想带走带走就是,化干戈为玉帛!”

林书友没回应。

鬼婴的攻击也没松懈。

终于,林书友手里拿来当肉盾的男人血肉脱离,余下的白骨快速变黑后也很快散架。

鬼婴已被消耗大半,余下的鬼婴围成一个更小的圈后,向林书友压来。

林书友张开嘴,体内早就在准备术法的白鹤童子,适时激出。

白色的火焰喷吐,转身燃遍四周,鬼婴们集体发出既痛苦又解脱的惨叫,全都在靠近林书友前,消融成黑色的汁水落地。

老人撕开自己的灰袍,两具由不同人骨骼拼凑的白骨立起。

这僵硬的动作,这粗糙的拼接,这简单直白的鬼气传导纹路……无不透着一股无证小作坊加工出来的劣质气息。

童子:“增损二将那俩东西,还是吃得太好了!”

不过,再怎么瞧不起这俩白骨傀儡,至少它们确实称得上力大坚固。

老人也因此舒了口气,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然而,当他再回头看向前方时,面部神情当即一滞。

他看见那可怕的家伙,压根就没正面冲向自己的两具白骨傀儡,而是向外侧快速移动,就当着自己的面,以极快的速度绕了一个半圈。

原本,白骨傀儡是站在他身前保护着他,现在变成了他将两具傀儡紧紧保护在身后。

在南通道场里,林书友一提升完,赵毅就在脑子里推演过,现在的林书友到底有多恶心。

眼下,无非是恶心照进现实。

坚固的防线被绕开,林书友手持杀威棒,向老人冲来。

任凭老人如何努力操控,那两具白骨傀儡仍是来不及快速赶至身前。

老人收手又太晚,想再掏出什么东西来御敌时,杀威棒已被举起。

“砰!”

一棒下去,老人脑袋炸裂,棒势不减,继续下压,最后如一把刀般,将老人的身体劈飞成两半。

林书友收棒,将棒底向地上一戳,一声颤音之下,棒身上的红的白的粘的全都抖落。

这时候把大舅哥提回去,顺带将买的早餐和肉菜再带上,用这棒子前后挑着,跑快点到家,包子和油条应该还是温的,尚能吃。

童子:“带着你大舅哥回去吧,你救过那丫头,这次还救了她哥,她得狠狠地对你以身相许,给本座生出一个蹴鞠队的小真君!”

正当林书友刚迈步准备回小巷时,童子的声音响起:

“有大家伙,头顶!”

林书友抬起头,看见了一双靴子的白色底部。

手中杀威棒再次握住,抓举两端,向上格挡。

“吱呀……”

这一次,林书友感受到了极为明显的压力,对方这下坠的力道比想象中更为强劲。

“咔嚓!”

杀威棒断裂,林书友双脚在地上滑行出一段距离后才止住身形。

对方身形落下,官靴却未真的触地,细看的话,能瞧出与地面仍有筷子厚度的间隔。

这位身上的官袍也与那些鬼将不一样,不仅更雍容华贵,其上所绣的图案,更是已经超出了某种规格。

硬要类比,那就是民间常看到的十殿阎罗画像,细节上或许有差别,但本质上……应该是抄袭模仿。

小地狱的一切,哪怕实力层级不够,但在呈现形式上,都是向酆都地狱靠齐。

眼前这位在小地狱里的地位,就是阎罗。

“吱吱吱吱……”

它的脑袋转动,从身前转到身后,面朝林书友。

其官帽之下的饰品,无法遮掩住它几乎铁青的脸色。

不是气的,而是本就如此。

这尊小地狱阎罗,是这次活人谷反击的负责人。

其本尊矗于城市中央,压阵这场追杀。

林书友在这里的连续杀戮,将它惊动。

最重要的是,它本体距离这里,并不算远,苏醒后再赶到这里,就很快。

但当它到来时,这里的人和鬼,该死的死,该消的消。

童子:“这家伙,不太好对付,而且它在这里现身后,不管是近处的还是远处的,那些负责追杀的活人谷人马,立刻会向这里汇聚。”

林书友:“我带他冲出去?”

童子:“它的结界已经覆盖在了这里,你能不能无恙逃出去都难说,再带个人……要不,把你大舅哥脑袋割下来带走?

这样成功率高点,回去给那丫头也有个交代,好歹能有个头,供她睹物思人。”

林书友:“你是认真的?”

童子:“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他被割下脑袋时还有没有彻底咽气?”

林书友:“她能自己看出来。”

童子:“也是,那丫头心思段位比你高多了,不过她就算看出来了,也会装不知道的,还是会继续感激你。”

林书友握着两个断裂的杀威棒,像是又握回了熟悉的双锏。

童子知道,自己这乩童已做出选择。

当然,祂也没奢望乩童真的会去割下大舅哥的脑袋。

你希望他能变得市侩精明一些,不要那么善良实诚,可偏偏你当初选择他的理由,就是看中他身上的后者。

童子:“那就打吧,别去看也别去在意你那大舅哥,这儿的人和鬼都死光了,没人告诉这小阎罗你是为了救那个人才起的冲突,就让他一个人先安全地躺那儿睡会儿。

还好,这不是真正的酆都地狱阎罗,遇到那种正牌阎罗,我们现在毫无机会。

这种模仿货色……倒是可以尝试碰一碰!”

林书友听小远哥讲述过酆都地狱下十大阎罗殿里的存在。

如果将酆都大帝比作泰山般巍峨的话,那么大帝下方的阎罗,好歹也是一座狼山。

狼山虽然只在南通出名,也确实不高,但在普通人眼里,它依旧是山。

当初众人面对被阎罗投影的苏洛时,也几乎没什么招架之力。

而眼前的模仿品,强大归强大,但确实没给人那般磅礴到绝望的威压。

林书友深吸一口气,抹额下的鬼帅印记,光芒大盛。

阎罗抬起手,向前一指。

“嗡!”

无形的波浪快速临近。

林书友原地起跳,快速躲避。

他原先所在的位置,传来尖利的摩擦声。

竖瞳之下,能看见是一根根仿佛凭空出现的丝线,快速完成了绞杀。

童子:“这是它的结界,这种局面下,我们不太好对付,先试着对它发动一下攻击,看看效果。”

林书友开始前冲,前冲的过程中身形不断横移变化,好几次,他就察觉到前一刻自己所在的位置那里传来尖利声。

阎罗的手,也一直指着他,如在调动结界。

距离拉近,正当林书友准备再进一步发动攻击时,童子发出提醒:

“不行,收手,它在等你这么做!”

林书友按下了冲动,也就在此时,他忽然发现原本自己打算做最后冲刺的路线上,被晶莹的丝线交错充斥。

如果自己刚刚真的发动攻击了,那此刻处于无数根丝线正中心的,就是自己。

阎罗之前的慢一步,实则是在为最后的绝杀做铺垫。

局面,一下子僵了下来。

林书友只能继续绕行,一次次避开对方的攻势。

倘若是整个团队都在这里,他愿意以自己的负伤或者更高的代价,来为自己的伙伴开路,可这会儿就他一个人,单独往前冲的话,非常不明智,更不划算。

就算自己付出生命,能伤到它,哪怕是重伤,在这种一锤子买卖的对局下,没死的那方,无限等同于没损失。

阎罗的手,开始加速。

追击林书友的丝线,速度也越来越快。

林书友则进一步提速。

不再考虑进攻,只是单纯闪躲。

幸亏,这会儿的阿友不是以前的阿友,来自酆都地狱的献祭经过童子转化不断落在他身上,让他有了更持久的耐力,换做过去,他这会儿已经接近脱力。

童子:“这家伙就是个刺猬,天然克制我们,这架没法打。”

更快的速度更凌厉的攻击,一旦你无法近身,那优势就无法展现,反之,你防御和远程手段上的劣势,会被持续放大。

童子:“小心,它在前面提前布线了,绕开!”

林书友及时绕开,然后继续着快速转移,身后的追逐他的丝线,如附骨之疽。

童子:“它在收缩结界,它打算一步步压缩我们的活动范围。”

这时,远处出现了一道道黑色身影,鬼气森森。

童子:“活人谷的人开始向这里靠来了,接下来,他们的人会越来越多。”

一个个鬼将,一个个活人谷传承者,不断在附近屋顶上出现。

他们脸上充满震惊。

即使都知道这次反击有阎罗大人压阵,但他们完全没想到,阎罗大人竟然会亲自出手。

从外围看结界内,很是模糊,只能看出一个人影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围绕着阎罗大人不断转圈。

众人与鬼不禁疑惑,到底是谁,竟能逼迫阎罗大人亲自出手解决?

童子:“结界范围越来越小了,外面活人谷的人马也越来越多,乩童,我们得做点什么。”

林书友:“做什么?”

童子:“想办法弄出点大动静,最好能让那位感知到,这样我们也能有援兵了。这结界,我们俩是拿它没辙,但在那位眼里,这结界算个屁啊!”

林书友:“不用。”

童子:“乩童,我跟你讲,你不要犟,你这次出手是为了救你那个大舅哥,我跟你说过,以那位的性子,绝不会怪你,所以你不要有压力,我们该想办法求援就求援。”

林书友:“不用。”

童子:“你怎么就听不懂神话呢!”

林书友:“不用求援,小远哥他们快来了。”

童子:“我就在你体内住着,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脱我的眼睛,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求援过了?”

林书友:

“因为我是去买早饭的,现在快过饭点了。”

……

一根树枝被折下,而后忽然向后横扫,草丛被切割了一片,露出了躲藏在里面瑟瑟发抖的一只野兔。

这野兔很大,也很肥,身上穿着肚兜,耳朵上还戴着金耳环。

“有点意思,这种妖物不好好在山中林子里待着,居然敢擅入人界,这年头,妖物的胆子都这么大了么?

夏荷,你说是红烧好还是清蒸好?”

徐默凡看向身边怀抱着长布包的侍女夏荷。

夏荷:“兔肉少,肯定红烧才好吃。”

徐默凡摇摇头:“它不一样,你看它,这么肥,清蒸后随便蘸点酱油就很美味。”

说着,徐默凡用手中的树枝,轻轻戳了戳野兔的肚子。

“嗯?”

肥是肥,却不是完全因为胖,在刚刚,徐默凡感知到树枝另一端传来的几道回弹。

“算了,不吃了。”

“少爷,怎么了?”

“它有孕。”

“哦。”夏荷点点头,她理解了,没再说什么。

徐默凡看着这只野兔:“妖兽有灵,你不是蠢物,既已有孕,却不在山林洞府里好好待着备产,反而深入人界,而且,你似乎是在执意跟踪我?

说,你到底是受谁胁迫!”

野兔继续发抖。

它能听懂徐默凡的话,但它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徐默凡再次举起树枝,释放出些许枪意对其进行压迫:

“怎么,你到现在都想护着他?”

野兔还是在发抖。

它没法回答,因为最近只山林里都在传说,丽江雪山上有只修行的黄鼠狼,现已功德圆满成人,而帮它成人的那位贵人,如今来到了玉溪。

其实,能在中巴车下面,被木王爷召唤过来,给谭文彬递牌子的,已算是附近山精野魅中的翘楚。

这只野兔并没有资格出现在那里,它也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因为它是从上面山精里接的分包。

它只知道,自己只要能观察找到正确的人、并上报上去,那头山精就会给予自己丰厚的回馈,不仅足够自己接下来在洞府里生下一窝健康的孩子,连带着自己和孩子们接下来的妖气蓄养,都不再是问题。

徐默凡:“倒是只……有种的兔子。”

树枝在野兔屁股上拍了拍,徐默凡叹了口气,道:

“走吧走吧,放你一条生路,再试图跟着我,我不会再枪下留命了。”

野兔双手搭在身前,对徐默凡连连叩首,转身离开。

它很感谢对方愿意饶自己一命,现在,它要抓紧时间去向上面的山精报告,目标出现了!

夏荷:“少爷,那我们早上吃什么?”

徐默凡:“那边有家早餐店,你去随便买点。”

夏荷跑过去了,然后又跑回来:“少爷,包子油条馒头这些都卖完了,得等重新做。”

徐默凡:“这才几点,就卖完了?”

夏荷:“说是有个客人,刚把店里做出来的能带走的都打包走了。不过,老板说,可以给我们下米线,他说他下米线很快。”

徐默凡:“那就……”

就在这时,徐默凡目光一凝,看向另一个方向。

夏荷:“少爷?”

徐默凡收回视线:“算了算了,应该是活人谷那边在追杀仇人。”

夏荷:“少爷,你就不打算出手帮忙么?”

徐默凡:“这种江湖仇杀,我有什么插手必要么?”

夏荷:“可是少爷你也怀疑,这次被活人谷仇杀的对象,好像都是点过灯的人。”

徐默凡:“且不说我一个人能救下几个,就算我救下来了又有什么意义,你又不是不知道少爷我的性子,看谁不顺眼就一枪捅死,是能组织串联的人么?

这种事,那位九江赵毅擅长,如若他这会儿在这里,也在这一浪,与我联手的话,我倒是愿意为他筹措人手去救人。

算了,吃米线吧。”

徐默凡走到早餐店门口,对老板竖起两根手指:

“老板,来两碗……”

徐默凡再次把目光看向那一侧。

夏荷:“少爷,你要吃几碗?”

徐默凡:“不吃米线了,先去吃热闹。”

刚有一道鬼气忽然迸发后,又戛然而止。

徐默凡带着夏荷向菜市场方向走去。

“呵呵,又迸发又戛然而止了,这次还是两道。”

“还在继续。”

“有意思,夏荷,有高手。”

“少爷,有多高?”

“不见得比少爷我的枪矮。”

夏荷捂嘴轻呼:“这么高?”

徐默凡忽然伸手抓住侍女肩膀,带着她快速后退。

退出一段距离后,徐默凡松开手。

夏荷看了一眼自家少爷,随后自口袋里掏出一把粉,向前一挥。

身前,出现了一条条丝线。

夏荷:“少爷,这是结界。”

徐默凡:“应该是活人谷里的大东西,出手了。”

说着,徐默凡将手放在了侍女怀里的布包上,那里面包裹着他的枪。

可犹豫之下,这枪还是没有抽出来。

徐默凡:“夏荷,这种大东西,少爷我还真不好对付,它克制你家少爷我,我能给它身上捅出一个枪窟窿,它能给我身上钻出个马蜂窝。”

夏荷:“少爷无需担心,夏荷来帮您破掉这结界。”

徐默凡不置可否,他其实没有必须要出手的理由。

不过,他倒是挺想看看先前那位屠杀活人谷人鬼的那位,到底是谁。

夏荷将长枪布包递给少爷,然后将一应器具,从罗盘到指针、从沙盘到八卦全都在身前布好,正当准备就绪,已盘膝而坐即将出手时,面前的结界,竟然开始后撤,直接脱离了她的布置距离。

“我……”

夏荷再次重新布置好,都累出了汗,等再次盘膝坐下,结界又后撤了。

“哎呀!”

夏荷气得直跺脚。

“哈哈哈哈哈!”

上方二楼,有人推开窗,放声大笑。

徐默凡扭头看上去,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只红烧鸡爪正在啃着,就是这鸡爪有五根手指,而且很纤细。

朱一文:“徐兄,朱某建议你再找个靠谱点的阵法师拜你走江,你这个侍女,实在是乐死我了,哈哈!”

徐默凡:“你也在这一浪?”

朱一文:“我还没摸清楚这一浪的模样呢,刚到而已,不过这儿确实挺热闹的,打打杀杀个不停。

那个,徐兄,你若是枪痒了想进去厮杀,朱某倒是可以帮你打开这结界,送你进去。”

徐默凡:“也没那么想。”

朱一文唆了一口“鸡爪”,对着下面吐出指骨:“你说,到底是谁在里头,打得这么热闹,看这架势,应该是活人谷里的大东西亲自出手了。

活人谷素有小地狱之称,小地狱里的大东西就有如此威势了,我真好奇,真正的酆都地狱里那些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又该是何等模样。”

徐默凡:“这你该去找赵兄,据说赵兄是那位酆都大帝的干儿子。”

朱一文:“你的江湖消息落伍了。”

徐默凡:“难道不是?”

朱一文:“是干儿子但不是那种干儿子,据说,赵兄把他自己的两个蛋蛋割下来,进贡给了大帝。

大帝被其孝心打动,这才愿意收他做手下宦官。”

徐默凡:“若是如此,赵兄可真舍得。”

朱一文:“没办法,他不走极端不行呐,谁叫他和那两座龙王家有血海深仇呢?”

徐默凡不语。

朱一文:“结界越来越小了,里面那位,怕是要惨喽,呵呵……嗯?”

徐默凡:“这结界似乎出了问题,有人在尝试破界。”

朱一文面露凝重:“徐兄,你不善阵法,那人不是在尝试破界,而是正在反客为主,控制这结界!”

徐默凡:“被困在结界内的那位,他的手下赶来帮忙了?”

朱一文:“有没有一个更可怕的可能?被困在结界内的那位,是别人的手下?”

徐默凡:“你觉得这可能么?”

朱一文:“我当然希望是我……想多了。”

……

阎罗的法网,越来越密集,留给林书友腾挪的空间,也越来越窄。

一切,似即将尘埃落定。

童子:“乩童,有没有可能那位今天起床起晚了?”

林书友:“小远哥作息一向很稳定。”

童子:“那有没有可能,那位今天胃口不好,不是那么想吃早饭?”

林书友:“小远哥会和阿璃准时吃饭。”

童子:“但是,咱们快没时间了啊。”

林书友:“那小远哥应该已经到了。”

这时,阎罗依旧面色铁青,他的嘴巴没动,但声音,却通过密密麻麻的丝线震颤而传响:

“现在,准汝自缚,入吾地狱,叩首请罪!”

童子:“听到了没,乩童,它想要招安我们,跟着它回那小地狱,我们能有机会活命。”

林书友:“你是打算投降么?”

“嘿嘿嘿,哈哈哈!”

童子发出笑声。

“投降,投降它们,它们能给我雕刻出帅气的雕塑,能给我镶上漂亮的宝石么?

乩童,不躲了,跟它拼了,

上符针,

我把我燃了给你助助兴!”

林书友:“符针在包里,包在……民宿。”

童子:“……”

阎罗抬起手臂,四周所有的丝线,集体绷紧,肃杀之气盎然,即将向林书友绞杀而去。

然而,就在这时,这丝线忽然发生了紊乱,紧接着,连带着外围凝聚出结界的丝线,也跟着一起离它而去。

阎罗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里,流露出一抹惊骇。

因丝线与结界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无法再靠它传音,阎罗紧闭不知多少年的嘴巴被迫开启,早已长在一起的嘴皮撕裂。

阎罗:“是谁?”

丝线集体震颤,以阎罗先前一模一样的方式,传出更加威严的声音:

“现在,

准汝自缚,入吾地狱,叩首请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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