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思潮

董伦又老了一岁。

在正月的寒风中,老头在前院的房间里靠着椅子,拥着炉火,看着窗棂外飘落的雪花,精神渐渐昏昏然了起来。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上面还放了一本书,宋代人的杂记。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书上的文字,似乎幻化成了过往的光影,在董伦浑浊的眼前世界浮现,继而又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就在这黄粱一梦伴随着怪异的、激昂的颅内嗡鸣而渐进到高峰的时候。

这个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董伦醒了过来,他没有说话,也没回头去看,他知道这时候,肯定是仆人来喊自己吃饭了,但是他现在每天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最多就是喝点稀粥,吃点软饼。

人生七十古来稀,这位元末时就被尊为“贝州先生”的宿儒,今年已经八十一了。

“笃笃”敲门声继续,虽然只有两声,但显得却越来越急促。

“进来。”

董伦终于忍不住转过椅子去看向了门口。

但看到的却是一张熟悉的脸孔。

他全部政治遗产的继承者,最得意的门生,鸿胪寺卿解缙。

解缙在外面就已经抖落掉了身上的雪花,这时候他的脸色惨白里透着些红,董伦懂一点医术,这是气血有亏又深思竭虑时的表现。

“你的血本来就亏,现在已经在烧心血了。”

解缙闻言一怔,旋即苦笑。

对于他这种早早就名满天下,却又蹉跎了十年之久的人来说,现在一朝得势,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了庙堂之中,哪还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关注自己的健康呢?

解缙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董伦突然摆手阻止。

董伦叹息着摇了摇头:“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吧,我听着,反正.能听你说几句也好。”

解缙拿出了两张对折整齐的《明报》。

这个时候,门再次被敲响了,仆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将托盘送上,然后默默地退出了屋内。

董伦戴上老花眼镜,这是玻璃工坊的定制货,人工成本很高,因为需要反复打磨镜片,所以售价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现在只有权贵阶层才使用的起。

《明报》上的字不多,但董伦看的很仔细,一字一句,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随后,董伦拒绝了解缙的帮助,自己用颤抖的手端起托盘中的热汤抿了一口,才缓缓地道:“你应该很快就要收到写文章登报的消息了,做准备罢。”

“我不会写。”

解缙的回答很诚实,诚实地有些出乎董伦的意料。

董伦用手指指着解缙,旋即又垂了下去:“腹内胎生异锦,笔端舌喷长江,纵教片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伱是解缙啊!你有什么文章是不会写的?是不会写还是不敢写。”

解缙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敢提笔。”

董伦抬起头,认真地盯着这个弟子。

“才高八斗,一心钻营;今日之我,早非昨日。”

听着老师对自己的批语,解缙唯有苦笑。

今日面临抉择,内心惶然,举目四顾,竟然是无一可信之亲友,最后又奔于恩师府上,以求个决心,他还能说什么呢?

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几次艰难抉择的时候。

在这种时刻,内心中最软弱的地方就会充分暴露出来,不敢自己做决断,不敢对自己的未来负责,整个人患得患失。

董伦当然清楚解缙现在的情况,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子了。

解缙不是一个能自己做决断、拿主意的人。

他需要有人在前面给他引路。

否则他的野心与他的视野、能力完全不匹配,自己只能瞎撞撞破南墙,继而一头栽到黄河里被淹死。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典故。

对于吏治之风这个问题,解缙十五年前的态度,是与现在完全相反的。

洪武二十一年四月,解缙陪同朱元璋游览,献《大庖西封事》,这篇策论文章,可以说很好地反应了那时候解缙传统士大夫的思想,解缙因其名动一时。

文章开门见山,开篇的“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未闻褒一大善,赏延于世,复及其乡,终始如一者也”,即指出老朱治理天下过于严刑峻法,且总是搞榜样人物的问题,对于吏治和刑罚,解缙的建议是“自今非犯罪恶解官,笞杖之刑勿用”、“夫罪人不孥,罚弗及嗣”、“天下皆谓陛下任喜怒为生杀,而不知皆臣下之乏忠良也”。

只能说,解缙没掉脑袋,是那天老朱心情好。

这篇文章的主要目的就是劝谏老朱简化法令,不要滥施刑罚,对士大夫要好一点,也就是两宋传承下来的那套“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理论,认为君王与士大夫之间的关系是相互的,君王尊重、礼遇士大夫,能为士大夫发挥自身才能建设国家提供一个较好的环境,而当时的解缙,则认为治理底层百姓只需要通过减轻赋税,多建学校,用诗书礼学就能宣沐王化,继而实现天下大治。

那时候的老朱看着解缙什么都没说,只是让这小子赶紧从自己眼前滚。

十五年后,解缙也终于明白了当年白发苍苍、眼神狠辣如恶虎的洪武皇帝,为什么会忽然用那种夹杂着“怜悯”和“同情”的眼神看自己。

一路走来,他明白了很多道理。

君王与士大夫不是共治天下,而是此消彼长又无法彻底消灭对方,所以不得不共存。

皇权对士大夫好一点,换来的不是吏治清明,而是大概率吏治糜烂,蹬鼻子上脸。

治理百姓减税是没用的,根源问题在于基层胥吏,皇权不下乡,减多少税都减不到百姓头上。

多建学校推行诗书礼学建设不了天下大治,但铺路治水多用化肥可以。

解缙什么都懂,但看着十五年前的自己,他斩不下心魔。

那个过去的自己,那个年少的自己,那个天真烂漫偏生才学天下第一的自己。

“看好了,老夫最后教你一次。”

解缙扶着董伦起身,亲手研开墨,看着董伦的如椽大笔饱蘸墨汁,晕在宣纸上。

神奇的是,刚才还在不断微微颤抖的董伦,手和腕,这时候开始异乎寻常的稳定,没有了丝毫的颤抖。

“为国之法似理身,元气欲固,则神气欲扬。

国朝患不在外而在内,不患北虏之入寇,而独患吏治之不清矣!吏治不清,纪纲则不振,故元气日耗,神气日索。

所谓‘欲安民又必加意于牧民之官’,今日之庙堂,虚文矫饰旧风尚存,牧民之官尚不可自制,何以布国朝恩泽于海内?”

董伦把笔送到解缙面前。

“剩下的,你来写,只写吏治之风,休要言及世风、学风。”

解缙接过了笔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笔锋触到宣纸上,扭扭歪歪,但在下一个字,马上就转成了董伦的字体。

“写你自己的字,走你自己路。”

解缙的字渐渐变成了他自己的笔体,龙蛇飞舞间,文章已成。

“今日有三弊者也。”

“一者曰贪财。”

“贪财者,一目已盲,未盲者兼为阿堵所遮;七窍已迷,未迷者止有孔方一线。”

“二者曰疏通。”

“君子以调停为名,而小人之朋比者托焉;君子以疏通为才,而小人之弥缝者借焉。”

“士大夫自谓有救时良方,不知其乃膏育之疾也.夫贤则进,不贤则舍,何假调停?政可则行,不可则止,何烦疏通?”

“三者曰排场。”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上及中枢,下及州府,天下争为媚谄。”

“有官出巡,无不张金鼓、饰舆马,百姓伏谒道旁,唯诺必谨,下属得不呵责,顿首幸甚。”

“.剥下奉上以希声誉、奔走趋承以求荐举、征发期会以完簿书、苟且草率以谊罪责。”

“古人云:法不立,诛不必。国朝无威信可言,自无功罪是非可辨,如此种种,实非危言矣。”

解缙放下笔,窒息过后似地长嘶了一口气,额上已然是汗珠滚落。

“这才是解缙嘛。”

“啪嗒”一声,汗水落在宣纸上,将字迹弄烂。

解缙看着这篇跟“昨日之我”彻底决裂的文章,如释重负。

董伦短暂地精神振作过后,又恢复了老态龙钟的样子,他抬起手,无力地挥了挥。

“去吧.老夫没什么要告诉你的,只想与你说,既然已经决定踏上这条路,就别回头做反复之人了。”

解缙收起几张纸,对着董伦郑重一礼,再抬起头,原本有些发白的面色却是红润了许多。

解缙来去匆匆,很快就离开了董伦的宅子。

“嗬嗬~”

董伦俯下身喘了口粗气,对着青铜痰盂用力地咳出一口痰,重重地把自己的脊背砸在躺椅上。

“大好江山,只能躺着看了。”

——————

永乐二年的春天,火药味是越来越浓。

随着关于“吏风、世风、学风”这三风讨论的矛盾公开化,各路文坛豪杰、士林领袖,纷纷按捺不住。

有资格上《明报》的,那就公开论战,没资格上的,也非得在雅集、诗会上口诛笔伐一番。

跟没文化的儿子不一样,最近胡季犛胡老先生在南京的士林中混的很高端。

胡季犛作为安南国内独领风骚数十载的汉学宗师,大抵是跟高丽宰相郑梦周一个水平的大儒,或许放到三十年前刘基、宋濂领衔的洪武时代,或许还不算出挑,但在如今这个儒学不断发展,但大儒凋零的永乐时代,就相当有水平了。

而且胡老先生就算称不上“安南曹操”,那也得高低是个“安南司马懿”,一手隐忍还是会的,跟人交谈从不锋芒毕露,更不会谈论到能引起杀身之祸的敏感话题。

突出的就是大丈夫能憋能屈!

因此,有关于吏风、学风的讨论,胡季犛是一个都没参加,今天曹端拉他参加金华学派掌门人汪与立的茶会,得知是只论世风,胡季犛才欣然赴约。

此前说过,金华学派乃是当今最重要的儒家学派分支之一,与叶适的永嘉学派同为浙东学派一脉,曾作为调停者主办过理学和心学之间的“鹅湖之会”,算是中立学派倾向偏心学一点,但还是以理学为主,夹杂吸收的永嘉学派实学思想,属于是什么都沾的类型。

这种类型的学派,历经“仁山”、“纯孝”两位先生的埋头发育,历经宋末元末百年不倒,到了汪与立手里,门下人才辈出,在大明的思想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正因如此,胡季犛才敢在茶会上说话。

否则的话,要是参会的都是那些坚持程朱理学的卫道士,话不投机还算好的,最多奚落两句,被人上纲上线可就遭了。

实际上这跟明初思想界的实际情况有关,明代之前是蒙元近百年的统治,因此明初是官方的精英文化完全掌控了社会的话语权,其主体就是宋元以来的程朱理学,而洪武建文两朝,皇帝身边最重要的文臣们也大都是著名理学家,如宋濂、刘基、王祎、方孝孺等,这些理学名臣的学术主张也深刻影响到了明初官方思想文化的确立,最终形成了“理学独尊”的局面。

而程朱理学的根本特点就是将儒家的社会、民族及伦理道德和个人生命信仰理念,构成更加完整的概念化、系统化的哲学及信仰体系,并使其逻辑化、心性化、抽象化和真理化,形成了理高于势,道统高于治统的政治理念。

所以在理学家这里,凡事上纲上线才是正常现象。

金华学派这种不那么严肃的学术思想,反倒是少见的、令人可以稍微放松的不过也仅仅是相对而言,根据胡季犛的观察,金华学派对于现在世风的演变,也是表现出了担忧的。

实际上,这就相当于是姜星火前世明朝中期的学术思想演变提前上演了,因为随着商品经济的迅猛发展和普通民众识字率的提高,市民社会兴起,文化的话语权是必然会下移至底层百姓的,包括商人、书生、市民等等,从而创造了繁荣且颇具近代特色的明代市井文化,而市井文化,又往往与传统精英文化相对立,市井文化的兴起,就代表着精英文化的没落。

这种由经济结构演变而来的社会文化的转型,固然是不可避免的,但在转型过程中,必然也面临着掌握话语主导权的精英文化的反扑和打压就是了。

“北宋儒学复兴,王荆公新学、司马光朔学、二程洛学、苏轼蜀学,便是围绕变法展开思想竞争今日思想界亦是有这般百家争鸣的势头。”

汪与立呷了口茶水,慢悠悠地说道:“新学和洛学最能体现敢为天下先的气质,与今日姜星火的思维最为接近。司马光朔学、苏轼蜀学,论战之中便是对宋代祖宗之法的争论,与今日又是何等相似?时移世易,可道理总归是不变的我辈金华门人,今日所为,便是如当年先辈一般。”

汪与立所谓的“如当年先辈”一般,意思就是还是按照浙东学派的老传统,积极整合儒学资源,深化对于纪纲法度的治体论思考,但是尽量不要去碰其他东西,治体论即安全又高端,有这种浙东学派传承下来的大路可走,何必去舍近求远呢?

治体论在华夏学术传统中源远流长,秦汉以降自贾谊肇始,历经汉唐演进,在南宋理宗时期吕中的《宋大事记讲义》中以系统形式得到提炼与运用,在后继马端临《文献通考》、丘濬《大学衍义补》中有进一步发挥。而明代立国,浙东儒者刘基、宋濂、王祎、方孝孺继承推进了治体论思考,作为浙东学派的看家本领,可谓是真正能通天的学术坦途。

所谓治体论,就是对治人、治道和治法这三者的分析和研究,从荀子的“有治人,无治法”,到后来的“有治法,则有治人”,一直在进行演进,但无论处于治法、治人和治道中的任何一方出发,治体论架构都倾向于思考这一方与其他二者之间的相互影响与共生依存,可以说治体论的思维宗旨是强调总体的整合关系,并非是那种“非此即彼”的二极管思维。

这种综合思维,也是金华学派能兼收并蓄理学、心学、实学为一的根源所在。

“月川以为今日之世风,应较之前如何?”

汪与立将目光投向曹端。

曹端如今算是名声大噪了,而且是继承的周敦颐那一脉的思想,在今日大明之学术界,已然是青年一辈中的领头羊。

更何况,曹端手上还兼着梳理古文今文学派脉络的工作,哪个学派不想往这种编撰整理任务的工作组里塞些弟子呢?所以曹端有水平、有价值,汪与立说话也很客气,没有对于小辈的轻视。

“世风之变,自有其根源。”

曹端的道统是从周敦颐一脉继承的,回答也没出乎茶会众人意料:“学欲至乎圣人之道,须从太极图上立脚跟。道即太极,太极即道,以通行而言则曰道,以不杂而言则曰一,夫岂有二焉?然事物皆有矛盾,矛盾相生转化,动静变幻无穷,自然不可如一潭死水般凝滞不动。”

程朱理学的世界一元论观点是唯物的,但曹端觉悟很高,他的哲学思想是发展的,在吸收了姜星火以矛盾解太极的思想后,他从根本上就反对朱熹的太极“不自会动静”一说,认为太极会自动静,认识到了太极(矛盾)对事物的能动作用。

而按照这个哲学思维的推导,那么世风有变化,才是正常的,如果一直不变,那说明太极不动了,反倒不正常。

胡季犛静坐许久,把场上情形大略窥了个明白,又待众人议论了片刻,目光转向他时方才开口:“今日之士林,往往好言上古久远之事,以异趋为高骛,尝以虚词,某以为天下之事,终无可为之法与时转则治,治与世宜则有功,如此而已,不必惊慌,亦不必小题大做。”

“好一个——法与时转则治,治与世宜则有功!”

汪与立抚掌大笑,他早就觉得胡季犛是个妙人,这番话很有治体论的神韵,治体论研究的就是治人、治道和治法,道理是如出一辙的。

但茶会的另一拨人却未见得完全认同他们的观点,这就是来自关中的杨氏关学门人。

关学是宋代张载创立的代表关中地区的学术流派,学术脉络源远流长,大抵经历了几个阶段,即极盛于北宋,靖康之变后不久,关陕便沦陷于金人之手,从此学术始终不振,而到了蒙古人入主中原的时候,若非关学杨氏几代人苦苦坚持,恐怕早就已经断了传承了。

杨氏一门,是如今关学的代表人物,杨天德、杨恭懿、杨寅三代人极力倡导关学精神,以讲学为生,弘扬张载一贯主张的学术主张,正是这三代人的努力,才让关学在元代尚未失语,也为明代关学的复兴打下了基础不过关学大复兴,从历史进程来看,那是以后的事情了,按照姜星火前世明末学者冯从吾给关学编的学术谱系,也就是《关学编》,别说明朝中期大名鼎鼎的三原学派连个影子都没有,就算是那位被称为“容思先生”的边地戍卒之师段坚,这时候距离出生还有整整十五年。

所以,关学现在扛大旗的,还是杨氏的大猫小猫三两只。

可今日的关学掌门人杨敬诚,跟一百年前的祖辈相比,也只是有自成一派的学术地位罢了,名头虽大,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这也很容易理解,要是关学真的振兴,哪轮得到曹端年纪轻轻就“声震关陕”?

说白了,真论实力比曹端都差得很远呢。

但关学是有传承的,而且现在杨氏关学最主要的观点就是崇古。

如果但从学术光谱上来看,现在的关学跟宋代的关学肯定不是一回事,反而更倾向于姜星火那位诛十族的师爷,也就是方孝孺的理论。

方孝孺在《宋学士续文粹序》一文中,曾对洪武朝的社会风俗是这么描述的“上方稽古,以新一代之耳目,正彝伦,复衣冠,制礼乐,立学校,凡先王之典多讲行之”,从中很简单就能看出来,洪武时代,风俗正处于一个复古的时代。

这种复古,一方面是要建立稳定的道德社会,另一方面是朱元璋主张的“去胡化”运动.从法理上讲,铁木真当然是沙漠上的“天命真人”,大明的法统是从大元继承的,而从情感上来讲,则要全面地恢复汉人衣冠礼乐,因此洪武朝的复古风气,起于正彝伦、行先王之典,再通过重血缘、崇宗法、讲名分、别尊卑等手段,以确立一种以传统儒学的伦理道德为核心的思想与文化基础。

也正是洪武时代持续了三十年不遗余力的复古运动,正是因为老朱对三纲五常有整顿之功,所以靖难之时,才有那么多为建文帝死难的忠烈之臣。

杨敬诚缓缓说道:“古人之性,大多淳朴,今人之性,则变得狡伪;古人风气,大多刚毅,今人风气,则变得颓靡;古人好学乐善,今人弃道乐谤;古人勤俭务本,今人骄惰逐末;古人忠厚推逊,今人浇顽斗讼依我看来,今日之世风不如古之多矣。”

胡季犛就不好接话反驳了,但曹端并无顾忌,他这人坦诚,说话也比较直,只认道理,不认其他。

曹端开口道:“若论古人,少有能古得过春秋战国吧?”

“可春秋之时,还可以称为尊礼重信,至战国时,则已是绝口不言礼与信;春秋之时,尚奉周王为宗主,至战国时,则绝口不言周王;春秋之时,尚‘严祭祀,重聘享’,至战国时,则无其事;春秋之时,尚讲究宗姓氏族,至战国时,则无一言及之矣;春秋之时,尚有宴会赋诗,至战国时,则不闻矣;春秋之时,尚有‘赴告策书’,至战国时,则无有矣.这就是说,春秋之古风,战国不存也。”

因为是私下学术交流的茶会,还是金华学派主办的,所以看在汪与立的面子上,曹端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也很明显了,什么古人今人,就春秋跟战国都不是一码事,杨敬诚说的那些,不过是“古人滤镜”罢了。

怀旧,不代表旧的真那么好,让他回到过去的时代,同样能挑出来一堆问题。

当下的永乐时代,正是社会与文化发生重大转变的关键时期,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社会文化生活也随之变迁,思想文化开始由洪武建文时期的保守、沉闷,逐渐转向革新、活跃。

杨敬诚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被驳倒,他反倒恳切地举了两个例子。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世风日下,确实非是我危言耸听。”

“譬如关中乡梓,我听祖辈说,从前出仕之人,致仕空囊而归者,间里互相慰劳啧啧高之,极为敬重。而至今日,反倒有好些罢官归乡的人,乡人只艳羡其怀中金帛,若是空手而归,反遭耻笑,这难道不是一例吗?”

曹端怔了怔,顺势说道:“正因如此,国师才要整顿吏治。”

“太祖高皇帝立法峻严,惩治贪污不遗余力,最终起到士大夫知廉耻之效了吗?”

“盛世人心多厚,愈厚则愈盛;衰世人心多薄,愈薄则愈衰吏风的根由,还是在世风上,这一点我是认胡祭酒所言非虚的。”

杨敬诚又道:“又譬如今日之人,大多便如话本上说的,只重衣衫不重人见了面,身上穿得几件华丽衣服,到人前去,莫要提起说话,便是放出屁来,个个都是敬重的,而若是本事泼天的主儿,衣冠不甚济楚,走到人前,除非说得天花乱坠,只当耳边风过,这难道是我乱说的吗?”

吏风、世风、学风,互相纠缠,委实无法单独拆分,一旦说起来,难免有些越界的地方,这场茶会的众人,都不是胆子大的主,故而竟是都默契避谈了。

正在茶会逐渐进入到诗文环节的时候,外面却忽然有消息打断了茶会的进度。

非是旁的消息,却是宫中发下来的诏令。

诏令不长,信息量却很密集。

“近岁以来,士风浇漓、官箴刓缺。

钻窥窦隙,巧为躐取之媒;鼓煽朋党,公事挤排之术。

遂使朝廷威福之柄,徒为人臣酬报之资。

《书》有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

朕初继大统,立志承太祖高皇帝遗命,自当深烛病源,亟待铲除。

有官守者,或内或外,各分猷念;有言责者,公是公非,各奋说直。

大臣有正色立朝之风,小臣有退食自公之节,于是朝清政肃,道泰时康,尔等亦皆垂功名于竹帛,绵禄荫于子孙,顾不美哉?

若沉溺故常,胶守故辙,朝廷未必可背,法守未必可干,则我祖宗宪典甚严,朕实不敢赦尔。”

祸事了,您说这太祖高皇帝这么多“祖宗之法”,别的您怎么不学呢?偏生要学大力整顿吏治,这时候您想起来祖宗宪典了。

嗯,薛定谔的祖宗之法。

但是显然,来自宫中的诏令,也是某种讯号,意味着随着这几天《明报》上舆论的发酵,已经开始有反馈了。

皇帝的意思也很明显,其他都能争论,但吏风这一块,是这次行动的主题,这个就别争了,你们也别想靠着舆论就能阻止整顿吏治的工作。

这样的定性,显然跟胡俨、杨敬诚认为的“吏风与世风息息相关”的观点相违背,但这就属于主办方下场定规矩,硬要二分开来,倒也没人再敢说什么了。

而像是金华学派和关学举办的这种茶会等类似性质的学术交流,这几日在南京可谓是数不胜数。

围绕着这个广泛的、涉及到了所有人的社会命题,不同的思潮、学派之间,开始了充分的交流和思想碰撞。

而且最关键的今年还是科举年,外地举子刚来南京就碰上了这种事,是真的小刀剌屁股——开了大眼,说什么的都有,一时间也是热闹极了。

就在这种“众人拾柴火焰高,火烧楼塌我拍照”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热烈氛围中,几日后的国子监,也是马上要迎来了双方不同意见代表之间,对于“吏风、世风、学风”的论战。

(本章完)

第513章 辩手

姜星火看着负责协助秩序工作的锦衣卫递上来的名单,稍稍陷入沉思。

明初理学宗师,能真正有青史留名地位的,无非便是宋濂、刘基、方孝孺、曹端,寥寥几人而已,宋濂、刘基这两位洪武时代的执牛耳者,如今早已成了绝唱,而建文时代的方孝孺,作为自己名义上的“师爷”,更是被噶的全部传承都断了,未来真正能引领永乐时代的曹端,现在还只是年轻一辈的宗师。

至于再往后,在明代思想界起到承上启下作用的薛瑄、吴与弼、胡居仁等理学宗师,现在要么没出生,要么才十来岁至于三原学派和崇仁学派这些名噪一时的学派,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所以,按名单来看,只要是有较大影响力的学派领袖,算是该来的是都来了。

看着自己被士林普遍归类到了浙东学派嫡传里,姜星火真的哭笑不得。

“有说的吗?这是按浙东的永嘉、永康学派事功之学来划分的吗?”

姚广孝揶揄地笑了笑,只道:“还真不是。”

传统概念上的浙东学派作为一个地域性学派,其实是大类的说法,古以钱塘江为界,分为“浙西”、“浙东”,后世的杭嘉湖地区古为“浙西”,而宁(甬)绍、台温、金丽衢地区均属“浙东”地区。

南宋的时候,浙中吕祖谦的金华学派、陈亮的永康学派、浙南叶适的永嘉学派,统称为浙东学派。

金华学派传承到了汪与立这辈自不必说,而主张“经世致用”的事功之学的永康、永嘉学派主要活跃于南宋,最终在宋元之际走向没落不得不说,有杨氏三代人坚守门楣的关学这种学派,反倒是少数的、幸运的。

“这里面最重要的划分方法,是黄溍-宋濂-方孝孺这一支的新浙东学,按传承顺序,到姜圣你这根独苗苗上了。”

经过老和尚的解释,姜星火方才明白了过来是什么意思。

到了明初,浙东学派的含义开始有所改变,金华学派退居其次,后来居上的是宋濂-方孝孺这一脉,也就是“新浙东学派”。

而宋濂“新浙东学派”这一脉,还要追溯到元代的“儒林四杰”之一的黄溍。

这是一个对明初思想界有着极其深远影响的人物,但却鲜少被人所知。

其人是浙江义乌人,出身双井黄氏,是黄庭坚的亲叔黄昉的九世孙,在元末思想界有着无与伦比的地位,充任过元廷的经筵官给元帝讲课,并且担任了知制诰负责撰写皇帝诏令,还担任过国子学博士,三度出任浙江等省的乡试主考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作为黄溍的得意门生,明代开国文臣之首的宋濂,曾经这样记述人们争先诵读黄溍诗文的情景,“海内之士与浮屠老子之流,以文为请者日集于庭,力麾而不去,一篇之出,家传人诵,虽绝域殊邦,亦皆知所宝爱”.而宋濂、王袆(《元史》总裁官之一)、傅烁、金涓、朱廉、傅藻,明初一大票足以称为“大儒”、“儒宗”的儒者,都是黄溍的门生。

所以说,黄溍的“新浙东学派”的思想,才是明初正经的官学、显学。

“新浙东学派”的宋濂、王袆等人,主要继承的是黄溍推崇的朱熹理学,但宋濂在师承黄溍的同时,上接许衡、吴澄等人的思想路线,很强调心的作用,他以求我寸心、自我觉悟为为学首要任务,也就是“世人求圣人于人,求圣人之道于经,斯远矣,我可圣人也,我言可经也,弗之思耳”,有点心学思想那个意思,但核心还是返诸己身那一套,属于诚心正意的范畴。

方孝孺为什么在建文时代名声这么大?除了他学问确实不一般,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是宋濂亲传弟子,是“新浙东学派”,也就是大明最显赫的学派的这一代掌门人。

不过作为宋濂的弟子,方孝孺的学术观点跟宋濂还是有点差异的,方孝孺更强调“博文约礼、格物致知”,提倡笃行践履,反对空谈心性的“弃书语,绝念虑,锢其耳目而不任,而侥幸于一旦之悟”的顿悟流修习法门,方孝孺主张读书穷理,反对自我觉悟而同宋濂异趣,这是经刘因、许谦等人的思想发展而来。

但总的说来,明初的理学家着重于博学广识,考定文物制度,纂修前人著作及前代历史,理论上建树不大,思想特点都不是很明显,哪怕是“新浙东学派”内部,也是一代掌门人一代思路。

可惜,两年前“新浙东学派”因为方孝孺那句“诛我十族又如何”基本被噶了个一干二净

姜星火以前听过一个笑话,叫做“四个说相声的对着骂街,把那俩熬死,活下来的就是老艺术家”。

这不巧了吗?

颇有点地狱笑话的意味,现在“新浙东学派”活下来的只有一个人了.

姜星火照了照衙门里的玻璃镜子。

——“新浙东学派”字面意义上的唯一传人·“旧浙东学派”永康、永嘉学派实学事功思想的集大成者。

就是你了,姜星火!

“心学、理学,都要来些人,嗯,这些人都很不错。”

又看了看名单,再看看给自己的安排,姜星火越看越满意。

其实这么安排是很自然的,在外界看来,姜星火如果抛去身上“谪仙人”的神秘色彩的话,在学术思想上,大体上是兼容理学、实学,以经世致用的事功之学为主,属于正统的真正复兴浙东永康、永嘉学派之人,说是实学宗主也不为过。

对于大明的思想界和学术界而言,在学术水平上,姜星火的主要贡献在于给理学的天理论(以矛盾解太极),格物论(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实践方能出真知),工夫论(知行夹持,循环无端,以致良知)做出的决定性突破,这三块理学大厦始终没有填上的砖,被姜星火给填上了,补上了窟窿。

单从已知的学术贡献来看,姜星火在整个学术界,就已经是稳稳坐三望一的顶级儒宗了。

而还有诸如在幕后提出心学新论、解答有命论与志气说等等未发布的观点,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哪怕是最传统的程朱理学卫道士,也并没有人质疑姜星火的学术水平,只是普遍对他的立场和观点不太认同而已。

姜星火一手道德层面的实学,一手实践层面的科学,一起构建了现在大明独有的“新学”,虽然从整体的相对数量上来讲还很弱小,但从绝对数量上来看,跟随者已然是如过江之鲤,他本人在大明学术界的影响力自然也非同凡响。

而且这种影响力,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增长。

如果这次论战获胜,那么国子监的学风毫无疑问将会倒向姜星火想要的方向,也就是更加充满革新与探索精神,成为整个大明思想的前沿阵地。

除了国子监,姜星火还直接控制着大明行政学校。

而一届又一届的科举,随着教材的改动,以及朝廷掌握着的实际命题控制权,只要变法派能获得尽量多地区的乡试主导权和尽可能多的殿试主导权,那么一届又一届的读书人,自然会从程朱理学,开始转向混杂了荀子“法后王”等思想以及“经世致用”的事功之学思想的新理学。

程朱理学作为大明的官学,既然大明朝廷能把它用三十年的时间扶持起来,自然也能对其进行改良和改造,说白了,儒学上千年来本来就是在不断嬗变的,如何更好地适应统治者在不同时代的需要,才是儒学本身在嬗变过程中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而从衍圣公这一脉的历史来看,显然儒学是很有“适应性”的。

不过关于未来的教育和人才培养,以及学风转变这些东西,显然就都是后话了。

最关键的是,先把眼前这场仗打赢。

姜星火又仔细衡量了一下名单,最后提笔删减,看着最终版的名单,满意地说道。

“解缙有冲劲儿,名单加上解缙,然后就是胡季犛,别让这老匹夫躲起来了,一起加进去。”

姚广孝看过名单,觉得也很妥帖,但心头又隐约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

“对了,那个谁.”

“不妨我们打个赌,看他会不会来?”姜星火笑道。

“我看未必。”

“我看他有这个心气,若是没有,以后可就半点机会都无了。”

“那就拭目以待吧。”姚广孝莞尔一笑。

当世儒林,天才无数,可天才之上还有超天才,这些过去的出类拔萃者,面对堪称“高山仰止”的姜星火,是否有这份勇攀高峰的决心,实在是个未知之数。

——————

这份前往国子监参加论战的最终名单,同时到了三杨手中。

朱高炽如今虽然闭门思过,但还是很关注朝野上的事情,三杨作为心腹,自然要时时刻刻警惕起来。

而且这份名单,本身就已经隐约代表了如今大明思想界、学术界的流派,以及各代表性人物的江湖地位。

杨士奇感叹道:“孔子没,曾子独得其传,传之子思,以及孟子,孟子没而无传。两汉而下,儒者之论大道,察焉而弗精,语焉而弗详,异端邪说起而乘之,几至大坏,千有余载。至宋中叶,周敦颐出于舂陵,乃得圣贤不传之学,作《太极图说》、《通书》,推明阴阳五行之理,命于天而性于人者,了若指掌元人修《宋史》,作《道学传》,认周敦颐上接孔孟道统,下开道学学脉的地位,如今却是把濂学正宗,归到了曹端头上啊。”

在朱熹的《伊洛渊源录》这本理学学术谱系脉络中首列周敦颐,自此之后,学术界才接受了这样的理念,即将周敦颐看做宋代理学的开山祖师,尊之为“道学宗主”,其后元代和明初的学者,更将濂学、洛学、关学、闽学看做两宋儒学的四大流派和道统学脉。

这四大流派里,濂学指周敦颐,因其原居道州营道濂溪,世称濂溪先生,为宋代理学之祖,是程颐、程颢的老师;洛学指程颐、程颢兄弟,因其家居洛阳,世称其学为洛学;关学指张载,因其家居关中,世称横渠先生,张载之学称关学;闽学指朱熹,朱熹曾讲学于福建考亭,故称闽学,又称“考亭派”。

看着这份名单,杨荣也赞同道:“这份名单,肯定是按理学四大流派和南宋理学、心学、实学三足鼎立的派别划分来的,很有水平。”

四大流派中,如今曹端全盘继承了周敦颐的思想并加以改进,从学术谱系上,确实是濂学正统无疑;而张载的关学,则是传到了杨氏这一代杨敬诚手上。

至于剩下的洛学和闽学,说法就太多了,洛学本身二程就是专精方向不同,认真来讲,洛学后来直接分成了程颐-朱熹理学、程颢-陆九渊心学两支,也就俗称的“心学”、“理学”。

杨时作为二程的学生,是洛学南传的关键性人物,他在沟通二程与朱熹思想方面发挥着承上启下的桥梁作用,传的是程颐这一脉的道统,从学术谱系角度,传给了朱熹。

所以朱熹的闽学,或者说后世笼统的所谓“程朱理学”,精准定义其实应该是程颐-朱熹理学,在南宋充分发展后,历经元朝,到了明初,彻底成为了官学、显学,而程朱理学在明初最主要的代表学派就是以宋濂、方孝孺为两代掌门人的“新浙东学派”,但“新浙东学派”的传承断绝,不代表程朱理学的断绝,因为除它之外,大明绝大多数学派、学子,学的都是程朱理学这套东西。

而洛学里面的另一个分支,程颢-陆九渊心学,在如今的永乐时代,反倒在姜星火的提点下,由道门的张宇初发扬光大了,把“吾心光明立地成圣”那一套拿来传播,心学发展的速度极为迅猛,道学和心学,反而如今互相糅杂,成了类似于道门禅宗版的心学.总之,真真是个百家争鸣的局面。

“儒学四大学派,濂学曹端、关学杨敬诚、洛学分出来的心学算是张宇初,洛学另一支闽学,到了现在是官学,参加的则是诸如南孔宗主孔希路、金华学派的汪与立、鄮山先生高逊志等其他儒者,再加上继承发扬浙东学派里永康、永嘉事功实学的姜星火,各大学派算是齐全了。”

这名单是越琢磨越觉得无可挑剔,最起码从学术派系角度来看,确实是齐全了,无论是从《宋史》里两宋儒学发展历史上公认的濂学、洛学、关学、闽学,还是说南宋学术界呈现出三足鼎立的理学(程颐-朱熹理学)、心学(程颢-陆九渊心学)、实学(永嘉、永康事功之学),在这份名单上,都能找到相应的传承和代表人物。

当然了,你别看名单吓人,其实如果按照比例来看的话,濂学、关学、心学(程颢-陆九渊心学)、实学(永嘉、永康事功之学),这四家加在一起,在现在的大明,恐怕坚持这些道统的人都不会占到读书人总人数的5%以上。

剩下的95%的读书人,学的都是闽学,也就是程颐-朱熹理学。

但论战选代表这种事情,肯定是按学术派系来的,而不是按照人口基数比例,各派出个头头就完事了。

而程颐-朱熹理学学的人确实多,可里面的派系同样也多啊!

别看“新浙东学派”都被噶了,但程颐-朱熹理学作为大明的官学,从元代被尊崇时算起,少说也发展了上百年,早就在全国范围内开枝散叶了。

甚至是海外,比如高丽宰相郑梦周、安南太上皇胡季犛,这些外国的大儒,学的也是程颐-朱熹理学。

嗯,按照名单分析,这次胡季犛作为归附的海外大儒,因为具有特殊地位,也被邀请参加了。

除此以外,南孔宗主孔希路作为当世儒宗,血统、声望双重无敌的人物,也是要来的。

再就是《永乐大典》的编撰官和监修官,鸿胪寺卿解缙和荣国公姚广孝,是以官方大儒的身份参加的。

杨溥看了看名单,分析道:“这么说,关学的敬诚先生、金华学派的师道先生,还有鄮山先生(高逊志),再加上胡祭酒,算是基本秉持同一观点的。”

杨士奇摇了摇头,只道:“关学杨氏位卑言轻,未必敢说话。”

杨荣反倒不以为然:“学术争论,这四位应当是都敢说话的,何况只要是有若思(胡俨)在,哪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光看其他人的话,胜算也不大。”

杨士奇今天有点投降派谋士的意思了,看来最近的事情让他颇为灰心丧气。

“胡季犛也不见得敢说话,孔宗主倒是唯一能稳压姜星火的,可最近不知道被姜星火灌了什么迷魂汤不临阵倒戈就不错了。”

越数越让人沮丧,本来有孔希路这个SSR坐镇的情况下,只要是论战,程朱理学都是稳赢的,谁知道这位南孔宗主怎么了,对姜星火态度倒是颇为吊诡,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到现在相当亲热。

剩下心学的张宇初,还有屁股就在变法派这边的解缙、姚广孝,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跟姜星火站到同一立场的。

这就成了名单上十二个人,三足鼎立的局面。

正方辩手:姜星火、张宇初、解缙、姚广孝。

反方辩手:胡俨、高逊志、汪与立、杨敬诚。

中立辩手:曹端、胡季犛、孔希路、王允绳。

但是这些所谓的“中立辩手”,说实话,会不会横跳到姜星火这一边,也是很令人存疑的一件事

至于这份名单为什么会到三杨手里,原因也简单,因为三杨作为内阁成员,他们的编制是不在内阁的。

在现在的永乐时代,内阁只是一个临时性的办事机构,内阁成员的身份,属于是三杨的“差遣”,他们的编制是放在翰林院的。

比如杨士奇、杨溥的职位都是翰林院编修(正七品),杨荣则是今年刚提了翰林院侍读(正六品),而在他们之前飞升出去的解缙,仕途履历是先任翰林院侍读,随后任《太祖高皇帝实录》编修官,修完《实录》升任了翰林院侍读学士(从五品),拿到了《永乐大典》总裁官和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副总裁官两个差遣,继而在两淮盐使司贪墨案后,直接飞升到了翰林院的一把手,也就是翰林院学士(正五品),养了几个月伤,补了鸿胪寺卿(正四品)的职位。

别看三杨天天指点江山,按理说也是能青史留名的三人组,但在永乐初年,解缙无论是才学、名望还是能力,都是稳压他们一头的,“连中三元”的含金量懂不懂啊?

而第一届内阁里,学术水平最高的就是解缙和胡俨,胡俨是钻研理学数十年的醇儒,而解缙则是不仅理学学得好,诗词歌赋书法绘画音乐更是全能。

终明一朝,解缙书法都是能排在前列的,其人楷、行、草皆能,尤其是草书甚至影响到晚明不少书家,其草书笔法学自危素、周伯琦,并直追唐宋诸家,以米芾、怀素等人为来源,化用古法自成一派,落笔纵横超逸、洒脱奔放。

别的不说,单单是姜星火那一手“蚯蚓行路”的字体,就是被解缙给硬扳回来的,现在姜星火批阅公文的时候写小楷和行楷,也算是能拿得出手了。

所以解缙这时候都刚刚穿上绯袍,也就别指望年轻的三杨能真干出什么大事了,而这份名单交给三杨的意义,就是皇帝要派他们去国子监当场记笔记是的,也就是个书记员的活,以他们的学识水平和学术地位,甚至不够上场参加辩论。

不过跟他们同期的年轻人比,三杨的前途无疑是光明且远大的,翰林们是有明确的业务工作的,最基本的就是朝廷的编书工作,诸如纂修实录、史志诸书等等,要是碰到不修书的皇帝,或者先帝实录没那么麻烦,那就轻省了,几年没事干都是常态,平常就是诗文唱和或者给皇室讲讲课,但遇到永乐帝这种喜欢修书的,可就惨了。

现在翰林院的绝大部分翰林,都进了《永乐大典》的编撰组,跟三杨同一批的翰林们,这时候都在翰林院天天抄书抄到头晕眼花呢.剩下三杨等寥寥几人,负责日常参与起草文书诏令。

不管怎么说,无论是起草文书诏令还是去国子监记笔记,对于三杨来说,都不是什么繁重差事,这几位才华横溢、心比天高的年轻人,一边体验着极度接近帝国权力中心的信息差,一边如同透明人一般只能看不能做什么,心态也是比较复杂就是了。

讨论完了名单的八卦,三杨又处置了一番内阁的事务,便一起坐在值房里喝茶了。

眼瞅着要夕阳西下,杨士奇说了些关起门的话。

“伱们说,这变法是不是真就是无可阻挡了?”

三杨年龄相仿,性情、品行更是高度投契,虽说不是亲兄弟,但这么久时间报团取暖下来,却是跟亲兄弟也差不了多少了,再加上都在朱高炽这边,是坚定的大皇子派,所以有些话也不是不能说。

对于杨士奇的心灰意懒,杨荣并没有太过意外。

一开始,对于变法这件事,谁也不看好。

当时姜星火还在诏狱里蹲着,没有人支持变法,变法唯一的支持者就是黑衣宰相姚广孝。

而正是因为姚广孝的大力支持,再加上皇帝的态度倾向于变法,才有了从建文四年开始轰轰烈烈的新政序幕。

变法新政的一开始就不顺利,景清的血誓给变法笼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被鼓动来集体叩阙的国子监监生们,更是差点让变法半路崩殂。

是姜星火一次次力挽狂澜的神奇表现,才让变法顺利度过了最开始的阶段。

但艰难的后续还在继续,江南的叛乱、繁重的治水直到决定变法是否名正言顺的“王霸义利古今”三辩。

再往后,就是奉天殿廷辩,这个大明版本的盐铁会议,确立了经济发展的新方向,而沿着这个新方向,大明开始用一年的时间初步发展了工业和商业,并且见到了显著的经济成效。

现在回首看来,这一切明明只是一年多不到两年间发生的事情,对于他们这些亲历者,或者说旁观者来说,却是长的像十年。

变法的一步步走来,都是三杨看在眼里的,从无人与共,到逐步壮大,直到今天变法派开始在朝廷上占据了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中高层职位,开始在政治、经济等思辨命题上取得了全方位的胜利,开始大力发展工农业和国内外商业。

而一股不知不觉“被落后”的心态,也因此在三杨心中产生。

不知怎地,他们这些旧时代的精英,他们这些青年才俊,就开始落后于时代了。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明日之国子监思辨,与昔日“古今王霸义利”三辩,又是何其相似。

可与那时没人信姜星火能赢的情况比,现在又有几个人相信胡俨能赢呢?

姜星火现在身上,是真的有一股“势”,变法之路,即是未来之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大势已成,只能寄希望于胡祭酒有非同一般的表现了。”

杨溥跟胡俨没那么熟,但这时候也只能是来到了“相信胡俨”的环节。

显而易见的是,除了胡俨,剩下几个姜星火的手下败将和边角料角色,都属于是关二爷斩华雄之前铺垫的祖茂、俞涉、潘凤.想要完全指望他们是不行了。

“真是不甘心啊。”

杨荣苦笑一声,他未尝不能共情杨士奇的感受。

可这时候杨士奇却是思忖半天后,咬牙起身道。

“同样的年纪,同样自比天才,可看看莫说是姜星火,我们就连解缙都差得远每日自怨自艾,幻想着真能有谁力挽狂澜,亦或是幻想着坐看人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又有什么用呢?”

“你要做什么?”

杨溥入阁最晚,又为人谨慎,有时候谨慎的甚至有些过头,很少做冒险的举动,因此看这幅样子,有些难以理解。

按照杨溥的心态,内阁这几位都是底层打工人,就算自觉才华横溢心比天高,有时候指点江山发泄一下也就算了,这不还没到咱们大展拳脚的时代吗?慢慢熬呗,有什么坐不住的。

可杨士奇却非是如此,跟杨荣善于察言观色且恃才自傲的略微矛盾性格不同,杨士奇早年严酷的生活环境造就成他坚韧不拔且始终想争当第一的性格。

可杨士奇的才学虽高,入仕以来,却始终处于一个“天外有天”的压抑状态,不仅内阁里有十年前就是大明第一才子,那位“连中三元”的解缙解大绅镇压,就连解缙头上,还有更变态的谪仙人姜星火镇压着,杨士奇始终是抬不起头的状态。

这种心理,就跟某一界凡间顶级天才,千辛万苦渡过天劫飞升成仙以后,发现自己特么的只是围攻猴子的十万天兵天将之一。

一瞬间,心态就崩了啊!

其实说实话,莫说是姜星火,就连解缙,恐怕都没怎么拿三杨当对手。

但不知不觉,长久以来三杨这拨次一点的天才,始终被压抑着有句话说得好,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眼瞅着变法派就要在这最后一次关于“吏风、世风、学风”的思想论战中毕其功于一役,以后整个大明的思想就要被彻底统一到一个方向,杨士奇终于是坐不住了。

不管他相不相信胡俨,这次他都想自己上!

“明日之辩,我定要参加。”

听着杨士奇掷地有声的话,杨荣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位老朋友。

这是真豁出去了啊。

杨士奇要参加,肯定是去做反方辩手的,不可能给姜星火摇旗呐喊。

可姜星火现在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你出去跟顶头上司在他的原则问题上公然作对,你看穿不穿你小鞋就完事了。

办公室里几个同事私下搞小团体,不认同顶头上司的观点和管理方法是一个性质,你公开化了,那就是另一个性质了。

“冷静点。”

“我现在就很冷静。”

杨士奇没在值房里像是往常一样来回踱步,而是认真地看着杨荣和杨溥,问道:“咱们点翰林,进内阁,意义是什么?”

“翰林养望,内阁历练。”杨溥的回答属于标准答案,没什么毛病。

“养望?天底下还有比现在更能养望的机会吗?至于历练.现在历练也历练过了,中枢就这些事,大不了,给我外放到地方当县令去。”

杨士奇显然是深思熟虑过了,他对着两位好友认真说道:“我明日想要出战,不求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只是这一年以来,所行所思,实在是相悖的难受,心中一口气郁结在这里了,不抒发出来,心头委实是难受得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见杨士奇如此坦诚,杨荣也是心有戚戚,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被姜星火的光明遮盖的没有任何发光的机会,原本也是自觉光芒万丈的存在,可惜现在就跟米粒之光与昊日争辉一样。

只不过跟杨士奇比起来,杨荣更能忍耐罢了。

三杨里反倒是入阁最晚的杨溥,因为没有亲身经历过姜星火在诏狱中讲课的那段时间,没经历过眼看着姜星火从一介阶下囚,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获得今天的成就,所以心理落差才没这么大,再加上杨溥为人谨慎,心态也比较平和,就没那么难以接受。

可杨溥对于杨士奇的心态,也是能理解的。

“那你有几分把握?”杨溥问道。

杨士奇踌躇片刻,答道:“三分,我先去试试,若是这事成了,再与你们商议具体论点。”

“可若是姜星火不同意呢?名单毕竟是他决定的。”

“那我就入宫去寻陛下无论如何,我也得去试试。”

见杨士奇已经决绝到这份上,杨荣和杨溥自然也不好阻拦,看着杨士奇前往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寻姜星火,也只能静待佳音了。

说实话,就算是杨士奇被姜星火劈头盖脸骂一顿,或者干脆让人给打出来,杨荣和杨溥都不会有半点意外。

但意外还是来了。

没多久,杨士奇就回来了。

手上的名单多了他的名字,姜星火亲笔签的,很工整的小楷。

“怎么说的?”

杨荣的面色有些古怪,咽了口唾沫。

杨溥也是扭头凑了过来,眼神中带着些探寻。

“莫不是姜星火以为你要去帮他?”

杨士奇只是默然地摇了摇头,神情颇有些失魂落魄。

他跌坐在值房的坐榻上,抓着毯子半晌没说话,差点给杨荣和杨溥吓到。

杨荣走过来拍了拍杨士奇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胳膊,没看到有什么明显的伤痕,不像是被人揍了的样子.不过这种念头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国朝还是有体统和规矩的,再怎么不对付,也不至于真动手打人。

“怎么了?莫非是骂你了?”

“没有。”

杨士奇这才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说道:“他只说,你来了。”

“我问此言何意,他说之前与荣国公打赌,赌我看了名单会来,今天日落前我来了,他很高兴,终究是有些心气,这一局才算是有意思。”

此言一出,杨荣和杨溥相视一眼,皆是哑然。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自家心思都被人拿捏的死死的,说到底,也没跳出棋子的格局,就连上场也得棋手允了方才有机会。

从心理上来讲,就已经被降维打击了。

而姜星火这等气度,这等格局,也委实是让他们内心升起了一股敬佩之情。

可杨士奇毕竟是杨士奇,被打击的状态也就是片刻,旋即振作起来,对杨荣和杨溥说道。

“来,今夜你们来我府上,既然给我这个机会,我就不信,真就一点破局的办法都没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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