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消失的剑庐

曾经建议唐晚妆去看的巴山夜雨涨秋池,最终抵达之时,时值初夏。

时间又凑不上名句之景,赵长河表示肚子里墨水又没了,凑不出诗了。

不知道巴山除了剑庐之外,还有没有一个顾道人,会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

在会稽牵马出城,直到一路上离开唐不器势力范围的过程中,无论见到朝廷官员还是江湖人士,只要认得出自己和背上这把大阔刀的,每一个都极为尊重,但凡有在城镇歇脚的,遇上的接待都很隆重。

尤其是到了襄阳这边……血神教当时打完仗就回了,也没回自家巫山,依然进驻襄阳,感觉对目前这种套着官皮杀人升级的日子有点上瘾似的。赵长河路过的时候自然也进去看了看薛教主和孙教习,受到的款待更是跟天子出巡一样。

可不知为什么,赵长河觉得还没有当初挑战之前,薛教主谨慎地盯着自己的时候舒坦。

而如今过了襄阳之外,开始与此前势力没什么关联,路上别人也不太认得出自己了,感觉简直像龙归大海,自在得多。

踏上巴山的那一刻,感觉自己又从天下回到了江湖,生态开始不同,并且这才是自己的家似的。

可能是贱吧……

话说路上所谓的宵小,现在真没有……南方属于乱局初定的局面,各家兵马势力的存在感都很强,四处“清扫弥勒余党”,导致更没有什么山贼盗匪敢冒泡。赵长河主要行程是乘船,只有如襄阳等个别城市下来歇脚,就更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只不过放眼所见之处,都是兵荒马乱的一片萧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复苏。

更有概率几年之内复苏不了,因为各家割据的局面已经十分明显。南方士族自发抵抗弥勒,导致现在各家手里的实力都超过了正常范畴。现在是唐家在这仗之中表现太突出还镇得住,各家都顾忌唐家,一旦唐家有了什么岔子,这乱象怕是要比弥勒起事还麻烦。

唐晚妆这些天没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都在和唐不器“商议江南事”,忙的是什么?十八路诸侯讨董散开之后,不就差不多是现在的样子么……

感觉按照这么推演下去,唐不器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说“设使天下无孤,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了……

得,怎么脑子里还在转这些,看巴山看巴山。

为什么巴山没守卫啊,搞得自己心回不到江湖……

咦……

赵长河忽地皱眉,慢慢走近。

前方隐约有木庐的檐角,初夏雨后看着还有点潮湿,这应该已经是剑庐所在了……可怎么细听之下一点人声都没有?

赵长河慢慢走了过去,果然前方一片木庐,低调朴素,像是一群苦修士所居。

四周树木经常可见剑痕,都是练剑不经意留下的。

但木庐空空,渺无人烟。

剑庐空了?人呢?

赵长河绷起了心思,慢慢走向看似主屋的所在。

大门紧闭,伸手一摸,没有灰尘……应该离开不算很久。

赵长河沉吟片刻,忽地内劲狂吐,破门而入。

这是一个颇大的厅堂,正面墙上挂着一副硕大的“劒”字,笔风凌厉肃杀。除此之外别无陈设,都是普通桌椅,朴素至极。

应该是门派主厅……

没有尸首,没有血腥,但人没了……整个剑庐搬迁了?

赵长河蛋疼地咂咂嘴,从灰尘的程度看,应该没搬很久,如果当时自己在襄阳是先往这边来,多半还能见到人,可惜要事在身,实在来不了……这回错过去了,这利刃草找谁去?

不知道他们库存搬空没有……

正常搬家的话,重要物件肯定是搬得比狗舔过都干净。赵长河抱着侥幸去搜索了一圈,找到了后方紧锁的仓库,破门入内。

仓库有些凌乱,有不少制式衣物、制式长剑随意丢在一边,还能看见米面……金钱之物倒是真的比狗舔过都干净,一枚铜板都没留下。看得出重要物事被搬走、一般之物斟酌之后丢在原地的典型搬家场景,没有什么特殊。

仔细搜索了一圈,找到了药物仓储,同样是干干净净,就留了一些蚊虫叮咬之类的普通药物,凌乱散落。

赵长河拔开几瓶嗅了嗅,大失所望地丢在一边。

真的是大规模的正常搬迁,看不出任何异常……赵长河摇头离开,依依不舍地再度回望了一眼。

这一眼忽地有些愣神。

堆在一边的那些衣物里,为什么有夜行衣?

他大步走回去看了一眼,是夜行衣,而且是成规模大批量的夜行衣,不是一件两件。

一群沉默肃敛的剑客,门派标配居然有制式夜行衣?

赵长河脑子里浮起“听雪楼”三个字。

巴山剑庐,难道就是听雪楼……这段时间也都没有听闻这个曾经神憎鬼厌的刺客组织做下什么案子,敢情是遇上什么事了么?

之前岳红翎曾说来拜访巴山剑庐,如果剑庐是正常的剑客门派,会很欢迎“落日神剑”前来切磋交流的,可如果剑庐是听雪楼,那就麻烦了……因为岳红翎显然也是有人悬赏刺杀的,她行侠仗义得罪的人可一点不少,黑道那边各类悬赏花红挂得可多了,身价比他赵长河还高……

只不过岳红翎也和他赵长河类似,行踪无定,很难找到在哪,想要刺杀谈何容易?可如果自己跑人家刺客集团总部来……赵长河几乎可以想象岳红翎发现不对立刻跑路杀出重围的场景,岳女侠可是很灵醒的。

难道剑庐搬迁与此有关?想杀岳红翎没成功,导致组织暴露了,必须搬?

可能性存在。

如果是这样……

赵长河忽地转身出门,窜向非正常山路的山林间。

如果有交战,必是腾身而起直窜林间,然后山林乱窜,不会走正常山道,所以来时看不出什么……到了林间必有所获。

果然没找多久,就看见了树木摧折的交战痕迹,极为明显。

再往前还看见了尸首……

赵长河蹲下身检阅了一下,人已经死了挺久的了,都发臭长蛆了。但依然看得出一剑贯喉,干脆利落,是岳红翎的剑法痕迹,化成灰都认识。

赵长河飞快循着痕迹一路追索,沿途看见了好几具尸首,有早已干涸的血迹一路出山的痕迹,到了山外之后突兀消失不见。

赵长河看着前方路途,暗自沉吟。

如果没有猜错,这是汗血宝马在附近接应,岳红翎负伤而走。

剑庐之主时无定当时或许是不在,没人能拦住岳红翎,等回来之后知道出事了,很果断地命人举派搬迁,而自己应该是循迹追杀岳红翎去了。

基本脉络应该是这样。

那么问题来了,红翎负伤,时无定地榜前列。

这要被追上了还有命吗?

可事情已经发生很久了,乱世榜上并没有岳红翎出事的消息……

赵长河终于没忍住:“喂,你在吗?”

龙雀:“?”

“没喊你,算命的!”

瞎子没有回应。

“妈的别装,我知道你知道!我就问问有没有出事安个心,没让伱透露什么,就这点事大家这么熟了不肯行个方便?反正你会算命,不是你看见的……”

瞎子终于没好气地说话了:“没出事。自己找。别问我。”

赵长河长长吁了口气:“谢谢。”

瞎子愣了愣,没了声音。

如果红翎跑路,她的方向会是哪里?

赵长河二话不说地回到正常山路之外,跨上自己的乌骓,向西南飞驰而去。

(本章完)

第437章 入蜀

岳红翎说过,去剑庐之后是打算去苗疆的。

那个时间段襄阳之战尚未爆发,岳红翎并不知道赵长河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如果她逃命,正常惯性心理也是往苗疆方向去,一般不需要考虑还有其他什么选项,应该就是在那里。

只是不知道这么久了,离开了没有……

不管怎样,过去了起码能找点线索,如果还在就最好了。

其实如果没有这些事,正常来说,岳红翎是要去剑庐、去苗疆,而他赵长河正常也是要去剑庐,去苗疆的……不知道如果遇上了,这算不算“天南地北的还能因为不同目标在同一个地方相遇”?

可能勉强还能算……总之赵长河这会儿心中再也没有这种心情。

苗疆很大……这要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

只希望岳红翎与时无定都属于名人,去探访的话比较容易收到线索吧……

尤其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找人比以前相对容易一点。

赵长河由巴入蜀,进入天府。然后第一时间直奔当地一家有名的珠宝坊,那是和李肆安约定的见面地点,不知道李肆安已经来了没有。

到了地方一看,李肆安正在里面看翡翠:“这批货的水看着都不太行啊……最近那边是不是也出状况了,感觉味儿不太对,过来的货都有点歪瓜裂枣的……咦?你来得这么早?”

赵长河大步入内:“我还怕你没来,来了就好。”

“你这神色……出状况了?”

“巴山剑庐人去楼空,举派搬迁了,伱们知道么?”

“也是刚刚才知道消息……”

“这情报怎么会这么滞后?”

李肆安放下翡翠,叹了口气:“剑庐都是一群肃敛剑客,你想想韩无病的性子……虽然剑庐大部分人没他那么孤僻,基本模板还是类似,总之很少对外有什么交流的。江湖上没怎么听说他们的人出没,都很正常……这样一个半避世的门派,就算突兀被灭了估计都没多少人知道。”

赵长河冷笑:“很少对外交流,会不会因为大部分无力分身,在做其他事呢?”

李肆安奇道:“何出此言?”

赵长河直接道:“猜测可能是听雪楼的明面马甲……猜测或许做不得准,但岳红翎与他们有过交战,有人死于岳红翎剑下,这是我亲自验尸所得。”

李肆安神色微微变了:“这……”

他左右看了一眼,拉着赵长河进了内室:“在巴蜀,这些话注意些……剑庐弟子虽然在江湖行走少,但巴蜀多个高门大族、甚至军中、镇魔司,都有人曾赴剑庐求教,差不多也算不记名弟子,因此剑庐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但影响力很广。”

赵长河眯起了眼睛:“很少对外交流,却很多人去他们那里交流……”

“打造自己的格调吧?”李肆安笑道:“这么搞着就有巴蜀剑道圣地的模样了。”

“那么他们的搬迁……”

“不知道你的听雪楼判断有几分真……假设岳红翎把这无证无据的判断散布出去,其实对剑庐没太大影响的,即使岳红翎的信誉口碑一直很好,她毕竟也只是个江湖年轻之秀,很难动摇这种扎根一地枝繁叶茂的名宿。你看就连你跟我说,我是乐意信你,但有什么用,我也没法直接就当真的看,也就心里添了这么个底儿。”

赵长河点点头:“不错。所以搬迁其实不是因为这个?”

“倒是有可能会引来各方听雪楼的仇敌前来窥探,出岔子的可能性大增,为此搬迁还是有可能的……”李肆安沉吟道:“但我感觉不太像主要原因,最多算原因之一?单为了这个就举派搬迁,也未免有点过了……”

赵长河冷静下来,也觉得有点道理。

李肆安道:“由此推之,说不定岳红翎也不是因为发现了听雪楼的秘密而交战,可能另有因素的,你甚至连交战发生在搬迁前还是搬迁后都没搞明白吧。”

“唔……”赵长河忽地觉得有些好笑。

之前出塞,也是以为岳红翎有危险,心急火燎的出去之后才想到,她的危险其实不大,塞外茫茫,哪能那么容易被人堵上。

这次也一样,第一判断总是这样,仔细分析其实好像也并非那么回事。就算真是被时无定追杀中,只要路上能甩开,往苗疆一躲也没比塞外好找多少啊……

按理岳红翎属于根本不需要别人担心的,她江湖经验比自己丰富得多了,然而赵长河总是莫名其妙最担心她出事……

或许是这种浪迹天涯的人,最给人一种浮萍之感吧,总感觉随时游走在生死之间,最惹牵挂。

李肆安道:“关于听雪楼这事,我会去信禀告首座,让她有个数。你去苗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赵长河道:“主要帮忙找岳红翎的线索,我一个人力有未逮。”

“不是,你去苗疆不是为了找秘境入口的吗?”

“……这事情你能帮个啥?你们找得到,嬴五早就自己进去了。”

“我至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比较容易在那里吃得开的身份,否则你以为是个夏人进去都能如鱼得水?”

“商队么?”

“不错,我和那边的大土司雷傲有很长期的生意往来,你过去不说当个贵宾,起码让人帮些小忙问题不大,找人那就更需要他们了。至于怎么找秘境,你的水平比我们高……”

“行……”赵长河想了想:“这商队身份随便安的吗?我要扮别人行不行?”

李肆安奇道:“你又有什么幺蛾子?”

“你给介绍说我是王家著名的王道中,他们信不?”

“应……该,可以吧。”李肆安哭笑不得:“说不定还更好,如果说你是我帮会的人,你在那边如果惹了事,我还甩不脱关系。如果说是王道中让我介绍生意渠道,我碍于面子介绍的,你在那做了什么我也能推个干净。”

赵长河很是满意:“那就这么定了。”

李肆安道:“王道中因为在杨家惹了祸,被人救出牢后也不合一直呆在琅琊,被发配到苗疆开拓新路子,很是合理……”

“嗯嗯。”

“但你起码要稍微化妆一下,也别把人当傻子……比如起码搞点胡子?”李肆安上下打量着他:“我也给你换一套儒士衫……”

赵长河叹了口气:“曾有人跟我说,我以后易容再那么乱七八糟的,他要揍我的,你放心。”

这会儿赵长河早都忘了自己早年说过不愿意顶着别人的脸过日子了。

没办法,扮王道中太有感情了。

李肆安找来了一套王道中惯穿的衣服款式,还帮忙找来了一些假胡须。赵长河掏出瓶瓶罐罐好生化妆了一次,自己对镜一看,哟呵,还真挺像王道中的……

李肆安在一旁装车,口中道:“我们这边主要是运蜀锦过去,从他们那边换翡翠玉石。不过近期这几批翡翠的成色很差,我本也打算亲自过去看一眼,到底出了些什么状况……是雷傲开始给我耍心眼了呢,还是我们驻苗疆的人在中饱私囊以次充好……此行恰好带上道中先生介绍认识……”

赵长河探头看看外面的随车人手,倒是挺多的:“都是镇魔司的人?还是你们响马兄弟会?”

“镇魔司哪有这么多人哟……这里部分是兄弟会的帮众,部分是当地招揽的人手,怎么,你信不过?”

“嗯……”赵长河把龙雀收进了戒指,摸出了古剑龙皇佩在腰间:“从现在起,就叫我道中先生了。”

龙雀蹲在戒指里有点傻眼。

前几天感觉自己要重用了,怎么反而开始吃灰了呢?

得到了就不珍惜是吧?

正有点跳脚要造反之意,意识中就传来赵长河的抚慰:“我现在只是在扮别人,等到真有重要战事,你就是我的杀手锏。”

龙雀哼哼两声,没回应。

真是奇怪,这人做事还真会跟把刀解释呢……和夏龙渊真的不一样。

李肆安笑道:“装车还有点时间,先去吃饭?适应一下你道中先生的身份。”

赵长河左右看看没什么问题,便跟着李肆安出门去边上的饭馆。

才出门没走两步,街边传来一声惊咦:“这不是道中先生么?何时来了巴蜀?”

赵长河转头一看,一名长衫儒士带着几个随从似是路过,看见王道中在这显然非常吃惊。

赵长河心中一串省略号,我特么不认识你啊,这招呼怎么打?

耳畔传来李肆安的传音入密:“蜀郡太守翟牧之的府中长史谢如海。”

赵长河心中微动。

谢如海也就罢了,蜀郡太守翟牧之,除了是当地诸侯之外,还有一个让江湖人很感兴趣的身份。

赫雷蔡问鹊弥勒等地榜陆续陨落后,人榜前几递补进入地榜,如今的地榜守门员早就不是王道中了,而人榜第一也早就不是当初的秃鹫猎牙了,而是当年的第四躺上第一。

不管是不是躺着上的,只要你是一榜之首,都会变得很耀眼。

前人榜第四,今人榜第一,蜀郡太守翟牧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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