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不咳嗽的原因

“明威!”

海玥回到住处时,就见严世蕃正在屋外翘首以盼,眼见他出现,兴冲冲地迎上:“案情如何了?”

海玥将进展告知。

严世蕃听得既兴奋又感慨:“那位都指挥还是厉害啊,直接将贼首拿了,没有我等出力的机会,好在郭老狗没了,也是了却一桩心事……”

郭勋哪怕落魄了,终究也是勋贵的头号人物,曾经手握兵权,在军中大肆安插亲信,放眼朝堂之上,就连身为大礼议新贵的张璁、桂萼都礼让三分。

如今严嵩虽然后来居上,但真要跟这等人结下死仇,后果也难料。

现在可好,郭勋直接被白莲教徒干掉了,阴谋更是被揭发,连武定侯的爵位都要保不住了,严世蕃自是欢欣鼓舞,如释重负。

“郭勋当年嚣张跋扈,树敌极多,有这样感觉的,恐怕不止东楼一人!”

海玥淡淡地道。

“咦?”

严世蕃闻言目光一动:“明威之意,是此案的背后还有蹊跷?”

“目前确实还有两个难以解释的疑问。”

海玥道:“第一,白莲妖人即便与郭勋爆发冲突,将之杀死,为何要将他的尸体大费周折地带走呢?”

“第二,依旧是两具焦尸死亡方式的不同,一具是生前烧死,一具是死后焚尸,为何要有这样的差异?”

严世蕃想了想,脸色微微变化,低声道:“要查王佐的话,可不好办啊,陆千户那里就不好过关……”

确实不好办。

按照一般的朝廷尊卑,王佐的地位是不如郭勋高的,巅峰时期的权势也不如郭勋那么煊赫,可在南巡队伍里面,王佐绝对比郭勋要难对付得多。

揭穿郭勋的阴谋,还能借助陆炳及锦衣卫的力量。

而王佐是陆炳的老师,更是执掌锦衣卫的首领,此人若是真有反意,威胁就太大了。

‘或许这也是陛下不动声色的原因,现在南巡扈从的精锐,尽在锦衣卫缇骑,若是在这个关头把王佐逼急了,后果不堪设想!’

海玥考虑到这点,语气平和地道:“王都指挥一向忠心耿耿,得陛下信重,吉人自有天相,我担心的是,白莲妖人另有阴谋诡计,那贼首伏诛一事,未必不是其故布疑阵,欲使我等疏于防范。”

“不错!不错!那群逆贼既敢在行宫纵火,可见猖狂至极,颇有谋划,王都指挥独擒贼首,未免太过轻易了些……”

严世蕃转念一想,精神振奋起来:“明威,我对围剿白莲教颇有心得啊,今日我剿灭白莲教贼人的一整年零十七天,缉拿黎渊白莲双教贼子的第二百五十三天,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安排!”

‘你记得是真清楚……’

海玥微笑:“我是不会与东楼客气的,有关内贼的调查,你也出一份力吧!”

“好!”

严世蕃领了任务,兴致勃勃地去了。

海玥目送其身影远去,静立廊下等候。

不多时,一阵轻若落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陶典真来到身后,单掌竖立行了个道礼,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喜:“海翰林安然归来,贫道顿觉心安,纵火大案若有差遣,但凭吩咐!”

“好。”

海玥微微颔首,三言两语将案情进展道明,肃然道:“当晚有可疑之人频繁往来于锦衣卫与勋贵院落之间,行迹诡秘,请道长即刻遣人详查,但凡发现蛛丝马迹,速来报我!”

“是!”

陶典真兴冲冲地领命去了。

这两位都是立功心切,且颇有手段,更不是特别惧怕锦衣卫的。

由他们出马,或许真能得到一些蛛丝马迹。

由此海玥回到屋内,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衫,泡好茶,品了起来。

待得陆炳走入屋内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副悠然自得的景象。

陆炳目光微动,下意识地道:“案子不查了?”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

果然海玥看了过来,那目光刺得他愈发心虚,马上转过头去。

脚下都准备离开了,耳中却传来这位好友温和的声音:“《孝经》有言,父有诤子,则身不陷于不义,子女有责任劝谏父母避免不义之事,否则是不孝,但那是大道理,事实上,我的爹娘真要做了什么有违律法的事情,我会为他们遮掩……”

陆炳怔了片刻,缓步走到他面前坐下,低声道:“亲亲相隐。”

《论语·子路》中有一句,叫“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孔子认为亲情伦理高于法律检举,通过保护家庭伦理巩固社会基础,父子相告,夫妻相告,则家庭解体。

后来汉宣帝下诏,明确“子匿父母、妻匿夫等皆无罪”,直接将伦理上升为法律,早期还要求是“卑幼为尊长隐”,唐朝后扩展为双向容隐。

不过也有例外。

比如十恶不赦的重罪,要是为家人容隐了,那全家就等着消消乐吧。

“当然我相信,爹娘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海玥接着道:“不然我的良心也不会安,更无法原谅自己,毕竟这世上不仅有至亲之情,更有天地君亲,挚友至交之义,倘若违背了那些,也会教人无颜以对!”

“天地君亲……天地君亲……”

陆炳深深叹了口气,苦笑道:“明威果然会劝人,换成别的事情,我会为先生遮掩,可此番涉及欺君之罪,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海玥道:“若是真的行差踏错,你要做的不是掩耳盗铃,而是及早令其悬崖勒马,倘若执迷不悟,待到东窗事发之时,只怕悔之晚矣!”

陆炳涩声道:“我知道……可先生他……我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问题……”

当这句话说出口,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海玥直接道:“疑点在哪里?”

陆炳闭了闭眼睛:“先生回来后,气疾突然痊愈了,无论是在殿上向陛下禀告,还是私下里与我交谈,都未曾咳嗽一声!”

‘肺痨……’

海玥目光一动,马上想起之前陆炳的描述,王佐近来身体抱恙,接连咳嗽,身体消瘦,似有肺痨的症状,但又不具备传染性,一时间也无法确定是不是后世的肺结核。

但无论如何,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经历了那晚的火灾,又与贼人斗智斗勇,杀死贼首,回归南巡,正常情况下这等波折,顽疾复发,一病不起的情况更大,现在却突然好了:“王都指挥对此可有解释?”

“我直接问了……”

陆炳道:“先生告诉我,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拿了白莲贼首,顿感神清气爽,我若不说,他都未曾察觉到自己不再咳嗽了!”

海玥微微眯了眯眼睛:“御医看过么?”

陆炳摇头:“先生对于太医院颇为抵触,说是御医开的药方他早已了然于胸,煎的药汤都已服下……”

“无论前后,都没有御医为其明确诊断过?”

海玥沉声道:“那如何证明,王都指挥是患病呢?”

陆炳目光一凝:“此言何意?不是患病?又会是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

海玥替他说出了心里话:“不是患病,就有另一种可能——中毒!”

“中毒也能引发种种症状,长期咳嗽,身体消瘦,而王都指挥配的药,也是为了压制毒性,却又无法彻底根除,难免日渐虚弱!”

陆炳嘶声道:“照这么说的话,先生现在不咳嗽了,是因为……”

“毒解了!”

海玥道:“这是最符合前后差异的猜测!而除了咳嗽之外,文孚还有没有别的细节可以佐证?”

“有!”

陆炳开始讲述,那晚王佐说的话语。

当时他就有种临终嘱托的感觉,心里既担心又不解。

担心自不必说,不解之处在于,王佐虽然缠绵病榻,身体大不如前,但还没有到病入膏肓的地步,怎会有交代后事的念头?

“倘若先生真的中毒的话,肯定是发现,毒性已然压制不住,恐命不久矣,这才会对我说那些话?”

“不行!我要去亲自问一问!”

眼见陆炳虎立而起,海玥探手将他拉住:“慢!坐下!”

将陆炳按下,海玥将茶盏推了过去,沉声道:“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中毒,背后有多大的干系?现在莫名解了毒,又会生出怎样的联想?你必须得先自圆其说,再寻得实证,方可当面质问!”

陆炳滞住。

拿起茶盏。

发现自己的手竟轻微的颤抖起来。

“咕嘟咕嘟!”

将茶水一饮而尽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先生之前不声张,选择自己配药压制毒性,原因很简单,他是锦衣卫的首领,当然不能示敌以弱,而他宁愿久病身死,也不愿意屈服于剧毒的威胁,这才会向我交代后事!”

海玥颔首:“现在何以解毒呢?”

“自是从白莲教贼首那里发现了解药的踪迹,将其杀死之后,顺利获得了解药,至于隐瞒的原因,还是不想对外示弱……”

陆炳声音扬起,目露喜色:“这是不是可以自圆其说?”

“确实可以!”

海玥凝视着他:“但是文孚,如果按照你的分析,那么与白莲教暗通往来的第一嫌疑人,就不再是郭勋了!”

(本章完)

第258章 种种线索指向一个真相

嘉靖十二年九月初十。

湖广承天府。

龙辇缓缓驶入地界,车帘微卷,一缕熟悉的故土气息悄然渗入,朱厚熜抬手止住仪仗,独自步下龙辇。

黄锦捧着御氅,默默地跟在身后,眼中也难免露出怀念之色。

承天府是嘉靖十年才被升为府的,原本叫安陆州,只因这是嘉靖龙飞之域,又是皇考陵寝所在,宜改州为府,如凤阳故事。

于是定府名承天,附郭县钟祥,以重陵寝。

如今也不过三年不到,原先的府县格局,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比如官道两旁,杨柳青青,直通王府,就让朱厚熜和黄锦主仆都很熟悉。

十三年前那个在王府读书的少年身影,仿佛还在树荫下若隐若现。

“咚咚咚——”

朱厚熜正漫步于街道,忽闻钟声响起,转头望着远处的钟楼。

他年少时,每日晨读都能听见钟声,此刻暮钟悠悠传来,与记忆中的声响分毫不差。

黄锦感受到了陛下的心绪,低声道:“主子,咱们循着路走一走?”

“走一走!将文孚也唤过来!”

朱厚熜轻笑一声:“当年你和文孚,就跟在朕的身后,现在依旧如此……”

陆炳很快出列,来到身后,垂着头默默跟随。

黄锦有些纳闷。

陆炳一贯龙精虎猛的,怎么这几日颇有些无精打采。

朱厚熜却未在意,只是陷入自己的回忆:“朕记得,那钟楼前的石阶,当年总觉得走不完似的……”

事实上再走,那石阶早就比记忆中窄小了许多。

一阵风过,卷起满地柳絮,捧着书卷,踌躇满志的藩王世子,也从时光深处转向,成为了九州万方的君王。

“朕继位十三载,革时弊,清冗滥,灭安南,复交趾,致海内欣欣,天下太平!”

“今朕未及而立,已建不世之功,来日方长……”

“又当开创何等盛世?”

朱厚熜志得意满之际,突然又觉得空虚起来,情不自禁地发出感慨。

黄锦一向不问政事,圆脸上只是柔和的笑意,从不搭这样的话。

陆炳却是有雄心壮志的,换成以往,肯定会说,北边草原的蒙古鞑子,亦是心腹大患,不可掉以轻心,若能收取河套,扫平漠北,方为不世功业。

但此时他另有心思,并未应声,也有些神游天外。

“回去吧!”

朱厚熜终于看了一眼陆炳,淡然开口。

君臣三人散着步,回归到了南巡的队伍中,正式驻跸兴王府旧邸。

根据行程安排,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就是天子监督显陵修缮的进度,并举行祭祀大典,向着列祖列宗宣告自己的功绩,然后顺理成章地把亲父的牌位移入太庙之中。

这些工作基本由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来完成,随驾群臣肃立两侧就好。

能在天子最珍贵的故园追忆中,占得一席之地,便已是无上荣宠。

但还有几个人,并不满足于只当背景板。

严世蕃经过一番细致的调查,率先前来汇报:“明威,幸不辱命!经我多方查证,已得紧要线索,有仆役供称,纵火前三日夜,曾见一禁军装束之人出入武定侯院落!”

海玥眸光一凝:“可曾看清形貌?”

严世蕃面露憾色:“那人帽檐低压,难辨面容。只道是身高五尺开外,体格魁梧,步履如飞,仆役不过眨眼工夫,已不见踪影。”

“然此供词可信度颇高。”

严世蕃从袖中取出一卷笔录:“我另询数名仆婢,一致证明了供述的仆役当时确实在勋贵院落附近徘徊,我再去那里亲眼看了,当时仆役所站的廊柱处,恰好是个死角,贼子自郭勋院中出来时,被仆役瞥见,可若在院内时,贼子却很难发现角落有人……”

海玥颔首称赞:“东楼调查细致。”

“哈哈!”

严世蕃咧嘴一笑,最骄傲的是:“我循着贼人可能离开的路线,一路追查下去,一个个仆婢询问,一粒粒金豆子撒出去,终于确定这贼子最可能消失的位置,是在锦衣卫的院落里!”

“锦衣卫的院子……”

海玥目光微动:“郭勋身边的下仆,是不是也被锦衣卫拿了?”

“早拿了!”

严世蕃都查过了:“自从王都指挥指认郭勋与白莲妖人勾结,武定侯府的下人,就被锦衣卫拿下,严加审问。根据那边透出的口风,这些下人已经交代,前段时日郭勋时常调开他们,独自在院子里,不知做些什么……”

海玥道:“所以锦衣卫根据这点,佐证了郭勋与白莲教贼人有勾结往来?”

“是啊!武定侯府彻底完了!”

严世蕃冷笑:“以前李福达一案里,尚且是庇护嫌疑,现在郭勋为了重获圣恩,干脆铤而走险,真的与白莲教勾结了,他自个儿死了,爵位都保不住了!”

“不!”

海玥缓缓摇头:“那个‘禁军’是不是白莲教徒不好说,但动机不对,郭勋此番苦心孤诣,是以衰颓之态博取圣悯,欲借大礼议之功重获圣眷,是么?”

严世蕃奇道:“对!可他失败了啊……”

“但郭勋原本并不知道会失败,不是么?”

海玥道:“以此人的桀骜性情,既肯放下身段,扮作老迈,必是筹谋已久。东楼你且想,他在府中演练多时,连身边人都瞒过,这才复出入了南巡的队伍,这样的心血,他又怎知必定会失败,直接无缝衔接到与白莲教徒勾结?”

“未虑胜先虑败……”

严世蕃找了个理由,但想了想,那位武定侯向来跋扈,断不是这般谨慎性子:“啧!确实奇了,如果不是为了重获圣恩,他与白莲教徒勾结作甚?”

海玥反问:“关键是郭勋知道,那个与他联络的人,是白莲教徒么?”

“咦?”

严世蕃先是一怔,继而恍然:“明威之意是,正如当年他收受张寅的贿赂时,也不知那人竟是白莲妖人李福达,郭勋被人诓了?”

“不错!”

海玥道:“似郭勋这样刚愎自用的人,有的时候会在相同的坑里面摔倒两次,而如果有人正是用这种办法设局算计,也是摸透了他的性情,手段不可谓不老辣!”

严世蕃琢磨着道:“如此说来,那个假扮禁军的人,最后是消失在锦衣卫的院子里,嘶!难道说……是那一位给郭勋下套?”

海玥道:“当务之急,是找出那个与郭勋接头的‘禁军’,查清楚那几日当值记录,看看谁曾擅离职守!”

“这可不好查,禁军素来散漫,便是御驾当前……”

严世蕃苦笑,话到一半又止住,豁然起身:“也罢!好查的案子岂能展现出我的风采,明威且静候佳音!”

且不说小阁老去撒豆破案,几乎是前后脚,陶典真入内禀告:“海翰林,贫道有关键线索禀告!”

“说。”

“当晚有禁军目击到,郭侯爷被一群贼人掳出行宫,且当时在路上仍有挣扎!”

“确定是武定侯郭勋?”

海玥神情再度严肃起来:“王都指挥可在陛下面前证实了,郭侯爷是与白莲妖人产生冲突,当即就被加害了,岂会在离开行宫之际还有动静?”

迎着他的灼灼注视,陶典真眼中闪过迟疑,但想到朝天宫内被锦衣卫吊起来抽,那刻骨的仇恨与羞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事干系重大,贫道岂敢妄下断言?”

“据目击者所述,当时见一魁梧汉子背负被缚之人,四肢皆遭捆绑,口中似有堵塞之物。”

“挣扎间,那堵口之物脱落,竟发出求救之声——”

“那禁军听得真切,分明是武定侯的声音!”

海玥打断,询问细节:“禁军怎会记得武定侯的声音?”

陶典真解释:“据此人所言,武定侯前些日子曾被禁军撞倒,众人搀扶,他也在现场……”

“初时还道是听错了,毕竟郭侯爷断无可能现身彼处,谁知那群贼人立时又将老侯爷口塞堵上,更猛击其首致昏,匆匆遁去,这才觉得出了大事!”

海玥目光如电:“如此要紧之事,为何迟迟不报?”

陶典真整了整道袍广袖,趋前两步:“那目击者不过是个巡夜禁军,怎敢妄议贵胄?何况如今锦衣卫已将武定侯勾结白莲教的罪名坐实……”

他忽然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依贫道之见,真正与白莲妖人暗通的,恐怕不是武定侯,而是那位都指挥使!”

海玥默然。

关于王佐可能中毒又解毒的情况,他并未向任何人透露,而现在的调查进度,种种线索又似乎都指向了一点。

眼见这位沉默,而非呵斥,陶典真心头一振,趁热打铁,加以总结:“海翰林先前所提的两处疑点,贫道苦思多日,终得勘破其一——“

“王都指挥向陛下奏称,郭勋勾结白莲教而亡,欲夺其爵位,倘若朝廷明旨褫爵之后,郭勋却随时可能现身,这活生生的武定侯,岂非就成了钳制都指挥使的致命把柄?”

“这才是贼人必须带走活口,更要在现场留下焦尸的关窍所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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