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双喜镇(二十四)百鬼行

杜小宇真名就叫“杜小宇”。这个名字是那样普通,街上一抓就是一大把,以至于根本没有修饰和隐瞒的必要。

他人如其名,是个极普通的人,只有义务教育的文化水平,没有固定的工作,也没什么突出的能力。

从十四岁那年父亲被以“危害联邦安全”的罪名逮捕、母亲改嫁后,他就开始混社会了,抱抱地头蛇的大腿,跑场子充充人头,在街坊里颇有恶名。

后来因为地方上的反抗组织和邪教闹得凶,联邦加强了管控力度,开始严打小团伙,杜小宇也连带着遭了殃,进去了三年。

出来后他没了锐气,平日里安安分分打点零工;只在街坊对他指指点点时,才撸起袖子,恶狠狠地冲过去给嘴欠的几拳。

他拳脚功夫不错,和他结怨的往往落不到好;渐渐的,人们也就不敢调侃他,都避着他走了。

他孤身一人,颇觉落寞,也时常寻衅滋事。可小事没人搭理他,大事又要进局子。

他胆子不大,远没到舍得一身剐的地步,最后只能借由酒精和网络麻痹自己,整天浑浑噩噩地活着。

直到诡异游戏的出现。

那天,杜小宇喝醉了酒,迷迷糊糊间就听一个声音对他说:

【进入诡异游戏,您将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财富、权力、健康……应有尽有】

他当时只觉得老天开眼,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终于来了,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可进了游戏后他才发现,这游戏里的玩家数以万计,没有任何灵异知识、怕鬼怕死的他依旧处于底层,是那些光芒万丈的强者的垫脚石。

刚开始的一腔热血很快凉透,杜小宇每天一睁开眼,想的就是怎么活下去,怎么离开游戏。

好在,他虽然自己没本事,却颇擅长看人,总能一眼就发现人群中最有希望活下去的强者,然后紧紧抱住大腿,把人舔舒服了,也常能分一杯羹。

在《双喜镇》这个副本中遇到齐斯,属实在杜小宇的意料之外。

他是在报纸上看到过齐斯不假,不过却不是所谓的粉丝,相反,他还有些嫉恨这个同龄人。

凭什么同样是父母双亡,对方的父母是知识分子,死后还留下一笔不菲的遗产;而他的父母除了一笔烂账,什么都没给他留。

凭什么同样是高中没毕业,对方就可以成为著名的标本制作师,而他就什么都不是。

杜小宇知道人和人不能比,这个世界天然就是不公平的,若是在现实里,他还会唾骂几句;但在诡异游戏中,他万不敢造次。

他只能做出仰慕的神情,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以最快速度抱上大腿。

舔谁又不是舔呢?反正他已经习惯了,而且看过报道这点刚好可以帮助他更快地拉近和齐斯的距离。

可事到如今,回忆起进入这个副本里的种种,最开始心里那丝细微的不忿再也无法忽视。

杜小宇再也压抑不住那个愤恨的想法——这里没有一个人看得起他,都在欺负他。

“杜小宇,快过来啊,你怎么走这么慢?”徐瑶柔和的声音在前方遥遥地响起。

杜小宇猛然惊觉,在他走神间,徐瑶已经走出好一段路了,此刻正站在前方十米开外的路口处,侧头回望。

天色原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黑,冷白的月光从头顶洒下,给街道、房屋和人影蒙上一层银辉。徐瑶的影子淡淡的,斜斜地投在地面上,像一层朦胧的雾。

“走这么快也不等等我……”杜小宇嘀咕着,抬脚向前走去,却感觉脚踝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似的。

他低下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影子竟然变成了两个!

在他原本的影子之外,还有一个女人的影子,盘着发髻,身材娇小,正用双手死死抓着他的影子的脚踝,似乎是因为用力过度,身形微微发颤。

杜小宇的冷汗都下来了,好似有一柄大锤击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全身麻木,动弹不得。

他张了半天嘴,才喊出一声“李瑶”,音色沙哑而诡异,像是旁人借他的口发出来的声音。

“叫错了,嘻嘻。”徐瑶扭过头看着他笑。

杜小宇如梦初醒,连忙改口:“徐瑶,救救我……”

你不是精通灵异知识吗?你不是通关五个副本了吗?救救我啊……

“伱过来。”徐瑶的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划玻璃。

杜小宇不敢怠慢,吃力地一步步靠近过去,可不知为何,徐瑶的身形越来越远,在月光下只剩一个模糊的银影,就像触碰不到的海市蜃楼。

“徐瑶,等等我……”

杜小宇颤抖着声音呼唤,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被什么风呼地吹了一下,一瞬间发冰发凉。

女人的声音从脚下响起:“你是在叫我吗?”

一张有如白纸糊出来的死人脸贴上杜小宇的鼻尖,两腮和嘴唇都涂抹了鲜血一样的朱红,没有眼白的眼睛里嵌着布满血丝的眼珠,怨毒狰狞。

杜小宇惨叫一声,整个人快要晕厥过去,周身冷得如坠冰窖。

有什么东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飘出躯壳,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身前不知何时有了一口井,他一头摔了进去,在漫长的寂静中轻飘飘地下沉。

最后一眼,他看到井底端坐着自己的尸体。

……

另一头。

尚清北落后青年半步,无声地从英语词典里抽出一页宣纸,垫在词典的硬壳上写下“齐斯”这个名字。

【名称:生死簿残页(消耗品)】

【类型:道具】

【效果:在注视目标的脸的同时,写下目标的名字并划去,可让目标在一分钟内死去(若写下的是假名,成功率降低为30%)】

【备注:谁有资格决定他人的生死?你吗?】

这就是尚清北的底牌,也是他一路顺利走来的关键。

哪怕只有一次机会,哪怕大多数时候成功率只有30%,也可以作为一个有效的威慑,让某些头脑简单的暴力分子投鼠忌器,不得不乖乖听他讲道理。

他从商城里购买英语词典并带在身边,不全是为了装学霸,更多的是想以一个较为隐蔽的方式存放【生死簿残页】和【点读笔】这两个道具。

毫无疑问,他的伪装做得不错。

而现在,只要他在纸上轻轻一划,就能置眼前那个一直以领导者自居的青年于死地。

“齐斯,我想和你谈谈。”尚清北平静地开口。

在青年回过头看他时,他扬了扬手中的纸页:“只要我划去你的名字,你就会死,我相信这样的结果不是你我想看到的。所以……”

“嘘——”青年倏地将食指点到唇间。

那张苍白如死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哪怕是被叫出真名,哪怕是被人威胁性命。

“鬼来了。”青年微笑着说,声音很低,好像说出一个隐瞒许久的秘密。

下一秒,唢呐声骤然拔高,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人行人路,鬼走鬼道,人鬼殊途,阴阳异道——”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休祲有数,福祸莫求——”

诡异的唱祝声高唱着念词,像是在嚎丧。

点点白色的纸钱从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有些积在人身上,有些落在地上,雪花似的,很快铺满了整条街道。

远处的雾气中现出一副巨大的黑色棺椁,由一队穿寿衣的纸人簇拥着,缓缓踏着满地纸钱,行了过来。

纸人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喜,有的悲,五官怪异地扭曲着,嘴巴咧到耳根。

雾气越来越浓,气温越来越低,像是雪后的寒冬。

尚清北打着寒战,看到棺椁的前头镶嵌着一张遗照,上面画的赫然是他的脸!

他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侧头看向青年,后者却像没事人一样气定神闲,饶有兴趣地观赏送葬的队伍。

“齐斯,是不是你搞的鬼?”尚清北牙齿打颤。

青年一双乌黑无光的眼睛冷冰冰地看他,没有映出任何人的影子:“今晚本不该出门的呢。”

什么不该?不出来怎么想办法通关?

尚清北一时有些懵了。

经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那些看似矛盾,实则暗含生路的规则,他不信他的推理会出错。

青年却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是怜悯半是戏谑地叹了口气:“我都说了那是假的,你怎么还信了呢?”

尚清北瞳孔微缩,几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关键——

经纸上写的文字从未在系统界面上刷新过!

那些规则……恐怕是和手机词条如出一辙的假线索!

尚清北的脑海中浮现出在喜神庙时的情景。当时齐斯拿了几张经纸在火盆边烧了,还含糊其辞地说是烧给一个熟人。

已知烧经纸时默念想说的话,那些话就会以书信的形式在死者那边具现。

齐斯下井一趟,井下多的是死者,那么他带上来的经纸很有可能就是他自己烧过去的!

上面的内容,都是他编的!

尚清北咬牙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年满不在乎地笑了:“你不觉得这很好玩吗?”

好玩个鬼!

尚清北想要怒骂,却一时挑不出确切的词句。

与此同时,身后又期期艾艾地响起另一道尖细的唱祝声:

“谁家女儿鲁且愚,痴痴傻傻好生养。”

“谁家破落浪荡子,风风光光买嫁娘。”

“棺材抬来作红轿,满天飘白开鬼道。”

“但求夫妻生死共,同日魂归同丘葬。”

尚清北僵硬地回头,看到一架鲜红的花轿由八个雕像抬着,移了过来。

抬花轿的雕像正是在喜神庙里遇见的那几尊,面色青灰,周身漆着红色,动作僵硬而迟钝。

左右两边都是鬼,尚清北意识到自己被堵在了巷道间。

从第一晚的经历就应该推测得知,双喜镇的夜晚危机重重;而今天一上午又经历了喜儿身亡、喜神庙遇鬼等事件,怎么看都还是先苟着观察一天比较稳妥。

可以说,如果没有齐斯从井下带上来的那份“规则”,他是万不会选择在今晚出门的。

而现在情况明摆在这儿,齐斯不知是出于恶趣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伪造线索,把他一步步骗进了死亡点……

看着松松垮垮站在墙边,一脸看戏模样的青年,尚清北的心底一片森然。

他高举【生死簿残页】,色厉内荏地威胁:“今晚如果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青年不以为意地看着他笑:“我不信,你要不试试看。”

语调满不在乎,好像真的置生死于度外。

尚清北气结。他算是看出来了,齐斯就是个损人不利己的精神病,根本不打算和他坐下来好好谈!

从种种表现看,齐斯大概率已经心理扭曲,和屠杀流玩家一丘之貉!

今晚自己大概率是活不成了,不如带着罪魁祸首一起死……

狠戾的心绪在心底滋生,尚清北不再废话,直接拿起笔划去纸页上“齐斯”二字。

他看着【道具效果已发动】的提示文字,唇角勾出一抹释然的笑容——他早就该这么干了,不应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权衡绊住脚步。

在诡异游戏里,杀人也不会受到现实中暴力机关的制裁,有什么好犹豫和畏缩的?

此时此刻,他甚至生出几分希冀:他已经完成和梦里那个存在的交易了,那个存在也许会救他一命吧……

沉默间,只听青年冷不丁地发问:“你这个道具成功率如何?”

“百分之百。”尚清北随口答道,“知道真名的话必然判定为成功。”

“那我就放心了。”青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尚清北一时搞不清状况,却不打算多加争辩,和将死之人说话在他看来愚蠢又掉价。

他沉默地数起了时间,一秒一秒地数过去,一直数到六十。

一分钟已经结束了,眼前的青年却还好端端地站着,看上去毫发无伤。

怎么回事?难道齐斯有什么更高级的保命道具?

尚清北心神一震,然后就见青年将脸凑近,笑容夸张:“当然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啊……”

“现在的我——是鬼呢。”

青年的脸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五官在LED灯的光照下忽明忽暗,缺少眼白的瞳仁占据整个眼眶。明明凑得那么近,却感受不到分毫鼻息,反而散发着冰一样冷气。

对方从井下上来后的种种违和在脑海中反刍,尚清北只觉得一股凉意沿着脊柱攀升,后背像是有冷风在呼呼地吹。

“你的阳火灭了。”青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将手抚上他的肩膀。

与此同时,尚清北感到后脖颈一痛,好像被什么利器划破了,有温热的液体汩汩流出。

他恍然意识到,他要死了,他被齐斯杀死了……

失去生命前的最后一秒,尚清北用尽全部力气掰断了手中的【点读笔】。

他不无精神胜利地想:这个对解谜颇有用处的道具他偏不给同为解谜型玩家的齐斯留,能让对方不快哪怕一秒,也是不错的。

……

井下世界。

齐斯躺在棺材中,被排山倒海的疼痛浸泡着,只剩下挣扎的本能。

如果不是之前在契约中多加了一条【不得告诉任何存在计划的始末】,此刻得以借助规则的力量禁锢住自己,恐怕他很快就会将契约权柄的所在说出。

而现在,他只能期待自己的尸体行动顺利,动作快一些,让自己早死早超生……

不知过了多久,在某一个瞬间,齐斯感到身上所有疼痛尽数消失,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有如游离于尘世之外。

他知道,自己终于要死了。

“尚清北,多谢了,以后逢年过节我记起来,会给你多烧一炷香的。”齐斯由衷地感到感激。

而在看到黑暗中的金色眼眸经历了惊讶、愤怒等阶段,无力回天地分崩离析成齑粉后,他的愉悦到达了极点。

“你做了什么?”神的声音问。

齐斯用笑噎死了自己,并顺着气息的末尾,由灵魂继续疯狂大笑:

“你猜——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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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就是,我追到(?)我女神了嘿嘿嘿……推一下我女神的书!

(本章完)

第124章 双喜镇(二十五)概率论

概率,是一种寻常又神秘的东西。

它贯穿生活的始终,又似乎和世界的终极答案紧密相连。

理想情况下,把一枚硬币重复抛一百次、有五十次正面朝上的概率,和把一百枚硬币一次性抛出、有五十枚硬币朝上的概率是一样的。

前者是线性的时间概念,后者是平面的空间概念;而借助概率这一纽带,时间与空间发生了巧妙的融合,这怎么不是一件奇妙的事呢?

早在成为正式玩家之际,齐斯就意识到在诡异游戏中“概率”这一概念的特殊性了。

他的技能“灵魂契约”初始成功率为20%,判定方式为投掷两个十面骰,看点数是否大于80。

其实将判定方式改为指定二十个数字,投中任意一个即判定为成功,效果也是相同的;之所以表述为“比大小”,大概只是为了方便玩家理解。

就像现在,“灵魂契约”的成功率升高至23%,点数大于77即判定为成功,同样可以理解为有二十三个随机数,需要投中其中任意一个。

经历过《无望海》这一副本,齐斯获知了不少信息,进而发现“概率”贯穿于游戏的始终。

陆黎的【阿克索之赐】成功率为10%,叶林生的【汉谟拉比法章】成功率为10%,诸如此类。

由此追溯新手池,《玫瑰庄园》副本三楼的支线任务里,那个“三门问题”也是这样;倘若不是常胥一力降十会,他还真得想办法去赌那个三分之二的存活概率。

这不是在考验智力,而是在考验运气。运气意味着变数,或许会增加事件的戏剧性,但往往也会使事情的发展不可控。

已知诡异游戏的正式池中,屠杀流玩家和普通玩家的比例一直稳定在一比四;充满概率的游戏是无法形成一个这样稳定的比值的,除非有外在力量进行干涉。

这样一来,概率就成了高维存在可以随心所欲拨弄的玩物:想让某个玩家成功,他就会成功;想让某个玩家死,他就会死。

这或许正是这个游戏维持平衡的本质手段,但绝对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一个不公平的游戏是无法让玩家拼尽全力投入的,一旦这种“不公平”被所有人获知,发生混乱和哗变是必然结果。

齐斯布局的关键点之一,就是在赌,赌诡异游戏背后的存在和他一样怕麻烦,不希望有破坏稳定的事发生。

而另一个关键点,则建立在“概率是可以固定的”这一理论的基础上。

诡异游戏告诉他,20%成功率的定义为【一百次投掷中,必定会有二十次判定为成功】。

《无望海》副本中,陆黎通过提前用掉道具,将所有概率道具的成功率都固定为0%,从而打造伪随机性的迷雾。

而齐斯要做的,则是通过多次技能发动失败的情形“吃掉”失败率,引出一次百分之百的成功。

一天前的凌晨,在察觉徐雯已死时,齐斯便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只有一人醒转的寂静里,他抬眼看着幽暗的虚空,自言自语:“限定总次数,限定结果的实验中,具体数据可以反推。23%的成功率,也就是说只要我失败七十七次,第七十八次必然能判定为成功。”

“如果第七十八次还是失败了——”齐斯刻意停顿片刻,笑得鬼气森森,“要么是你标错了概率,要么是你做了手脚,似乎无论哪种情况,对你的信誉都不太好啊。”

虚空中的存在也不知有没有把他的威胁听进去,不过他也并不在意就是了。

他准备了一系列诡异游戏绝对不会允许实现的条款,比如“立刻通关”“副本炸掉”“游戏毁灭”之类的,一有空就投几下骰子。

在下井的前一秒,齐斯刚好投了七十七次骰子,都是失败。

第七十八次能否成功,关乎到整个布局能否实现,以及……他能否成功通关。

如果成功了,皆大欢喜;如果失败了,齐斯就真正意义上栽在这个副本里了。

——他会利用离开副本后的半小时留遗言时间,将重要信息交由刘雨涵散播出去,引爆玩家群体。

齐斯清醒地知道,自己被逼到了绝路上。所有决策都像是在走钢丝,赌一个极低的概率,稍有偏差就会万劫不复;而那个“极低概率”偏偏又是所有选项中的最佳选择。

他反而释然,觉得既然是和契相同位格的神要弄死他,手笔和阵仗足够可观,那么他死在这个副本里也不冤。

所以,他怀着一种死前浪一把的心态,发动了第七十八次“灵魂契约”技能。

当时,齐斯问自己的尸体:“时间还早,有兴趣签个契约么?”

尸体咧了个僵硬的微笑,注视着他。

齐斯微仰着头,一字一句念道:“我死以后,此副本中神明禁行。”

尸体笑呵呵地重复:“伱死以后,此副本中神明禁行。”

血色的烟气袅袅滋生,在虚空中凝结成飘渺的纸卷,金色的笔迹在其上吃力地镌刻文字。

每一笔每一划写就之后,都有血珠从纸卷的边沿滴落,在将触及地面时又散作氤氲的雾。

齐斯的脸色惨白得像鬼,好像长卷是用他的血液煎干而制,每一厘每一寸都在烧灼他的灵魂。

窒息感、疼痛感接踵而至,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以他的灵与肉为主场交战,一股将他撕裂,一股将他揉合。

系统界面上,血色的大字潦草地写就:

【不可言说的伟大存在瞥了您一眼,您的技能“灵魂契约”发生了变化】

和“灵魂契约”技能相关的提示框不受控制地弹了出来,一边弹出还一边抖动,无数个半透明框堆叠在一起,像是电脑中病毒后的错误界面。

齐斯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被无数柄钢针从各个角度刺入,视线一片充血的薄红,他眯了好几次眼,才终于看清了提示框中的文字。

【名称:灵魂契约】

【效果:您可以主张和任何存在订立契约,契约订立成功后,任何存在不得拒绝履行契约义务】

【备注:每个副本中仅可使用三次,超过限定次数后,玩家将异化为鬼怪】

看着最后一行明显是紧急加上的限制,齐斯无声地笑了:“这才对嘛。”

他之前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简单的“吃掉”失败率的方法,三十六年了却没有一个玩家想到。

他自己复盘,才发现原来其他玩家的技能都有次数限制,“怪谈笔记”在一个副本中只能使用四次,“傀儡师”在一个副本中只能控制三名玩家,新寄生一人。

——而他的“灵魂契约”是没有次数限制的。

甚至,失败了也没有实质性惩罚;理论上他可以无限次使用。

不知是诡异游戏设定上出了bug,还是契帮他走了后门,不过这种白捡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当然,现在看来,一切都有定数。

空子只能钻一次,齐斯还不得不把这次宝贵的机会用于从邪神手下求生;而这次之后,规则就会堵上这个漏洞,重新端平玩家的实力。

齐斯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也在契的算计之中,先给他一点保命的手段,再利用契约权柄将某个和祂敌对的邪神引出来……

至于祂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这就不是现在的齐斯能想明白的了。

齐斯低垂着头,认真地看着“神明禁行”四字颤抖着在血色长卷上落成,才轻舒了一口气。

他抬眼看着自己的尸体,念出新的字句:“我死之后,你将成为我,继承我所有的思想记忆、情绪感触和行为选择。”

“此刻,我自愿放弃我身上的所有道具和技能;在你作为玩家离开这个副本之后,你将再度获得它们。”

齐斯说到这儿,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带促狭的笑:“我不确定你到底是不是‘我’,不过那并不重要,不是么?”

“你若是人类,那便从鬼怪手中求生;你若是鬼怪,那便和它们一同猎杀人类。说不定因为披上了‘鬼怪’这层皮,那些人类还会觉得你杀死他们理所当然。毕竟,他们向来是一种习惯于宽纵恶鬼、苛求同类的矛盾生物。”

“最后,祝你接下来玩得愉快!”

齐斯罕见地说出祝福的话语,把自己也给逗笑了。

他不可遏止地弯腰捧腹,大笑出声。尸体见状,也和他一同放肆地笑了起来。

如出一辙的笑声勾连在一起,在狭窄的井底回环成阴森的回音,久久不散。

而在笑声中,两个十面骰咕噜噜地滚动着,最后定格在一处。

——两个“10”,100点,大成功!

……

黢黑的夜色里,青年收了刀片,温热的血液沾上指尖,驱散些许寒意。

他嗅着血腥气,冷眼看着尚清北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栽倒在地,转瞬间便被各色鬼怪淹没。

确定尚清北死得不能再死了,他才开始研究自己的视域发生的变化。

首先是视线左上角,出现了浅灰色的系统界面,不过上面一片空白,连这个副本的概况都没写,像是刚死机重启过一遍的简陋程序。

然后是视线最下方的道具栏,【命运怀表】【玫瑰心脏】等放在他身上的道具的图标一一显现出来。

……就没然后了。

好消息,那个坑爹的【人形邪祟】身份牌终于被他丢了,他以后玩游戏再也不用被邪神盯着了。

坏消息,【幽灵司机的录音机】和【海神权杖】,这两个存放在道具栏里,而没有直接转交给他的道具,现在连影子都没了。

“灵魂契约”这一技能的存在也无从感知。

青年的脸色难看了一瞬,很快平复。

虽然重要道具丢了一半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契约中已经说明了,在他离开副本后,他会“再度获得它们”。

至于究竟能不能实现,那得等通关副本才知道。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齐斯。”青年平静地陈述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没有摸到跳动。

显然他还处于鬼怪状态。虽然系统界面回来了,脑海中也多了一段齐斯在井底世界的记忆,包括和神的对峙,但现在的他到底算玩家还是算鬼怪,恐怕得去问薛定谔。

齐斯其实对做人没什么太大的执念,对“人类”这个种族也没多少归属感和认同感。

做人时躲避鬼怪追杀,做鬼时躲避天师追杀,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儿,唯一的麻烦点就在于——

他的身体还在诡异游戏里,如果被判定为“鬼怪”,恐怕会被困在这个副本中出不去。

双喜镇作为一个副本或许很大,但相对于一个世界来说还是太小了。齐斯觉得,要是真让他在这个破地方住上个十年二十年的,他绝对会疯。

“嗯,尚清北被我杀了,刘丙丁凶多吉少了,杜小宇估计活不久;‘李瑶’是NPC,不用考虑。根据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我不活也得活了。”

“任何一个细节的变动都会引发巨大动荡,尤其是这种关系到势力格局的核心规则。希望诡异游戏不会没品到随便找个人复活吧。”

齐斯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腿侧,几滴血珠渗入黑色的长裤,看不分明。

悲怆的唢呐声属引凄异地响着,丝丝缕缕的红色烟雾轻纱似的蔓延过来,徐瑶的身影在红雾中若隐若现。

她一身繁复的红色嫁衣,青白色的脸上抹着淡淡的腮红,不显恐怖,只觉妩媚动人——俨然是喜神庙中喜神娘娘的形象。

她的身边,没有杜小宇的影子。

认知扭曲的效果已然解除,齐斯很轻易地回想起她替换掉李瑶,混进玩家群体的始末。

谜团一个个被解开,在常规狗血剧情里,不是有人快死了,就是副本要结束了。

齐斯斜倚在墙上,微笑着问:“杜小宇死了吗?”

“死了。”徐瑶也露出微笑,笑容没有温度,连带着她看齐斯的目光都像在看一具尸体。

齐斯对此不以为意:“现在看来,我应该可以活着离开了。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徐瑶反问:“你想知道什么呢?”

齐斯掀起眼皮看她:“比如你为什么要盘踞在这个镇子里,杀死误入其中的人。”

徐瑶“嘻嘻”地笑了,笑声像银铃一般,显出几分少女的娇俏。

“我们被困在井底太久了,所以祂一提出可以帮助我们离开,我就答应和祂的交易了咯。只要尽我所能杀死来到镇中的人,一百年后,我和所有被困在镇里的女孩都能复生。哪怕我自己走不了,光是能让她们离开,在我看来就是值得的。”

齐斯不冷不热地问:“你有没有算过,你现在杀死的人很有可能已经超过了你将来能救的人?”

“呵呵,那又怎么样呢?”徐瑶嘲弄般地笑了,“反正我杀的大多数是该死的男人,偶尔几个女人也和那些臭男人是一丘之貉,多管闲事想要救他们,死了才好!”

她的眼中酝酿着不加掩饰的怨毒和狠戾,看上去对自己这套逻辑深以为然。

齐斯受教地点点头,唇角笑意浓郁:“用对立思维将族群划分成不同的群体,以某个群体的死换另一个群体的生,很扭曲的一种功利主义思维,有趣。”

“但是很有效。”徐瑶面色不改。

齐斯摇头叹息:“这说明你还是把自己当一个人类啊,鬼怪杀人需要理由吗?不杀人才需要理由,不是么?说实话,我很喜欢徐雯的看法,你杀他们,只是因为你比他们强罢了。”

徐瑶瞪大了眼睛,用看精神病的目光看着齐斯,就差问一句“到底我是鬼怪还是你是鬼怪”了。

齐斯看着女人惊愕的眼神,知道对方是无法理解自己的趣味了,不免生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之感,兴趣缺缺。

他抚摸着手腕上的命运怀表,换了话题:“话说你死后这么久,有没有再见过‘他’?”

徐瑶闻言,脸上现出几分急切和委屈:“你见到他了?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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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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