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8章 幕后之人

原本他们以为,这辈子都没法追究这事儿了,谁叫李世民是皇帝呢?

现在好了,李建成之子大军压境,口口声声要为当年的事情讨个公道,提的条件其中最重要的两条,都是针对李二个人的。第三条也是人家突厥的内部事务,冲着争权夺位去的。

人家不要大唐的土地人口,城池和财富,就是要逼着李二对当年的事情负责。

他们对此也是心中极为快意,这案子早他玛的该翻了。

那李言是突厥之主,这就说明,北方大漠,都是咱李家的。有了底气,两人对于以往避之唯恐不及的玄武门之事,也是张口就来,还把黑锅叩到了房玄龄头上。

见两人怒目而视,房玄龄也是心中一苦,连忙分辨道:“窦公,江夏王,咱们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你们是知道我房玄龄的为人品性的。这等酷烈残忍的主意,是我这圣人子弟能出的吗?”

怕两人不信,房玄龄脸色涨红,神情焦急,颤颤巍巍的伸出三个指头:“我房玄龄发誓,玄武门之事,若是我房玄龄给太上皇出的主意。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好得好死,且死后不得入房家祖坟。”

“不是你,那还有谁?”见房玄龄如此郑重其事,李道宗也犯了疑,皱眉问道。

“老夫和克明虽不敢说是道德楷模,却也绝非穷凶极恶之辈,只是我们两人名声在外,是以外人都把玄武门之事推到我们头上。”

房玄龄呼呼的喘了几口粗气,解释道:“当时的情况你们也清楚,高祖对天策府的臣子频频出手,我和克明都被调走,并勒令我们不能随意去秦王府。”

“玄武门之事的前一天晚上,我们被秦王招至秦王府,得知消息的时候,秦王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和克明还苦苦相劝,因为我们知道,此事一旦实行,无论成败,都将遗臭万年,被牢牢的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窦涎和李道宗还是第一次听到当事人的叙述,能从第一视角看到那个充满腥风血雨的幕后,两人都是摒息凝听。

听到这里,两人再想想房玄龄和杜如晦的为人,心里隐隐有了判断。这事儿确实不像是两人的手笔,两人都是正派人,这样的毒计,他们想得出,却不会用,更不会怂涌李世民去使用。

先不说史书上会记上一笔,就算从当时的情况来说,出这样的骚主意也是极为危险的。

失败了全家受诛连,成功了也有可能被主子杀人灭口,这一点儿房杜二人不可能想不到。

玄武门的惨剧,不但是李世民的逆鳞,也是房玄龄一生的痛苦。

他此时已是老泪溢出,看似在面向两人,实则瞳孔没有焦距,仿佛已经沉浸在当年的那个夜晚:“只是无奈当时秦王主意已定,我们也被卷入其中,进退不得。”

“只好帮着秦王拾遗补缺,求得一条生路了。”

这话说的两人倒是极为赞同,当时兄弟两人剑拔弩张,势同水火,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若是房杜二人激烈反对,恐怕当时就被李世民给干掉了。

“即然不是你,那还有谁?”

说到这里,窦涎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来,顿时一拍大腿:“原来是他,老夫就知道,此人心思深沉,诡谲多智,做事尤好剑走偏锋,重利不重义,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窦公,你说的是?”

问到这一半,李道宗也反应过来,那张阴沉的老脸在脑中再也挥之不去,最后叹道:“定然是他,除了他不会有别人,无论是从利害关系,还是行事方便,为人品性方面,没有别人了。”

虽然没有提名字,但此时两人都明白了是谁,除了长孙老儿,没有旁人。

而两人说完后,一脸悲色的房玄龄也没反驳,他们就更确定了。

官场上的事情,有时候是不需要证据的,权力倾轧也可以很轻易的做到不留横迹。

是以为什么从古到今,朝庭都有多个部门来应对不同人群的违法犯罪。

比如刑部是针对普通百姓的刑事犯罪,而都察院是针对官场上的高智商犯罪,大理寺是针对皇家勋戚等身份贵重之人的犯罪。

一般普通百姓做案依据的证物,在权力场上根本用不着。如果刑部管的是物理上的攻击,那权力之争,更倾向于魔法攻击,它不以伤害肉体为目标。

而是进行精神上的打击,用形势将你逼的活不下去。

这样的犯罪,你如何去找证物,民间的法律,不会认可被逼致死的理由成立。

所以就有了都察院这样的机构,专门对针对‘魔法攻击’,用得是另一套依据,不为大众所熟悉。

窦涎和李道宗都是权力场上的重要成员,判断事情有着自己的一套依据。

其实也不复杂,一件事情的发生,根据利弊关系,就能大概圈定几个嫌疑人。然后再跟据当时所处的环境,还有行事的风格、手段、推进、收尾等蛛丝马迹,大概就能确定是谁的手笔。

若是与你直接有关,还可以出手试探,根据对方的反应,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就像是一张古画,哪怕没有落款,经验丰富的人根据其纸张、墨色就能大致推断出是何年代。知道了年代,就知道了那个时期出了几个画作大家,缩小范围。

再对山水景物布局、结构的搭配、线条的运用、描述的手法等风格,就能推断到具体的个人。

一个人的风格,一旦形成,很难改变。

底层破案靠的是动机和证据,而上层的人做出判断,锁定目标,靠的就是风格。因为伪造证据容易,伪造动机混淆视听也不难,可风格就像是DNA,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能在行事风格上做到换然一新的,那都是天纵之才。

长孙无忌若是有这样的眼界和高度,也不会想出这样的骚主意了。完全可以把事情做的更完美,即抢过皇位,又保全体面,帮助李世民光鲜亮丽的登上权力巅峰。

不会搞得一身屎,一辈子都洗不清,不但使得李二一身臭,就算整个大唐,都被弄得不干净了。

窦涎和李道宗就不说了,就连房玄龄也是暗暗摇头,他也没有这样的能力。否则做为谋主,当初也不会让李二采取这样的下策了。

别说当时,现在也没有。

目前整个大唐,能做到这一点儿的,只有李承乾一个人,那还是开了挂的,属于做弊。

窦涎想了想,最后一脸正色的对房玄龄说道:“玄龄,解铃还需系铃人,不管怎么样,你是太上皇的心腹重臣。玄武门的事情,你是当事人之一,化解此事你责无旁贷。”

“右贤王的条件,颇有损伤龙颜之处。”

“我们去的人越多,就代表此事知道的人越多,太上皇只会越难堪,到时候二郎脸上挂不住,反而还容易把事情弄砸了。被人扼住脖子,硬生生的低头。”

“别说是天子了,就算是我们也受不了,所以此事参与的人越少越好。”

李道宗也是劝道:“是啊,玄龄,一事不烦二主,你即是太上皇的心腹,又是朝中少有的才智之辈。由你一个人去汇报,就说确定身份后,我们就离开大帐了。”

“剩下的事情都是你和右贤王单独交涉的,这样太上皇还容易接受一些。”

“我们两个什么也不知道,你想怎么说都行。”

“这”

房玄龄知道,之前是这两人想推卸责任,现在确实是为了更好的办成此事。虽然两人完全撇清,李世民也未必相信。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掩耳盗铃,至少也能骗骗自己,保留些颜面吧!

真掀出来了,只能是丢人丢的更大一些.

最后思索了一番,房玄龄点了点头:“好吧,此事就由我来上奏,不过你们两人要守口如瓶,此事未办成之前,不要泄露。弄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就不好办了。”

“放心,我和道宗都知道轻重。”

窦涎半是回答,半是担醒的道:“此事无论成与不成,我们都会烂在肚子里,这事儿太敏感,参和的越深,后患越大。如今我们俩也一把年纪了,活不了几年了。”

“就是现在闭眼,人生也不亏了,传出去,不是害了子孙后代吗?”

“就是,就是。”

李道宗心中一凛,也连应答应道:“此事除了我们三人,谁也不说,说与谁都会害了谁,这个道理我们还是知道的。”

房玄龄见状松了口气,不过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只要右贤王的身份一公布,谁不知道太上皇是慑于突厥的威压,这才低头的。

具体的谈判细节如何,有那么重要吗?

“玄龄,你也不必太过沮丧,其实这事儿也不完全是坏事。”

窦涎解释道:“右贤王认祖归宗,那他就是我大唐的亲王了,从此草原在他的统治下,等于也是我大唐的领土了。这样草原和中原不是成了一家人,这对于天下来说,都是莫大的喜事。”

(本章完)

第1259章 回宫复命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以后两国相争。”

窦涎眼中精光四射,颇为兴奋的说道:“那也是将国事变成了家事,战争的强度也会无限降低。有了这个约束,突厥人再南下,也不会大肆屠戮。”

“因为只要有右贤王一脉的人掌权,就有可能被百姓接受,顺利入主中原。那他们就不会把事做绝,笼络人心的事情,他们也要做不是。”

“不然右贤王一脉就会被全天下人指着脊梁骨骂,总比以前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要好,道宗,你说是不是?”

呃.

李道宗顿时眼前一亮,对窦涎竖了竖大拇指:“还是窦公看得深远,我之前还没有想到这一层。李言认祖归宗后,天下一家,从此化敌我两族之争,为李氏两房之争,那自然是幸事。”

“即是我大唐的幸事,也是全天下百姓的幸事,做成此事,必能洗涮玄武门的罪责。玄龄你从这个角度去劝劝,二郎也是受民如子,以天下为重的人,想必应该能以大局为重。”

房玄龄闻言,也是豁然开朗,在国家安稳和民族前途的份上,李世民个人的荣辱,也并不重要了。做为皇帝,该为国家牺牲的时候,也该义不容辞才是。

想明白了这些,房玄龄面容坚毅的点了点头,最后对窦涎拱了拱手:“以后无数百姓,都要因窦公此言而受惠。老夫代天下数千万苍生黎民,谢过窦公。”

“不必如此。”

被戴了这么一顶光灿灿的帽子,窦涎也是老脸泛光,不过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老夫什么也没做,付出最多的是李言,其次是二郎,就连玄龄你的贡献也比老夫多。”

“呵呵,你们都别谦让了,都有功劳,就连本王也跟着粘光了。”李道宗这一打趣,惹得两人都是面色一红。

一时间,马车内的气氛一改之前的沉焖和压抑,变得轻松起来,至于即将承受巨大屈辱的天可汗,都被三人给抛到了脑后。

也是,你丫玄武门的时候杀的那么痛快,坐龙椅的时候那么威风,被奉为天可汗的时候也是那么开心。那如今事儿找到头上了,这屁股自然是要自己来擦。

一点也不冤枉,凭什么要让别人替你操心?

三人说着话,马车也顺着承天大道,进入到了太极宫。

此时早已散朝,三人来到弘文殿中,窦涎取来空白奏折,写下了右贤王确为李建成之子的身份,尤其是对右贤王那不容辨驳的酷似其堂弟李承乾的模样,进行了大篇幅的描写。

以此来说明,不是自己不想含糊,实在是没法睁眼说瞎话。

但凡见过右贤王五冠长相的人,第一个就想到李承乾,这让人怎么帮你掩盖啊!

别说还有金锁,就是什么也没有,只凭相貌,别人也会断定,你们是一个祖宗的。

窦涎说了那么多,其实就一句话,否定关系不可取,还是想其他办法吧,比如接受条件什么的

而李道宗也是将自己一路见闻,突厥人营塞的布设,其军力强弱,实力大小等特征,洋洋洒洒的写了很多废话。关于谈判的具体内容,半点儿也不涉及,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其内容核心也就一句话,突厥人太他玛的强了,打不赢,根本打不赢,还是尽量和谈,比如接受条件什么的

当两人一脸无辜的将奏折递过来,表示自己的任务已完成的时候,房玄龄却是一脸的苦笑,收下奏折。打听了李世民已经回到大明宫紫辰殿,转身就往外去。

大明宫最初是李渊嫌弃太极宫破旧,又是隋杨建立的,住起来即不舒服又不吉利,从而在长安城东北角划的一块地方,建来供自己享乐的,规模也没有这么大。

就算这样,也是从李渊进入长安时就开始规划,直到武德四年,秦王李世民虎牢关大破王世充、窦建德,收回洛阳和山东之地后。李家坐定了天下,才开始动工的。

当时计划工期只有五年,在武德九年时,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将李渊赶下了台。

在退位之前,李渊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把大明宫建好,自己搬去那里安享晚年。

李世民本来是同意的,皆竟老父亲将皇位都让了出来,区区一个宫殿,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但后来自己入住太极宫后,发现宫殿地基下沉,阴冷潮湿,墙面破损严重。再加上年久失修,到处漏风,住起来确实不舒服,于是就动了重建宫殿的想法。

只是那时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即有梁师都这样前隋遗留的势力没有平定,又有诸多不服李世民的叛逆做乱,还有突厥颉利年年南下侵扰,没有精力,更没有财力去建营殿。

于是他就把主意打到了大明宫上。

可是之前已经答应过李渊了,现在出而反尔,实在有些说不出口。于是长孙无忌给他出了一个骚主意,就是以尊敬父皇的名义,加大对大明宫的投入。

表面上是为了恭显孝道,让太上皇住的更舒服,李渊听了十分高兴。

只是这一扩建,就没完没了了,直到贞观八年,李渊熬到七十岁油尽灯枯,驾鹤西去,也没能住上自己心心念念的新房子。想来弥留之际,李渊才明自自己被涮了,一定是恨死了李二郎。

李渊一薨,李世民就开始催促大明宫的建设。

那时颉利早被已打败,大唐威加海内,李世民迫不及待的需要一个比太极宫更加宏伟的宫殿,来体现自己天可汗的威严。加上贞观治世已初现端倪,朝庭可用财力巨增。

于是把用于享乐的宫殿,又再次扩张,建成了仿太极宫,能代表大唐政权的主要宫殿。

当然,这一拖,差点也把贞观时期拖过去。

李世民为避免重蹈覆辙,吸引了李渊的教训,没有再继续扩张,终于在贞观十九年,建成了大明宫。只是还没来得及迁移,他就因为身体原因而无法继续自己人生的旅途。

李世民也有股狠劲,就是死也要死在新宫殿里,勿勿禅位后,就搬了过去。

是以大明宫其实是大唐帝国的正式皇宫,和太极宫一样,有三宫六院诸嫔妃居住的地方,有开大朝会的正殿,有诸臣的议政殿,有皇帝议事的御书房,三省六部各衙门的办公区域。

总之,太极宫没有的,大明宫有,太极宫有的,大明宫更加豪华。

李世民这次醒来,已经是太上皇了。太上皇固然尊贵,但皇帝才是大唐帝国的法人,太上皇并不是。严格意义上来说,太上皇都不能上朝,即便上朝,也只能旁听。

现在这种两个龙椅,而且还把皇帝挤到一边的行为,是不合适的。

只是一来皇帝李承乾并不介意,二来国家处在非正常的紧急状况下,众臣为了借用李世民的威望和能力稳定局势,就暂时性的忽略了这种不合礼制的情况。

若是李世民再把朝会定在大明宫,那性子就严重了。

到时候皇帝就变成了外人,太上皇就成了不是皇帝的皇帝,群臣们必然会反对,也会引起父子两人,新旧两位皇帝的矛盾。还有就是,要是把朝庭这套体系搬过去,皇帝是不是也要住在大明宫。

若是皇帝过去了,那做为太上皇的李世民,肯定就要让出主殿,自己住在侧殿。

等于把自己盼了二十年的新家让了出去,这李世民怎么舍得?

于是李世民就决定,幸苦一下,还是在太极宫里上朝,自己每天不辞劳苦的从太明宫赶到太极宫。处理完政事后,又辛辛苦苦的往回赶,为了保住自己的新房子不外流,李世民也是拼了。

这样同时也辛苦了像房玄龄这样的臣子们,要见一回李世民,就得两边跑。

紧赶慢赶,用了半个时辰左右,房玄龄来到了大明宫腹地的紫辰殿,在御书房中,见到了正在批阅奏折的李世民。

看到白发苍苍的李世民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房玄龄情不自禁的抽了抽嘴角,暗骂皇帝太上不像话了。明明是自己的职责,现在却一鼓脑的甩给了本应颐养天年的老父亲。

不过在看到李世民虽然苍老,却精神熠熠的双眼,他就知道,皇帝这一招是干对了。

他们觉得李世民需要休养,但李世民自己不觉得。做为一个打下大唐江山,做了二十年皇帝的人,让他远离权力中枢,整天躲在后宫,像李渊那样整日饮酒做乐造小孩,恐怕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任何人只要一日是皇帝,就终身是皇帝,只要能喘气,就舍不得放开权力,何况还是皇权?

这些在李承乾看来全都是麻烦的事情,却让李世民十分乐意,干的津津有味,不亦乐乎。

房玄龄暗暗感概,这父子两人,倒是十分契合。

李世民顶着太上皇名义,在干着皇帝的差使;而李承乾身为名正言顺的皇帝,却在享着太子的清福。两人分工明确,自得其乐,倒是谁也不忌惮谁。

另一方面,房玄龄却又十分庆幸,噬权如命的天可汗,却生了一个不在意权力的儿子。否则,就这父子两人的明争暗斗,恐怕就会让满朝文臣们死去活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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