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9章 终章涉岸篇【4】「我们不能当个『

第1660章 终章·涉岸篇【4】·「我们不能当个『坏孩子』吗。」

「神使」歪着头,露出一如既往妥帖的微笑,摆了摆手:

「本体你忘了,我叫苏明明。没有一个正常人的名字是那么简单的……你想让我连姓名也无法拥有吗?」

苏明安额前的黑紫色长发飘扬起来,自从「神使」出现的那一刻,始终面无表情,仿佛冻结了唇角。

他燃烧了凛族的一切,换来了强大的力量,在他的威压之下,其余人感到呼吸困难。

罗瓦莎人人趋之若鹜的神赐之族,人们为这份力量抢夺不休,甚至为此犯下罪孽,在苏明安眼里却什么都不算。

他拥有的,已经太多。

以至于燃烧时,就像点燃了一根轻飘飘的烟。

「唰!」

神使的第二箭紧跟而来。

犹如弯月,犹如坠日!

苏明安拿起「月光蜉蝣」!

他对着神使的方向,五指狠狠拂过所有琴弦!

「铮——!!!!!」

一道音刃洪流呼啸而出,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纹!

琴音与金矢擦肩而过,仿佛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彼此错开,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涟漪。

苏明安急速偏开身体,爆发出强烈的气浪,再度闪开了第二箭!

金色箭矢如烈日般擦过他的脸侧,割断飘扬的长发,几缕发丝化为灰烬燃烧殆尽,耳侧的发丝硬生生短了一大截,露出隐有烧痕的耳垂与脸颊。

「轰——!!!」

「神使」被琴音定在原地,捂住额头,这一击给了他不小伤害,毕竟他的精神点数极低,音符领域令他头晕目眩。然而身上的金色盔甲似乎提供了极高加成,只是一瞬,他再度擡起了头,眼眸赤红,弯弓拉弦——

就在第三道金芒即将抵达的电光石火之间——

苏明安左手猛然探出,一手抓住了旁边苏祈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拽住了希礼冰凉的手掌。

他拽着两人,朝着如同蓝晶琉璃般光滑的世界树主干,一头撞去!

金色箭矢如同催命符直刺而来,紧跟他的身后,然而,他的身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涟漪一闪而逝,三人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轰——!!!」

箭矢轰在树干上,像是触及了胶水,渐渐化作光点消散,留下一脸后怕与震惊的众人。

苏明安不会与克里琴斯的神使正面对垒,即使燃烧了凛族的潜能,实力也不可能抵达神明层次。

他做每一个决定时都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定位,不会为了意气之争分个高下。他更不认为明会为了归乡而摧毁另一个故乡,这何异于迭影行为,背后可能另有真相。

见苏明安进入树内,明缓缓放下长弓,脸上依旧是熟悉的微笑,这笑容从无温度,唯见眼底冰寒。他没有为难其他人,化作光尘转身离去。不知是放弃了追杀苏明安,还是另有所图。

「哗啦啦——!」

另一边,菲尼克斯的火焰突破千琴的阻拦,终于烧穿了司鹊的身影,却发现那只是一张卡牌。

轻飘飘的卡牌在空中飘落,化作流光飞向远方。

「这是……」菲尼克斯双目睁大,无比愤怒。

他被耍了!

这根本不是司鹊本人,而是戴着金色美瞳化了妆、穿得人模人样的祈昼!

一记狸猫换太子,吓退百万敌军。

菲尼克斯怒火上头,拳头紧握。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戴美瞳易容装别人的?手段真是低劣,为人所不齿!想出这个办法的家伙,一定是个奸猾之徒!

……

世界树内。

「啪嗒。」苏明安双脚落地,左手撑住身体,呼吸喷吐热流。

树内是介于水晶与琥珀之间的材质,散发着微光,时明时灭。树洞犹如蜂巢般镶嵌于晶壁,柔软得仿佛被细胞膜包裹的内腔。

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流淌在苏明安的皮肤之上,皮肉破开,血色翻卷。

这不是反噬,而是陈宇航的普通人躯体撑不住凛族力量的爆发,灵魂与肉体不相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太严重了……」希礼观察了一下他的伤势,喃喃道。

她用余光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苏祈,很显然,若是现在三人之间展开生死战,胜者大概率是苏祈。

苏明安却仿佛不担心,直接坐下闭目养神。

……

【离开实验城前。】

【「你确定,接下来的事不需要我帮忙?」苏凛坐在窗口,问道。】

【「苏凛,麻烦你回一趟正常的时间线,帮我调查一件事。」苏明安说,「调查过程中,你可能会遇到高维级别力量的阻拦,所以必须是你去,拜托其他人我都不放心。」】

【「调查什么?」苏凛挑眉。】

【苏明安说了一个地点,是有着麦子与秋日的村庄。】

【「司鹊小时候的家乡?」苏凛摩挲下巴。】

【「你的灵魂权柄也许能感知到一些逝者的灵魂,请你调查一下,那个地方到底存不存在。」苏明安说。】

【「你怀疑司鹊的背景有问题?他骗了你?可我观察他的灵魂,并没有奇怪的痕迹。」】

【「就当是排查一下隐患,拜托了。」】

【「好,我相信你的敏锐度。」苏凛临走前,递给苏明安一只金丝手套,「我分出了一部分权柄,你可以用来自保。此物名为『织梦』。若是合理地运用,织出人心最脆弱的梦,就连凡人也能玩弄神明,你用这个很合适,反正你是最会推敲窥测别人内心的家伙。」】

【说到这里,苏凛怔然,紧紧盯着苏明安。】

【「嗯?」苏明安擡头。】

【「你的灵魂颜色……有了一丝丝灰色。」苏凛蹙眉,「灰色往往代表着被遗忘的污浊记忆。有时候灵魂为了自我修复,会故意屏蔽一些记忆,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你是不是想起了一些不该被想起的东西?这会加重你灵魂的负担。」】

【灵魂就像一个硬碟,容量有限,如果无限制塞东西,很快就会崩盘。】

【「应该是你的灵魂到极限了。」苏凛说,「你早就极限了,再坚持下去,会有越来越多的灰色将你覆盖。」】

【「是以前宇宙轮回里的记忆吗……」苏明安摇了摇头,似乎想摇晃掉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诺尔他们都能想起一些画面,而我很难想起来。」】

【「这是好事,整整十一个副本都在最高难度通关,你的灵魂磨损是最严重的。要是再想起那些记忆,几乎瞬间就会爆掉。」苏凛说,「不要再想起更多了,你现在已经超越了极限。」】

【「……但我需要想起来。」苏明安说。】

【「灵魂爆掉,你这次就前功尽弃了,这样也无所谓?」苏凛说。】

【苏明安抿起唇。】

【「杂乱的失败记忆未必是好事,关键性的记忆才值得想起,否则只是纯粹的负面效果罢了。」苏凛说。】

【「我相信之前的我,一定试图留下过关键性的记忆,封在了某个地方,只是我还没能接触到。」苏明安沉吟片刻后,「帮我一个忙吧,苏凛,用你的灵魂权柄,封掉我迄今为止想起的无用记忆。」】

【「你选择继续忘却?」】

【不,是封印。我希望想起这些回忆,但不是现在,最好是决战时——等到我找到了以前无数次的我留下的关键记忆后。」苏明安说,「必要的时刻,再帮我一起解封这些记忆吧。」】

【他眼神坚决,仿佛毫不担心想起一切的那一刻,自己能否撑住。】

【苏凛垂头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水晶般的石头。】

【「这是一种灵魂存储器,我还没有雕刻成合适的形状。」苏凛说,「我会把你灵魂里灰色的部分储存在这里,等到你需要了,就还给你。」】

【苏凛转身,驻足片刻后,又回头道:】

【「尽量保护好你的灵魂,要是你出了事,那……」】

【「那就没人会带你回家了。」苏明安抢答。】

【苏凛:「……」】

【苏凛转身,跳出窗台:「走了。」】

……

世界树内。

黑紫色长发的青年倚靠着晶壁,风衣染满血迹,脸色苍白如纸,皮肉爆开,血流满地。

苏祈站在略远的地方,眼神复杂地盯着苏明安,思考要不要动手。

若是其他情况,他肯定就动手了,然而苏明安是为了带他们一起进世界树,才遭受重创。转头就背刺自己的救命恩人,即使是被养得暴虐残忍的少年,也很难过得去心中的坎。

他宛如一张白纸,被黑袍人涂抹了漆黑而邪恶的色彩,但他的源头仍是纯白无瑕的少年,底线无法跨越。

「哒,哒,哒。」

寂静到了极致的晶洞内,忽然传来了意外的脚步声。

希礼瞬间握紧镰刀,望见——一个黑袍人走了进来。

长袍飞扬,浑身皮肤都遮盖于漆黑之下,脚步声沉闷而稳重,身上带着灰暗而凛冽的杀气,让人察觉到来者不善。

黑袍人视线梭巡半圈,看向苏祈,淡淡道:「苏祈,不必犹豫了,杀了他们,你就会拥有与大哥苏文璃针锋相对的力量,成为凛族最后的胜者。你的慈悲之心只会通往毁灭。」

苏祈愣了半秒,心中的犹豫忽然褪去,挑眉道:「我不要。」

他摇了摇头:「凛族的骄傲向来便是公平决斗,绝无趁人之危的道理,总之,不想做就是不想做,我乐意!我自由!等他身体恢复了再说!」

苏明安闭着眼睛,欲要擡起的手掌略微放松。

……苏祈的这番话,他是没想到的,这不能证明苏祈的高尚,毕竟苏祈已经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这只能证明苏祈的高傲。

但无论如何,苏祈确实没有趁人之危。

忽然,苏明安感到手掌一热,苏祈握住了他的手。

苏明安的全身瞬间紧绷,做好了暴起反攻的准备,却没想到苏祈仅仅是握住他的手,没有多余的动作。一股凛族的力量输送了进来,缓解了苏明安全身血脉爆裂的疼痛。

苏祈在治疗他。

苏明安闭着双眼,感到意外。

……这个歪到不能再歪的少年,滥杀无辜,凶残暴虐,却在这种时候坚守底线。说到底,如果收养他的不是黑袍人,而是一个正常的师长,苏祈根本不会变成这样,他并不是天生坏种。

然而,一切都晚了。苏明安遇见苏祈的时候,已是积重难返,无法回头。

「……喂,我愚蠢的弟弟哟。」苏祈一边治疗着,一边说,「如果我们不在这种情况下相遇,会不会不一样?」

苏明安不言不语。

「我知道你没睡,你睫毛在动。」苏祈说。

睫毛微微颤抖,苏明安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少年仍是一副欠揍的脸,眉毛挑得很高,眼皮耷拉,嘴巴撇着,没有一丝乖顺,金色瞳孔清晰地倒映着浑身染血的苏明安。眼里没有嘲讽与俯视,唯有云翳般的困惑。

这个家伙,居然在困惑吗。

「也许会吧。」苏明安揉了揉太阳穴,「比如你在宁静而丰饶的红塔国皇室醒来,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王子……」

而不是现在这样,千夫所指,深陷黑暗。

「但我也怕变成她那个软糯的样子。」苏祈指了指旁边的希礼,「这家伙的猪脑子怎么长的?也配是我妹妹?明知道世主宫殿是什么地方……还自投罗网,等着被那群饿狼杀肉喝血吗?蠢得要命!」

他嗤笑一声,故作师长之态道:「我愚蠢的妹妹和弟弟哦,凛族只有强大起来,才是凛族……不然,就是躺在砧板上等着被分食的祭品!」

苏明安望着苏祈。

少年金瞳直直回望,毫不退避,犹如针尖对麦芒,语气仍然高傲,头脑却很清醒,像是在教导弟弟妹妹真实的人生哲理:

「那些饿狼……菲尼克斯,徽赤,还有外面那些杂碎……他们可不会和你辩论什么古老、血脉、救世传说……他们根本不会记得……我们的先祖曾以血脉成功救世多少次!」

「他们只想杀鸡取卵自己变强,根本不在乎这世界的命运。救世?荣耀?不过是用来粉饰人性贪婪的漂亮话……」

「那个黑袍的奴仆,他一直教我这些。他告诉我,他从来不是在『养歪』我。他只是告诉了我这个世界的真理……真正歪掉的,是那些总想把别人架上祭坛、还要绑上鲜花和颂歌的家伙。」

「为了那些不会在乎你死活的『人』,献上一切去『救世』,才是错的。自私一点没什么不好。因为这是我的生命……我只有一次的生命。」

苏祈的手指蜷了蜷,触碰到了苏明安冰冷粘稠的血。

仿佛被血烫到了一般,苏祈的声音陡然尖锐:

「难道凛族……就注定要为世界去死吗?凭什么?」

「凭什么……造物主随手安排了我们的命运,让我们万众瞩目地降生,万众瞩目地死去?」

「『被选中者』……就一定要背负苦难吗?」

「拥有金手指……就一定要仁爱众生吗?」

「作为世界的灯塔与星辰……就一定要普照大陆,直到把自己烧干,才算完成使命吗?」

「我们不能当个『坏孩子』吗?」

「善良的人,必须纯美无瑕吗?」

「英雄犯了错,就当被千夫所指吗?」

苏明安眼瞳微微睁大。

第1650章 终章涉岸篇【5】「你说的『家』,

第1661章 终章·涉岸篇【5】·「你说的『家』,到底是什么模样。」

暖流一丝丝渡过来,身体逐渐变暖,苏明安的手掌却被苏祈的力道掐出了痕迹。

而此时,沉默已久的希礼轻声说:「所以,苏祈,你要救这个世界吗?」

苏祈猛地顿住。

他转头,看向少女空洞的眼睛,咧开一个满是血沫的狰狞的笑:

「关我什么事!!」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救这个家伙……只是因为我讨厌那群杂碎……碰我的东西!只是因为我……不想他死得那么难看!仅此而已!」

金色的眼瞳剧烈波动着,愤怒、不甘、痛苦,「这个世界……爱死不死!谁爱救谁救去!」

「你们这些『英雄』,都蠢……!」

「我只是,不想当那样的好孩子了……」

「扑通」一声闷响。

苏明安坐起,全身已不再撕裂般疼痛,血肉翻卷的趋势止住了,苏祈把他从濒死线拉了回来。

而苏祈坐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靠着树干,一只手放在额头,望着浩瀚的树顶,那里仿佛有一片美丽而无拘束的天空,他望向苏明安:

「你认为……凛族……就必须奉出自己吗?为了那些不会记得我们名字的众生?」

或许是听到了一些玩家的闲言碎语,知晓了苏明安的真实身份。被养得暴虐的少年难得清醒,眼睛盯着苏明安,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苏明安想起了千琴与菲尼克斯关于「自由」与「代价」的激烈辩论。

「没有必须。」苏明安说,「任何生命都没有必须为了其他生命牺牲自己的义务。使命和责任大多是后天的赋予,或是既得利益者对工具的道德绑架。」

「那你对那两个人的辩论怎么看?」

苏明安闭目。

千琴看到了弱者的恐惧,但她低估了人对真实的渴望,她认为维持现状是幸福,却忽略了现状可能是慢性死亡。菲尼克斯敢于撕开伤口,哪怕血流不止。他将他认为的自由强加给所有人,然而有些革命反而是新的暴政的开端。

「关键在于……」苏明安说,「选择权在谁手里?是高高在上的神?是自诩为保护者的骑士?还是激进的革命者?还是……」

苏明安的目光扫过苏祈、希礼,落在自己手上。

手掌满是鲜血,已然无法洁净。

一路走来,他虽顶着救世的旗号,却依旧杀了太多的人。

「人们自己?」

就像他与诺尔争辩不休,关于完美与自由。

但人们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多数制投票能代表一切吗?

——每个人的想法完全一致吗?

——不同的答案就是自由吗?

——「被选中者」就必须替大多数人作选择吗?

——「被选中者」就必须牺牲吗?

——看似理想的选择就一定正确吗?

仿佛有些人连选择「不做英雄」的权利都没有,睁开眼就被放在了祭坛上。成为了「被选中者」。

从世界游戏开端到现在,苏明安始终在思考这些问题,最终他得出了简短而有效的答案,以「灯塔」之名走在最前端,代替人们作选择。这毋庸置疑是一种傲慢,但他并不后悔,且不会质疑正确性。

因为每个人的想法都不相同,不同的答案也并非自由,首先应当是生存高于其他,他如是认为。他替大多数人做了选择,所以他会替大多数人牺牲,权力与义务在他眼里对等,故而不曾感到不甘。

「我啊……从睁开眼,学会看这个世界开始,就仿佛被套在了漆黑的袋子里。」苏祈摇了摇头,「人们哭,人们笑,争斗,拥抱,亲吻……所有变化在我眼前流过,我像个站在橱窗外的傻子,知道该给出惊讶、欢喜或悲伤的反应,但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的目光投向黑袍人。

「这个家伙……教过我吹笛子。我学会了,手指按孔,气息吞吐,音调一个不错。但他最后问我,『好听吗?』『你喜欢哪个曲子?』……我答不上来。我学会了演奏,但到最后……也没懂音乐是什么。」

他停顿了很久,盯着苏明安的眼睛,仿佛要看出什么发亮的东西,<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友情,爱情,理想,信念,仇恨,执念……如果把这些东西一层层糊在名为『我』的壳子上,糊得厚厚的。苏明安,你与我这样的人,就能成为『好孩子』吗?」

「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只是野蛮生长,我们就是『坏孩子』吗?」

「你与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一个注定要被吞噬的『钥匙』?一个连自己感受都找不到的怪物?一个连喜欢一支曲子都做不到的残次品?一位注定死在黎明前的先驱?一座阳光到来后就不被需要的灯塔?」

「我们到底为什么……会成为魔王门扉前注定被打碎的宝箱呢?」

「是责任困住了我们,是理想困住了我们,还是命运困住了我们?」他的声音里透出真正的困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白发金瞳的少年,有着那么多相似的悲哀。

生为何物?

死亦何求?

他不恐惧死亡,只恐惧从未真正活过。

苏明安理解这种不甘,在漫长的冒险中,他见过太多被命运轻掷为「配角」的灵魂。

「自我是在迷茫、痛苦、寻找、犯错中……一点点搭建起来的。」片刻后,苏明安道。

他倚靠着晶壁,体内的气息一点点恢复:

「你还没找到你的积木。三角形的,正方形的,长方形的……这并不可耻。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用别人的积木,垒一座不适合自己的城堡。」

「从前我遇到过一个也在学习笛子的家伙,他也是个笨蛋,学什么都困难,他很难感受到人类的感情,也很难用共情学习人类的东西。他的心一开始是空的,只有别人给他留下来的不合适的碎积木,把他堆积成了一个无所适从的形状。但后来,他从高楼被我推下,从高塔走向了人间,他走过了很长的路,遇见过卖草的老婆婆,认识了学画的孩子,心中的空洞逐渐被五颜六色的积木填满……渐渐地,他终于垒出了一座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城堡。心不再空洞后,他不再是笨蛋了。」

「我也曾觉得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一段程序,一个为了宏大目标而存在的工具。幸好,我的意义在摸爬滚打中,一点点从血污和尘土里找到了。」

「后来,我发现,我不需要成为『苏明安』这三个字,也不需要成为任何传说和史诗。旁人苛责我的言语、贬斥我德不配位的辱骂,不该成为我内耗的理由。」

「我应当成为我自己。」

希礼静静地听着两位兄弟的对话,血脉相连,却要刀刃相向,如今的交流竟成了难得的温情。

她将头枕在膝盖上,白发流泻。

坐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不困惑于自身的意义。苏明安困惑于固执的理想,苏祈困惑于凛族的使命,希礼困惑于种子的本能。

本是救世之族,先辈解救了罗瓦莎一个又一个时代,如今却因为身为「钥匙」,被诸多被保护者追杀……只能狼狈躲进树内,宛如回到了幼儿时期的母体。这是何等的讽刺与可笑。

人们确实不在乎英雄曾经的付出,只在乎英雄现在是否成为了障碍。苏明安一路走来救人无数,却因执着向前毫不回头,又有人开始唾骂他。一些世界游戏初期才有的骂声逐渐重现,质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弟弟。」苏祈说。

「……」

「你想杀我,拿到钥匙。」苏祈说。

「嗯。」苏明安不否认。

「你也必须杀了我,我才能成为凛族最后的胜者,走向未来。」苏祈说。

「嗯。」苏明安点头。

两个人都要杀死彼此,但看上去,却像一位知心弟弟在开解他的兄长。

苏祈扯出了一个破碎的笑,从肺腑挤出话语:「讲那么多大道理开解我,但你心里却也想杀我。你也和他们一样想要钥匙。为了你『更重要的目标』,你也会对我举起刀,不是吗?」

苏明安没有回避锐利的目光。沉默在晶室中蔓延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承认得坦然。

「你确实杀了太多人,苏祈。」苏明安字字清晰,似乎无论什么时候,他的思绪永远是冷静的、清醒的、明白的,「那些死在你一时兴起之下的人、那些军营里被抹去的无辜士兵,他们的命也是命。即使握住你这柄刀的是别人,是所谓的命运或天性,但挥刀的是你。这一点无法抹去。所以,我会杀你,我不会替他们宽恕你。」

没有激烈的斥责,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这比愤怒的控诉更让苏祈感到自在。至少,这个人没有用虚伪的同情或开脱对待他。

苏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血丝从嘴角溢出。他擡手抹去,用尽全身的力量,扶着晶壁,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残破的衣袍沾染着金红的血污,但他站起来了,脊梁挺得笔直,属于凛族的高傲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躯壳。

「我听过一个……故事。」苏祈的声音沙哑,仿佛吟诵古老的篇章,「在人类最古老的王国里,两位骑士……当他们之间出现无法调和的分歧……不会让部下一拥而上,不会使用阴险的陷阱。」

他的金瞳锁定苏明安。

「他们会褪去甲胄,放下旗帜,只带着自己的佩剑,在黎明或黄昏的见证下,一对一,公平对决。」

他缓缓擡起一只手,指向苏明安,又指向自己。

「败者,心悦诚服,交出一切。胜者,赢得荣耀与战利品,也背负败者的遗志。」

「现在……」

「我已经治疗了你,我用这虚弱的身体,和你那具躯壳……算不上谁欺负谁。很公平。」

「弟弟。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也不需要你那些关于『意义』和『价值』的未来许诺。」

「但至少现在——」

「就在此刻——」

「让我们像故事里的骑士一样。」

「决斗吧。」

「用最直接的方式,决定——是你拿走【钥匙】,完成你的救世;还是我……赢下这场战斗,继续以我错误的方式,活到遥远的未来,去证明英雄不需要成为英雄。」

他知道苏明安要杀他。

他也要杀苏明安。

即使黑袍人出手,苏祈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击败苏明安可能存在的后招,那不如双方公平决斗,谁也不用后招。

苏明安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晶室相对开阔的中央,与苏祈隔着数米距离,相对而立。

「好。」苏明安说。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外力。

苏祈笑了,笑容竟有几分纯粹。

希礼往后退去,她不会插手这场决斗,无论胜者是谁,她都接受结果。黑袍人皱了皱眉头,很不满意亲手培养的孩子非要吃力不讨好,但他瞥了苏明安一眼,还是往后退去。

晶室之下,二人对视。

眨眼的一瞬间。

「唰!」

苏祈的身影化作一道染血的金色流光,速度快得惊人,指尖并拢,直刺而来。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能量冲击,唯有最纯粹的搏斗。

苏明安眼神沉静,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向苏祈手腕的关节。

那次和神明安「贻笑大方」的剑斗后,苏明安依旧没有时间精进自己的剑术和格斗,不过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看吕树等人近战时,他学了一些技巧。

「啪!」

苏祈手腕一颤,手肘如枪,果断撞向苏明安心口。

苏明安顺势下拉,以毫厘之差让过肘击,右肩沉肩撞向苏祈因攻击而露出的肋下空档。

「砰」!

……

【HP-291!(重伤!弱电暴击!)】

……

一声闷响。苏明安的肩膀撞中了目标。苏祈闷哼一声,肋下伤口崩裂,灰败气息溢出,残刃划过弧光,反手抹向苏明安脖颈!

苏明安瞳孔微缩,千钧一发之际,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没有试图躲闪,而是猛地擡起左臂护在面前,身体尽力侧开!

「嗤!」

……

【HP-657!(流血!贯穿伤!)】

……

残刃深深扎入苏明安左臂,灼痛交织的感觉瞬间蔓延。但也因此,刃尖偏离了要害。

苏明安这具躯壳只有1000点血,光这一下就掉了大半管血。

趁着利刃卡在骨头,苏明安右手如铁钳般探出。

「砰!」

两人重重撞在一起,滚倒在地。伤口挤压,鲜血像被碾碎的水果般溅开,在晶石地面上涂抹出触目惊心的图案。

「——!!」

苏祈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向苏明安太阳穴。苏明安偏头,拳头擦着耳廓砸在地上,晶石碎屑飞溅。他手肘狠狠撞向苏祈的面门!

「咚!」

太可笑了。

就连苏明安都感到这一幕无比荒诞。

一个整个文明的神赐之子、一个翟星人类的第一玩家,竟然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在地上滚来滚去。

他几乎从没这么暴力地打过架,在世界游戏开始前一直好好学习,是典型的乖孩子。他也不习惯这么打架,在他看来,这种攻击方式容错太低,稍不留意就容易受伤,不如规避这种对撞。

然而此时,现在的情形,只允许这样的较量。

「砰!砰!砰!」

苏祈鼻梁塌陷,鲜血糊了满脸,视线模糊。但他的手还卡在苏明安臂骨里。

翻滚,扭打,撞击。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和杀死对方的意志。像两只濒死的野兽,用牙齿、指甲、骨头,撕咬、抓挠、冲撞。晶室里回荡着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哼与闷响。

苏祈的膝盖顶在苏明安腹部,苏明安撞击苏祈的胸口。血糊住了眼睛,就甩头甩开。

如两个世界食物链最顶端的野兽,渴望撕咬对方身上的最后一块肉。

失血过多令身体发冷,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晃动的血色。

苏明安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地面。

「啪嗒。」

指尖触到了一块尖锐的晶石碎片,尖锐,可轻易刺破皮肉。

苏祈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疯狂挣扎,想抽出卡在臂骨里的手掌。但苏明安用尽力气,用身体死死压住他,举起尖锐的晶石,对准苏祈的脖颈!

然后——二人都同时露出了相似的卑劣神情,仿佛有什么高尚的东西轰然碎裂。

「嘭!」

「唰!」

生死关头,苏祈瞬间违背了「不动用能力」的约定,浑身爆发出剧烈的光火,手指迸发出赤金色的烈焰,烧断了苏明安的臂骨,朝着苏明安胸口捅去。

而同步的,苏明安的眼瞳瞬间化为紫罗兰色,使用了徽紫的种族能力,刺穿了苏祈的肩膀,刺向苏祈脖颈。

二人望见彼此的「毁约」,神情皆是错愕一瞬,瞬间都明白了彼此的决意。

宛如最低劣的凶徒,这种默契与决然不愿输掉的「卑劣之心」啊……

——他要违背约定。

——我也是。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被背叛的错愕。在一刹那的对视中,苏明安在苏祈燃烧的金瞳里看到了与自己眼中如出一辙的东西,超越了骑士精神与高尚品格的东西……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要走向未来。

即使被唾弃为「卑鄙小人」,即使背弃所有诺言和体面……

「轰——!」

金红色的火焰从苏祈每一寸皮肤下喷薄而出,瞬间将他染成一个燃烧的人形火炬,他探向苏明安的胸口,要烧穿苏明安的胸膛!

这一击毫无保留。

——若遵循约定,他应该收手。

——若保持高尚,他应该认输。

——若还有一丝「好孩子」的良知,他不该在刚刚治疗过对方后,立刻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偷袭。前后冲突的行为让他的良知显得虚伪。

「我还没找到我的积木……我还没垒出我的城堡……」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还有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要让天空中的那个家伙看看……我不是祂随意摆弄的棋子……」

这些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苏祈的大脑。

几乎同时——

苏明安的右手五指弯曲成爪,指尖萦绕着深紫色的灰气,刺向苏祈的脖颈。

——若遵循约定,他不该动用徽紫的力量。

——若保持体面,他应该接受公平的结果。

但苏明安的眼里唯有冷静。

责任如锁链般缠绕着他,在生存与使命的天平上,任何高尚的砝码都轻如鸿毛。

「卑鄙」又如何?

「背约」又如何?

如果非要有人背负污名才能打开通往未来的门——

「唰!」

苏祈的烈火,烧灼了苏明安胸口皮肤半寸,被一层流转着星光的紫色薄膜挡住。

「唰!」

苏明安的紫爪,按在了苏祈脖颈,被一层浮现的金光挡住。

金红色与深紫色互相绞杀、湮灭。光芒将两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相距不足一尺,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眼中倒映的自己。

同样背弃了约定,同样选择了「卑劣」,同样为了某种东西不惜弄脏双手的同类。

苏祈咧开嘴,牙齿被血染红:「哈……你果然……也……」

没有斥责,没有讽刺。只有荒谬的理解。

——原来你也一样。

——原来你也有即使抛弃一切体面,也绝不能放手的东西。原来我们骨子里,都是这种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的混蛋。

骑士决斗的外壳彻底剥落,露出最赤裸的本质……两个为了各自执念而战的亡命徒。

「但是啊……弟弟……」苏祈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厌恶的……是既定的救世主命运。你却要向着……救世主的结局走去吗?」

苏明安的眼里毫无动摇:

「仅是不被定义的未来。」

「轰隆——!!!!」

金色与紫色同时炸开!

狂暴的能量乱流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爆发,将晶室内的所有光线撕得粉碎。晶壁剧烈震颤,无数裂纹蛛网般蔓延,晶屑如暴雪般飞扬。

金色与紫色四散而开,化为有色的冲击波,朝着两端刮去,地面剧烈摇晃。

希礼被冲击波狠狠掀飞,后背撞在晶壁上,咳出一口血。她颤抖地握紧镰刀,支撑住摇晃的身体。

透明的树藤疯狂舞动,碎片爆飞,黑袍人亦连连后退,以袍袖挡住脸颊。

一秒,两秒,三秒。

逐渐地,一切安静下来。

风也寂静,光亦寂静。

光芒渐熄。

烟尘缓缓沉降。

晶室中央,两个身影依旧维持着对峙的姿态,一动不动。

苏祈的火焰停留在苏明安胸口,鲜血随着烈火蒸发,皮肉焦黑翻卷,但火焰没能烧尽心脏——苏祈的身躯已经无力继续推进。

苏明安的紫爪,按在苏祈脖颈,五指深深嵌入皮肉,但爪尖没能再深入半分——苏明安的手臂已经脱力。

然后——

「噗通。」

苏祈先倒下了。

他仰面躺在血泊中,胸口微微起伏,金色的火焰彻底熄灭。金瞳涣散地望着晶室顶部流转的微光。

「哒,哒。」

苏明安踉跄着后退两步,单膝跪倒在地,血流满地。

苏祈吃亏了,他相当于与苏明安、徽紫两个人同时对战,更别提苏明安还有属于本尊的能力没使用……从一开始,苏祈就没有可能赢。卑劣者苏明安,决不打无准备的仗。

「你……」苏祈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苏明安,「你的执念……是什么?」

苏祈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执念,让这样理想高尚的青年,选择了卑劣的毁约?自己的执念是「未来」,而苏明安的执念又是什么?

苏明安静默了几秒,然后,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回家』。」

简单的两个字。

苏祈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挣扎停止了。金瞳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像熄灭的烛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

苏明安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喘息着,血滴落在苏祈逐渐失去温度的脸上。

几秒的死寂。

然后,苏祈用尽最后的力气,擡起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摸了摸苏明安的眼睛。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

「……弟弟……」他无声地说,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没能成功。

可是,弟弟,你所说回家,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好像,一开始就没有家。

手垂下。

……

【你杀死了「凛族·苏祈」。】

【「钥匙」收集进度:1/3。】

【你获得了苏祈的凛族能力·「删除」】

【删除(论外级):你可以删除你指定的目标或区域。】

……

【你的「时间之戒」姓名已更新。】

……

系统提示响起。

晶室重归死寂。

只听闻血滴落的声音,与尘埃萦绕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嗒,嗒,嗒。」

响起轻慢的脚步声。

一袭黑袍的人形走到了苏祈的尸体旁,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伸手合上了少年的眼睛。

少年的身躯完全冷了,通体苍白,宛如一块融化的冰。

血液流淌于周身,渐渐干涸,令他骄纵肆意的脸显出几分脆弱与可怜。残余的火星仍在周身跳动,逐渐熄灭。

黑袍人驻足片刻,头颅低垂,仿佛在哀悼自己亲手培养的孩子,取出一朵洁白的冰花,簪在少年胸口,理顺了少年散乱的发丝。

可当苏明安擡起头,他望见了那黑袍之下露出的孔洞——一双冰寒的眼睛,毫无痛惜与哀伤。

「……真是笨蛋。」

苏明安听到黑袍人这么说。

「他大费周章治好你,和你公平决斗,然后又卑劣地撕毁决斗规则……这只会让他的高尚变得虚伪,高尚也算不上,卑劣也算不上。像个在笼子里团团转的仓鼠,抵达不了任何终点。」

黑袍人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苏祈苍白的脸颊,抹去血迹,像是温柔的师长,口中吐出的却是无比冰冷的言语。

苏明安闻言,呼出滚烫的热气,捂着胸口,缓缓坐起:

「这才是人。」

恰恰是这种反复又看似无用功的行为,才是人类会做的事。

许许多多的重复,无穷无尽的抹去又写下,一次又一次清零又开始。人类总是喜欢做看似无用的无用功。

「哒。」黑袍人脚步轻移,直起身形,望向苏明安。

「他的行径是否愚蠢,已经与我无关。」黑袍人歪着脑袋,询问道,「你做好失去生命的准备了吗?苏明安。」

希礼立刻挡在了苏明安面前,伸出双臂,警惕道:「黑袍人,如果你要重新培养一个凛族,可以杀死我,留下苏明安。」

苏祈死了,黑袍人应该想再选一个凛族培养。

黑袍人笑了,却摇了摇头:「不必了,你们一个都不留。」

希礼睁大双眼,没想到这样的回答。

黑袍人擡手,摘下了遮掩面容的兜帽和黑纱。

——那是一张苏明安从未想过的面孔。

「唰。」

洞穴的风吹起初雪般纯净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线条优美的下颌。肤色苍白近乎透明,眼睛呈现比冰川更冷的苍蓝色,凝固着亘古不化的寒意。

超越了性别界限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身着雪一般洁白的长纱,裹住纤细瘦长的躯体,身体线条是平坦的,但偏偏又具有女性的比例。

脚下是一双漂亮的、冰蓝色的、裹着脚尖的水晶高跟鞋。白纱一晃,露出璀璨鞋尖。

苏明安心中一紧,他从未想过黑袍之下是这样的面貌。

这人分明是……

「那个骑士决斗的故事,是我给苏祈讲的睡前故事。不过,他并不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摘下了黑袍的白发之人,平静地注视着苏祈的尸体,

「最后,无论是高尚还是卑劣,两位骑士都没有胜。」

「是路过的狼胜了。」

「狼吃掉了骑士,狼……就可以变成人。」

白发人微微歪头,一个令人骨髓发寒的动作。

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霜花。雌雄莫辨的白发蓝瞳的美人,周身散发出与世界树同源的气息,

「咔咔咔——」

密集到令人牙酸的脆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地面、墙壁、穹顶……目之所及,所有晶莹的洞壁,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冰。冰霜不断生长,眨眼间化作了一座森寒剔透的冰寒宫殿。

以他为原点,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寒流,如同涟漪,轰然向四面八方扩散。

「真没用,养了他那么久,是指望他成为最后幸存的凛族,再被我杀死。」碎裂的黑布飘落在地,被锋锐的水晶鞋狠狠踩过,「可惜的是,他输给了你,这太快了。」

父亲的教导、温柔的关怀……从一开始,黑袍人就是为了养肥苏祈这枚「钥匙」,在最适合的时刻亲手收割。

从一开始,苏祈以为的「使命感」就是错的,他没有任何使命,自然也不存在逃离责任的说法。

他所「反叛」的,一直都是一场虚无。

白发蓝眸的美人,苍蓝的瞳孔落在苏明安身上。

整个空间,唯有悬浮的冰霜魔女是唯一的光源,魔女缓缓擡起一只被冰晶手套包裹的手,指尖萦绕着苍白寒气,嘴角勾出微笑。

——此间万物,冷暖寂冻,皆在他一念之间。

苏明安平静地擡起头,叫出了魔女的名字:

……

「——天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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