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先生

杨荣倒是倒是认真思考了一番,随后给朱高炽详细介绍了他的考虑。

摊役入亩,这确实是非常新颖且有吸引力的措施,并非空谈。

但它需要承担极为巨大的风险。

首先去各布政使司负责落实摊役入亩的人,必须强而有力,否则很容易就会被地方所架空。

这并不难理解,地方的利益集团在先天上就抗拒对于任何固有事务的改动,这会极大地影响整个利益链条上的所有官员。

此外,摊派田亩的性质、摊派具体的执行措施,这些都要慎重考量,很难做到全国一刀切。

摊派入田亩的徭役费用“实际上”由谁来支付?会不会有其他手段规避?

之前享有免税或减税的诸如皇室、藩王、勋贵等官田性质的田地,跟普通地主的私田,要同样处理吗?

第一批负责更化的摊役入亩官员队伍的人员组成是否稳固、可信与否,都是值得商榷的。

最后,摊派下去后每年需要向朝廷交纳的税额数量,同样也存在争议,甚至可以说是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失败。

除此之外,摊役入亩在民间自发的监察也存在争端,必须提前修改相关法律来预防。

比如某个违反摊派的地方豪强地主,其他人可以通过举报来获取利益,但受举报的官府必须保证,举报之后不会受到打击报复。

总而言之,这些零零碎碎、有大有小的问题看似不足为惧,实际上都有可能导致负责摊派之人丧命或者丢官,也可能会导致更化如同王安石变法一般,到基层就走了样。

听完杨荣冷静的分析,杨士奇沉默了许久,坚持说道:“臣觉得此事万万不可!”

解缙也附和道:“殿下,此法委实过于凶险,请慎重考虑”

“你们怕了?”朱高炽回过头来,语气冷漠地问道。

三人齐刷刷地拜道:“臣等不敢。”

“这是陛下的旨意,我也不能忤逆圣意。”

朱高炽的语气中透露出了一种坚毅:“上意已决,陛下一定会推行,直到将此法执行完毕。”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起来,带着一股不可违抗的威严,“这件事没得商量!”

三位内阁大臣顿时缄口不言。

杨荣暗道:“怪不得大皇子对减免赋税的事情根本没松口,原来永乐帝对江南地主的态度根本没有改变,诛方孝孺十族,恐怕只是引子.永乐帝真乃雄主,竟连这等狠辣决断得罪大量地主利益的事情都能够拿捏住。”

叹了口气,杨荣悠然想到,这姜星火就目前来看,才能恐怕已经达到了“通天彻地”的程度。

如此摊役入亩的政策,只要真的在永乐帝的强力推动下贯彻下去,民心便会彻底归附。

那永乐帝造反得来的江山,就坐稳了!

天下奇才!

佩服!

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在杨荣的身侧,这事情本来是杨士奇负责,现在杨士奇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资格参与讨论了。永乐帝和大皇子已经摆明车马要干,自己若再阻拦,便会彻底激怒他们。

杨士奇叹道:“臣愿遵皇命。”

解缙则一句话都没说,一副默然无语的态度,并没有朱高炽预想中的震惊。

这是朱高炽第一次感受到,数月以来跟他相处的颇为和睦的内阁官员们,跟他之间,其实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就仿佛因为不同立场,而处于深渊两侧的两批人一样。

“咳咳咳”朱高炽一时气闷,意兴阑珊地挥手,“诸位都回去休息吧。”

解缙三人起身行礼,随后告辞离开。

侧门。

此时已是深夜,夏末的晚风渐渐夹杂了几许秋意。

来到了各自马车之前的时候,解缙、杨士奇、杨荣几乎同时停下脚步。

最先开口的,是平素最为讲究养气的杨士奇,而他的态度也最为激烈,瞬间就让气氛剑拔弩张了起来。

“姜星火到底是何居心,其心可诛!”杨士奇怒斥,“摊役入亩如果落实下去,江南士绅身上本就沉重的包袱,更是被直接压成了一座大山!”

“终究是利国利民的。”杨荣反倒说了句公道话,“姜星火能提出这种对策,真真是世所罕见的大才,只可惜.哎.”

“就是有辱斯文。”解缙冷笑道:“破落户的败家子,自己考不上功名,便嫉妒能考得上的。若是士绅也要跟庶民一样交代替服徭役的钱,那大家伙还辛苦寒窗十几载考什么功名?我呸!”

解缙心头气结,竟是有辱斯文地当街吐了口黄痰。

随后,解缙又痛骂了姜星火一番,方才舒过气来。

杨荣见状微微蹙眉,杨士奇却视若无睹,反而愈发愤愤然。

“陛下欲弃士大夫邪?”

“天家究竟是与士大夫治江山,还是与庶民治江山?”

“东里兄!”杨荣呵斥道,“慎言!”

“我承认姜星火才学世所罕见”,杨士奇无奈道,“可这个姜星火,当真以为自己是王临川那般能称量天下的相公吗?便是王临川,不是也落得个变法被废,郁郁而终的下场?”

话赶话说到这,杨荣听了杨士奇的牢骚,竟然鬼使神差地答道。

“姜星火的通天智慧未必逊色宋时王临川,可今上的英雄气魄,也委实不是宋神宗能比的啊.”

此言一出,现场竟是一时愕然,旋即沉默。

三位聪明人都意识到,一场对地主阶层来说有着切肤之痛的风暴,可能真的要从姜星火这位神秘无比的人身上刮起,继而席卷整个大明。

三驾青缦马车远去,门后传来了一声悠悠叹息。

朱瞻基抓着父亲的手,一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他的小脸上满是不解。

“三位先生俱是大明阁臣,天下顶尖的聪明人,未来是要匡扶社稷的。可为何今日听起来,他们还不如诏狱一囚徒?”

“自是不如的。”

朱高炽拍了拍儿子的脑袋瓜,便欲拉着他走回房间,随口说道。

“非止是才学能耐上不如更不如的,怕是这颗心呦。”

朱瞻基站在原地没动,朱高炽也不强求,低头望向自己的儿子。

“父亲大人,今日孩儿真懂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朱高炽微笑来问。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朱瞻基先是有些伤感,复又振奋言道,“如姜星火这般有公心的人,哪怕身处囹圄,也是真正当得起称一声‘先生’的。反倒是某些念着‘有辱斯文’的,当不起。”

(本章完)

第60章 《华夏货币史》

“自从那老道士给我捏完,这几日脖子便委实爽利了不少。”

“所以姜郎真的没被水鬼附身?”

“若是我被水鬼附身了,第一个要去报恩的,岂不就是你这个把我捞上来的?”

“大可不必!”

老歪脖子树下,跟曹九江闲扯了两句,姜星火复又躺了下去。

“姜先生。”

朱高煦小心中带着几分好奇地问道:“脖子不是捏好了吗,怎么又躺下去了。”

“就是因为捏好了才能躺的更久了啊。”

姜星火一副理所当然地样子。

“那今天就躺着讲课?”

姜星火招呼道:“拘束什么?怎么舒服怎么来。”

李景隆靠在了树干上,而朱高煦则依旧是端正地盘膝坐在地上,非常恭谨。

看着朱高煦一板一眼地样子,李景隆虽然心里早有预期,但还是一时觉得有些荒谬。

要知道,在朱元璋的孙子里,朱高煦可是最为狗嫌人厌的那个,几乎所有亲戚,包括他舅舅魏国公徐辉祖在内,都不太待见他。

主要原因就是朱高煦素来谁都看不起,就不是个讲礼貌的人。

这还是那个被训了就盗走舅舅宝马,逃亡路上一怒便敢当街杀驿丞的悍勇无赖吗?何时竟是这般知礼了?

朱高煦自是不知道李景隆的这些心思,便是知道了,想必也是不在意的。

对于朱高煦来说,姜星火是他亦师亦友的存在。

朱高煦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是因为他的身份和权势,才会与他结交,并没有一个可以真心交流的人。

而且,也没有哪个先生如姜星火这般知识如此渊博,讲课这么对他的脾气,一点啰嗦的废话都没有,讲的全都是治国的干货。

“上次讲到哪了。”

朱高煦看着躺在树下的姜星火答道:“讲到摊役入亩了,即设计新的田地税收制度,需要解决徭役、粮食、耕牛与种子。”

上次朱棣带兵进诏狱寻姜星火,朱高煦当然知道父皇已经知晓了姜星火的存在。

但是朱高煦并不以为意,反而觉得父皇察觉出来不对劲才是正常的。

不然呢?

以他的水平,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能写出那篇削藩之策。

后来朱棣也只是跟他说姜星火的计策很有效,以后要跟姜星火多学习为政之道,在也就没多说什么了。

而这句话,也被想当太子想疯了的朱高煦当成了某种暗示.

反正朱高煦打破脑袋也不会想到,他的父皇让他好好学习,是因为他父皇也跟着蹭课呢!

就隔着一堵墙,朱棣五人也已经端坐在了密室里的椅子上。

这边,姜星火讲课也从来都不是啰嗦的性子。

“那么我们接着讲针对第二点,也就是‘粮食’的田地税收制度。”

“先回顾一下。”

“粮食之所以成为问题,问题却不在于粮食本身。”

“这句话有点拗口,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姜星火仰头看着天,“什么火龙烧仓、大斗小斗、淋尖踢斛(纳粮时需把粮食倒进斛里检查质量,斛满形成圆锥状的尖,官吏踢斛后圆锥尖撒出来的粮食即为默认的‘损耗’)。”

“就是那句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懂的都懂。”

旁边的李景隆闻言倒是精神了刹那,“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很精辟的提法。

姜星火已经懂完了,但是却没提解决办法,而是把问题抛给了两人。

“那你们想想,如何避免这些非正常的粮食损耗,让百姓不会在田地税收过程中,负担如此之重呢?”

朱高煦和李景隆对视一眼,都沉吟起来。

朱高煦很用力地挠了挠大胡子,显然这是他用来缓解焦虑的惯常动作。

“俺觉得,太祖高皇帝的办法就不错。”

“文官剥皮揎草、武将传首九边、百姓枭令示众。”

“军中也都是这般法子来立威的,效果挺好。”

“不真动刀子,光靠说没用的。”

朱高煦越说越顺:“实在不行,学学今上的‘诛十族’,这也是个好法子。”

“我就是诛十族进来的。”姜星火的嘴角微微抽搐。

“那最后一条可以去掉。”朱高煦连忙撤回道。

姜星火摇了摇头。

“不行,太祖高皇帝的经验已经证明了,这样做不仅无益,一旦高压政策稍稍缓解,就会刺激官吏报复性地违反。”

姜星火又转向李景隆:“曹公子怎么说?”

李景隆心想,我又没真正去管过民事……但他的表情却十分镇定,出身高门又自幼好读书,培养出了他的一个优点——闭着眼睛也能开吹。

从这一点上看,他跟赵括真的很像。

同样是二代,同样的能吹。

“光靠杀戮是不妥的,若如此必定引发官吏新一轮的不满。而且这样一来,地方小吏便如洪武末期一样,不再服务于朝廷,只服务于官府,会导致大明地方混乱失序。而缺乏地方的支持和落实,是难以长久治理国家的。”

他顿了片刻,继续说道:“至于粮食损耗,这个只能从监察制度方面入手,应该尽快加强监督,防止官吏贪墨,譬如设置专门的巡粮御史之类的。”

“如果发现贪墨行为,立即严厉惩处如今南直隶,乃至其他十三布政使司,每年因贪墨而消失掉的粮食都是海量,不可谓不庞大,确实需要整治。”

姜星火笑道:“这样的方法虽然不似高羽所提的简单粗暴,但依旧不足以根除弊病,毕竟人监察人的效果总是有限的。”

“你派巡粮御史去监察官吏贪墨,那谁来监察巡粮御史是否与地方官吏同流合污呢?”

姜星火说罢便翻了个身,看着身侧的两人道:“刚抛了个问题,算是伱们的课前思考。那咱们现在就正式开始吧,今日的授课内容其实是《华夏货币史》的一部分。”

“当然了,《华夏货币史》本身的内容很多,一时半会儿也是决计讲不完的,所以其他内容都不赘述,只讲眼下能解决田地税收制度里粮食问题的东西。”

“《华夏货币史》?”

李景隆听了,忍不住低声嘀咕道:“好怪异的名字。”

他见朱高煦和姜星火同时抬头看他,连忙闭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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