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威震琅琊 孤芳自赏!(感谢aghfh大盟

清流西南,山寒水瘦,木落石出,一派玄序萧瑟之景。

大业十一年的初雪,比往年来得稍早。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踏着晨光,取道琅琊。

行过十余里,周奕放眼山林,见雾凇沆砀,琼枝倒悬,天地皆成一白。

“好景。”

他轻道一声,瞧见数条山路岔道,于是伸手拍打前方隔一步的厚实肩膀。

“怎么走?”

七大贼之一的厉舶抬手指向右侧道路:“从这上山。”

“你还算老实,没有骗我。”

“不敢,在老祖面前我哪有胆子耍花样。”

他陪着笑脸,目光微瞥身后。

隐隐感觉到,后方有大军相缀。

这些大贼作恶多端,厉舶再怎么示弱,周奕也不会被他愚弄。

“待会入了山寨,你最好和现在一样老实,否则我先杀了你,再以轻功遁走,山上人手再多,也留我不得。虽然你能提醒众贼,可自己却枉丢性命。”

厉舶作惊骇状:

“我惜命怕死,断不敢冒险。老祖登山后不必说话,我可带你直过三关四涧,入到主寨。”

“届时便可见到其他几名兄弟。”

“清流城的情况必然入了他们的耳,刻下天寒地冻,他们定在一起烤火喝酒,顺便联络张师兄以求对策。老祖对罡法感兴趣,必要留心我们的老大樊旻(mín)。”

“除了庐江的张师兄,他可算左老祖座下第一高手。”

厉舶又道:

“樊老大不仅武功高,来历也不小,他是前庐江太守的子侄,因做事鲁莽不受樊子盖喜欢,故而拜在左老祖门下。清流城有几家人不听话,便是樊老大出手灭人满门。”

周奕见他喋喋不休,不由打岔:“你与樊旻有仇?”

“没有,厉某只是对老祖言无不尽,想讨个活命机会。山上的恶事其实我做得少,多是无奈之举。”

他叹了口气,仿佛自己和雪山一样清白。

周奕也不反驳,内心却半个字不信。

恶名昭著,只言片语就想洗白?

“走,带路吧。”

“这边请。”

二人登琅琊山道,见石壁凝霜,苍松渐负雪衣,山涧中又隐传冰裂清商。

几只寒雀飞过,周奕复登数百步。

面前出现一关口,排在两璧之上,各起寨楼,左右木楼中站着七八人,张弓搭箭,远远把声音顺冷风带来。

“站住,什么人?!”

清流城变了天,还要剿匪。

琅琊大贼增设防守,大雪天岗哨不歇。

山中好些日子没这样紧张了,都是那什么大都督害的。

厉舶见他们就要射箭朝山上吹号,忙抢前数步:

“瞎了你们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一名小贼听到这声音,吃了一惊。

“是,是厉爷?!”

惊呼中使出轻身功夫,踩大石点跃至关下,凑近朝厉舶一看,左瞅右瞅,像是要瞧瞧他是人是鬼。

“真是厉爷,您没死?!”

“哎呦~!”

小贼惨叫一声跌撞在道旁的红叶李树上,树顶积雪被撞得一阵抖落。

他捂着脸,这一巴掌吃得实在。

“厉爷赏你一个嘴巴子!”

厉舶一进山,回到自己的地盘立时变成了山大王,若非身边有个阎王爷爷,他还能更威风。

“赶紧带路。”

“是是是~!!”

周围人看向厉舶身旁与雪色相融的白衣青年,各都不敢再问。

厉爷火正大,看来在城中九死一生受了气,大冬天的谁也不愿挨抽。

那小贼从树下爬起,忙不迭地在前方引路。

这下更是畅通无阻。

周奕走在厉舶身旁,朝关口上又走数百步,见到一片靠山而建的木屋,下方流淌着山涧泉水,空中搭着栈桥,两边悬挂铁索,人全从那晃晃悠悠的栈桥上过。

这涧口守了上百人,又有个不长眼的被厉爷赏了嘴巴子。

此时领路的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二人捂着脸上山,接连数个关口过去,已有四人领赏。

在众贼眼中,多日不回山的厉舶,显然是个死人。

周奕东瞧西看,新鲜得很。

难怪琅琊大贼嚣张,他们占山日久,累寨筑险,层设关隘,把控地势,又互相传号呼应,上下联动。

加上有近千人懂得武艺,其余也有一把子斗狠气力。

要将他们攻下,没有大批人手,难以功成。

近峰顶,寨楼更多。

山间遍植马尾黑松,行过一排移种的野山楂林,周奕踏在木梯上。

哒哒哒声音很清脆。

他跟随厉舶上了一座四层大寨,可见三层楼台上,数名闻听动静的大汉正朝下望。

顺着木梯,一路有手持兵刃的贼寇朝厉舶问好,又打量稍落后方的周奕。

“厉师弟,你竟然没死!”

这一次,厉舶不敢再赏嘴巴子了。

“樊老大,兄弟我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们了!”

他惨兮兮地喊了一声,与周奕上到三层平台。

七大贼剩余五位,全都在此,厉舶与樊旻来了个拥抱。

那樊旻身材高大,左眼蒙着褪色黑布,额角斜跨三道爪状疤痕。

这位大贼长相凶恶,有个独眼豺狼的俗号,气势颇为凶悍,此刻披着件沾满血渍的虎皮坎肩,脖颈挂着串野兽骨链。

樊旻的右眼错开厉舶肩膀,与另外四大贼一样,全都在看周奕。

“厉师弟,这位是谁?”

周奕的目光从楼台上一只巨大铜皮号角上移了回来,不用他说话,厉舶便介绍道:

“这位是周兄弟,他是我的大恩人。”

厉舶一脸热情:“我能活着回来,全仗周兄弟之助啊~!”

“哦?!”

樊旻右眼闪烁一道异色:“周兄弟,我们正在饮酒,你也来凑个热闹吧。”

厉舶在前方引路。

樊旻身边,另外四位大贼也喊了一声请。

周奕毫不露怯,继续深入贼窝,追上厉舶的步伐。

“老五,你去把最好的山楂果酒端上来。”

“好!”

个头最高的大贼迈开步子朝四楼去。

寨内摆着数把交椅,首座那把搭着一件完整熊皮,不过入堂后,没朝交椅上座。

反倒是围着三个大火炉,设了一圈矮小竹凳。

当下要加两人,故而将竹凳后挪,将位置扩大一圈。

连着碍事的八仙桌也朝后推了推。

“匡肴是怎么死的?”

“被那名大都督杀的。”

樊旻皱眉:“他是傻子?江淮军打入城内,他怎么不走?”

厉舶倒酒喝了一口:“他晚上在娘们身上用劲过头了,被人杀到家里都不知道,害我受到连累,若非周兄弟助我,我也要被那大都督杀掉。”

“这人武功很高,还在你樊老大之上。”

厉舶一口把酒喝干:“我看,至少要我们四名兄弟联手,才有机会杀他。”

“你莫不是夸大?”

樊旻望向周奕:“周兄弟当时在场,又有什么感受。”

周奕双手从火炉移开,搓了搓手:

“与厉兄说得差不多。”

厉舶目光游离,四位大贼各都点头,第五大贼踩出噔噔声,从大寨四楼抱酒而下。

左手拿来一只碗。

“这是寨中最好的酒,不仅有果酒之香,还融入兽鞭,滋阳大补。”

“周兄弟,请。”

高个大贼介绍完毕,满倒一碗朝周奕递去。

除了厉舶,其余四人都扫了那酒碗一眼。

周奕笑着接过,坐了回去,欲要饮时,忽地运转劲力,手腕翻抖,朝樊旻泼去!

樊旻摆袖遮脸,挡散酒水。

“找死!”他怒吼一声。

一旁的厉舶朝后一滚,大叫道:“樊老大,姓周的卸了我的刀,我上楼取刀。”

“他的剑很快,要小心!”

声音传入五人耳中,抱酒汉子已高高举臂,带着凶悍劲力把酒坛砸下:“动手!”

“哐!”

周奕一拳打碎酒坛,内里数条婴儿手臂粗细的蛇尸瞬间崩断,随酒水一道泼射,几枚埋在酒中的山楂,在劲力驱动下如暗器呼啸打向厉舶。

那厉舶不管不顾,直冲四楼,像是真要拿刀。

剩余五大贼虽察异常,但大敌当前顾不得细想,齐齐拔出刀来。

炉火映在五柄钢刀上,

五道玄铁刀光自不同方位卷向中央的白衣青年,刀锋未至,罡气附着,刀气已如熔岩喷涌,将几条竹凳震得寸寸崩裂。

“锵!“

长剑出鞘声如鹤唳。

周奕旋身振腕,无坚不破的剑罡流动在剑身上,他一剑圈圆,以罡气对罡气,竟将五道刀罡硬生生顶回!

东首疤面汉子罡法最逊,立马虎口崩裂,钢刀脱手飞向承重木柱。

“咔嚓”嵌入三寸有余,大腿粗的柏木立柱当即绽开蛛网裂痕。

五大贼各吃一惊,却不敢丢失先机。

“分光合刀!”

靠西侧大贼厉喝提醒同伴,东侧最矮贼人拔刀回应。

这时两柄九环鬼头刀卷起腥风,把巨大梁柱斩断下来,直冲周奕。

另外三贼举掌推向断梁,倏得一声,砸杀过来!

周奕足尖轻点断梁,不退反进,剑走龙蛇直刺两人眉心,剑尖罡气竟在途中分作两道寒星。

二贼慌忙变招横刀,却见剑光陡然暴涨,剑速突然变快,罡气如毒蛇吐信穿碎刀幕。

“噗!”

血花在咽喉绽放,两名大贼保持着交叉格挡姿势轰然倒地,刀环尚在叮当作响。

他们惊骇而死。

只因罡气所灌的鬼头刀,竟被洞穿孔洞。

剩余三人目眦欲裂,三角合围之势顿成。

那虎口开裂的贼人,抽出腰间短刃掷射而来,樊旻凌空劈出“怒涛三叠”,三重刀浪裹挟着炉火灼气压来,南面独臂大贼贴地滚进,银铁弯刀直削下盘。

周奕聚拢真气,剑锋燥热大起,他一眼看出刀罡破绽,离火剑气直接斩向三重刀浪核心,刀浪被剑气激得倒卷面门!

樊旻大惊失色,惨叫捂住右眼。

刹那间,周奕旋身踩碎地板,断木如箭射向滚地的独臂大贼!

手中长剑以巧妙劲力将短刃反拨回去,那虎口裂开的大贼一个躲跳,来到八仙桌之后。

下一息,他听到剑鸣声响。

面前的八仙桌荡起木灰,从中间分作两半。

上方搁着的茶杯茶壶跳起三尺,在空中同样分成两半。

“呃啊”一声惨叫,胸口已被剑气斩透。

血液如练,啪嗒一声打响身后交椅。

他带着余劲倒下,把那把交椅砸得稀碎!

独臂大贼勉强架开木箭,忽觉颈侧微凉。

周奕以轻功掠上,剑罡未至,气劲已切断他半截喉管!

樊旻右眼灼伤,无法视物,不断哀嚎,暴退而逃,周奕甩腕掷剑,火色罡芒如电穿胸而过,余势不减,将琅琊第一大贼钉入西墙!

整面木板墙“轰”地炸开近丈缺口,寒风裹着木屑灌入寨楼三层。

这时有数十贼冲了上来,正好看到大当家被钉墙而杀的那一幕。

四下一扫,无不骇然。

死了,全死了!

称霸琅琊,威慑清流庐江的琅琊大贼,被一个人屠杀殆尽!

诸位当家在他们眼中,已是不可战胜。

他们积攒多年的威严,此刻以惊悚至极的方式加倍转嫁到大寨中央那白衣青年身上。

他挪动步子,将一柄染血长剑自樊旻背后拔下。

冷目扫来,登时数十人吓得往后倒退,挤成一团。

有五人在楼台上被挤落坠下,另有七八人从楼梯滚落,周奕举剑走来时,明明他们人数众多,却无胆一战。

“走,快走!”

“当家的全死了,樊老大也被杀了!”

“我不想送死,快让开!”

“……

琅琊大贼的寨子旁,从几十人衍变到数百人朝山下奔逃。

周奕没有去追,而是朝另外一侧陡峭山道瞧去。

引他山上的厉舶,正是从这个方向下山的。

不知他用的什么暗号,叫其余人成了替死鬼。

暂时不去管他,走到露台处,鼓足气力,把方才看到的巨大铜号吹响。

他一路上山,发现每个关口山涧,都有类似号角。

是大贼们传递信号用的。

山顶这边的号子,也许是叫山下的贼人上山。

正和周奕猜想的一样,顶峰号角一响,把守在琅琊各处关口的哨卫闻声而动。

齐齐朝山上走。

而山顶的贼人正朝山下冲,两股人马面对面撞在一起。

山下的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山道上乱作一团。

还有人嚷嚷着:“你们在干嘛?快上大寨,樊老大发信号了。”

“让开,让开,樊老大死了,死人怎么吹铜号!”

有人一边跑一边叫:

“那白衣恶鬼杀了樊老大,分明是他吹号子骗人上去,你们想送死,那就去吧!”

“怎么可能?!”

山下的人忽然想起厉爷带着一名白衣青年上山。

“厉爷呢,厉爷呢?!”

“狗屁的厉爷,那是伥鬼,几位当家的尸体都在,就他没了踪影。”

越说越害怕:“让开!”

一些人跟着往下跑,但还有更靠山下的往上走。

这时下山的人已没耐心解释,只想逃命。

琅琊贼众不少,可他们自乱阵脚,松散到了极致。

几大贼一死,便没了主心骨,更失去规矩。

下山途中,已有不少人因财货发生争抢。

混乱的局面,延续到山脚岔路。

清流不敢去,便朝西直奔庐江方向。

可没有想到是

只在两里外的林中,混乱的贼众便遇到大军围杀!

随着清流方向也传来军阵喊杀声,在琅琊周围,上演了一追一逃的大戏,贼众满山而逃,休想杀得干净。

但是,祸害一方,叫清流人一听便害怕的七大贼,算是彻底成为历史。

周奕听到山下巨大的动静。

这时把五大贼寇的尸体拖到露台上。

剩下的,交给李靖虚行之便好。

这五人的功夫不算太差,但他以炉火纯青的坎离剑罡对这几人半吊子的罡法,属于是降维打击。

不过,真传道的罡法确实有些奇特。

心生这般念想,再也止不住。

张善安在庐江郡遥控大贼祸害清流,乃是罪魁祸首,琅琊不是七大贼,而是八大贼。

对了,还有左游仙这个老贼。

匡肴的账要记在左游仙身上,先去寻子午罡一观,算作利息。

周奕念头通达,朝着厉舶留下的足迹追去。

这人跑得快,但他没有踏雪无痕的本事。

况且,他选的陡峭山路,在周奕看来,就和平地差不多。

他顺崖壁而下,目光四射。

厉舶很是小心,一直在隐藏自己的行藏。

可惜,那细微中的疏漏,在周奕眼中无限放大,显得极为粗糙。

野芳尽凋,惟见雪萼压枝。

周奕穿行在素白雪色中,惊云神游,搅乱山风。

他如能看到一条轨迹,取道庐江。

真气运转间,速度越来越快。

所过之处,碎玉纷扬,如是一条山间白龙,朝西方飞掠.

过了全椒,周奕发现厉舶变了方向。

他也不算笨,没有继续朝庐江去,转道朝历阳。

雪一直下,而印记越来越清晰。

这说明,人要追到了!

周奕再度发力,准备在过滁水之前追上此贼。

快到滁水之畔,听到前方传来打斗声。

其中一人,正是厉舶。

“樊文褚,你疯了吗?”厉舶大喊。

另外一名中年刀客却不管不顾,拔刀继续与他对战。

他的刀法不差厉舶,可是厉舶运转罡气,硬碰硬之下,那中年刀客便要落入下风。

可是

厉舶一路飞奔,不要命的逃,本就不盈的内力,此时连五成都不到。

故而两边斗了个旗鼓相当。

渐渐的,厉舶气血躁动,乱糟糟的真气已无法化罡。

他打得越来越凶险,一个格挡后,忽然朝中年男人背后的小船跳去。

那船上有一大一小两人,正是中年人的妻儿。

“尔敢——!”

他怒喝一声,却有一道白影闪来,仿佛从天而降,白衣飘飘,落在船上。

厉舶看到那白影刹那,本欲冲向那人妻儿,这时一下僵住。

樊文褚正欲杀他,忽见惊人一幕,不由拄刀愣住。

穷凶极恶的大贼厉舶,把刀一丢,跪在雪坑里。

朝着木船方向不断叩头,弄得满头湿泥,不住求饶。

“老祖饶命,老祖饶命啊~!”

一听老祖二字,樊文褚也被吓得一身冰凉。

他从庐江郡来,很清楚厉舶这帮人的底细。

能叫厉舶等贼称作老祖的,只有那姓左的魔门老怪。

朝那年轻面孔一瞥,樊文褚心情大糟。

魔门老怪养颜有术,这一位看着年轻,却不知是什么年岁。

又不晓得有何等恐怖手段,竟叫厉舶怕成这样。

难怪他一路逃遁

樊文褚终于明白厉舶为何要逃,但想到妻儿在老怪背后,心下凄然。

早知厉贼自有恶债,就不该出手。

他的愁思被年轻声音打断:“你是如何提醒樊旻等人的?”

厉舶不敢隐瞒:

“只因我从不报恩,一听恩人二字,他们便知老祖来者不善。”

周奕的声音穿透风雪:“你胆子不小。”

“我只是想活命。”

厉舶声带哀求:“若老祖答应饶我一命,我可将张师兄藏子午罡的隐秘之地告诉老祖。”

“呸~!!”

一旁的樊文褚忍不住了:“你这畜生还是死了的好,那东西我也知道在哪。”

“你——!”

厉舶最后的救命稻草被拽走,不由转头怒瞪着中年男人。

他的凶相才露,忽然耳畔风雪骤急。

俯身欲捡长刀,却有劲风迎头压来。双手没有挡住,被一指点中眉心,立毙当场。

这一幕并不血腥,船上捂着小孩眼睛的妇人,又将手挪开。

“樊某可告知他所说的隐秘之地,只求尊下放我一家三口离去。”

周奕方才听到“樊文褚”这一名讳,不由转了话题:“你与樊旻什么关系?”

“欸~!”

他叹了口恶气:“在下樊文褚,那是我堂弟,甘当恶贼,入了魔门。”

想到樊旻的来历,周奕追问道:“樊子盖又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这一下,周奕多看了他几眼。

樊老将军名声极好,清廉谨慎,治军严格,正是他阻杨玄感于东都之外,杀了几万反叛之军。

杨广对其恩宠,比作高祖之萧何,光武之寇恂。

樊文褚道:“家父自雁门之围后,多生心病,后得知樊旻等人的消息,被活活气死。”

他一指死掉的厉舶:

“正是他们有意朝家父传递消息。家父一死,庐江郡围聚在我身边的人,才彻底松散,让张善安把庐江郡占了去。”

“你是庐江太守?”

“不是,金太守太过刚直,被张善安所杀,我是庐江郡丞,假意与他合作,才得偷生。自清流被江淮军攻占,庐江因此而乱,正是抓住这个机会,我才逃命至此。”

樊文褚带着一丝惊慌:“我说这些,足以证明我知晓张善安的秘密,此贼占据的府邸,正是我家。”

“樊某听说过魔门两派六道,想必尊下与左游仙不是一派的,否则不会要他的罡法。”

“我与尊下无仇无怨,只盼能用这个秘密换得从此地离开。”

他不知眼前这位魔门老怪讲不讲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上一试。

周奕反问道:“你要去哪?”

樊文褚有些犹豫,还是说了出来:“我也不确定,原本是要直去江都投奔我兄长的,不过我不是很想和宇文家的人打交道。”

“近来听说江淮军的大都督颇有手段,将清流变成了江北最安稳的地方,我打算去看一眼,如果传言不假,便准备在此安家,否则,就只好去江都了。”

周奕微微颔首:“你从滁水走,可直下清流,正好把那人尸首带去,交给官署。”

一听这话,樊文褚微微一怔。

他的反应可不慢。

老怪这样说,是没打算为难他,可为何要带走尸体。

樊文褚不懂,却也照做。

探了探厉舶的心脉,将他提起,丢入船中。

接着,又把庐江樊府的隐秘之地告诉周奕。

“如果张善安死掉,你还能接管庐江郡吗?”

樊文褚只愣了一瞬,就明白老怪的目的,这是想将他变成第二个张善安。

想来是魔门内部争斗。

“可以是可以,但有一桩大麻烦。”

“什么麻烦?”

“如果左游仙返回,一定会倾泻怒火,我估计承受不住。”

周奕点了点头:“你先去清流吧。”

话罢头也不回,朝风雪中走去,河畔三人目送他离开。

那妇人叹了一口气:

“夫君,你又惹了一桩祸事。”

樊文褚安慰妻子一番,拍了拍她肩头上的雪:

“我也不想连累你们,但此贼等同我杀父仇人。寻常时候,我拿他没办法,此时见他力疲,怎能不杀。”

“却没想到,又惹到另外一个魔门老怪。”

樊文褚望着船上的尸体,瘫坐到船上,又将儿子抱在怀中:“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等我去到清流,再托人将你们送走。”

妇人露出固执之色:“不走。”

转头又问:

“若是清流官署问起这贼人尸体来历,你该怎么说?”

“如实说。”

樊文褚道:“这老魔多半与清流官署有关,他先前提到樊旻,再看厉舶这个样子,可想而知,琅琊贼多半已是不存在了。”

“这人一定与左游仙有仇,这才清扫左游仙的门人弟子。”

“这是魔门争斗,牵扯到一些强大的武学宗师,动辄改变一地武林格局,非是江湖小派可比。”

“只看他的轻功,便知一身魔功通天彻地,我们被他盯上,想走也难的。”

妇人道:“可看面孔,不过双十年华。”

“夫人你有所不知啊。”

“我之前听张善安说过,魔门顶级高手,常怀驻颜之功,岁月不显。你看他二十,兴许早就七老八十。否则,这厉舶也不用口喊老祖了。”

“这人的功力,兴许还在左老怪之上。”

看他唉声叹气,妇人道:“照你这样说,张善安是活不成了。”

“这家伙欺辱你好久,难道你不盼他死。”

“自然盼着他死,可我更担心咱们这一家子。”

樊文褚看向清流方向,哼了一声:“现在,我对清流城已经没多少期待了,那位大都督,也不过是魔门爪牙。”

三人乘舟,顺着滁水而下,在漫天风雪中,显得那样无助。

孤舟独棹,浪卷千愁。

樊文褚目向清流,似乎看到城阙昏暗,这时诗兴大发,作了一首《滁州冬渡》.

……

“驾!”

“驾~!!”

庐江郡之东,正有大队人马奔袭。

正有两队人一追一逃,骑马砍杀。其中一队人马,全是壮马轻骑,诸位骑手无不是马术精湛。

被追杀的那伙人不断有人掉下马去。

有的被兵刃所杀,有的被马踏死。

“贼子,找死!”

喊话之人五短身材,四十许岁,却蓄着一把乌亮美须,腰上挎着刀,手持一矛,他矮身躲过一枪,把手中长矛一抖,将近处一人刺下。

看他肩膀,也带着伤口。

此刻怒意颇盛,追敌不放。

长矛不及,便顺手将马鞍左侧弓袋中的弓弩取出,张弓连射三箭,前方哎呦一声,又有两人坠马。

周围不少骑手与他一般,都有此技艺。

看他们的骑射之态,很有些突厥武人的作战风格。

“梁执事,快走!”

杀得正兴,忽有同伴大喊。

梁治太阳穴一鼓,精芒闪烁的双目朝前方望去,立时看清逃敌动向。

那些逃跑之贼降低马速,转马回头,原来背后来了大批援军!

“啪嗒啪嗒~!”

大军踏起雪水的声音越来越响。

此时冲阵必死,停马再转马,时间也来不及。

梁治知道中计,却也不乱,他呼喊一声,周围数十骑速度不减,拐了一个弯,以高明马术错开敌方大阵。

但是雪路太滑,还是有几个被大军吞没。

一追一逃,但局势反转过来,不多时,大军中除了数百骑兵,其余全部跟丢。

这些人多是军中高手,一路追杀,互有死伤。

临近申时,梁治等人才在靠近巢湖的位置,将身后战马全部甩掉。

见追兵退去,他们才转道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出去七八十骑,回来不及五十。

虽说杀敌远不止这个数目,却也叫人肉疼。

傍晚时分,他们停马在巢湖之北的一处临湖庄园之前,此地往东南一靠,便是襄安。

“大执事,杀了多少人?”

庄园内,走出一名老者。

他正划火燃着烟丝吞云吐雾。

梁执事冷笑:“估摸着杀了上百人,不算多,但也能给场主出一口气。”

“张善安这个疯子,痴心妄想,今日撕破脸皮,往后在庐江一地,他一匹马也休想买到。”

这时,庄园中里面走出一位独目大汉。

他的气势,比杀人回来的梁执事还要强一分。

正是飞马牧场的二执事柳宗道,他行二,却是四位执事中武功最高的。

“柳执事,你怎么也在这里?”

梁治微微皱眉,牧场内部也有一些小争斗,他今日冒险杀敌,正是为了在场主面前邀功,自然不愿看到柳宗道在此。

吞云吐雾的许老头道:

“柳执事从历阳那边过来,他听到清流城的消息,晓得庐江生变,特来相助。”

“那不必了,麻烦已经解决。”

梁治拍了拍腿上湿泥,柳宗道却皱着眉头,看向他们身后的马蹄印记。

“追兵退了吗?”

“自然退了,我岂会将人朝这里引。”

二人忽然沉默,一旁的许老头出声打破尴尬的气氛:

“柳执事,为何张善安突然发疯?”

“清流本来也是他的,如今落入江淮军手中,他岂能不急。”

柳宗道转出怒容:“他以庐江郡的马帮与江淮一地的生意为诱饵,妄图将场主骗来,其心可诛,好在场主够谨慎,没有深入庐江。”

“从今日的局面看,他可是安排了众多人手,险些叫我们栽一个大跟头。”

梁治露出得意之色:

“我一到庐江,才与张善安的人接触就察觉有诈,场主正是听了我的建议,这才避开险地。之后也是我带人,将贼兵引走,又回头杀贼,平一口恶气。”

柳宗道听到这里,也笑着朝他抱拳。

“此番大执事功劳最大,无可争议。”

梁治对他这态度很满意:“走吧,我要将杀贼的消息告诉场主。”

话罢,阔步朝庄园迈进。

柳宗道转头对许老头道:“许公,此地不可久留,四周要多多留派人手,过了今夜,我们立时就走。”

“张善安所图甚大,不讲做买卖的规矩,恐怕会对场主不利。”

“等回了牧场,再与他仔细清算!”

许老头点了点头,安排人手去了。

这座南巢庄园靠在巢湖之畔,不仅奇大,而且全是江南格调。

一眼扫去便是白墙黛瓦马头墙,木雕、砖雕、石雕遍布。

内里以水为魂,挖池堆山,曲径通幽,可是一处雅致的好所在。

这豪华庄园,自然是商场主的一处居所。

每年在山城待久了,便来此小住,贴近江南,也尝东吴美食。

许老头不敢怠慢,听了柳宗道的话,一连分批派出几十号人。

暮色快要降下,南巢庄园门口的灯笼已然点亮。

许老头坐在门下,没人来汇报,他便悠闲地吞云吐雾。

不多时.

他微微眯着的眼睛,忽然张开。

整个人,也从靠椅上蹦了起来,侧头去看,不知何时身旁多了一道白影。

定睛细瞧,那是一个像是从书卷中走出的白衣小公子,正站在灯笼下,带着一丝笑容望着他。

许老头以为自己抽大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人还在。

这时目光朝外边一扫,脑海中闪过疑惑,我派出去的暗哨呢?

都死了?

不对,还能听到脚步声,说明人还在。

这么多人放哨,怎么能把一个生人放到自己眼皮底下的?

这对吗?

一帮饭桶!

许复山把烟放到一边:“你是谁?”

“行道之人,正好路过此地,老丈,这天快黑了,能叫我借宿一宿吗?”

周奕举目朝门楣一瞧:

“风高雪寒,不在乎房间好坏,只需有个落脚避风地就行,我可以付房钱。”

他说话时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随后又摸出一块:“若是有饭菜,那便更好。”

许老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笑容:

“公子多多包涵,刻下庄上并不方便。你若没有地方投宿,可以寻河边走,几里地后有船坞,到那瞧瞧,也许能住上一夜。”

“还有,公子是怎么过来的,外边没有人拦你吗?”

许老头见他摇头,又听他道:

“没人拦我,但我见到好些着黑衣之人,似乎也要朝你们这里投宿。

毕竟,附近就你们一家大庄园。”

许老头面色一变:“黑衣人在哪?”

周奕朝北边一指:“就在你们北边,从湖上划船过来,算算时间,快接近你们院墙了。”

“什么?你莫不是胡说八道。”

“你派人去看看便知。”

许老头定了定神,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满是怀疑地看了面前之人一眼,浑身戒备。

同时朝外呼喊。

十多个暗哨从四周奔来,他们一见周奕也都一愣。

“你们两个陪着这位公子,不可怠慢。”

“其余人随我来!”

许老头吩咐下去,带人急急奔入院中。

没过多久,就听到院中传来吼喝之声,有人踩上瓦顶,兵器交击,大战一触即发。

扑通扑通,不断有人掉入水中。

约摸一炷香过去,才得安静。

这时,天更黑了。

周奕坐在庄园门口的灯笼下,也就是之前许老头的位置。

陪着他的两名暗哨,着急看向园内,又不敢违背许老头的话。

在乱局平息,重归寂静,又过一段时间,许老头急步从里面走出。

“许公!”

“那位公子呢?!”他远远就喊。

二人朝院门口示意:“他一直在这里等候。”

周奕笑望着许复山:“老丈,可是有人来投宿。”

“是极,是极,”许老头擦着脑门上的汗,“公子说的一点都不错。”

“他们可住下了。”

“住下了,都住下了。”

“那我能借宿一宿?”

“可以,”许老头朝他的脸警惕扫过几眼,“不过,你要先见过我家主人。”

“管饭吗?”周奕笑问。

许老头有些语塞:“管,怎能少得了这顿饭。”

“公子,里边请。”

“老头子姓许,还不知公子贵姓?”

“姓周。”

“周公子,请!”

这南巢庄园内好生雅致,一连排灯笼亮光,把梁枋、门楣、窗棂上的花鸟虫鱼照亮。

一路小桥流水,亭台楼阁。

甚至还路过一栋藏书楼,满是字画楹联。

过了好些院子,诸般绿植、花草,在这里都算不上奇特。

可以想象,主人家是多么豪富。

终于,周奕随着许老头走到一间极大的院落。

这里有数十名内家高手,全都投目过来。

许老头脚步不停,入了第二个更大的院落。

柳执事、梁执事还有牧场几位老人,全都眯眼聚光,将周奕整个打量一遍。

看上去,武功也不像是太高。

梁治自觉,自己的太阳穴,要比这白衣青年鼓得多。

许老头准备朝最里面的院子进,柳执事伸手一挡,拱手问:

“公子,敢问你是怎么发现那些黑衣人的?”

周奕道:“我也是从那个方向来的,正好走在他们前面。”

梁柳两位管事同时朝他鞋上一瞅。

很干净,没有多少泥水。

这说明他没有说谎,如果是跟着战马印记找来,绝对是一脚泥水。

梁治才经历一场大战,谨慎看向周奕腰间的长剑:

“公子,还请将佩剑解下。”

周奕面露霜色:“江湖上还有这样的规矩?”

“那不见也罢,我自去寻船坞投宿便是。”

这时,内院中响起一道清淡女声:

“梁执事,莫要开玩笑。公子,还请入内一叙。”

梁治也让开道路,心道自己失言了。

以场主的功力,此人带不带剑,无有分别。

当下不再操心,坐回院中小亭,准备用饭。

“我家主人姓商,周公子,请。”

许老头笑了笑,周奕又跟上他的脚步。

内院中央有一石亭,檐角悬着八角琉璃灯,照亮了下方诸般花树,一座假山前,正端坐一名装束淡雅的绝美女子。

乌亮的秀发从耳后倾泻在香肩处,肌肤娇嫩,散发着青春气息,面庞美得异乎寻常。

那双荡漾波光的凤目充满深邃,长长睫毛轻轻颤动,于贵气之中,带着孤高疏远与神秘之感。

这位能笑着与你谈生意,但你若是对她的笑意产生丝毫误解,只能是自作多情。

庄园乱局早已收拾妥当,亭中石桌上摆满碟碗。

商秀珣朝来人看去。

这位白衣公子扫了她一眼后,目光被桌上的一碟菜吸引走了。

商秀珣没见到让人讨厌的眼神,第一印象还算不错。

于是将一柄长剑从桌旁拿走,示意周奕坐下。

“今日多谢周公子提醒,听许公说你未曾用饭,便略备薄酒小菜,聊表谢意。”

“多谢。”

周奕也不客气,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聊那些黑衣人,而是指着中央那一碟菜。

竟是片好的一碟鸭子,还加了葱丝,酱汁,佐以胡饼。

“商姑娘,此鸭是何人所治?”

商秀珣道:“是庄园中的厨娘做的,至于做法吗”

她犹豫了一下,“做法来自一位朋友。”

话罢,忽然仔细打量周奕一眼,秀眉微蹙,问道:

“周公子,我们此前见过吗?”

周奕夹起鸭子,不去看她,随口应道:

“当然没见过”

……

(本章完)

第119章 夜下白衣 心抵滇国

商秀珣又朝白衣公子脸上打量。

那俊逸不凡的脸没让她起什么波澜,只是没来由有一种熟悉感。

很快,她便知道这熟悉感是打哪里来的了。

这位周公子也是一位老饕。

不用人教,初尝两片鸭后,竟无师自通,稍一摸索,便将片鸭夹于胡饼,葱丝蘸酱往里一裹,放入口中大嚼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点头。

显是乐在其中,

周公子对美食兴趣浓厚,眼睛不朝别处瞧,似乎没把什么绝世丽人放在心上。

商秀珣见状,心下毫无怪罪,反倒觉得有趣。

“周公子是从哪边来的,怎懂此鸭吃法?”

“打东边来的。”

“至于吃法,倒是不用学。”

“哦?你此前吃过?”

周奕头也不抬:“我曾浪迹江湖,遍走市井,见过许多小吃杂食,在燕赵之地,有人学塞北烤羊之艺,烹鸭于果木之炭,鸭油嘀嗒不绝,香飘数里。”

“燕赵武人刀剑之法多为疾迅,杀伐甚烈。”

“故而刀削于鸭,片如竹叶,裹于胡饼,这时油入粗饼,浸香里外,一口咬下.”

“对于浪迹江湖之人来说,这一口的滋味,就是漠北武尊用可汗送来的牛羊肉来换,也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商秀珣的脑海中不由闪烁着大漠孤烟直的画面,当然,此处之烟,因武人生火动灶而起。

一柄钢刀,戳鸭而烤。

之后又变成口中美味,那滴下来的鸭油打在篝火上,激起来的,似乎都江湖豪气。

只言片语,竟叫她感受到一股别样的美食魅力。

很快,商秀珣回过神来,瞄了石桌一眼,凤目连眨。

当下顾不得回话,

伸出罗衣下的纤长玉手,在周公子迅捷无伦的筷子稍稍停顿时。拿走最后一张饼,顺便将片鸭也夹走。

心道好险,总算吃上一口。

此番匆匆来到南巢湖庄,日用食材不缺,但她自个的精致美食,却没有准备多少。

听许公说,这位公子没用饭。

又想谢他提醒,这才请到院中。

哪想到,他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也不理会什么翩翩公子的风度,以吃喝为重

外边的大院中,大执事梁治眉头微皱,他竖耳一听,里边没有任何说话声。

心怀警惕,生怕场主遭人暗算。

这时拍了拍正用饭的柳宗道,朝内院一指。

二人慢步走到月洞处,朝里一瞧,看到了有些奇怪的一幕。

院中两人没有说话,各吃各的,连酒也是自斟自饮。

柳宗道扫了一眼就离开了。

梁治暗自嘀咕,心想场主定是觉得此人没趣,不愿多话,只是用一顿酒饭还个人情。

想想也是,方才进门时。

自己虽有失言之处,但这位公子也是傲气得很。

这时兀自撤步,也不再管。

殊不知,他们才离一步,亭院中商场主就抬起俏脸,一边举杯喝下扬州有名的云液酒,一边打量着面前那人。

非常普通的一餐,却让她有种难得体验。

周公子真是来吃饭的,对其余事一点也不关心。

本想着说些黑衣人的事,看他不提,商秀珣便也收住嘴。

像这般安静用饭,往常只会在她独自一人时发生。

牧场的生意遍及天下,每每宴客,来人总是抱着各种目的。

哪怕是好友李秀宁至山城,也要添一些李阀的人情世故。

所以,面前这位就很特别。

云液酒入了喉,她仰头迎上一缕夜风,忽然想起另外一个特别的人。

那个人行事有趣,

有着不俗的画技,在美食上的别出心裁,更是令她欣赏。

因为只有书信往来,那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真若见面,反倒忐忑。

商秀珣自然不可能怕生,只是担心那人放以长线,别有图谋,如此一来,见得一面,美好的幻想便破灭了。

故而常以书信,她后来从不提出见面。

只盼这份书信之缘,持续下去。

哪怕未来孤坐山城,也能有一个精神寄托。

念及此节,心生寂寥。

垂眸看向桌上几盘与南阳那人有关的菜,竟全都空空如也。

她露出一丝若月儿破开乌云的笑意,心想这位果然是懂行的。

“这几样菜周公子很喜欢?”

“不错。”

周奕点评道:“各有风味,能做好很不简单。”

“与那鸭一样,想法都得自我那位朋友。”

商秀珣想到信友,微微一笑:“我有个贪嘴的坏习惯,总盼着寻出更多美食,便是这位朋友,有着奇思妙想,总能给人意外惊喜。”

“确实叫人惊喜。”

他试探问道:“听姑娘这样一说,我也想见见你这位朋友。不知他是哪位,现今又居何处?”

商秀珣一时踌躇,不知怎么回应。

只好遮掩道:

“他高卧深山,不喜旁人打搅清净。”

“也罢.”

周奕仿佛痛失一友,叹息间露出惋惜之色。

商秀珣见状,想到他对牧场有助,便转移话题,指着一碟菜道:

“周公子为何不对这碟蘑菇煨鸡下筷。”

周奕皱眉:“这”

他欲言又止,商秀珣道:“公子但说无妨,此菜并非我朋友所教,仅是江淮寻常做法,只是用料稍好一些。”

周奕问:“商姑娘可曾听闻五尺道?”

商秀珣自然点头:“可是始皇帝所修去往南中之路?”

“正是,到了汉时,五尺道又作延伸,从巴蜀直抵滇国,再至天竺。”

周奕的声音不疾不徐:“汉武帝发现了这条商路,眼馋得很,为了攻打滇国,便借口自己梦到一片彩云。”

“有人问起,便摆袖说:彩云之南,吾心的方向。”

商秀珣听到这里,不禁笑了出来,总觉得这是他瞎编的,但也不愿打断,想听听还有什么话,又怎么与鸡相关。

“拿下滇国后,大汉的士兵并没走,反而留下来传播中原礼仪文化饮食,双方碰撞之下,便有了甜酒。”

“此酒以糯米所酿,又以花卉入酒,相比漠北青稞蜂蜜酿的蜜酒,此酒澄清香甜,有一种清爽之气。后来汉武帝喝了,也非常喜欢。”

周奕一指煨鸡:

“我曾尝过南中人以甜酒煨鸡,与你这道菜滋味大不相同,曾食清香之甜,再尝平淡柴涩之肉,所以不愿食而占腹。”

商秀珣皱了皱巧俏的小鼻子,只觉口中生津,脸上饱含期待之色。

“周公子,能不能教我如何治此甜鸡?”

她又添一句:“我可送你五匹上等突厥健马。”

“不必。”

周奕摆手拒绝,直接念出食谱:

“你先选蘑菇,要用新鲜不霉者。再取南中甜酒鸡肉各一斤,岭南甘蔗汁熬制的饴饧四钱,文火煨两枝香为度,不可用水。”

“先煨鸡八分熟,再下蘑菇。”

“如此一来,可得南中甜酒鸡,尝汉武大帝所品之味也。”

商秀珣听罢,心飞神动,可惜身在南巢湖庄,又有庐江大贼窥伺,否则此时已命人前往南中,购以甜酒。

“多谢。”

她道了一声谢,难得碰到一位食中客,还想多聊两句。

但这位周公子与往日那些客人相比,显得太过纯粹,他酒足饭饱,似是没了再说下去的兴致。

看了她一眼后,直接起身:

“商姑娘,这一餐甚美,往后我也会回忆起。”

他有辞别之意。

商秀珣笑了笑,喊了一声“许老”。

许老头小跑进来。

“请这位公子入青院小住。”

许老头闻言一惊。

场主的母亲叫青雅,南巢湖庄中的青院、雅院,便是最好的院子,从没有外客住过。

而且,距离这边的内院只隔着一道月门,非常近。

“是。”

他应了一声,场主安排,倒也不敢反对。

只是心中有些戒备,将周奕送到隔壁院落后,便跑到大执事、二执事身边,神秘兮兮问道:

“方才两位执事一直在外边,可听到场主与他说什么?”

柳宗道的独目开合几下,连连摇头:“没说什么,除了用饭,就是聊吃的。”

梁治耳力过人:“说什么汉武大帝征伐滇国,为了一口吃的,笑死个人。”

柳宗道又摇头:“你听错了。”

“意思差不多。”

他没好气地朝青院方向瞥了一眼:“过一段时间,估计我们有人要去南中,这家伙,真会给我们挑事情干。”

“老柳,还是你接这个活吧,我去寻张善安麻烦。”

“他的手下伤了我,这事不算完。”

梁治露出恨恨之色。

柳宗道环顾四下:“场主暂无去意,今夜咱们还要防备。这张善安如今成了庐江大龙头,不说他手下的势力,便是其身手,在庐江可找不到与之匹敌的。”

梁治哼了一声:

“张善安若敢亲来,只能说明他彻底疯了。”

“场主想走,难道他能留得住?

再说,不管是朝历阳、还是丹阳方向去,我牧场的朋友一大把,不死不休的局面,他张善安的大龙头位置,还能坐稳几天?”

道理确实不错,飞马牧场的势力远非张善安能比。

但柳宗道也不敢马虎,用过饭后,立时带人巡逻查探。

周奕待在房中,清晰听到外边脚步。

不断有人影从纸窗上划过,这里与商秀珣所居之地不远,防范更为严密。

他静心打坐,没受干扰。

修炼离火剑气时,他已将手太阳小肠经全部练通。

当下,正处于足太阴脾经的修炼中。

这第十一条正经,进度已然过半。

加上最后一条足少阳胆经,便可将十二正经全部练成!

想到这里,难免有些激动。

脑海中又浮现小妖女的面容。

等十二正经纵横贯通,以现在的一些理解,周奕有种强烈预感。

哪怕没有看过天魔策,也能解读出天魔大法的至高奥秘。

扭曲空间、让空间都产生塌陷之感的妙法,叫他也心心念念。

这次跟着张善安的人马找到商秀珣,纯属巧合。

但却与此行目的相合。

张善安若追到此庄,等于离开地盘,比放在庐江郡好对付十倍。

想到江淮上募营的军阵,周奕也有忌惮。

庐江之军也许不及江淮军,但若贸然闯阵,也等于将自己置于险地。

所以,还是希望张善安能来。

周奕的想法,与柳宗道等人全然相反。

夜半子时。

天更冷了,屋外廊檐上结出冰溜子。

屋顶积雪,也冻硬如毯。

本已浅浅睡下的周奕忽然睁开双目,这是一种极为敏锐的直觉,隐隐听到什么。

这时,发功静听。

南巢湖庄,夜下一片死寂,唯有巡夜岗哨的脚步声,不断响彻走廊。

初初时还没有异动,等岗哨脚步声走远。

那踩在屋顶冻雪上的声音非常之轻,却依然没有瞒过周奕的耳朵。

这几个人的轻功马马虎虎。

只凭梁治和柳宗道,倘若他们睡下,那是绝不可能查到。

稍一权衡,便觉此时不方便出手。

魔门中人大多惜命,一旦他出手,张善安察觉异常,定然会跑。

周奕甚至不知他长什么样子,得等这个家伙自己现身。

不过

这些轻功高手,奔着商秀珣去了。

他轻步走到灯烛前,拿起铜作灯挑,听着脚步,判断这些人的位置。

在一个恰当时机.

他抖腕发劲,灯挑从一指宽细的窗缝中飞射而出。

“砰”声打碎廊下冰溜,又叫一盏琉璃灯爆出一声炸响。

这声音极大!

严冬静夜,牧场一众内家高手几乎同时睁眼。

下一刹那,死寂被打破!

窗扇洞开,兵刃拔响不绝于耳,屋顶高手自知没法再藏,暴露行迹时大声呼唤同伴,朝着商秀珣所在杀将过去。

兵刃交击声猝然响起,接着四下传来愈发凌乱的脚步。

脚步声朝着大战处集中。

不仅有飞马牧场的人,还有夜袭贼众。

来者皆为懂武之辈,附带气劲的兵刃正在交战中破坏湖庄盛景。

花树琼枝,乱成飞屑!

这会儿只顾杀伤,没人顾得上。

惨叫喝骂之声,此起彼伏。

琉璃灯下,人打斗越快,人影晃动越快,最后变成走廊上一滩血影。

牧场的人慢慢汇拢,鏖战越来越久,他们已无生力。

这时

又有一阵轻快脚步踏雪而来!

“哈哈哈——!”

夜空中,有人一声朗笑,接着便是利箭攒射破空连响。

“贼子受死!”

梁执事声音奇大,已是怒火烧头:

“张善安,今夜过后,你这狗贼难有宁日!”

黑暗中,却无人答话,只有更激烈的打斗声。

内院外的两大院落中,柳宗道感觉对方人多,便知不可分散再战,于是一边杀贼,一边叫人退守内院。

可庐江新贼一来,将中间院落卡住。

几名牧场老人,原本杀些小贼犹有余力,此时却碰上一批棘手之人。

许老头、柳宗道、梁治等人亦是如此。

柳宗道正与一名青面大汉缠斗,借着灯光认清对方身份:

“邴太岳,是你,没想到你们庐州四友也成了张善安的走狗。”

青面大汉身边还有三人,听了他的话后各都神色古怪。

但却不理不睬。

这几个庐江郡的江湖名宿,听说只对练武感兴趣,从不理会纷争,出现在张善安的手下,柳宗道等人既觉意外,又感愤怒。

此时为敌,才晓得对方名头不虚。

一时间想将四人打杀,几乎不可能。

柳宗道四下一瞥,看到内院中不少尸体,全死在场主剑下。

她有家传独门剑术,早练得炉火纯青。

寻常人物,岂能是她对手。

柳宗道瞧剑影落下,又有几贼死伤。

这时风声大作,又有人朝内院而去,心道不好,与一旁梁治同时手吐劲力把人打退,急朝内院奔走。

此时内院有五名牧场高手,配合商秀珣一道作战。

围在周身的约摸十五人,对方虽然人数占优,但无一是商秀珣对手,拼斗下去,死得一定还是这些贼人。

然而,咯吱咯吱一连踩碎瓦片之声响起。

有八人长身而立!

这八人气息悠长,七人持刀,一人背剑。

那背剑之人面宽耳大,双目有神,披着赤玄大氅,双手环抱,面上带着凶蛮霸道之色,看其年纪,四十上下。

他大氅横扫,青瓦之上,飞出大片雪沫。

内院贼人全都后退,商秀珣摆袖卷起劲风,将雪沫扇退。

但感受到雪上劲力,俏脸生出一抹忧色,心知来人功力还在她之上。

庐江郡有这份功力的,只能是张善安。

“张大龙头,你坏了规矩,我会叫你付出代价。”

她一抖长剑,这柄光晕流转的宝剑稍稍靠着灯火,便倒映出她冷如冰霜的凤目。

牧场主人的真火,当今天下没有哪方势力愿意承受。

“美人不必动怒。”

张善安乃是一方霸主,手上近三万兵力,加之是左老祖第一门徒,有十四重子午罡功力在身,话语中自然带着常人难及的霸气。

“张某人也不想为难场主,但我盛情相邀,场主却无视我的好意,这才有当下局面。”

杀进来的柳宗道独目闪怒,一声冷喝:

“你说什么狗屁笑话,那也叫好意?”

“哈哈哈!怎么不叫好意。”

张善安笑了:“我是一方雄主,请商场主做我夫人,岂不是珠辉玉映,再好也不过。”

“我呸~!”

梁治肩膀冒血,一口唾沫聚气朝张善安吐去:

“你这只癞蛤蟆,竟也做这样的美梦,真是笑死人了,怎么有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怕是你手下的人也觉得羞耻。”

“你有哪一点能配得上我家场主?”

“张善安,你的功夫,都练到脸皮上去了,天下第一厚脸皮,非你莫属。”

张善安瞬间破功,脸上全是杀意。

“你找死!”

梁治根本不怕,他吸引仇恨,目光扫过张善安身旁一众高手。

这时冷喝一声:

“场主速走,我来拖住这个癞蛤蟆。等场主回到山城,再为我报仇!”

他吼喝一声,气灌长刀,这种悍不畏死的气势,叫他战力大涨。

“你们先退,”商秀珣横剑在身前:“我随时可以走,他拦我不得。”

柳宗道与那边的许老头知道她逞强,各都大喊:

“场主快回山城,我们自有办法。”

张善安拔出长剑,气劲逸散压雪入瓦,咔咔青瓦全碎,其劲气之强,在场无人能比。

继左游仙之后,他是唯一同修子午罡与壬丙剑法的真传道门人。

周围那些外门弟子,只能驾驭长刀。

二者差之千里。

“哼哼,在这个庐江郡,张某人不让你们走,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在庐江,我张善安的话才算话。”

张善安聚罡于剑,致密的真气与商秀珣的剑气大有不同。

少了几分灵动机变之巧,却增无坚不摧的锐利。

柳宗道等人见其罡法,也微微色变。

他正要叫场主驾驭轻功就近朝历阳去,忽然.

柳宗道紧随张善安、商秀珣之后,与梁治、许老头等人,一起做了个仰头动作。

一道白影像是来自严冬夜空,他轻若鸿毛,飘飘而下。

“名气不大,口气倒不小。”

“张善安是什么人物,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呢?”

诡异无比的事发生了,两道声音从空中落下,人却还在飘落。

须知练武之人开口会有气息进出,从而影响真气。

驾驭轻功时,尤为明显。

可这白衣人在无物可着的情况下,身形未受半分影响。

其轻功之高,已到匪夷所思的境地。

许老头这一刻才知冤枉了那些暗哨,他们并非饭桶,也明白为何当时吐了一口烟雾,忽然就和见鬼一样看到一个人出现在眼前。

这等轻功,和鬼魅也差不多。

梁治与柳宗道也瞪大眼睛,看走眼了。

张善安不由色变,来人仿佛是从天而降,落于院中石亭,竟然没有声响。

便是师尊在此,也没有这等轻功。

“张某人失言了,竟不知有高人在场。”

张善安不清楚来人与飞马牧场的关系,第一时间也不说硬话,一个来历不明的高手,没必要得罪。

不过,他乃庐江一霸,又有师承,姿态依然摆得很高。

“别说失言不失言,快些出剑,否则你待会连动剑的机会都没有。”

张善安心脏一跳,他先是惊悚,马上稳住心神镇定下来,想到这会是对方破自己气势的无耻手段。

剑上罡气更烈,把根脚全然暴露出来。

“足下认得我这秘法吗?”

“不过是真传道的小技。”

对方张口便答,张善安微觉不妙,心生退意,又忙摆出后台:

“不错,正是左游仙老祖所传,老祖位列圣门八大高手,纵横天下也少有敌手,张某师承左老祖,还请朋友给一个面子。”

他自报家门,叫牧场几人心生忌惮。

柳宗道梁治等人也不晓得张善安是这般来历。

魔门八大高手,只要是混江湖的,便能感受到其中压力。

商秀珣举目望向那位周公子,欲要出言叫他不要插手招灾,却敏锐捕捉到,白衣人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念头一转,已是没机会开口了。

“你自报根脚,一招不敢出,这是害怕了?”

“可惜,左游仙能有什么面子?”

“朋友,我们无冤无仇!”张善安愈发觉得不对劲。

周奕一边拔剑一边说:“方才我正在梦中享受美食,你扰我好梦,还说自己不该死。”

那“死”字几乎与剑鸣声一齐迸发。

张善安的精神本就如绷紧的弦,剑鸣一响,这弦一下子崩断。

他战意全失,惜命之下,不愿与这陌生高手碰剑。

脚下猛蹬,往后爆退!

他提劲时,不忘怒喝一声:“杀!”

周围七人举刀,正要与他配合形成真传罡阵八面罗网,与这白衣青年大战。

哪知举刀后惊觉张善安爆退。

一个个心口发闷,章法全乱,成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大网,被一道白影游龙一般冲过。

四道脆响,长刀崩碎,跟着一道剑光化成火弧,在破碎的四把刀中间穿过,最前方的四颗头颅,伴随血光冲天而起!

奔泻的离火剑气,直接蒸雪成气。

另外三人被雪气笼罩。

似有轻微风声,逼近面颊,跟着脖颈一痛,头颅飞起。

融化的雪水,奔涌的血水,二水成溪,瓦缝成涧,哗啦啦流下。

下方不管是牧场的人还是张善安的手下,全都惊恐骇然。

七位高手,死得这样快。

众人没有反应过来,白影冲出雪雾,追向张善安。

方才张善安回头看了一眼,那七颗头颅在飞起来时,也朝他看了一眼。

好像在说,我们在幽冥路上等你。

湖庄之中,喊杀声再度响起。

柳宗道与梁治等人气势大涨,化被动为主动,反观张善安的手下,担心白衣高手追张善安不成去而复返,顿时失去心气。

很快,他们从且战且退变成了逃命。

商秀珣见大局已定,罗衣拂动,踩雪飞掠,直奔那一追一逃的方向。

果然,在那等高绝轻功面前,张善安岂能逃得了。

打斗声在湖庄边沿响起。

屋顶雪色映着廊檐下的琉璃灯盏,她目力甚佳,看清两人相斗。

可是,没过几招,便听到清脆的断剑声。

接着变成一声沉闷哀号。

壮硕的身影倒下,在屋顶的积雪上砸出人形。

方才还是庐江霸主,现在却是人倒剑折。

虽说张善安不战而逃,无从言胜,但看到他败得如此之快,商秀珣还是免不了露出惊讶之色。

把剑一收,看到白衣公子正在尸体上摸索。

她微有犹豫,还是带着好奇之色踩雪走近。

这时周奕已站了起来,面有不愉。

“周公子在找他的秘籍?”

“不是,我很缺钱,想看看他身上有没有金银。”

忽听他道出这般理由,商秀珣不由笑了出来:“你要多少金银,我可以给你。”

“那不一样,其实我算此人债主,拿他钱财,天经地义。”

周奕分得很清:“商姑娘的金银,我却不能随意拿取。”

商秀珣道:“周公子今夜援手之恩,算作金银,我觉得太过便宜。”

“嗯姑娘有所不知。”

周奕真诚相告:“其实我正寻此人,撞见他们来你湖庄,便一路尾随,我的目的并不单纯,你就不必谢了。”

“况且,姑娘还请我一餐。”

商秀珣见他微微一笑,随意放弃了对飞马牧场的恩情,心中顿生复杂情绪。

牧场生意做遍天下,钩心斗角之事从不缺少。

愿意真诚交心的朋友,几乎一个都没有。

对她坦诚之人,少之又少。

毕竟,她身上叫人渴望的东西太多了。

虽然这周公子与南阳那人一样,可能故意为之,所图甚大。

但她自问也有人之情感,无法冷漠对待触动内心之事。

更别说,这位还是食中客,授她汉武余韵,治鸡秘方。

一念至此,抬脚踢了踢屋顶积雪。

“我谈过好些生意,若是那些生意人都如公子这般,我可要省心好多。”

“不是省心,而是糟糕得很。”

周奕这时摆起一副阴冷面色,仿佛能吓得小儿止啼,指着张善安道:

“你对我不够了解。”

“其实欠我债者可不止他一人,死在我剑下的人,更是难以计数,你可以想象,我该是怎样凶残的人物。”

商秀珣秀眉轻皱,想起他动手杀人的样子,人头抛飞,确实凶残无比。

其武功更是难以揣测。

方才张善安来袭,他定然已知晓自己身份。

这么一想,忽觉身旁之人危险异常。

心中紧张时,她又醒悟过来。

此刻冬夜相对,周围没有旁人,他但凡有一点歹心,自己恐怕已经遭难。

于是,一双妙目凝视到对方阴冷可怖的脸上。

“周公子,你是不是故意拿话吓人?”

“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你对我有恶意吗?”

“有。”

周奕转变笑脸:“你叫我想起了彩云之南,勾起我的馋虫。”

商秀珣终于看懂是他故意拿话吓人。

不由气笑了,踢起屋顶积雪,溅在他腿上。

周奕避开两步,微一拱手:“商姑娘,我还有要事,就要告辞啦。”

他不等人反应,话罢转身便要离开。

商秀珣赶紧劝道:

“多留半日,明日我叫人整备好宴。”

“罢了,下次吧。”

周奕朝周围指了指:“本来是江南小院,现在大煞风景,你们还有人受伤,先安顿好他们吧。”

“还有.”

周奕转过头去,一边走一边说:“张善安的人不要杀光了,放一些回去,好叫左游仙知道,张善安是被我杀的。”

话罢,纵身一跃。

白影消失在夜色中。

商秀珣追到他方才跃起的地方,雪上一点脚印也看不到,像是他从未来过此地。

忽然心中一动,对着夜空喊道:

“周公子,我是商秀珣,有空来飞马牧场,我请你喝滇国甜酒!”

这人走得这样快,也不留名姓。

商秀珣又郁闷又生气,她就没碰见过这样的人,心中惴惴,不晓得他听见没有。

忽然

漆黑夜空中,有一道声音聚音成线,入了她的耳。

“牧场之南,吾心的方向.”

霎时间,她凤目弯弯,绝美的脸上含着笑意,听过他说汉武大帝的怪话,这会儿又来一句。

不过,想来是被他听到了。

在庐江郡遇到一场巨大变故,本该心神烦躁。

可碰见这样有趣的人,叫她生出了期待之感。

但不知怎的,看向南阳方向,又有一股淡淡的熟悉感。

她摇了摇头,一脚把张善安的尸体踢下屋顶,在廊檐下砸出哐当一声。

你这狗贼!

不多时,南巢湖庄彻底安静下来,不少贼人在逃命时被杀,但庄园太大,四下畅通,还是有人逃了出去。

又过去半个多时辰,到了下半夜。

湖庄才彻底安静下来。

柳宗道、梁治两大管事,现在反倒不急返回牧场了。

张善安的尸体,就摆在院中。

庐江郡的大龙头,死得这样简单干脆。

贼头一死,高手也死了个七七八八,他们在庐江郡已无危险。

“场主,那周公子可留了身份?”

许老头忍不住问道。

“没有,他把张善安杀掉,转身就走了。”

“您没问问吗?”

“没问。”

许老头心道可惜,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柳宗道蹲下来,把攥在张善安手中的断剑拿了出来,他们可是瞧见过张善安的剑罡。

这断剑缺口丝滑平整,实在难以相信。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却也没听说过有周公子这号人物。”

可惜他身旁站着的是梁治。

如果是当阳马帮的陈瑞阳,不仅能给他解惑,就这事从今晚唠嗑能唠到明天晚上。

梁治摸着下巴:“我也猜不透。”

“不过,当着我面出手的高手中,他的手段能排第一,天下有名的武学宗师,也就这样了。”

沉默了一会儿商秀珣忽然道:“彩云之南。”

梁治神色一凝:“那是什么门派,难道滇南派的天才吗?”

“不是天才,而是甜酒。”

商秀珣一脸认真:“派人去滇南,我要最地道的甜酒,梁执事,你办事最速,这件事交给你了。”

梁治欣然领命。

他晓得,这定然与那周公子有关。

是他说汉武大帝什么的。

不过,想到对方恩情,这时候也不好抱怨。

翌日,商秀珣留人在此地打扫修缮庄园,其余人返回牧场。

他们尚未离开庐江郡多远,周奕便已抵达庐江郡治所合肥。

很容易找到樊家大宅。

张善安鸠占鹊巢,大宅中都是张善安的人手,不过昨夜高手全出,家中守卫松散,他如入无人之境。

府中井井有条,可见消息没有传回来。

周奕的脚程,比那群杀入湖庄的人快多了。

担心有类似樊文褚这样的人,所以要先行一步。

在大宅深处有一小池,转动小池子旁的一根柱子,果有通向池子下的暗道。

暗道底部还有一扇石门,按照樊文褚教的方法扭动一块顽石,密室石门登时分开。

里面珠光宝气,喜人得很。

好在地方不算大,稍微翻找,便得到一个上着虎头锁的小木箱。

一剑把锁斩开。

里边有两本线册,一曰子午罡,另一本写着壬丙剑法。

找到了!

这可是真传道中,道祖真传这一门的镇派秘典。

左游仙的徒弟没学成什么本事,秘籍保管的倒是不错。

抄本,那也够用了。

周奕心情欢畅,将两册贴身收好。

又看到里面有不少好东西,身上装不下,周奕转身出了密室,撕碎床单,打成包袱。

有金嫌银,有玉采玉。

把一对玉如意带上,还有两侧楼观古籍,上策曰《玄逸》,下策曰《法先》,是西周时留下的楼观旁册,不算正录。

也就是师徒二人看了楼观古籍后,自己的感悟。

周奕一个不落,全部带上。

在密室角落中,又看到顾恺之的名作《夏禹治水图》、《荡舟图》。

好东西啊,张大善人。

怎么没有《洛神赋图》。

周奕仔细翻找一遍,仍无所获,可惜,若有此图,送给小凤凰正合适。

将密室珍藏席卷一番。

周奕把石门合上,聚气成罡,刻下八个大字。

“不正之师,为贼之徒。”

这下,肯定要把左老怪气出心病。

叫你搞琅琊大贼恶心我。

做完这一切,周奕出了樊家大宅。

他背着一个大包袱,嚣张地走在庐州大街上。

兜里还装着好些大银,叮叮作响。

在路边买了一葫芦庐州老酒,边走边喝,潇洒自在。

路过城郊穷困之地,嫌兜中银钱杂声太大。

碎去大银,朝两侧贫户窗中随意丢甩。

正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一路行过,兜中渐轻,倏忽为风所拂,背着包袱,他越走越快,带着一阵恣意笑声,在庐州城楼前,把空空的酒葫芦扔弃,大步出城。

城门守卫觉他有异,上前阻拦。

周奕几步飞上城墙,高来高去,人望而远,马不可追。

庐江治所,再多人手也拦他不得。

不久之后,城中大乱,张善安张大龙头死于巢湖的消息越传越广。

那晚有人逃回,带出消息。

杀张大龙头那人从夜空而降,白衣飘飘,不详其面。

又有人目睹,张府七大化罡高手,被一剑斩去头颅!

庐江郡不少人闻之,面带窃喜,暗自欢庆。

这些消息传了数天。

清流那边又有传闻,说纵横琅琊多年的七大贼,被江淮大都督一人屠尽!

两边消息对上,竟都是一位白衣青年。

一时间,诸般议论之声,拦也拦不住.

大业十一年冬至,张善安命丧巢湖第九日。

樊家密室前,传出轰然爆响!

石门崩裂,周奕所刻八字,化作齑粉。

“老祖,这是我们收到的消息。”

一名着武服的汉子,头也不敢抬。

在他前方,立着一位身着棕灰色道袍的怪人。

“念。”

“是。”

“江淮大都督纵横江北,斩杀大贼一十五人,横扫琅琊,威服庐州.”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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