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一言不发的名单(求月票!)

虽然朝廷人心浮动,四品以上官员无不在琢磨着如何更上一层楼,但各项工作也不能荒废,还是要继续推进的。

献俘典礼即将进行,由礼部尚书拍板,进行了最后两项改动。

一是把演奏铙歌更换成了文坛联合创作的新版;二是改由林泰来向皇帝进行奏报,原本计划是由兵部尚书王一鹗奏报。

在朝廷充满着许多重大利益需要去争夺的背景下,其他朝廷大佬们已经没有更多心思为了献俘典礼的程序问题较劲了。

在吏部,今天又要召开部议,朝廷高层空缺如此之多,吏部不开会才奇怪。

刚办完了文坛大会的王天官,终于能够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当中了。

在部议之前,王天官单独和林泰来碰了下头,再次劝道:

“若无办法就跪吧,跪首辅并不丢人,也许首辅要的只是一个态度而已。”

林泰来忍不住质问道:“你这么软弱,怎么能当好吏部尚书?

不敢与首辅对着干的天官,就不是好天官!”

在大明历史上,那么多不服内阁的吏部尚书,你王世贞怎么就如此之怂?

王天官连忙叫苦的答道:“我三十年不在京师,去年才入朝,在朝廷根基薄弱。

而申首辅入阁十多年,当首辅也当了八年,在朝廷威望远胜于我。

从这次文坛大会就看得出来,原定要参加的李春、石星、衷贞吉、齐保山等人纷纷消失,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觉得,在首辅和我之间,是要优先顾忌首辅的情绪。

官场争斗终究不是请客吃饭、吟诗作词,我拿什么和首辅角力?”

林泰来顿生烂泥糊不上墙之感,但谁让这是自己选的吏部尚书?

文艺小资的软弱性,在王天官身上真是一览无余。

只能说有得有失吧,林泰来没好气的说:“跪!跪!过几天就跪!”

而后人到全了,部议开始。王天官在开场简单先说了几句:

“近日朝廷正职缺额甚多,今天将缺额正职的提名列出来,然后上廷推,就从户部尚书开始吧。”

左侍郎刘虞夔开口推荐说:“户部右侍郎杨俊民足堪大用。

他曾做过凤阳巡抚兼漕运总督,这个职位本就有升为户部尚书的惯例。

只不过朝廷未有空席,杨俊民只能一直屈居户部右侍郎,如今补为尚书也是顺理成章。”

刘虞夔说完了后,众人没有看王天官,却都看向考功司郎中林泰来。

众所周知,林泰来可是杨俊民的老仇家了。

当年林泰来“白衣渡江”,偷袭江北巡抚察院,活捉杨俊民的段子,至今还在流传。

在众人的目光里,林考功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偶一动不动。

这就让众人都很奇怪了,有人提名你的仇家,你都不说几句?

一个平时发言最积极的人,突然就闭嘴了,这其中肯定有事啊。

难道是因为申首辅的威力和影响?

而王天官虽然注视着右侍郎王用汲,嘴里却仿佛在询问众人:“还有没有其他提名?”

在最近这段时间,已经暂时被首辅拿捏的王用汲大概就相当于传声筒。

王用汲纠结了半天,蹦出一个名字:“大司徒非声望隆重者不可,兵部左侍郎石星已入朝三十余年,素有名望,该升为户部尚书。”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都很吃惊。

部议上出现石星的名字并不奇怪,毕竟这是一个嘉靖三十八年的老牌进士了。

但王用汲提名石星,这就很意味深长。

尤其是石星先前非常积极张罗文坛大会,然后却又在当天消失,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

想到这里,众人忍不住又看向林泰来。但回应众人的,还是只有沉默。

林泰来不在人选问题上说话,王天官便也不表态。

大概在王天官心里,这样也挺好的,卖首辅一个面子,缓和一下形势。

该怂就怂,看开了就能海阔天空。人生在世,真没什么想不开的。

而后王天官淡定的继续主持:“上次提名的工部尚书廷推未能通过,今次继续提名。”

刘虞夔坚持说:“我仍然以为,工部左侍郎曾同亨最为合适。

如果连资深久劳的曾同亨都不能升为工部尚书,那又何以让人信服?”

王用汲质疑说:“上次提名曾同亨,廷推没通过。这次又提名他,合适么?”

刘虞夔也不废话,直接说:“那你认为谁合适?”

王用汲便提了个意料之中的名字,“以工部尚书衔总督寿宫修建的周采。”

林泰来还是不说话,王天官就快速往下进行:“都上廷推就是了,下面提名大理寺卿。”

还是左侍郎刘虞夔率先发言,提出了一个很久没有出现的名字。

“原南京吏部尚书李世达为钦差时,因处置苏州民变不当而罢官。

当时本来罪不在他,罢官之处分稍嫌过重。

如今已经过去四年,可以稍加宽宥,将李世达降级起用为大理寺卿。”

众人再次齐刷刷的看向林泰来,这可是李世达罢官事件的另一个当事人。

不过林泰来还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众人便暗暗想道,看来林泰来今天真打算沉默到底了。

接下来王用汲还是意料之中的说:“太常寺少卿齐世臣,为人正直,遇事不盲从,可以升为大理寺卿。”

王天官今天效率很高,不做任何争论,“李世达和齐世臣还是一起上廷推,下面提名太仆寺卿!”

太仆寺卿虽然是一个二线官职,但也是二线里的小极品了,值得放在吏部部议上讨论。

这次是右侍郎王用汲先说话:“鸿胪寺卿何以尚年高德劭,一生刚正,十分适合去太仆寺任职。

同时也算是嘉奖,为朝廷树立一个榜样,鼓舞举人出身之官员。”

本来大家以为,今天一直代表清流势力提名的左侍郎刘虞夔这回不会再发言,

毕竟何以尚是和海瑞一起下过狱的老战友,清流势力在道义上不可能去否定海瑞和何以尚这样的人。

但是刘虞夔还是说了句:“江西巡抚陈有年现在只有四品,与年资不匹配,可以升为从三品太仆寺卿。”

连心态很好的王天官都有点侧目,你们清流势力实在有点太贪了啊。

这是被首辅抽打之后,打算和首辅硬刚到底?

最后王天官做了总结发言:“四个正职的提名就这样,等过了献俘礼后,再组织廷推,散会!”

其他心里吐槽,王天官和林考功的立场真是高度一致。林考功不发言,王天官也就跟着不表态。

这次吏部部议可能是关注人数最多的一次,几乎朝廷所有官员都在关注。

看到“杨俊民、石星、曾同亨、周采、李世达、齐世臣、何以尚、陈有年”这份名单后,很多人都感到了非常古怪。

很多人第一时间都以为是假名单。因为大部分在名单上的人,不是林泰来的老仇家,就是最近得罪过林泰来。

有林泰来在吏部,怎么可能搞出这样的名单?就算林泰来正处于虚弱状态,那还有王天官。

仔细打听过后,得知林泰来开会时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朝臣们都觉得这次部议充满了诡异,但又说不上到底为什么诡异。

先前是申首辅发飙,把清流势力和林泰来压着一起打。

现在这份名单,却又像是申首辅和清流势力产生默契,一起瓜分林党战略收缩后所让出的利益。

莫非是林泰来底子薄,先扛不住了?

反正上了名单的人,获得希望之余心情反而忐忑不安;

没上名单的人,都在期盼下一次廷推失败,也好重新来过。

在朝廷大臣大多心思不定的时候,终于迎来了献俘典礼。

这是一项筹备了将近一个月的大典,主要是皇帝非常重视。

万历皇帝虽然身形肥胖、腿脚也不便利,基本已经放弃上朝。

但对献俘典礼却格外热衷,并亲自参加。

可能在万历皇帝内心深处,对武功还是有一定向往的。

前几年,年轻的万历皇帝还经常命内监披甲持锐,兴致勃勃的在西苑内校场演武,声震宫阙,但是却被大臣们硬是劝住了。

献俘礼当日,天气晴朗,秋高气爽。

典礼在午门进行,所以也称作午门献俘。

负责烘托气氛和充当背景板的数百乐舞生和数百大汉将军提前到达现场,在固定位置上静静等待。

文武百官身穿礼服,三三两两的踱步走入场内,按照东文西武的规矩列班。

当林泰来到达的时候,受到了集体注目礼。

人人都知道,这位七战七捷、先登破城的功臣就是今天献俘礼的主角。

虽然近期林九元遭遇了大逆风,表现很不像是主角。

但在献俘礼上,没人能抢走这位九元真仙的风头。

不过也就这样了,所有功劳都会成为过去式,没有人可以永远躺在功劳簿上。

林泰来本该站在前面,等着皇帝在午门五凤楼上亮相后,负责向皇帝报捷。

可是林泰来这时候却不安静了,在人群里转来转去,鹰视狼顾的寻找着目标。

不知道的,还以为林泰来担当了纠仪御史的工作。

自从皇帝不上朝后,很难有这样能一下子就能看到所有主要官员的场合。

林泰来越过了阁臣、尚书,直接来到侍郎这排,在兵部左侍郎石星、礼部右侍郎李春、工部右侍郎衷贞吉之间来回扫视了几眼。

然后林泰来淡淡的问道:“石少司马、李少宗伯、衷少司空,为何缺席前几日的文坛大会?

尤其是石少司马,一直在尽心尽力的操办文坛大会,最后却悄然功成身退。

连个感谢机会都不给我,真是叫我情何以堪。”

林泰来的语气非常正经,但大家还是认为这是讽刺。

石星的脸色十分不自然,虽然他的选择没有错,在大部分官员眼里也不算错。

但道义上确实说不过去,就算自己能当上户部尚书,只怕身上也要多一个污点了。

真是该死,文坛大会为什么要在前几天举行!

为什么偏生在文坛大会召开时,朝廷就发生了这么些风风雨雨!

不然的话,自己何至于两边不是人。

“你就那么想当户部尚书?”林泰来的语气忽然锋利起来。

石星不得不答道:“本是无意,但也要听皇上和朝廷的。”

林泰来笑道:“看在过去相处还不错的面子上,好心告诫你一句,你现在辞官还来得及。”

理亏的石星咬牙道,“不劳九元君费心了。”

这心态就像是一个下了重注的赌徒,怎么可能懂得收手?

林泰来又越过侍郎班位,来到寺卿班位这边。

找到了太常寺少卿、提督四夷馆齐世臣,林九元说:“你说你蹉跎数年,我看也不真,都有人帮你在吏部提名了。

废话也不多说了,你辞职吧,至于提督四夷馆这个差事,让我来兼领算了!”

齐世臣:“.”

林九元转身就看到了鸿胪寺卿何以尚,调侃道:

“你不是最担心晚节不保?也听我一句劝,现在辞职还勉强来得及。”

看着根据名单、一个一个点艹敌人的林泰来,众人想道,这才更像是他们认知里的九元真仙。

嚣张跋扈、咄咄逼人、简单直接、骑脸输出。

但本该虚弱的林泰来为什么忽然又恢复了本性?他又有什么底气了?

还是说,林泰来想在献俘典礼上搞事?

但只要稍微有脑子的人都能想明白,搞事绝对是非常愚蠢的行为。

皇帝对献俘典礼十分看重,可以说,献俘典礼就是为了满足皇帝虚荣而办的。

所以皇帝不会容许典礼上出现任何意外,不会容许任何人来破坏心情。

若是你林九元把献俘典礼当成了个人作秀大舞台,那就大错特错了。

林泰来正想当众演说几句时,礼部于尚书在前面招了招手,示意林泰来赶紧就位。

随即凯歌奏起,大典拉开了序幕。

“天子用虎臣,四夷皆辟易上将指挥归庙略,君王神武赐旌旗。

乘秋出武威,七见捷书飞.侍臣上寿歌朱鹭,诸将承恩拜锦衣。”

(本章完)

第623章 谁是奸臣?(求保底月票)

在秋日阳光下,万历皇帝身穿皮弁礼服,威风凛凛的站在午门的门楼也就是五凤楼。

听着下面数百乐舞生的高声齐颂,皇帝的胖脸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铙歌这种词就该与时俱进,如果还是“拳打陈友谅、脚踢张士诚”那一套,和他朱翊钧又有什么关系?

他便对左右太监说:“外臣总算用心了一次。”

作为皇帝,不可主动要求更改由自己祖宗传下、歌颂祖宗功业的礼乐,只能靠大臣自觉了。

东厂厂公孙暹如实奏道:“听说在一开始,主管乐舞生的太常寺还是坚持祖宗之制。

后来林泰来在文坛大会发起倡议,文坛人士联名向礼部请愿,才得以更改铙歌。”

旁边其他太监说着好听话:“这就叫人心所向。”

随后万历皇帝就看到,讨逆监军林泰来站在城门下,一五一十的上表报捷。

万历皇帝心里又连连感慨,林泰来这样的人虽然行为出格,但也真是好用。

西海出了事,到场两个多月就两战两胜稳住了局面;宁夏镇叛乱后,一个月率先反攻,三个月就平定叛乱。

不知道古代的汉武帝看霍去病,是不是就这种感觉?

等林泰来念完了捷报后,就是文武百官称贺舞拜,山呼万岁。

对这个环节,万历皇帝没多大感觉。只要他愿意上朝,天天都可以看到这样场景。

后面就是献俘大典的高潮了,讨逆总兵官李如松以及数百名官军押着二十多名囚犯,出现在午门外小广场上。

其中有十几人是宁夏镇追随哱拜叛乱的叛将,包括哱拜之子哱承恩在内。

至于其余十来人,则是在西宁、甘浚山两战里所俘获的敌酋,稍微有点身份的那种,包括三娘子友情赞助的好几个。

虽然这次献俘大典是因为宁夏之战而举办,但为了场面更好看,林泰来便把之前西宁、甘肃两场大战俘获的虏酋一起塞进来了。

每名囚犯身罩红布,由十名官军看守押送。

被折磨了这么久,俘酋们都没什么精气神了,此刻只能垂头丧气的跪在午门外。

城门上的万历皇帝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些被捕敌囚,甚至还想下去近距离观摩,但被左右阻拦住了。

“有林泰来在下面守着,还怕有危险?”万历皇帝问道。

掌印太监张诚竭力劝说:“皇爷乃万金之躯,趋近这些临死之俘酋极为不祥!”

既然不吉利,万历皇帝只好作罢。

此时在城门下,刑部尚书孙丕扬出列,一一列数众俘酋的罪状,并宣布刑罚。

“磔哱拜尸,戮哱承恩等叛将于市!

其余叛将亲属党羽,各论斩首戍遣!

被俘寇边虏酋皆斩,与哱承恩等一起传首于九边!”

刑部尚书孙丕扬宣布完毕后,便又向皇帝请示说:“合赴市曹行刑,请旨!”

万历皇帝金口玉言的下旨道:“拿去!”

左右站班大汉将军开始传声,二传四、四传八最后数百名大汉将军一起高喊“拿去!”

这声音回荡在宫墙之间,宛如轰雷,就算是站在宫外的御道上也能听到。

有心性软弱的叛将,被吓得瘫软在地。

刑部尚书孙丕扬带领官军,当场押送俘酋前往西市行刑。

最后万历皇帝颁布了《平定宁夏诏书》,今天的献俘大典就算结束了。

“今槛致哱承恩等,献俘千里,传首九边,近足以泄忠义不平之心,远足以垂叛乱无将之戒。

兹特宣示,薄海内外,九边四夷军民人等,安分者为良民,保身者为常道,恪遵王法,共享太平。”

万历皇帝心情不错,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便又传谕,让许久不见的先生们上来说说话,算起来又是一年多没见面了。

这里皇帝口中的“先生”,特指内阁大学士。

下面百官都准备散场了,看到内阁大学士们被召上去,大家除了羡慕,也无话可说。

或许这就是大学士的特殊之处吧,即便平常再怎么说大学士不是宰相,内阁与六部其实是平行的。

但在皇帝的习惯里,大学士终究还是群臣之首,与其他大臣要区别对待。

忽然又有人看到,不知何时林泰来跑到了左掖门那里,与守门太监说着什么。

这是有新情况?于是大家立刻又不想走了,免得错失了现场吃瓜的机会。

四位阁臣上去后,先做的还是称贺。

万历皇帝也礼节性的答道:“此皆先生每运筹之功也。”

如果换成与皇帝接触不多的大臣,猛然面见皇帝时,由于君臣过于陌生,很容易就无话可说,甚至不敢说话。

历史上成化朝的纸糊三阁老,就是这种情况,万历朝末年也出现过这种情况。

但这届内阁班子除了赵志皋,都在万历皇帝小时候当过很长时间讲官。

他们早先与万历皇帝接触很多很亲近,只是近几年交际才少了,所以不至于不敢说话。

首辅申时行代表群臣问候说:“臣等一年不睹天顔,今日仰知圣体万安,不胜欣慰。”

万历皇帝迅速愁苦的说:“朕尚头眩臂痛,下步不方便。今日特为献俘之礼出与卿等相见。”

申时行又说:“伏望皇上万分保重。”

万历皇帝忽然冷不丁的询问:“朕闻山西、河南等各地多有矿贼啸聚,地方官为何隐匿不报?开矿的事情,就没人管?”

在场大学士们都没反应过来,皇帝怎么忽然问起“矿贼”之事?

这话题毫无征兆,未免也过于跳跃了。

如果不是先知先觉的穿越者,此刻还真猜不到皇帝在想什么。

再聪明的政客也想不出,万历皇帝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产生派内监去各地开矿赚钱的心思。

正在大学士们琢磨,如何回答皇帝这个询问时,忽然有个内监上来,对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低声耳语了几句。

张诚又对皇帝奏道:“有林泰来在下面上疏。”

这个奏报,打断了君臣之间的交流。

万历皇帝稍稍愣了愣,吩咐说:“你们司礼监先收下看看。”

但张诚却又强调说:“林泰来想要辞官。”

正准备讨论“矿贼”问题的君臣齐齐愕然,这林泰来又搞什么幺蛾子?

献俘大典刚结束,你这最大功臣就闹着辞官,是几个意思?

说不好听点,这不就是打皇帝脸吗?

感到脸面有点挂不住,万历皇帝便喝道:“将他叫上来!”

在外面等待的群臣终于看到,林泰来经过“交涉”后,也被召上去了。

再联想起献俘典礼之前,林泰来那骄横的嘴脸,不是傻子都能预料到,肯定会出事。

午门上面的五凤楼前,申首辅已经反应过来了,心情忽然有点慌!

林泰来怎么能辞官呢?如果林泰来辞官走人,自己岂不又成了活生生大靶子了?

还有,大功臣在献俘礼后辞官走人非常少见。

如果舆情认为是被自己这首辅逼走的,那自己不就比肩秦桧了吗?

这样十分影响自己的历史评价啊!申首辅之前真的没想到过,林泰来竟然还可以辞官。

用辞官要挟别人这种手法,不是自己的特权吗?林泰来什么时候学会了?

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等林泰来上了午门,万历皇帝劈头盖脸的斥问道:“为何辞官?莫非你以为朝廷亏待了你?”

对皇帝的话,一定要认真进行阅读理解。

“莫非是朝廷亏待了你”和“莫非是你以为朝廷亏待了你”这两句话,看着近似,其实完全是两种意思。

林泰来奏答说:“陛下未曾亏待臣,臣亦感念于心。只是近期心灰意懒,早想辞官归乡。

又念及还有献俘大典,臣不敢坏了陛下之兴致,所以才一直等待。

如今献俘已经完毕,臣也就到了该辞官的时候。”

万历皇帝不听这些废话,喝道:“你细说,心灰意懒作何解释!”

林泰来奏道:“臣去年奉旨出征,朝廷屡屡有人对臣诽谤污蔑和无端指责。

臣一开始在西宁不出,被指责怯战;其后接连出兵两次大捷,被指责冒进。

臣防范哱拜,被指责苛虐;臣预言哱拜要反,被指责为构陷;等哱拜叛乱后,又说是被臣逼反。

种种类类非议,一年来始终不绝于耳!”

首辅申时行站出来,开口道:“朝廷议论虽多,但皇上明断万里,并未轻信,你还有什么不满?这不是你辞官的理由!”

林泰来继续奏道:“臣并未有什么不满,但确实气不过朝廷某些人的行径。

在臣看来,不明实情就不负责任的大放阙词,对出征大臣只以攻讦为目的,无异于通敌卖国。

先前臣回京师时,曾一口气弹劾十数人,就是为了制裁此辈!

那时臣只想着,拼着功劳不要,拼着放弃爵位这样的赏赐,也要整顿风气,以减少以后做事的掣肘!”

直到现在,在场所有人还是没听明白,林泰来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好像只是把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又重复说了一遍?

可是事情全都已经翻篇了,再复述又有什么意义?

出于谨慎心理,连申时行也不说话了。想着在不明白的情况下,避免言多必失。

身边不是太监就是阁臣,没有言官之类的在场,万历皇帝说话也就比较直白了。

“难道朕没有为你出气?没有罢免工部宋纁?没有罢免太仆寺卿艾穆?没有外调几个言官?没有将孙学士调南京国子监?”

林泰来悲愤的说:“陛下关爱之心,臣铭感五内!

但是,最终还是白费力气!所以臣才心灰意懒,蒙生去意!”

还是没明白,万历皇帝忍无可忍,急躁的说:“什么白费力气?再说不清楚,就拖出去打!打明白了再来回话!”

结果林泰来反而更悲愤了,有点失态的叫道:“并非是臣不想说清,实在是被现实扼住了喉舌!

陛下不妨再看看最近那些空缺官职的提名!

随便找一个朝臣询问,都知道名单上那些人要么是臣之仇家,要么对臣怀有恶意!

先前臣为整顿风气,拼掉了一个爵位,以换取罢免那些恶官!

但是罢免之后又如何?重新提名的官员,全都是对臣有敌意的人!

可以说,先前那些被陛下罢官的大臣,全都白罢了!什么也没改变!”

卧槽!大学士们和司礼监太监们齐齐震惊,还可以这样解释的吗?

这角度有点清奇,先前都没想到这些!

反正听到这里,大家总算明白林泰来今天的核心逻辑了。

当初林泰来想用功劳换“人头”,皇帝也同意了。

但如果换上来的人还是林泰来的敌人,岂不就白换了?

站在林泰来的角度看,等于是付出了功劳后,却一无所得,这就是天大的冤屈。

可别说从四品太仆寺少卿升为正四品太常寺少卿就算是赏赐了,那是对七战七捷、先登破城的侮辱。

趁着别人因为震惊发懵时,林泰来抓紧时间对皇帝进行情绪输出。

“所以臣刚才会说,最终仍是白费力气!

臣本该得到的封赏,等于全部打水漂!

臣立下大功,最后等于没得到恩赐!”

万历皇帝顿时被气炸了,这说得自己像是个吝啬赏赐、亏待功臣的皇帝似的。

林泰来赶紧又调整了方向,激情控诉说:“发生这种情况,当然与陛下无关!而是朝中奸臣太多,坏了陛下对臣的好意!”

万历皇帝怒问道:“谁是奸臣?”

林泰来坚定有力的大声的奏答:“臣不清楚别人是不是奸臣,但近期被提名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大理寺卿、太仆寺卿的人,一定是奸臣!

一定是欺上瞒下、变相贪墨功臣赏赐、败坏陛下声誉的奸臣!

整顿朝廷风气,首先要整顿的就是这种人!”

一声炸雷,图穷匕见!

大学士们又惊又怒,这个奸臣名单杀伤力和杀伤范围都惊人!

被推出来争夺四个正职的人,都是各方势力深思熟虑过后的重点人物!

被你林泰来一棒子全部打成奸臣,那朝廷里还有好人吗!

你林泰来怎么敢的?你到底想不想辞官了,啊不,你到底是不是真想辞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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