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要五世同堂的严阁老

第二天下午,朱翊钧又一次来到严府。

严府还是一样的冷清寂寥,死气沉沉。

严嵩还是那样的老态龙钟,有气无力。

看他的动作,听他说话,就感觉比其他人要慢一拍,但是你又会很耐着性子,等着他的慢动作,听着他的一字一顿。

“严阁老,这是一份弹劾奏章。”朱翊钧把林润的那份弹劾奏章的底稿抄件,递给了严嵩。

冯保连忙接过,走了两步,递给了严嵩。

严嵩颤颤巍巍的手接过那几张纸,仿佛有几十斤,抖动着放到桌面上,又慢慢地拿起玳瑁水晶老花镜,晃晃悠悠地戴在眼睛上,再又拿起那几张底稿抄件,双手哆嗦着伸直。

头歪着,就着窗框里投进来的亮光,眯着着浑浊的眼睛看了起来。

看了大约一刻钟,朱翊钧把一碗茶都喝得七七八八,严嵩终于开口了。

“世子殿下,这份奏章弹劾老夫与犬子,怂恿皇上,好道误国,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蒙蔽皇上,陷害忠良,疏远正臣,亲近奸邪.

这份奏章,它参不倒老夫和犬子。”

严嵩非常自信地告诉朱翊钧。

“严阁老说得没错,这份弹劾奏章写得全是狗屁。

口口声声弹劾的是严阁老父子,实际上剑指皇爷爷。要是准了这奏章,是不是说皇爷爷昏庸无道,敛财无度;受奸臣蒙蔽,亲小人,远贤臣,陷害忠良

也不知道这御史,脑袋是不是长在屁股上,居然写出这么一份奏章。到底是想弹劾严阁老父子,还是想借着弹劾名义,谏君以天下之名?”

严嵩笑了,满是老人斑的脸上堆满了皱纹。

“世子殿下说得对。这些人,只知道意气用事,做实事做不得,只好卖直邀名。”

朱翊钧从袖子里又拿出一份抄件,递给严嵩。

严嵩从冯保手里接过,有些吃惊。

“殿下,这是什么?”

“严阁老,刚才你看到的是御史弹劾奏章的原稿抄件,这份是递上去的抄件。”

严嵩双眼寒光一闪,不做声地戴上眼镜,细细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严嵩的脸变得铁青,缓缓放下抄件后,他冷然道:“殿下,这位御史请教了高人啊。”

“没错。严阁老应该猜得出,这位御史请教了谁。”

“参劾我儿违抗皇命,从流配之地潜窜回原籍,继续花天酒地,有欺君之罪.勾结倭寇,意欲潜逃东倭,有叛国之罪.光这两条罪名,就足以制他于死地。这份奏章应该请教了徐少湖。”

严嵩跟徐阶斗了十几年,知根知底。

“上次老夫力主票拟斩杀通倭的东南五世家,徐少湖就以通倭罪名杀我儿,真是一饮一啄,报应不爽。”

严嵩悲呛地说道,卷起衣袖,搽拭起眼泪。

突然猛地抬头,期盼地问朱翊钧:“世子殿下,可有转圜余地?”

朱翊钧缓缓地答道:“严阁老,正是上次你在内阁,力主严惩东南那五家通倭的世家,我今日才会来的。”

“世子,伱要老夫如何?”严嵩颤颤巍巍地问道,苍老的脸上满是苍凉悲哀。

“严阁老,前些日子,徐阁老表弟表侄犯法,被刑部审结,判斩立决和绞刑。徐阁老接到刑部部议奏章,当即就票拟了准行。”

“世子殿下,徐阁老勾的只是表弟表侄的命,你却要老夫勾亲儿子的命。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现在发妻不在了,连儿子也保不住了。”

严嵩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朱翊钧看着他这位八十多岁的老者,坐在地上哭得脸上满是鼻涕眼泪,心里有些不忍,但是很快就一闪而过。

“严阁老,皇爷爷给过严东楼机会。要是他老老实实在雷州待着,就算有御史上这份奏章,大家都好为他开脱。

严阁老,你自己说的,自作孽,不可活啊。”

朱翊钧的话让严嵩慢慢恢复平静。

“严阁老,你可是四世同堂,不,听说你的曾孙给你添了重孙。五世同堂,古往今来,哪位老人有这么大福气。

严阁老,你位极人臣,而今又五世同堂,值得了。”

朱翊钧一边说着,一边挥挥手,示意冯保把严嵩扶起来。

“是啊,五世同堂,难得啊。”严嵩在冯保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来,在座椅上坐下。

“老夫这个犬子,自视甚高。老夫两口子,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溺爱了。不过他自小狡诘机智,博闻强记。

长大后又熟习典章制度,畅晓经济时务,精力旺盛,能任繁剧。嘉靖二十七年,老夫再入阁,已经快七十岁了。年迈体衰,精神倦怠。又要时常入值西苑,撰写青词。内阁大小政事,老夫多与庆儿商议。

朝野便有了大丞相,小丞相之说。”

严嵩坐在座椅上,絮絮叨叨,朱翊钧也很有耐心地听着。

“老夫与发妻白头到老,衣食用度都不是很在意。可是庆儿他,贪酒好色,有名字的妾室就有二十七位之多。夜夜笙歌,无酒不欢,吃不得一点点苦。所以才有今日之祸。”

严嵩闭上眼睛,默然了许久,两行泪水,无声在他脸上流淌。

猛地睁开眼睛,看着朱翊钧,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夫马上写请罪奏章,明早递进西苑里,请求皇上对犬子严惩不贷,以正国法。”

好!体面给了你,你也接住了,那就好说了。

朱翊钧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来,叫冯保递给严嵩。

“这是.”严嵩看了一眼,不明就里。

“联盛祥专做瓷器。在景德镇有分号,我叫他们悄悄在袁州府一带,买下三千亩水田,挂在严氏宗祠名下,以为祭田。

按照我朝皇诰国律,严东楼再大的罪过,也不会没收严氏宗祠的祭田。严阁老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回原籍,五世同堂,三千亩水田,足以衣食无忧了。”

严嵩震惊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朱翊钧,颤颤巍巍站起来,想行礼。

“严阁老,你不必谢我。你此前的罪过,自有国法天谴。不过站在我的立场上,你力主斩杀通倭的东南五世家,压制徐阁老,帮统筹处在江浙立威,进而站稳脚跟。

算是帮过我。

而且你是胡宗宪他们的旧恩主。于情于理,我都要给他们一个交代,让他们良心上过得去,安安心心地跟着我干下去。”

严嵩摇摇晃晃地弯腰行礼,叹息道:“胡汝贞,遇到明主了。”

“严阁老,事情讲完,我就先走了。”

“老夫送世子殿下。”

“不必送了。严阁老年老体迈,送到书房门口就好了。”朱翊钧坚持道。

出了书房,没走几步,听到呜呜的哭咽声,如同荒野上孤魂野鬼的哀号一般,从书房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朱翊钧身子微微定了一下,没有停步,继续向前,径直离开了严府。

(本章完)

38.第38章 给海瑞上课

第38章 给海瑞上课

西苑西安门附近的统筹处。

这是朱翊钧觉得最惬意的地方。

这是他的地盘,他做主。

在这里,他可以与赵贞吉和徐渭畅所欲言,指点江山,告诉他们如何建立一家合格的大明央企,如何抢夺市场,获得更多的利润;如何扶植上游,确保货源,实现双赢。

又如何通过财务和人事制度去监管这些大明央企,让分布在各地的信托经理人,在框架和规则里充分发挥主动能动性。

有时候说着说着,就跑题,开始对大明的经济和财税制度评头论足。

话说当年,谁还不是一个键政客。

要想做一个合格的键政客,必须自学很多东西,否则在网上喷口水你都喷不过对方。

“而今的京师,发展非常不平衡。文武百官、勋贵外戚、京营团兵、普通百姓,差不多有军民百万。大部分不事劳作,全靠漕运和少部分海运,从东南等地运输钱粮,以及全国各地的各种物资。

还有北边九边中的辽东镇、蓟州镇和宣府镇,二十几万将士,也需要从南边运输钱粮供给养活。”

朱翊钧站在一张圆桌上首,背着手,跟个小大人似的侃侃而谈。

一转头,看到一位黑瘦干巴老头,穿着一身有些发白的灰衫袍,头上包着一块布巾,脚蹬一双京城老布鞋,上面满是泥巴尘土,恍如一位老农,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先生是?”

朱翊钧拱手问道,很好奇他是怎么进来的。

自己的统筹处衙门,背靠西苑,有禁军守护,不是闲杂人等随便能进来的。

“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海瑞,拜见裕王世子殿下。”

朱翊钧愣住。

你就是海瑞?!

你不是在刑部吗?怎么调去户部了?

朱翊钧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徐阶和高拱,都是千年的老狐狸,吃过几次亏后,能猜得出几次兴风作浪的幕后黑手来自何处,也能判断出自己的命脉在哪里。

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

然后他们很默契的,不动声色地把海瑞从刑部挪到户部,还都在浙江清吏司。

真看得起我。

朱翊钧也知道海瑞为什么能进来。

他坚持公道正义,力主严惩徐阶表弟和表侄,顾家父子,震惊了朝野和京师,也把海青天这块招牌搽得金光闪闪。

今天他以户部主事的身份,来统筹处拜访,洽谈“业务”。

一是名正言顺。

二是慑于他的赫赫威名。

海青天啊,你还担心他跑进来搞破坏?

加上这里与西苑还隔着一道墙,不属于禁内,自然被禁军放了进来。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海瑞海青天啊,快请,快请!”朱翊钧连忙招呼道。

赵贞吉和徐渭对视一眼,来者不善啊!

两人起身,前后拱手与海瑞打招呼。

“大洲先生,你是前辈,学生见礼了。”

“文长先生,我们在浙江打过交道,老熟人了,不必多礼了吧。胡部堂最近可好?”

看到海瑞和风暖日地打着招呼,朱翊钧有点诧异。

海瑞虽然长得不像黄智忠,可也没有传说中那么一根筋,不近人情啊。

“世子殿下,刚才臣在门外冒昧地听到几句,世子指点京师所谓发展不平衡,满腹锦绣。臣正好调到户部,跟钱粮民生搭上了关系,想听听世子的教诲,还请不吝指教。”

“海主事客气了。”朱翊钧挥挥手说道,“我正好与大洲先生和文长先生在闲聊,既然刚峰先生有兴趣,那就一起聊聊。”

“谢世子。”

朱翊钧的态度也让海瑞暗地里吃了一惊。

九岁的孩童,不仅言之有物,还落落大方,豁达率真,跟阴鸷的皇上,懦弱的裕王,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坐下来,朱翊钧扫了三人一眼,继续说了起来。

“刚才说到京师百万军民,绝大多数依仗南方的钱粮供给。这会产生一个巨大的问题,那就是依赖性。百万军民吃喝拉撒,全靠东南。东南打个喷嚏,或者运河稍微堵一堵,京师就要伤风得病。”

海瑞目光一闪,开口提问:“莫非世子殿下有迁都回南京的意思?”

朱翊钧是隔代天子,这一点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

刚才那番话,让海瑞听出些预兆来。

要是世子有迁都回南京的意思,那他即位后就可能着手去办。

但是迁都在海瑞看来,对于现在的大明以及大明百姓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刚峰先生,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只是在指出京师发展的弱点,绝无迁都的意思。再说真要是迁都南京,九边就更守不住了。”

赵贞吉、徐渭和海瑞眼睛一亮。

海瑞是客人,性格又坦直少忌讳,忍不住问道:“世子殿下,为何说迁都南京,九边就更难守住了?”

“我朝二祖,奠定了大明如今的基础,列宗大致是在这基础上缝缝补补。洪熙年间,由于巨大的财政压力,仁宗皇帝有了迁都南京的意图,幸好不久后即位的宣宗皇帝坚持留在北京。

只是人一旦有了退路,就没有了斗志。宣德年间放弃开平卫,加上永乐末年放弃的大宁等卫,我朝防御北虏的防线退至九边。京畿的防线也被收缩至宣府、蓟州、辽东一线。”

后来又出现英宗皇帝的土木堡之变,北边的形势更加危险急迫。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鞑靼兵锋直抵京师安定门。

艰难至此,皇爷爷也不敢轻言南迁,为何?”

赵贞吉、徐渭和海瑞腰杆一挺,忍不住坐直。

“我大明以天子守国门。大明天子在北京,勋贵外戚在北京,文武百官在北京,这才能名正言顺地从全国各地调集人力物力,囤积于九边,扼守边关,拱卫神州中原的安宁。

从这点而言,我大明无愧于历朝历代得国最正!”

“大善!”海瑞抚掌大声赞叹。

赵贞吉和徐渭也连连称赞。

好,看来自己的这番话有效果。

自己当然知道明朝天子守国门是无奈之举,可文宣,你就得这么说。

海瑞现在是同战对象,就得上文宣手段。

朱翊钧继续说道:“只是道理是这个道理,天下有识之士能知道,可大多数普通百姓愚钝,只关心自己的一日三餐。

他们不清楚九边的重要性,只知道自己辛辛苦苦挣下的钱粮,大部分被北运至京师,至九边,被权贵,被大头兵给吃完了。

肯定会在心里骂娘。”

三人继续点头。

他们心里多有体会,尤其是东南地方,从百姓到士绅,都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形成了一种默契和想法。

朝廷是我们供养的,九边边军也是我们供养的,那大明上下就得听我的!

尤其是世家官绅们,他们会在心里想,老子缴纳了那么钱粮,挖挖矿,搞点买卖,跟海商做点生意,还要缴税,有没有天理啊!

朱翊钧继续说道:“从另一方面来说,经济发展,总是有来有往。京畿只进不出,海量的粮食和银子流进了京师,造成了畸形繁荣。

遍数京师的商铺,全国各地的货品,比比皆是。可是有几样是京畿北直隶产出的?京师最发达的行业是什么?一是人牙子,买卖人口,为奴为仆,介绍管事健妇,伺候官宦富贵人家。

二是酒楼勾栏和赌坊。一到晚上,灯红酒绿,醉生梦死,天下无数的财富流进京师,然后被这些人吃掉喝掉玩掉,有一点利国益民之处吗?

没有!”

“说得太好了!”

海瑞激动地一拍桌子,高声叫道。

“世子殿下深明大义,洞悉民生,实在是大明之福啊!”

朱翊钧淡淡一笑,“刚峰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请稍安勿躁,听我继续说下去。”

海青天,后面的话你要是听得不爽,可不要再拍桌子哦。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