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高句丽!我到平州了,你人呢!

“所以,我明天就要出发去辽东啦。”

当晚,李明久违地回到立德殿,嚼着熟悉的大米拌小米,与母亲、姐姐、姨娘们,以及忠心耿耿老宦官告别。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一去便是绝大部分大唐人从未涉足过的辽东苦寒之地。

家人们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而老宦官一听小祖宗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就偷偷躲起来抹眼泪了。

连一直与杨氏争风吃醋的、出身太原王氏的王姨娘,虚情假意地陪着笑,为大唐第一节度使践行。

“路上小心。”杨氏淡淡地说着,仿佛孩子只是出去秋游一般。

注意事项李明都懂,无需赘言。出行的准备用品,杨氏也早已备好。

剩下的,便是隐藏好内心的不安与不舍,给予儿子坚定的支持。

“呜呜呜,小明弟弟窝写不得你哇……”

李明达哭得花枝招展。

一边哭,还不忘一边给李明的碗里夹菜。

刚从阿爷那里听说小明弟弟明天就走,她也耍起了性子,一溜烟跑到了后宫。

李世民本来也想来的,奈何平州事出突然,抽不开身。

“我又不是去就藩,过年前就会回来的……”李明苦笑着。

恍然想起,阿兕子历史上是突然急病,早早夭折的。

此去还真有可能是永别……

他的心里也不禁泛起了一阵酸楚。

“你要多吃蔬菜水果肉蛋奶,少食油腻,经常体育锻炼,身体有任何不舒服都要及时告诉阿爷,要常写信给我……”

李明握着明达姐姐的手,仔仔细细地告诫着,好像出远门的是她一样。

李令四姐妹看着这姐友弟恭的一幕,干咳了一声:

“也就这一两个月,我们也要出嫁了。”

李明愕然抬头,望着陪伴了自己整个童年的姐姐们。

“别这么落寞。”李令挤出一个微笑:

“我们在河北,离你那辽东还近一些。

“什么时候有空了,你还能过来串个门,请你吃驴肉火烧。”

李明不知该说什么。

她们最大也才十六岁,按说才是高中的年龄。

她们却已经嫁做人妇,而且是作为政治联姻的工具。

就是为了他……

“我早就让你去辽东了,为何今日才走?”

看见儿子的表情变化,杨氏以为这小崽子又想在长安多赖几天,便换了个话题。

“唉,说来话长。要不是平州突发事件,我还想再多呆几天,等等孙思邈呢。”李明叹了口气。

“孙思邈?我听说过,是位神医。你找他做什么?”杨氏皱了皱眉。

“嗯呐,阿爷也曾请孙神医也给我开过几个调理身体的方子呐。小明你生了什么疑难杂症?”李明达关心地问。

姐姐们和姨娘们也好奇地竖起耳朵。

“来,几位贵人劳烦让一让,今日新摘的豆苗。”老宦官也正好端着菜上桌。

“我的朋友阿韦肾虚,我替他问问。”

李明搬出“我有一个朋友”大法,把这个话题糊弄了过去。

他不想让家人知道,他还在追查九成宫事件背后的猫腻。

如果阿史那结社率背后还有黑手,那么毫无疑问,这只看不见的手在宫中一定也存留着极大的势力。

这事儿就和克苏鲁一样,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所以,这事儿得保密。

“早点休息吧,明天就要出远门了。”

在杨氏的提醒下,践行宴早早散去。

…………

入夜,长安城的一角。

“哦?节度使阁下已经找上了孙神医?

“那孩子留着还真是……棘手啊。”

那人擦擦冷汗,点燃了油灯,展开一张羊皮纸。

提笔写信以前,他冷笑一声:

“幸好,草原的朋友还是找到了辽东的门路,终于让‘那位’小殿下动一动了。

“目的已经达到,天子的注视已经转移到了东北,这出戏码再演下去就不免有些危险了。”

他用突厥语迅速写了一封短信,对着窗外吹了一声口哨。

黑暗的夜空中,扑闪起一阵风。

一只苍鹰飞到了窗台上。

“粗陋的草原,也不是没有好东西。”

那人的嘴角挂起轻蔑的笑容:

“将我的信息,送给草原上的朋友吧。

“让他们在辽东密林间的朋友先停一停,积蓄力量,耐心等候我的指令。”

…………

次日一大早,辽东节度使李明殿下正式启程,前往他素未谋面的故乡。

没有迎来送往,没有践行宴饯别诗,更没有登高筑台祭祖。

轻装简行,只有马车一辆、骑马侍从数名而已。

第一站,平州。

长安到平州,一路四千余里。

路途虽远,但一路都是大唐的核心控制区,安全无虞。

而且有金光灿灿的皇家专属通关文牒,衣食住行完全不成问题。

所以,并不需要前呼后拥的大队人马。

“此行以了解当地情况为主,所以要务必低调。

“待搞清楚平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再上书父皇,看看要对当地官场进行哪些调整。”

马车里,李明对随行的侯君集和韦待价仔细交待着。

虽然李世民给他开了一个口子,可以在大唐的官僚体系之内,有限地选择平州和营州的地方官员。

但李明理智地决定,先不急着行使这份权力,胡乱安插自己人。

甚至连已经内定的两州刺史,李明也没有急着让韦待价上任。

换人之前,得要先摸清平、营两州的底。

否则,万一用人不慎、所托非人,闯出了祸事。

不但坑了自己,也害苦了当地百姓。

“好的明哥,我知道了,一定低调!”小屁孩房遗则兴奋得坐立不安。

李明满脸嫌弃:

“啧,你阿爷这么把你给支来了?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又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的神童,来一个拖油瓶干嘛?

房玄龄这条老狐狸,是把儿子派过来镀金的是吧?

这老小子既不想为党国出力,又要在十四党党魁面前刷怒存在感,摸鱼政治学算是给他玩儿明白了。

房遗则讪笑道:

“家父年岁已高,出行不便,所以让我陪侍左右……”

“唉……注意安全,跟紧我们,辽东不比长安,还有……”

李明像大哥哥一样,谆谆告诫着房遗则。

虽然他比房遗则还矮一大截。

韦待价为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开脱道:

“殿下也别埋怨房相公。

“房相乃是尚书省的轴心,他若不在,朝廷得瘫痪一半呐,陛下不可能放他出京的。”

李明不开森地嘟着嘴:

“那李道宗呢?难道他不在京,朝廷就退化成无礼的野人了?”

他对十四党的核心人物不能到齐耿耿于怀。

“李道宗去云州定襄城了。”侯君集道:

“阿史那思摩率突厥人北迁,他作为礼部尚书,去那里与突厥部落设坛祭祀,订立盟约。”

让一个手上沾满突厥人鲜血的礼部尚书,去向突厥人讲礼。

嗯,这很合理。

绝对可以让对方心平气和地讲道理。

“彳亍口巴,大家都忙,忙点好啊……”

李明寂寞地叹了口气,像极了村里的留守老人。

韦待价嘴角抽搐。

陛下肯把他俩放出来,已经很给李明面子了。

让堂堂吏部尚书和根正苗红的两州刺史,屈尊莅临两个边远的下等州,就这还嫌不够?

您是要把半套朝廷班子搬过来,另立中央吗?

侯君集冷哼了一声:

“一个冢中枯骨,一个榆木脑袋。没那两人,我们做事还能方便一些。”

刚离开西京的政治中心,老侯就迫不及待地尽显反贼风范。

这危险的家伙,除了陛下和殿下,谁压得住啊……韦待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鬼知道侯君集在背后怎么编排他……

“哎呀明哥别丧气,阿爷托我给您带了锦囊妙计。”

房遗则笑嘻嘻地拍拍李明的肩膀安慰。

在座四人之中,就属他最没心没肺。

只要不用背考核KPI,出差不就是游山玩水吗。

“哦?”李明眉毛微动。

房玄龄这老头虽然狡猾狡猾滴,但出的主意不能不听。

“看!”

房遗则跑到车厢后部,在李明不解的目光中,打开了内置的箱板。

这辆低调奢华有内涵的马车,是自带“后备箱”的。

“就这些!”房遗则笑眯眯地从后备箱里,抱出一摞摞书册。

呵,这锦囊还挺大的……

在李明无语的注视下,房遗则差不多搬出了半人高的资料。

“这些都是平州和营州的人文地理、历年账册、人口户籍、堤坝营造、军事布防等等,全是不可示于外人的绝密资料。”

房遗则神秘兮兮地说着,将手伸进箱子深处。

摸到了什么软乎乎、暖烘烘的东西。

软乎乎?

房遗则一愣,把小脑袋也钻进了箱子里。

在里面碰上了两双亮晶晶的小眼睛。

是一位温润如玉的少年公子,和一位小黑炭头。

两位不速之客同时把手指伸到嘴边:

“嘘~”

“呵,呵,嘘……”房遗则眼皮子直跳。

接着。

“啊啊啊!!!”

…………

“所以,长孙延,尉迟循毓,你们俩瞒着大人,偷偷躲进马车车厢,要和我去辽东?”

李明弹着窗子。

老房把一个小屁孩丢给他照顾,已经让他脑壳痛了。

这回又一下子多了俩。

把他堂堂节度使大人当什么了?

幼儿园阿姨?

韦待价在旁边面无表情,甚至想笑。

李明殿下也能切身终于体会一把熊孩子的酸爽了。

“我们这已经离开长安了……”尉迟循毓讪笑着。

“一路危险……”长孙延一脸“来都来了”。

啪!啪!

李明给了这俩滑头小子一人一个爆栗。

“我让那些侍卫送你们回去!”他无可置疑地说道。

尉迟循毓的脸色立刻就黑了下来,黑上加黑,直接被李明无视。

长孙延叹了口气,失落地说:

“明哥,兄弟们都怀疑我对你不忠诚。”

十四党的少年们,虽然都是从小穿同一条裤衩子的兄弟。

但毕竟不是生活在童话世界里。

大人们的世界,必然会对他们的关系造成影响。

孩子们都或多或少从他们的阿爷阿翁那里听说过,长孙无忌一直在明里暗里地刁难明哥。

甚至还有小道消息,说侯宝琳的阿翁,差点被长孙无忌活活烧死在九成宫。

而长孙延,正是长孙无忌的嫡孙。

因为这层关系,长孙延被逐渐孤立了。

小学同学们还好。

来俊臣等半路出家的野孩子们,则根本不惯着长孙延,明着给他甩脸色。

这让这位公子哥受尽了委屈,顺风顺水的人生中首次遭遇了大挫折。

“所以我要向大家证明,阿翁是阿翁,我是我!

“我是绝对可靠的,比他们,比他们任何人,都……更可靠!”

长孙延说着说着,不由得握紧了双拳。

李明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不用理会旁人的眼光,我相信你。”

“明哥……!”长孙延感动得鼻涕泡都要流出来了。

“所以你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所以你现在就给老子滚回去!”

李明脸色一变,小肉手一用力,狠狠地掐在熊孩子的肩膀上,把他掐得龇牙咧嘴。

“还有你,你难道也被小伙伴们霸凌了?”李明转向尉迟循毓。

小黑炭头挠了挠黑炭头:

“那个,我是正好看见长孙延往车厢里钻,便想把他揪出来。

“揪着揪着,就一起跟来了……”

对这位神经比手臂还大条的小壮汉,李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俩都给老子滚回去!”

侯君集倒是有不同的主意,他拍拍李明的肩膀:

“李明殿下,长孙公子和尉迟公子留在我们手里,倒也见不得是一件坏事。”

“是吧是吧!”吏部尚书都为他们说话,长孙延和尉迟循毓顿时眼前一亮。

但李明对侯君集的为人是太熟悉了,敏锐地察觉了这家伙的用词。

什么叫“留在我们手里”?

“你鹅几在我们手里”的意思?

“我们何不写信,向长孙公和尉迟公亲自告知这件事。”

侯君集瞅着这两个孩子,凶狠贪婪的视线就像是在看两个人质。

“这样便能防止长孙公在一路上刁难我们。否则,哼哼~”

被侯君集冰冷的视线扫过,两个孩子就仿佛是被老虎盯上的小鹿,顿时噤若寒蝉。

我就知道会这样……李明都无奈了,看着两个孩子的眼睛。

“即使如此,你们俩也要坚持跟着?”

长孙延和尉迟循毓咽了口水,坚定地点点头:

“要哒!”

房遗则也在一边求情:

“明哥,他俩反正来都来了,对我来说也是个伴儿啊。”

你丫还说起风凉话来了……李明突然有一种一脚把三个熊孩子都踹下车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无奈道:

“彳亍口巴。”

三小只低声欢呼。

韦待价在一旁掩嘴偷笑。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殿下也有今天……

李明视线向他一瞥,道:

“韦待价,这三只瘪犊子就由你照顾了。”

“咳咳咳!”韦待价惨遭躺枪。

“别咳了别咳了。”

李明正经了起来,从书堆里挑出基本资料,一人扔了一本。

“趁赶路的这几天,好好研读房相留给我们的材料,了解辽东的风土人情。

“你们仨也别跑,到时候我会考你。”

“啊?~”孩子们哀嚎起来。

李明的分贝陡然高了八度,朝他们吼起来:

“不想读书就给我滚回长安!”

孩子们哭丧着脸,被迫沉浸在沉重如山的“斤”囊妙计之中。

…………

此去经月。

一路车马紧赶慢赶,来到平州地界时,已是十月。

过了临渝关(山海关),一路景色虽比中原萧条不少,但也还算平静。

一边是宁静的渤海,一边是连绵的燕山山脉。

山海之间,农人们在狭长的土地上收获完麦子,正在补种蔬菜。

一片祥和的农家景象。

完全没有急报中兵荒马乱、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不仅如此。

在一路途径的州县,李明一行也完全没有打听到,东北高句丽有异动的消息。

侯君集原本打算,在附近各个折冲府调集一些兵马,护送车队入平州。

然而,辽东风平浪静,根本没有必要摇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朝廷收到的情报是假消息,还是高句丽在酝酿一个大的?”

李明从窗外收回视线,问策于群贤。

群贤纷纷直抒胸臆,但中心思想概括就是:

我不道啊。

“唉算了,到平州再说。”

马车就这么畅通无阻,一路无事地进入平州境内,行至平州治所的所在。

卢龙县。

过城门时,李明好奇地问卫兵:

“最近可有蛮夷入侵?”

那卫兵黑着脸:

“我就是蛮夷,契丹人。”

“哦,我南方来的口音有点重。”李明轻咳一声:

“我是问,最近可有河水漫溢?”

这什么鸟问题……卫兵实在不想搭理这熊孩子。

但随从递上来的这份金光灿灿的通关文牒,以及这辆低调奢华有内涵的大马车,让他隐约意识到。

车里大概坐着一位惹不起的大人物。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还算耐心地回答:

“流经县城的滦河,在一个月前发了次大水。

“当时盛传高句丽即将入侵,所以堤坝一直没人修缮。

“可后来,高句丽又突然退兵了,所以堤坝也修起来了,河水不再漫溢。”

啊?

这则消息,让李明有种被放鸽子的感觉。

高句丽!我到平州了!你人呢?!

(本章完)

第113章 钓鱼执法

平州。

位于如今的冀东,相当于唐山和秦皇岛的部分地界。

是通往辽东和整个东北的门户。

平州下辖两个县,一是治所所在的卢龙县,二是临渝县。

根据房玄龄提供的贞观十三年户籍数据,平州全州共有户三千一百一十三,人口二万五千零八十六。

嗯,差不多一个小区的人口,像摊胡椒面一样洒在两座城市里。

“才这么点人,你说我是不信呢,还是不信呢?”

李明坐在车里,手搭着脑袋,望向卢龙县城的大街。

目之所及,和刻板印象不能说完全相反吧,也能算是不在一个图层了——

虽然远比不上长安那般繁华,但是卢龙县中,客栈、酒肆、铁匠铺、磨坊等基本设施一应俱全。

甚至还仿造长安的东西市,设有专门的集市。

至于路上行人,虽然称不上摩肩接踵吧。

但也绝不至于人烟稀少。

光一个卢龙县的县城,怎么看都不止两万多人的样子,这么点人口体量根本供养不起如此琳琅满目的基础配套。

更不用说,古代的城市化率极低,县城的住民只占总人口的一小部分,人口的大头还在县城下辖的乡里阡陌之间。

更更不用说,卢龙县之外,还有一个临渝县呢。

房玄龄是不是小数点点错了,少写了一个“百”?

“确实得亲自来一趟,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人口多点好啊。”

而除了人口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意外之喜。

那就是气候。

亲身踏在平州的土地上,他才真正感受到。

和民间的刻板印象不同,辽东的秋天,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寒冷啊!

想来也是。

唐朝正处于间冰期,连地处秦岭淮河以北的长安,都温暖湿润,并没有让李明感到不适。

至于后来经济发达的江南和岭南,此时更是热得让人融化,充满热带风情。

唐初的经济仍然北重南轻,气候也是占有一定的原因的——

毕竟冷了可以穿衣生火,热了可不能扒皮啊。

甚至于,连原本不适合人类居住的青藏高原,都孕育出了能严重威胁中原的农耕文明。

比如打得没出息的大唐后生仔们连续换家的某吐蕃。

在这种千年难遇的气候条件下,没道理东北发展不起来。

这也是当时李明别出心裁,选定东北为基本盘的原因之一。

唐朝初期,也许是千年之内,中原奔向东北最后的时间窗口了。

如果错过这一趟。

下一趟就得等一千年以后,东北老铁入关,东北自己向中原奔过来了。

而平州街景的现实,也似乎印证了李明的想法。

治所卢龙县,人来人往,人丁还是比较兴旺的。

加上汉人胡人杂居,又是东北门户,商贸也比较繁荣。

而皇帝陛下答应李明、为辽东输送的人才和物资,在李明正式就任以前,还没有发放一个字儿呢。

也就是说,平州是完全依赖自己的自然禀赋,就发展到了这个程度。

客观来说,平州人民衣着简朴,面有菜色,显然生活清贫。

但人口是实打实摆在面前的。

辽东完全具有富庶起来的潜力。

然而,这就让一个问题显得尤为诡异了起来。

“平州只有三千多户、两万五千多人?这到底谁统计的?房玄龄一个一个数的?”

李明的手拍着《贞观十三年平州户籍人口》,好像在打房遗则的屁股。

老子可是连阿爷打了几只松鼠鸟雀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们这帮庸臣连大活人都数不清楚吗?

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疯狂地指指点点。

“这个,那个……”

这问题对房遗则来说太超前了。

韦待价为小房开脱道:

“殿下,边疆之城,户籍有所少记实属难免。”

“可这少记的也太多了吧!”李明感到极度不解。

他是在基层机关组织过几次活动的,所以对人数有个基本的概念。

用眼睛大致一估,平州的实际人口与户籍数据之间,差着数量级呢。

这绝对不是用“误差”能解释的。

侯君集对此见怪不怪了:

“这事怪不得房相。

“因为百姓之家,人口越多、交税就越多。

“所以在越边远的地区,朝廷掌控力越弱,上报的户籍人口就越少,为的就是少交税。”

还得是吏部尚书,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了。

唐朝的税收体系是“租庸调”,本质上是人口税。

每个男丁每年缴纳田租粟米两石,谓之“租”;服劳役二十日,谓之“庸”;绵麻绢布若干,谓之“调”。

一切以男丁为核心,妇孺老人和失地农民,谓之“不课户”,不用交税。

所以,站在老百姓立场上,就有很强烈的、瞒报人口的冲动——

人之常情,谁喜欢多交税啊?

不仅是唐朝,在以人丁税为主力税种的古代,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因此,在朝廷掌控力强的时代和地区,人口数量还能大致相符。

然而一旦时代动乱,或者在王朝统治的边远地区,朝廷掌控力一弱。

这户籍人口数字,就开始玄幻起来了。

这就是为什么一到王朝末年,人口数量就突然雪崩。

并不是打仗真有那么惨烈,而是因为户籍混乱,大批人户瞒报逃税。

而当治世开始,正式户籍人口也始终超不过汉朝巅峰的六千万人。

一个封建王朝的控制极限,差不多就是这点范围了。

所以,到了东北老铁康雍乾的时代,一个“滋生人丁永不加赋”,一个“摊丁入亩”,实质取消人口税后。

直接把全国人口“爆”到了三万万。

并不是带清解锁了什么农业黑科技。

实际种过就知道,番薯玉米之类的南蛮作物,并不像网上吹的那样,吹口气就能养活几倍人口了。

后世统治者掌握的,其实是数字魔法。

统计学,很奇妙吧。

“阿翁也说过,人口户籍不宜统计得太细。”长孙延一本正经地说道:

“真正的明君,是不会与百姓锱铢必较的。”

李明瞥了他一眼:

“那欠我的这块租庸调,你阿翁给补吗?”

“呃……”长孙延一时语塞。

啧……

李明意识到了平州真正的问题所在。

不在外敌。

而在内部,在官场。

户籍人口与实际的出入这么大,他这外地人一眼就能看出的猫腻,当地基层官员会不知道?

可怎么就敢把这么离谱的数字端上来了?

见微知著,这就让李明不得不怀疑平州上报的一切信息了。

包括这一个月以来,他们潜心研究的这一堆基础资料。

包括这份把他从长安大老远摇到平州的所谓“边疆急报”——

这一路看来,粮荒姑且不论,平州并没有十分严重的外患,民间生活波澜不惊。

但官场的内忧,李明已经见识一二了。

“君集,你看出问题了吗?”

他手托着脑袋,眯着眼睛看向自己的司马。

吏部尚书自然明白少主的意思,点头道:

“平州刺史刘歆,同时也兼任着卢龙县令,历年考核仅位列丁等中。

“尤其是这次改羁縻为直属,胡人占多的营州,户口数竟远超汉地平州。

“这十分不合理,所以陛下遣我来彻查平州的官场。”

彻查平州官场,这就是侯君集得以陪同李明前往辽东的表面理由。

对皇帝陛下来说,人可以放,但流程必须走,否则真的搞国中之国、府中开府的那一套,皇权还要不要面子了?

而李明也听出了言外之意——

在发觉刘歆老弟和他的班底委实扶不上墙后,李世民大概是准备做个顺水人情,把平州的人事大权交给李明了。

因为负责考核官员的侯君集,就是他李明的人。

把侯君集派过来,不就是摆明了让李明随便整顿当地官场吗?

刘歆是肯定要拿掉,换韦待价的。

至于其他人,那就是看谁不爽就直接考核不合格,卷铺盖滚蛋!

是的,大唐公务员也要参与年度考核的。

这点倒是和现代颇有相通之处。

甚至考核的内容也大同小异,虽然带唐没有国内生产总值的概念,但也考核人口税收这种可量化的指标。

而野心勃勃的武将侯君集,他的主业其实是做Excel,考核天下百官。

可以说,贞观朝的官僚们,其治国的思想理念非常务实先进。

只是辽东这边,确实已经达到了古代封建王朝的统治极限。

不免吏治废弛,掺入了混子……

没事!

就由我辽东节度使出场,将此地重新纳入咱老李家的控制之下!

“嗐,咱阿爷真是傲娇,送份大礼还扭扭捏捏的。”李明笑逐颜开。

在被高句丽虚晃一枪闪了老腰,发现是虚惊一场后。

他找到了此次平州行的真正目标——

搜集刺史刘歆党羽不作为、乱作为的证据,统统弹劾,塞上自己人!

“侯尚书,你觉得刘使君主政平州,干得如何呀?”李明明知故问。

侯君集心领神会:

“平州官场向朝廷上奏的文本,多有不实之处。

“尤其是这次,谎报急情,让陛下枉自担忧,官场上下都辜负了皇恩啊。”

李明痛心疾首地点头,吩咐道:

“韦使君,劳烦你先写信,将所见所闻告知陛下,让他安心。”

“遵命。”

韦待价自然也心领神会。

平州的父母官,要遭殃咯。

不用打仗,不用剿匪,目前来看也不用施粥。

房遗则、长孙延和尉迟循毓,在松口气之余,又不免感到无聊。

剩下的就是枯燥的政治操作,好像根本用不到他们。

“明哥明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呀?”

李明望向窗外,摩挲着下巴。

是啊,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才能彻彻底底地摸清平州的底,让自己的“举报材料”更为详实呢?

如果顶着皇亲国戚、朝廷高官的身份,有些情况反倒不太好查……

“我们,微服私访吧?”

“卫府私房?”

两大三小面面相觑,第一次听见这个陌生的名词。

“对的。”李明压低了声音:

“平州人,未必敢对吏部尚书和辽东节度使说实话。

“但如果是行至平州的豪商大贾呢?”

几人立刻明白了李明的意思。

长孙延看了看窗外,眼中流露出了惊慌:

“既然不表明身份,那我们就住不了州府,那还是快快寻个客栈吧。

“这辆马车,好像有点太招摇过市了……”

车窗外,好多人都在围观这辆低调奢华有内涵的大马车。

卢龙县虽没有想象的那么人迹罕至,但显然并不富裕。

李明所乘的这辆车,虽然对里面群星璀璨的乘客来说,已经够低调了。

然而在远离中原的卢龙县,仍然是件稀罕物事。

宽敞的车厢,甚至快比巷子还宽了。

不少百姓都伸出脑袋,甚至还有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出来围观的。

要不是有骑马侍卫呵斥,这些好奇宝宝肯定上手摸了。

“你说得对,闹出乱子前,先去客栈。”

…………

半个多时辰后,卢龙县福来客栈,走出了老少幼三人。

三位据说是长安来的富商和他的两位家人,都穿着一身精细雅致的绸缎衣服。

而三人乘坐的马车更是无比宽敞,超出了平州人贫瘠的想象力。

如果能坐这样的马车出门,就算让他们一路游山玩水也愿意啊!

没见过世面的平州人,就这么尾随着这辆马车,一路跟到了福来客栈。

最后被小二费了老鼻子劲才轰出去。

“车子放客栈,应该是安全的吧?”

三人中的幼童有些担忧。

他就是李明,现在的身份是貂皮商人阿韦的外甥。

“那些百姓只是好奇,并没有恶意,况且还有守卫。”

侯君集倒是比较放松。

战场磨练出的直觉告诉他,平州百姓只是穷了点,好奇了点,人性还是纯朴的。

他扮演阿韦的舅舅,资深的人参鹿茸商人。

“殿下,我们先去哪儿探消息呀?”貂皮商人“阿韦”韦待价询问李明的意见。

这次只有他们三人出门“摸底”。

另外三小只是纯纯的累赘,统统关在客栈里,美其名曰“看家”。

李明指向了全县最高的那栋建筑:

“咱先去那儿。”

“平州州府?”韦待价一愣。

李明的嘴角勾起坏笑:

“打听一个地方官场的虚实,怎么能不先从父母官本人开始呢?”

对于如何整顿平州官场,他已经有了主意。

那就是“钓鱼执法”。

当面对节度使和吏部尚书这两位顶头上司时,刘歆刺史一定小心谨慎。

但如果面对的是薄皮大馅、弱小无助又有钱的外地富商呢?

刘歆和他的手下还能装得人模狗样吗?

只要这群家伙敢有任何不符合官德的举动,吏部尚书就统统记小本子。

伸手必被抓!

到时候秋后算账,连根拔起,统统换上自己人!

别说李世民,连长孙无忌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合理合法,足以服众!

这群虫豸连皇子殿下的羊毛都敢薅,对老百姓会如何敲骨吸髓,都不敢想!

必须出重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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