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交接

邵、梁二人谈好后,各自回营。

此时双方的军士仍然阵列于野,相隔数百步。不过已不再是剑拔弩张的气氛,而是各自席地而坐,等待上官的命令。

上官让打,那就打。

相比较而言,许昌世兵们还是很盼望打的,因为他们觉得可以与这些关西兵比划比划,且有银枪劲卒压阵,获得一场大胜的可能性极高。

说白了,太想进步了。

银枪、黑矟二军则没那么强烈的厮杀意识。因为这些关西人看起来苦哈哈的,身上榨不出二两油,打败他们也没甚缴获。

再者,南阳士族是支持陈公的,打赢后总不能劫(派)掠(捐)他们吧?

简单来说,他们是募兵,进步空间没那么大,没有钱财刺激的话,主动求战意识不强。

至于对面的关西人,七日前刚被从地里召集起来,领取武器,入营操练,再出城列阵。

他们是世兵没错,但世兵本身就是农民,只不过是在兵籍上的农民罢了,与战争相比,他们现在更关心自家的生活。

至于战意么,也是有一点的。因为他们不确定,如果此次战败了,会不会被这些远道而来的豫州兵联合南阳豪族绞杀。

有那么一点保卫家园的味道,但在看到对面森严的军阵时,又有些害怕。

对峙的时间越长,士气流失得就越多。

好在现在不用打了,大家都很满意,虽然未来的生活仍然有很多不确定。

邵勋没有进城,继续留在城外大营内,接见南阳地方人士,而梁芬则回到了城中。

“明公。”阎鼎刚刚安抚完军士,就匆匆入了梁府,询问事情进展。

长史傅宣正在给梁芬出示一份份简牍,上面罗列了各堡壁的位置、民户及田地数量。

“何事?”梁芬眼皮子都没抬,随口问道。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简牍上,嘴里念念有词。仔细一听,好像在粗算各个堡壁单户百姓的田亩数量。

“明公与邵勋对谈,却不知——”阎鼎急切问道。

“台臣。”梁芬终于抬起了头,看着他,说道:“你不都看到了么?”

“明公何意?”阎鼎不解。

“两军阵列于野,老夫未敢下令出战。”

“不野战是对的。而今大军撤回,正合以坚城拒之。”阎鼎连忙说道:“又有数十万斛粮草,足可支一年。邵勋怎么也不可能留在此地一年,只要他一退兵,这盘棋就活了。”

“我且问你,若邵勋召集南阳豪族丁壮,集结数万众,遣人至各坞堡传令,着其出丁壮至宛,合攻此城,你待如何?”梁芬反问道。

说完,不待阎鼎回答,又道:“若坞堡不从,则拼着损耗兵力,也要将其拿下,然后裹挟男女老幼前来填壕沟,你说有几个坞堡能坚持下去?到了最后,还不是关西人打关西人?”

“那也有机会啊。”阎鼎急道:“只要能把邵勋赶走,这些都是值得的。”

“老夫这个官位,不值得拿那么多百姓的人命来换。”梁芬说道。

“唉!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阎鼎跺脚道:“邵勋他不要脸,明公要脸,到最后还是不要脸的人欺负要脸的,唉。”

“西方浮屠有入魔之说,台臣,你着魔了。”梁芬放下手中的简牍,认真地说道。

阎鼎脸色一白,补救道:“仆也是为明公着想啊。值此乱世,无兵何以自保?若卸下兵权,入朝为官,便是一匹夫亦可捕缚之。明公何等身份,安能受此屈辱?”

梁芬脸色稍缓,道:“台臣,你为我鞍前马后,奔走数年,我不愿亏待你。”

荆州有一刺史、二都督,即荆州刺史,治所在江陵;都督沔北诸军事镇宛城,治所在宛;都督荆州诸军事镇襄阳,治所在襄阳。

沔水即汉水,沔北就是汉水以北。

沔北都督早年管着北荆州七郡,现在仍管七郡,但已经有了较大变化。

先帝时期,将北荆州的魏兴(原西城郡)、新城(原房陵郡)、上庸三郡割隶梁州。因此,这三个郡其实已经管不太到了,游离于沔北都督职权之外。

如今真正能管的,其实就南阳、顺阳、新野、义阳四郡,外加从义阳分出来的只有两個县的随国。

梁芬若想给阎鼎安排官位,只能在这五个地方想办法。

阎鼎当然也能想到,但说实话,能有什么好位置呢?总不能给顺阳、南阳、新野、义阳的太守吧?梁公是武臣,形式上没法插手民事,不可能委任太守的,况且这几个郡都有人了——全是邵勋的人。

所以,他苦着脸,不住劝道:“明公三思啊,一旦卸下兵权,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梁芬又看了他一眼,有些失望。

傅宣则面无表情地看着阎鼎,与梁芬对视一眼后,突然说道:“方才入府之时,路过军营,隐约听得骚动之声,好像是阎将军的部曲。”

阎鼎猛然抬头,看向傅宣。

傅宣似乎并未察觉阎鼎眼中的怒意,只道:“明公既已决定入朝,当封印闭库,遣散军士,静待来者,免得落人口实。”

“若非世弘提醒,几忘了此事。”梁芬叹道。

“明公勿忧,仆已遣人去做这些事了。”傅宣说道:“但罢遣军卒事大,还得明公发令。”

“唔——”梁芬沉吟片刻,看了眼阎鼎。

“明公,末将这便去传令。”阎鼎大声道。

“台臣稍安勿躁,且先坐下,陪老夫说说话。”梁芬摆了摆手,拿出纸笔,一挥而就。

傅宣捧起墨迹未干的军令,行礼退去。

阎鼎颓然坐下,神色焦躁。

梁芬瞄了他一眼,道:“少小离家,竟有些怀念在安定驰猎的日子了。”

阎鼎不解,心中也有些情绪,没有说话。

“秋高气爽之时,山间草色枯黄,带上十余好友随从,驰入山中。大树糜集之处,百草茂盛,有鹿獐之属。”说起这些事时,梁芬的脸上露出无限怀念。

说完,他又拿起几上一支笔,道:“此笔乃故人所赠,直取黄羊尾豪所制。想当年,老夫经常单人冲进那河畔水草丰茂之处。风吹茅草之时,黄羊惊起群奔。哈哈,老夫为了猎黄羊,经常追出去一昼夜。现在想想,感怀不已。”

“惜哉!韶华已逝,时不再来。”梁芬走到阎鼎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台臣,我知你少有大志,功业之心颇重。非我不念旧情,实乃天时已失,宛城死地也,断无生发之机。”

“明公,我……”阎鼎嗫嚅道。

“听我把话说完。”梁芬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数万家关西流民,一旦动乱,死伤无极。如此,老夫一则无义于家,二则忘忠于国,三则少恩于百姓也。老夫生为晋臣,固当有始有终,然天下丧乱之际,亦当上应天心,下顺人和,故不愿再造杀伤,挂印归去。”

“台臣比我年少,有雄心壮志焉。然夜中辗转反侧之时,可曾扪心自问,君之威可能禁暴乱?德可能济生灵?若不能,遽起师徒,征发戎役,陈原野之刑,坏百姓之命,岂能无愧?”

“这天下,交给有本事的人吧。”

梁芬叹息一声,坐回了案几后。

亲兵在门口张望了两下,又退了回去。

阎鼎无言以对,脸色难看。

二人说话间,傅宣早已至各处军营宣令。

银枪左营六千士卒排着整齐的队列,自北门进了宛城。

大街上到处都是齐整的脚步声,以及铿锵有力的甲叶碰撞声。

阳光洒下,兵甲耀眼夺目,杀气凛然冲天。

在这样一种威慑下,万余宛城守军显得非常平和,有序地出了军营,各自散去,各回各家。

临走之前,一人领了一斛粟,于是气更顺了,走的时候脸色也非常轻松——不用打仗搏命,还有“出场费”拿,对他们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将来会怎么样,老实说确实有那么一点担心,但又能怎么样呢?上头都放弃了,伱让他们来拼命,有点难哦。

唯一造成了些许动乱的是阎鼎带来的三千部曲。

这些人鼓噪了一会,大声询问牙门将(阎鼎)何在,一时间群情汹汹,大有作乱之势。

直到银枪军大举杀来,将他们的营房围了个水泄不通,梁芬又遣人送来阎鼎的亲笔信后,他们才安静了下去,然后收拾器械,出城回了自家坞堡。

至傍晚时分,除了梁府尚有五百亲军外,上万大军罢遣一空,银枪军控制了城内各个要点,正式值守起来。

宛城,交接得还算平静。

(本章完)

第490章 善后安排

三月初一,梁芬带着僮仆,在五百亲军的护送下,赶着大车小车出城,至城外别业居住。

当天下午,邵勋入城,直接住进了都督衙署。

说是衙署,其实也是居所,前面办公,后头住人罢了,就是稍微有些简陋,难怪老梁不爱住,而是居于自家在城内的府邸。

梁府其实已经空空荡荡,且挂上了悬券,连宅子带里头尚未收获的瓜果菜蔬、牲畜药材等等,作价五十万钱,可谓贱卖。

从这里也可看出,老梁这人十分干脆,说走就走,一点不拖泥带水,也不留下任何首尾。如此手段,怪不得能在八王之乱时期苟活下来,且步步高升呢。

要知道,很多官员都死了啊。

不光是尚书令乐广、左仆射羊玄之这种朝堂高官,还有许多声名不显的小官小吏,甚至他们的死伤更惨重——唔,侍御史庾琛也活下来了,这都是人才啊。

入夜之后,邵勋在府中置宴,招待了几个人:南阳内史乐凯、南阳王府大农韦辅、中尉梁臣,以及一位名叫皇甫昌的人。

乐凯不用说了,以前难说是南阳头号家族,现在则已经坐实了,无论是名气、财力还是关系网,都是南阳当之无愧的第一。

此刻见到邵勋时,言谈甚欢,不住地问为何没把外甥带过来,老夫人既想念女儿,也想念外孙。

梁臣则有些拘谨。不过在喝了几杯酒后,也慢慢热络了起来。

邵勋曾得人密报,梁臣曾与梁芬有来往,互相叙了辈分,关系不一般。

不过他只是记在心里,并未理会。

梁臣与梁芬拉关系、叙宗谊,有可能是为了攀附,也可能是为了自保。

有人告密,这很好,但作为上位者还需好好把握住,不能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对某人采取措施,暗中查访就行。

如今看来,梁臣与梁芬之间的关系谈不上多密切,仅仅只有面上的那份族人联系罢了。

梁家是个大家族,若认为族人都是一条心,那就大错特错了。

事实上,有些时候甚至是仇人。

邵勋想起了当年自长安撤退后,朝廷派来接替长安防务的人:梁柳。

此人乃皇甫谧从姑之子,曾任阳平、城阳太守,后被司马颙残部所杀。当时司马颙残部内,就有始平太守梁迈。

大家族子弟分仕各方,搞成这样并不奇怪。

梁臣在这件事上没有问题,他的问题出在别的方面。

而说起梁氏,就不得不提起皇甫氏。

二族郡望都是安定,互相间联姻不少,比如梁柳母亲就是皇甫谧的从姑。

皇甫昌乃前秦州刺史皇甫重之子。

这个名字,邵勋有所耳闻。

河间、成都二王攻洛阳时,那会司马越还在长沙王阵营中,皇甫商、皇甫重兄弟同样依附于长沙王。

大战开始后,皇甫重被河间王派兵围困。

皇甫商间道入关中,持诏西行,打算让围攻皇甫重的几位太守罢兵,行至半路时被从外甥告密,死。

皇甫重孤立无援,后派养子皇甫昌突围而出,至洛阳求援,未果。

当时邵勋还在金墉城,却未能见得此人一面,只隐隐听说他说动了几个官员,想要搞什么事情,最后无疾而终。

皇甫昌显然也想到了此事,他不好意思地看了邵勋一眼,遥举酒杯。

邵勋有些奇怪,难道你当时策划了什么阴谋诡计,想要谋害我?

不过这都是旧事了。

彼时立场混乱,今天是盟友,明天是敌人,背刺成风,有什么事都不奇怪。

他放下酒杯后,沉吟片刻,成功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遂道:“古人有教‘明德慎伐’,今南阳大兵归家,事止于此,可谓善之又善矣。”

说着,他轻轻起身,背负双手,在厅中慢慢踱着步子,道:“今却有一桩难事。”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看着在座几人。

乐凯却比梁老登会捧哏多了,立刻问道:“明公有何难处,不妨说出来,我等参详一下,或可分忧。”

邵勋微微颔首,说道:“昨日在营中,听得南阳土客之争,其情其景,令人悯恻,寝食之际,未尝暂安。”

说罢,叹了一口气,道:“土人流民,皆是百姓。我亦知其间是非曲折,难以论说。今只愿土客百姓相安无事、且自安息,使耕农不废、储峙有常罢了,诸君何以教我?”

其他三人都把目光投到乐凯身上。

乐凯其实事先考虑过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在看到邵勋没有遣返关西流民的意思后,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来赴宴之前,他甚至与各家代表有过一次短暂的磋商,眼下这些人已各自派出仆役,携带书信,赶回本家报讯了。

乐凯倒是不介意再让出些土地,反正这几年他们家捞了不少,土地、庄客、部曲数量暴增,宛城南边的永饶冶也被他们家深度渗透,倒腾了不少质地精良的军中器械。

乐家部曲拉出来,卖相还是相当不错的。

有百余骑军。

有身披铁铠、手持大槊的千余精锐部曲。

还有外间很难见到的强弩之类的器械。

都是最近几年攒出来的,其中工匠、役徒超过五千人的永饶冶居功甚伟。

自家两個弟弟,一为新蔡内史,一在朝为给事中,他本人则是南阳内史。

乐家虽然算不得一等一的世家大族,但却是那种实力超过名气的地方豪族。

搭上陈公,好处太大了,暂时出点血,将来一定能成倍捞回来,他一点不介意。

但其他人却未必和他一条心了。

你家妹妹先嫁成都王为妃,乐家捞好处。

刚刚有点颓势,妹妹又摇身一变,成了陈公府上的乐夫人,还为他生了长子,乐家继续捞好处。

合着你乐家一直赢是吧?我们有什么好处?

所以,这事情其实挺不好办的。

土客矛盾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南阳的土客之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初遗留在河南的王弥贼众,不过一两年时间,都能给你整出土客矛盾,更别说南阳这种长达十几、二十年的积弊了。

但陈公都问了,他也不能不积极表态,于是说道:“明公率军南下,消弭了一场大乱,此谓不战之功。对南阳士民而言,此谓不劳而定,善莫大焉。值此板荡之秋,自当相忍为国。仆以为,或可丈量田地,分给流民,以安其心。”

“哦?怎么个丈量法?”邵勋问道。

“以王如之乱为界,界后侵占之田地,一律纳出。已为关西流民所占者,不在此限。”乐凯说道。

对南阳、襄阳等郡国而言,王如之乱是一件大事,极大摧毁了地方上的秩序。

大量自耕农、部分地方豪强甚至少量士族,就那么消失了。

大乱之后,还有不少人南渡,乘船前往江州、扬州定居。

如此一来,空出来的田地其实很多,陆陆续续都被南阳士族豪强侵占了。

但人口锐减之下,他们其实也耕不了那么多田,于是很多荒地又被关西流民捡起来耕种。

乐凯的意思是,让南阳士族豪强吐出王如之乱后兼并的土地,分给关西流民,算是一次让步。

邵勋听完之后,觉得颇有可行之处,于是点头应允:“弘绪可代我与诸族商谈,静候佳音了。”

“谨遵明公之命。”乐凯应道。

与南阳代表议定,邵勋又看向三位关西人,道:“三位近日走了几个坞堡?”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由韦辅说道:“总计二十余。”

“户口几何?”

“一万四千余家。”

“家中可得足食?”

“勉强糊口罢了。”

邵勋点了点头,这是可以预料的。

即便有梁芬帮忙照拂,当面临南阳土人强烈反弹的时候,关西人肯定也是先从土人撂荒的边边角角的土地开始耕作。

这些土地为什么会被撂荒?

南阳屡经战火,最早可追溯到赵王伦时期,后来又有张昌之乱波及,勉强平定后,再迎来王如之乱。

这片土地并不太平。

户口锐减之后,人少地多,南阳土人自然捡最上等、最肥沃的田地耕种了,关西人只能捡他们剩下的,再加上撂荒的因素,可想而知收成不高。

饿肚子是正常的。

“我欲招募一批关西百姓至汝南诸县耕作,约以国法,治以军律。”邵勋说道:“先募五千户、续募一万户,尔等可能为我行此事?”

沔北诸郡的关西流民太多了,十几、二十年积累下来,已有六万余家,甚至都有不少从小出生在南阳的“关西人”了。

他打算稀释一番,一方面减轻土客矛盾,另外可以在汝南生造基本盘,加强对当地的控制。

汝南是豫西最后一个尚未大规模清理的堡垒,一定要把这个大郡变成事实上直辖的领地。而且汝南的荒地比南阳多,很多地方一直到唐代都是原始地貌,从未开发过,正合安置流民。

说到底,自耕农才是基本盘啊。

他要直接统治,不要间接统治,更不要联统。

一万五千户只是第一批,后面看情况他还会招募第二批、第三批。

但南阳的关西人他不会全部弄走,那样既不现实,也不合理。其间道理,懂的自然懂。

“明公有令,无不从之。”韦辅、梁臣、皇甫昌三人齐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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