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6章 终章守岸篇【32】「归去罢,归去罢

第1546章 终章·守岸篇【32】·「归去罢,归去罢,归去罢。」

那天,吕树发了一场长久的高烧。

他躺在「小空间」复刻了主神世界别墅的房间里,烧得神志模糊。

这场高烧彻底夺走了吕树最后的生命力,他并不算高维,灵魂寿命是有限的。即使活了很久,也终究是有限的——他的头发开始干枯,容颜开始衰老,再也无法起身。

像是一场无法挽回的崩毁,灵魂寿命濒临耗尽的那一刻,虚弱令他再也无法维持年轻的模样,从青年一夜成为了老人。

「我……喜欢……雪。」床上,吕树望着窗外的大雪——神明安已经无法维持哪怕秋季了,现在唯有万物凋零的寒冬。

吕树伸出骨瘦如柴的手,那是一只布满斑点的老人的手,隔空触摸着窗外的飞雪:「很漂亮……」

神明安沉默地站在床前,全力掩饰自己的表情。

……吕树怎么可能喜欢雪,他以前最怕在桥洞下挨冻,雪对他而言是要命的东西,是折断他傲骨的东西,他怎么可能喜欢它。

只不过他一点也学不会贪心,很少考虑自己的真实感受,只考虑神明安会不会因此难过。他想要的东西很少,就学会了喜欢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你后悔吗?」神明安说。

后悔……和我这种家伙待到最后,后悔在这空落落的牢笼里度过一生吗?

你要是回到小世界,会有多少人奉你为救世主?会有多少人崇拜跟随你?

「我以前……总是远远看着你们……」吕树握住神明安的手。苍老的手掌与依旧年轻白皙的手掌,仿佛隔着无法跨越之物,他紧紧地握着,眼眶发红: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们在天空,我就在地面看着。你在高楼坠落,我就在高楼上看着。你撞破玻璃,我就在窗户内看着……你和诺尔、苏凛他们……就像风筝,飞得特别高,我在地上追着线,我握不住线……」

「我……跑啊,跑啊,无论跑得多努力,无论撞碎了多少玻璃,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我都追不上你们……」

「但是,现在……太好了……」他轻轻将头靠在手背上,泪水染得湿热,手掌紧紧握着:

「我终于……握住了……啊。」

「终于离得很近了……」

他的头发依旧是白的,却看上去干枯、萎顿。神明安记得以前这是很漂亮的白发,现在却如老人一般,失去了生命力,仿佛飘摇的苇草。

祂已经忘记了很多情感,也忘记了很多事情,吕树这颗锚点却一直在这里,让祂无法忘。祂的眼睛能很清晰地看出吕树还剩多少生命……就在这几天了。

祂开始频繁地来到这间房间,带来各种新鲜玩意,有吕树以前没见过的玩具、吕树感兴趣的乐谱……尽管这些东西,以前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们已经交流过,但现在,祂知道,是吕树最需要陪伴的时候。

……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在祂的感知中,床上的人一天天虚弱下去,枯竭的不止是他的肉体,而是他的灵魂。

每次见面,吕树都会刻意聊起以前那些开心的事,尤其提到林音、山田这几个开心果。

「……这些都说烂了吧。」神明安想。几乎是已经说了千百遍的事,他几乎可以背出来吕树的下一句话是什么。简直就像唠叨的老头子一样嘛……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越来越多,嗓音越来越沙哑,那张皱纹密布的面容,可不就是老头子……

十天。

祂几乎是能数着吕树最后的日子。

九天。

吕树愈发频繁地提起从前。

八天。

吕树第一百九十七次说起了他与林音小时候在竹林打架的故事。

七天。

「……竹林里养了只狗,叫小灰。小灰对我很好,只对林音凶。」

六天。

「……每次我来练刀,小灰都会对旁观的林音狂叫,弄得她每次都带来各种狗零食,然而,小灰依然不喜欢她。」

五天

「于是,我想把小灰拴起来,这么凶,万一咬到旁人怎么办。林音却耸耸肩说,这里本就是它的地盘,大不了她不来了就是。」<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四天。

「……后来,我们才发现,是因为林音每次来之前,都会路过一个有很多狗的地方,沾染了别的狗的气味,才让小灰这么凶。它不是讨厌她,而是在护主,害怕我被其他的敌人伤害到……」

三天。

「……而我,却因为这种事教训它……嗯,很无聊的一件事,我知道你不感兴趣,但这是我为数不多还算能说的经历了……对了,后来为了补偿小灰,我就带它去我经常去的那个山坡。」

两天。

「……小碧告诉我,太华山在很久以前不是山,而是星空之下的湖泊,被碰撞填平了,就成了山。我走上去后,带着小灰在山坡上睡着了,我梦见自己飘在了湖泊中,捞到了一手星河,真的很美啊……因为我没怎么看过电视,那是我小时候见过最美的景象了……但我醒来才发现,哈哈,我摸到的不是一手星河,是小灰的毛……至于那片飘着星空的湖泊,其实是它……咳,咳咳咳!」

一天。

「……孩童时期的幻想,基本都会有幻灭的时刻。还好,还好,就算我经历了那样的幻灭,我依旧期待,我会在山坡上捞到真正的星空……因为那样的梦,实在是太美了……」

零天。

神明安最后一次踏足这间房间。

吕树的声音已经断断续续,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祂听吕树讲了无数个老掉牙的故事,很多个故事祂都可以背下来,据说人老了真的很爱唠叨和重复讲故事,看来是真的。

以前奶奶去世前,就喜欢絮絮叨叨重复的故事,吕树就和奶奶一样……

他四岁后,再没听到奶奶的絮叨,以后,也听不到吕树的声音了。

祂最后一次坐在床边,打算握住吕树的手。吕树在这期间总是觉得很冷,五感稀薄,要握住点什么,才能安心。

就在祂伸出手的时候,突然,吕树的手颤抖了一下,作了一个捞着什么的动作。

片刻后,他收回手,看了眼自己的掌心,露出了怅然的微笑:

「啊。」

「我终于捞到了……」

他的掌心中,是一片蓝黑色的星空。

「是你给我看到的星空吗?」吕树张开手掌,露出掌心。

神明安垂下视线,静静坐在床下,感觉自己仿佛也坐在了一片蓝黑色的湖里,有星星顺着湖水飘过,只要伸手,就能捞起星空……

这里是祂的世界,祂当然可以让他捞起不存在的星空。

他们从早上一直坐到了晚上,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仿佛要将别墅掩埋。吕树无数次说起那些老掉牙的过去,神明安配合着听着。他们试着,用手捞着周围的星空。

最后的那几秒,吕树似有所感,他右手捧着星空,左手最后一次握紧神明安的手:

「不要……害怕……」

「我相信……你一定能战胜诺尔……」

「要是……我能多活一阵子,就能给你更多陪伴和勇气了……我和你……说了那么多老掉牙的过去,关于林音和山田他们的……我所熟知的过去……」

「你……可以把他们造出来……陪着你……」

「代替我……成为你的锚点。」

「这样的话……你应该可以坚持更久……你一定能胜……」

神明安的眼睫颤了颤。

这样啊。

原来你一直啰嗦地重复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明知道我能背下来了都要极尽详细地描述那些细节……是为了给我提供更多锚点……代替你吗?

你知道你要死了,但你对死亡的恐惧、害怕、悲伤……全部都基于,你害怕我因此受到的影响,而不是你自身的死亡。

所以你没有为自己想过,一直在考虑别人,直到死前最后一刻,是吗?吕树。

永无止境的白雪之下。

白发的同行者,露出此生最为满足的笑容。

祂甚至无法明确他为何如此满足,这样的一生,这样单调无味的一生,这样宛如囚笼的一生……

「能和你……一起救下这个世界……是我……这个曾经的流浪汉……最幸福的事情。」白发的老人将手掌紧了又紧,紧了又紧,滚烫的眼泪落在手背:

「能成为……救世主的锚点……是我……这个一直拖后腿的家伙……最骄傲的功绩……」

「啊……」

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有无数人……林音、玥玥、山田、路……一起握住了他苍老的手,微笑着站在床边看着他。

……原来你们,一直在我身边啊。

他们尚显年轻的面容,鲜艳亮丽。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自己恢复了年轻的容颜,化为尚且骄傲冷酷的白发刀客,向他们奔去。

他化为一个自由的风筝,不再拘于地面,而是高高飞向广阔的天空——

……

「终于握住那根线了。」

「我……从来没有离开你们……真是太好了……」

……

那样的面容,那样的笑容。

那是……神明安在他脸上见过,最幸福的笑容。

这个家伙……原来真的在感到幸福,而不是安慰祂的啊。

……

吕树去世后,神明安封存了那栋别墅。

风雪仍旧未停。

祂将吕树埋在了仿造的太华山上,那个吕树童年时常去的山坡,以前曾是湖泊的山坡。

「……今天并非一场诀别,他站在我们喧哗的侧边,他立于我们欣喜的背后,像一株冬日里孤独而坚韧的树。」

「……他的一生寂静无声,却胜过世间万千喧哗。他虽离去了,却并非消失,他活在每一寸被他沉默保护过的时光里……」

被神明安造出来的牧师,呆呆地在墓碑前念起悼文。「小空间」的发展程度不够,就连人造生命也呆呆傻傻,就连悼词都是神明安一个人写的。

神明安躺在山坡上,听着机器人朗读般的悼词。祂想配合这场悲伤的祭礼,可祂成为高维太久了,祂忘记了太多东西,也忘记了怎么落泪。

除了祂,这世上不会再有人为这场祭礼悲伤。

祂的右手不停挥动,作着捞起的动作。祂重复地望向自己掌心,掌心皆空无一物。

「在哪里呢,你所说的星空。」祂喃喃道:「在哪里呢,吕树。」

祂闭上眼睛,试图做一个梦,看能否梦到吕树所说的那个捞起星空的梦。只要梦醒了,祂睁眼就能看到等待祂醒来的林音、山田、路等人。梦醒了,祂就能看到祂依旧站在那栋别墅里,望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被端出来,望见一切都没改变的诺尔在包那几个露了馅的饺子……

然而,当祂醒来,眼前依旧是不变的天空。

孤身一人的神明躺在寂静的山坡上,耳边再没有旁的声音。

「你还好吗?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吕树惯会说的话,从此离开了祂的耳朵。

唯有寂静,唯有祂一人正在凋零。

一簇簇野雏菊摇曳,一阵风过,几瓣花瓣落在神明安掌心。

柔软的,滑腻的,犹如星光。

这一刻,祂愣住了。

「……」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这就是吕树年幼时梦到的星光吗?吕树在山坡上睡着时,有雏菊花瓣随风落在他掌心,半梦半醒间,他觉得自己捞到了星光……

吕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能梦到那么美的星光,为什么掌心真的有星光……

神明安举起掌心,看向手掌中的花瓣,嘴唇颤了颤:

「……原来,星光是这么普通的东西啊。」

「要是再晚一点,吕树,你就终于能知道儿时的答案了。」

说出这话的同时,祂察觉到自己脸颊一热。用手碰了碰,原来是眼泪。

原来祂还是记得流泪。

祂缓缓躺下,一簇簇野雏菊,静默地将祂围拢,祂望着天空轻轻开口:

「幸福的书页啊,那双百合般的素手,以致死的力量紧攫着我的生命……」

这是小时候林望安给他读过的诗。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柔软地响起,仿佛联想到了同样的诗句:

「幸福的诗句啊,那双明亮的眼睛,」

「将时时像星光俯视来把你看望,来探查我这濒死的灵魂的愁情……」

……

我内心悲书中用泪水写下的忧伤。

幸福的韵律啊,你浸在赫利孔山上,

神圣的溪中,那里是她的来处,

你将会看到那天使快乐的目光,

我心中久缺的食粮,我天国的至福……

……

祂早就猜测,这会是诺尔下手的最好时机。经受了离别悲痛的祂,是精神最不稳定的时候。

然而,诺尔只是与祂一起念诗,二人仿佛陷入了久违的和平,只是为故人的离去而一同念诵悼词。

如果真的下定决心掠夺所有,如果真的要露出侵略者的锋利,又为什么在这种时刻展露出身为故友的一寸柔软,像贝壳那般卸去外壳,展露于我?

悼念持续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二人再度陷入了较量。

然而,神明安察觉到,自己的意识虽然越来越混沌,却逐渐开始占上风。

率先消失的,是尤里蒂洛菈的灵魂,祂在消失前恍然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因为苏明安经历的灵魂寿数远比你短太多,所以他胜了……」

这句话令神明安十分不解。

他与诺尔年龄差别不大,灵魂经历的理应一样,为什么说他经历的比诺尔短太多?

祂没有得到答案。

某天,祂与玥玥终于找到了机会,在小娜的配合之下,使用「吞噬」和「信仰」权柄逃出了世界游戏,逃出了这个漫长的牢笼。

为了在意识斗争中胜过诺尔,祂必须不断增强自己,于是祂动用了「吞噬」权柄,去吞噬一切肉眼可见的营养。

祂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却始终没有出让彻底的主动权,这场旷日持久的煎熬中……突然有一日,诺尔的声音不见了。

神明安回过神来,睁开双眼,望见诺尔坐在一座高高的白塔上,仰望天空。

「……你赢了。」诺尔一袭白袍,没有半分杂色,宛如白羽:「这一次,你赢了。」

「这一次?」

「这一次。」诺尔重复着。

「我不是第一次走到结局了,对吗?」神明安说。

诺尔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自决裂后,神明安从未见过的释然微笑。他站在白塔最高的塔顶,双臂张开,纵身一跃。

那抹洁白在神明安眼里飞快坠落,消散于风中。

当这幅画面消失,神明安睁开双眼,望着深邃寂静的宇宙,察觉到自己脑海中的那抹诺尔的意识已经完全化为虚无。

——祂赢了。

祂居然赢过了诺尔和尤里蒂洛菈的合力,简直不可思议……是因为祂的意志力吗?是因为吕树作为锚点吗?直觉告诉祂,应该不止是这些感性的理由,而是因为尤里蒂洛菈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苏明安经历的灵魂寿数远比诺尔短太多,所以苏明安胜了。」

祂无法理解这句话,但确实是祂胜了。

祂终于取回了自己完整的意识,恢复了清醒,想与唯一的故人分享喜悦。

——而祂回头,两眼空空,唯有浩瀚的宇宙,无比静默。

玥玥呢?

苏凛离开了,吕树去世了,诺尔的意识消散了,玥玥已经是祂唯一的同伴,而她去了哪里?

不知何时,祂察觉到自己的形体已经无比强大,强大到令人畏惧,甚至远远超出了祂刚刚成为高维的时候,甚至要超过祂印象里的所有主办方……

「……啊。」

祂似有所感低头,望向自己的锁骨——一个舌头印记,散发着耀眼而炽烈的光芒。

祂似有所感低头,望向自己的形体——为什么,有一颗蔚蓝的星球的气息,在自己的体内游荡?

那气息,让人觉着熟悉、眷恋、爱重、潸然泪下……

这一刻祂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一刻祂忽然露出颤抖的微笑。

祂将手指触碰自己的舌头,停留片刻,将其削去,鲜血涌流。

麻木的痛感传来,而祂静立原地,悄然无声。

片刻后,近乎惨然的笑声,在祂含着满口鲜血的嘴唇间回荡。

……

「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吗?」

「我赢了……我赢了……」

……

神明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祂握住了漫天星海,躺在蓝黑色的湖泊里,一波一波地晃,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轻盈。

梦醒,祂躺在山坡上,洁白的野雏菊簇拥着祂,清晨的太阳悬挂于顶。

祂怔怔地望着天空,伸出手掌,缓缓握紧。

阳光透过指缝滑落,落入祂干涩的双眼。

「……苏明安,起来了!下午还有课!」

一个声音响起。

神明安怔怔侧过头,望见扎着白色蝴蝶结的少女站在一侧,叉腰看着他。旁边身穿白色衬衣的黑发青年露出无奈的神情。

「……课。」神明安张开嘴,这时祂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极其沙哑。

「昨晚剪视频压力太大了?怎么跑到山坡上来睡了,快,幸好我找到你了……」林音拉起祂。

他们走下山坡,走过洁白的野雏菊,透过路边的溪水,神明安看到自己有着一头黑色的短发,双眼是黑色,身穿普通的白长袖,是祂大学时常穿的。

最⊥新⊥小⊥说⊥在⊥⊥⊥首⊥发!

祂不是刚刚还在宇宙里游荡吗?为什么一睁开眼,就回到了翟星?还是最幸运最幸福的那种未来?

祂立刻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感官,不是走马灯,不是梦境,这是切切实实的现实……难不成是穿越吗?

不,没可能啊。

对了,应该是死亡回档。

虽然祂成为高维后,就没再触发过死亡,但这个权柄应该没有消失。难道说,祂刚刚触发了死亡回档,而它竟然能回溯那么久,把祂带到最幸福的那种时间线上?

除了这个,难道还有什么可以解释?

「吕树,你没死!太好了……」祂抱了抱旁边的吕树,很快松手,又轻轻握了握林音的手。

已经将头发染成黑色的吕树诧异地睁大眼睛,露出微笑:「我没死啊……你又在做噩梦了。世界游戏已经过去几年了,大学都重新开学了。」

「要不是你为了体验上大学的感觉,暂时屏蔽了人们对于我们的印象,你还真不能安享这种生活呢,苏明安。」林音抱胸道:「快点恢复吧!早点治愈伤痛,我们也能早点去帮路他们,他们管理各个『塔』忙得很,没有界主坐镇很费劲。」

「反正迟早要把权力还给大众,路也该习惯没有界主的日子。」吕树说。

「走吧。」神明安顿了顿,微笑道:「走吧。」

他们来到了大学,神明安回到了熟悉的宿舍——其实祂只在这个宿舍待过一个月左右,但每一处却无比熟悉。

桌上嗡鸣作响的游戏本、台子上的动漫手办、书架上的推理书、墙壁上和赵叔叔的合照……

祂用手摸过这些熟悉的事物,再一次确信了,这不是梦,这就是现实。

祂真的,来到了幸福的现实。

大学的日子平凡又快乐,由于能力非凡,神明安轻轻松松斩获了各科年级第一、体侧第一、元旦汇演第一、科创比赛第一……

渐渐地,祂的名声传了出去,学生们都嬉皮笑脸地说,这里有一位「全科满分的校园男神」,经常有同学向祂告白。

像是第二次启航的人生,祂逐渐走出了过去的阴霾,开始包容而平静地看待眼前的世界。

「小世界」发展得很好,和原有的翟星一模一样,未来也一定能找到新的家园。有祂在,有路在,有伊莎贝拉他们在,有翟星原本的智者们在,那是一段肉眼可见的光辉明亮的未来。

大一结束的那一天,神明安第无数次拨通了玥玥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祂缓缓放下手机,盯着屏幕出神。

唯一可惜的是,这个完美的未来,祂没有看到三个人。

苏凛、玥玥、诺尔。

苏凛应该是成功回家了,这是好事。诺尔可能是飞向宇宙了,不关祂事。但玥玥,她还没有摆脱世界游戏的束缚吗?按理来说,她应该能趁着混乱走掉的……

由于身在小世界,神明安不敢贸然联络她,否则可能被世界游戏发现。

大一的最后一天,祂和一起隐瞒身份来上学的山田町一、林音、吕树、莫言、林姜等人痛痛快快地唱了一次KTV,喝了一场酒。

他们高声唱歌、欢快大笑、畅想未来、玩猜拳小游戏、摇骰子、真心话大冒险、喝度数不高的鸡尾酒……

只是一口,祂就在同学们的惊呼中倒在了沙发上。

朦朦胧胧间,祂听到了无数欢快的声音。

林音高唱如我西沉的豪迈歌声。

莫言谈及未来的笑声。

吕树给他倒醒酒茶的低语声。

林姜赢下小游戏的大喊声。

苏文笙说真心话的声音。

同学们热闹打趣的笑声。

酒杯碰撞的玻璃声。

骰子摇晃的沙拉声。

还有,还有……无数五光十色的灯光,无数高昂的欢笑,这个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欢庆之夜啊……

这段仿佛不会结束的青春。

恍惚间,醉意朦胧时,祂躺在沙发上,好像望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朝祂走来。

——那是一个十几岁的青年,站在岁月长河的彼端,静静望着祂。

青年身着鸦羽般的漆黑长袍,擡头望着祂。

祂们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样也好。」最终,青年喃喃了一声,转身离去。

青年的身影再也不见了。

酒醒后,神明安躺在沙发上,眼前依旧是欢快的同学,依旧是没有结束的庆典。

……梦醒后发现是假象,这样恐怖的事情,果然不会发生啊。

祂微笑着坐了起来,用橘子汁接续这场欢庆之夜。

当快要结束时,莫言凑到神明安身边。

「大哥。」莫言的双眼亮亮的。

……是莫言。神明安仍有醉意的脑子下意识想着。

莫言的话,接下来应该会说很崇拜我这种话……他好久没见到我了……

「大哥!我真的很崇拜你!」莫言凑了过来:「你真的拯救了翟星,而且大家都活着,太强了!」

果然啊,莫言喜欢说这种话……神明安看向吕树,吕树似乎也有话要说。

吕树应该会想送祂回去,现在确实不早了……

「我送你们回去吧。」果然,吕树这么说。连字词和语气都和神明安脑子里想的一模一样。吕树扶起神明安和莫言,认真道:「苏明安,过段时间你还要参加百大up主的颁奖典礼,虽然路真的把网站买下来了,但你还是会保持直播吧。」

「对……」神明安缓缓起身:「参加完典礼,我就要……回去……当……界主了……」

「但我……不要回宿舍……」祂说,紧紧攥住他们的手,像是生怕丢下什么:「回去……太黑了,太冷了……」

「我喜欢……热闹的地方,人多的地方……」

「这让我知道……你们还活着,活得很幸福……」

「我不要……没有声音的,没有人的……深邃的……很远的……地方……」

「我真的……很害怕……很讨厌……很安静,很黑的地方……」

「别把我放在那里,就让我留在这里……让我……」

让我……知道,你们很幸福。

别再把我,一个人丢在那种地方,百年,千年,万年了……

祂的手掌缓缓从吕树肩头滑落,再一次醉倒过去。其实祂可以排出这些酒精,不过祂感觉这样很轻松、很舒服。

毕竟,祂再也不用害怕了……不用担心自己睁开眼睛,这一切都是假象……

这里,切切实实是现实。

太好了……

祂再一次从朦胧中清醒,是莫言背着祂往回走。已经散场了,十几个同学在旁边悠闲走着,路灯下,稀疏的月光落在地上,像洒满了盐。

他们年轻而高挑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未来悠长的一生。

目光所及,整条街道像一条蜿蜒的、流淌的、无声的霜河。

「……苏明安,这真是一个幸福的世界。」吕树说。

醉意朦胧间,神明安模糊地应了一声。

「在这里,再也不会有哀伤、痛苦、分离、背叛了……」吕树说:「一个不会有任何人悲伤的世界,真是太好了……」

「我不会寿终,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林音他们也不会老死,他们也会一直活下去的。」

「不会出现阿克托那样的悲剧,因为只需要你一个念头,就不会有人发起纷争和叛乱了。只需要你一个念头,死者也会复生,时间也会倒流。因为这里彻底属于你,太好了……」

「我们,都处在永远不会被捞起的星海中,那片湖泊……永永远远地代替了山坡,太好了。」

神明安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幸福的书页啊,那双百合般的素手。

道旁的路灯昏黄,光晕浮在粘稠的夜色里,仿佛被这迷蒙的月华稀释了,只投下几片模糊的光斑。

十几个年轻的身影就嵌在这些光晕的边缘,轮廓融化在光与夜的交接处,脚步落在铺满月色的地面上。

神明安视线的前方,同伴们正望着祂,目光深沉、柔软、悲悯。

那不是寻常的关切或问候,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而纯粹的情感,一种近乎无声的祷告。一种强烈到无法掩饰、却又因克制而显得格外庄重的渴望。

没有声音,却重如千钧。

他们望着祂。

——愿你平安,愿你喜乐,愿你远离一切苦厄与忧伤。

他们身后,是一道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温暖的路灯仿佛闪烁了一下。

光影交错间,所有的影子都显出相同的模样——无论高矮胖瘦,无论男女老少,都变成了一模一样的影子。

一米七六左右的身高,六十公斤左右的匀称身材,柔顺的黑发,面部轮廓柔软……所有人都变成了这样一模一样的影子,和神明安一模一样的影子。

但只是一瞬。

下一瞬,温暖的路灯闪烁了一下,大家的影子又变得各不相同。

神明安在昏昏沉沉中闭目睡去。

恍惚间,某种应激性创伤被揭开,祂的嘴角勾了勾,隐约有些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样的世界。

……啊。

说起来,自己为什么还是一直叫「神明安」,而不是「苏明安」?

说起来,自己为什么一直是「祂」,而不是「他」?

难道,是有些东西,根本没能改变吗……?

月光下,

看见神明安沉沉睡去,同伴们模糊的身影在光影交界处动了动,传来几声被夜气浸染得微哑的低语,声音随即又被巨大的寂静吞没。

路灯的光晕依旧昏黄暧昧,脚下盐霜铺就的道路依旧闪着冷光,延伸向未知的暗处。

延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吕树,路那边传来消息,说他们再次观测了宇宙,发现天空之外只有无尽的黑暗,什么也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们要问问苏明安吗?」莫言小声说。

「是啊,不仅是黑暗,连一颗星星都没有,简直就像……被什么包起来了一样。」林音说。

「而且,我隐隐约约记得,我已经活了很久,甚至已经老死了……为什么现在我还活着……我到底是谁……」林姜挠挠头,小声说。

「嘘……」吕树轻轻摆了摆手指:

「这样,难道不好吗?如果真相注定是悲剧,那就永远不要结束这种日子吧。」

「我希望……」

他回头,看向一路走过的月光:

「祂不会因为想起来过去发生了什么,而痛苦……」

「虽然,我也知道,我并非已经寿终死去的吕树,而是……」

幸福的韵律啊,你浸在赫利孔山上。

神圣的溪中,那里是她的来处,

你将会看到那天使快乐的目光,

我心中久缺的食粮,我天国的至福……

……

「虽然,我也知道,我并非已经寿终死去的吕树,而是……『吞噬』权柄造出的一个,苏明安体内的细胞……」

……

……

【TE19·「最后的圣餐」

(你利用「吞噬」权柄,吞噬了天使、恶魔、神明、高维……你逐渐进化成为了宇宙霸主,吞噬了威胁你故乡的一切。但是,当你回首,你的故乡去了哪?为什么,你的体内有故乡的气息?)】

……

『吞噬』权柄,配合灵魂摆渡能力,配合「信仰」权柄的心想事成,可以在体内,重塑出已经被主体吞噬的一切。

包括人、事、物,乃至……世界。

他们是本人吗?无人知晓。

这里是家乡吗?无人知晓。

但至少,那颗蔚蓝澄澈的星球,正在祂的体内静静旋转,随着祂的意念任意变化,生活的人们永远和乐、永远幸福……

不会再有人痛苦了。

不会再有人哀伤了。

……

——这样的结局,你满意吗?

……

……

公元纪年7328年。

神明安酒醒后,自尽而亡。

祂临死前已经无比强大,触摸到了宇宙至高的概念——宇宙庞加莱回归(宇宙轮回)。并获得了,「清醒者」们在宇宙轮回中保留残缺记忆的办法。

祂也明白了,「苏明安」有且唯一,所以,「跨越宇宙轮回」这种事是无法做到的,祂无法活着跨越宇宙轮回,去找下一个轮回中的自己。

学习「清醒者」的手法,祂利用自己无比强大的能力,留下了自己的一段基因。在下一次宇宙回归后,这段基因仍然会存在,并随着时间渐渐生长,变成祂的模样。

然后,这段基因,会下意识接近与祂相似的生命——下一个宇宙轮回中的祂。

死前,祂忽然想到了诺尔·阿金妮的遗言,那个家伙……那个纠缠了祂那么久的家伙,说过一句话……

……

【「难道停留在这里——我们就能终止永无止境的循环了吗!!!??」】

……

那个家伙,恐怕也是「清醒者」之一,诺尔一定记得一些宇宙轮回里的事,所以,才做出那么多反常的行为。

诺尔想抢夺祂的身体,难道是为了给下一次循环留下点什么特别的东西,以此来打破循环?

但,已经错过了,那个家伙已经死了。

真是的,难道好好说出来,自己不能理解吗?不过,那个家伙最后确实说过「我是真心的」……恐怕想说出这些事情,也有限制。

而且,到头来,自己根本无法确定那个家伙到底还是不是在说谎言,谁敢把宇宙的未来,完完全全交给那个人?猜疑链形成得太顽固,太明确了……

祂闭上双眼,微微勾起嘴唇。

恍惚间,祂也像吕树临终前那样看到,无数双同伴们的手,朝自己伸来。

「幸福的诗句啊,那双明亮的眼睛,

「将时时像星光俯视来把你看望,

「来探查我这濒死的灵魂的愁情,

「我内心悲书中用泪水写下的忧伤……」

……

是的。

不要停留在这里。

不要重复这样的循环。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哪怕所有的步骤都重复了自己这一次的悲剧,在最后吞噬诺尔的时刻,在最后见到苏面包的时刻,自己也一定要……

「啪嗒。」

宇宙静寂。

山坡之上。

星海捞起,散落,无声。

……

第1547章 终章涉海篇【32】「归来罢,归来罢

第1547章 终章·涉海篇【32】·「归来罢,归来罢,归来罢!」(感谢「舒曜」盟主)

喂,你。

——不要停留在这里。

——不要重复这样的循环。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哪怕所有的步骤都重复了上一次的悲剧,

在最后吞噬诺尔的时刻,

在最后见到苏面包的时刻,

你也一定要……

「啪嗒。」

……

苏明安感到自己仿佛泡在墨蓝色的湖水里,周围的星河静谧地围拢着他。

扒开层层枝叶,望见苏面包的那一瞬间,强烈的冲击感令他的眼前变得光怪陆离,仿佛闪过了无数似曾相识的画面。

「父神。」苏面包捧起他的脸。

「……」苏明安的呼吸有一瞬间变得沉重,他确信自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可为什么有既视感?

——既视感,又称「海马效应」,指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或场景,却在某时某地经历过的似曾相识之感。

还未等他说什么,苏面包附在他耳边小声说:

「父神,关于我为什么成为世界树,现在来不及解释,为了避免您按照规则被老板兔拿走,您必须与我展开BOSS战。」

「但是BOSS战一旦结束,第十一副本依然会进入结算,您还是会被老板兔拿走。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有一计。」

「您应该已经发现了,神明安不见了。」

苏明安环顾四周,确实没有看到神明安的身影,这家伙不是应该优哉游哉坐在树下喝红茶、泡方糖吗?

「……祂死了。」苏面包说。

苏明安睁大双眼。

他感到自己的手掌被塞入了什么硬硬的东西,稍微感知了一下,是几块方糖。

「前些天,诺尔·阿金妮闯到树下,杀死了神明安。」苏面包说。

「等等……诺尔那么强?」苏明安说。

「毕竟,这条线的神明安只有『乐子恶魔』神格的能力,不曾掌握『观测』权柄。诺尔全力动手,杀死了神明安。」苏面包说。

苏明安听出了不对劲:「这条线?」

「喂喂,还不开打吗?要是【规则】判定你们之间不是BOSS战,而是聊天,人家可就拿走亲亲的第一玩家咯!」老板兔等得不耐烦了,在空中飘来飘去,一会儿拉成面条型,一会儿拉成棉花糖型。

苏面包神情一紧,立刻加快语速:「但是,最后时刻,神明安主动扑向了我。那时的我还没有恢复清醒意识,只知道吃,祂一扑过来,我就吃了祂……」

「吃掉祂后,我获得了祂的记忆,这应该是祂预料到的,没有把这些记忆留给诺尔·阿金妮。」

「现在,您立即杀了我!用权柄『吞噬』我。这样一来,您既打赢了这场BOSS战,也能知晓神明安的记忆。」

「至于我刚刚给您的几颗方糖,也是神明安留给您的,应该能帮助您打破僵局,防止您被老板兔拿走!」

她捧着苏明安的脸,额头轻而胆怯地贴了贴他的额头,缓缓垂下头:

「……动手吧,父神。」

「自您在114年抛下世界树之种……我等待这一刻,很久很久。」

苏明安的脑中充斥着许多问题。

为什么会有强烈的既视感,为什么苏面包会是世界树,为什么她会说「这条线」。然而,他有预感,自己一旦拿到了神明安的记忆,他将得到很多答案。

「……又有种『我被我自己安排』的感觉了呢。」苏明安说。

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既然如此,必须……

他轻轻吸了口气。

拿到记忆后,就死亡回档,想办法……改变这样的局面。

左掌亮起猩红的光芒,手指冒出爪尖。

「不要停留在这里。」

不知为何,他耳边再度响起了这样的幻听,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据说人的精神状态极差时,能够看到平时看不到之物,听到平时听不到之声,甚至能察觉到宇宙的奥秘、隐秘的诡异、神神鬼鬼之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以前苏明安不信这种说辞,但现在,他有些相信了。

「不要重复这样的循环。」

锁骨的「吞噬」权柄图案亮起,小小的舌头熠熠生辉。

苏面包缓缓闭上双眼,露出遗憾而满足的笑容。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哪怕所有的步骤都重复了上一次的悲剧。」

吞噬之爪温柔地触摸她的后颈,手臂半环着,宛如一个拥抱。

她的双手搭在苏明安的脊背上,唯有指尖触碰,两只手掌完全悬空,不敢触碰太近。

「……在最后吞噬诺尔的时刻。」

吞噬之爪发动之时,苏明安回头看了一眼诺尔死去的地方,刚才他也是这般吞噬了诺尔,不知为何,却有种危险的预感,仿佛自己吃掉诺尔的行为做错了。

「……在最后见到苏面包的时刻。」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却没有用力,力度极轻,犹如蜻蜓点水。

随后,那纤瘦而拖曳枝叶的少女身躯,逐渐化为猩红的光芒,像是漫天飞舞的深红萤火虫,汇入苏明安的爪尖,被他吞噬。

「我也一定要……」苏明安不由自主开口喃喃,闭上双眼。

神明安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改变那样的悲剧。

……

那是一段扬帆起航的故事。

神明安拒绝了海中苏琉锦的请求,选择了向后守岸。

祂选择了相对保守的行动,决定不再搜集至高之主的形象,不去探究第零届门徒游戏,而是「以身化树」弥补最后的能量缺漏,启动方舟。

祂召开会议,征集故事,与同伴们共同构筑《欢迎回档世界游戏》,拖延高维追杀的脚步。

祂与云上城神明配合,以「灵魂黄宝石」读取记忆,以「曼珠沙华与时钟」作为暗示物,以「黎明永生」强制让自己死亡,以「六小时间隔」的规则人为设置「绝境点」,以时间置换空间,最后成功破局,公开死亡回档。

祂吞下了乐子恶魔的神格,以自身为饵,等待方舟启航。

最后,祂一身黑衣来到世界树下,得到了莎莉娜、单双、阿尔切列夫等人的帮助,摧毁了拒绝打开【世界屏障】的世界树,杀死了神明安,「小世界」成功启航。

祂彻底化作了文字、化作了一棵树,流向「小世界」。

事已至此,由于祂已经失去了人型,不再算作生命,老板兔不能拿走祂,诺尔也无法杀死祂。

临走前,祂取下了自己胸口属于罗瓦莎的「世界树之种」,抛在了已经空空荡荡的罗瓦莎。毕竟祂已成为新的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种子。这颗伊鸠莱尔送祂的属于罗瓦莎的种子,也该还给罗瓦莎。

小世界,吕树站在一颗遮天蔽日的大树前。

大树漂亮、晶莹、枝繁叶茂,像是垂落了千万根璀璨的水晶。

「……苏明安,我们出发了。」吕树仰着脖子,望着这棵树。

「我们已经离开了半年了,一切新秩序都建立了起来。」

「这里一切都好,虽然进来了那么多人,但苏面包毫不慌张,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说,她会安排好这一切,等到时局不再需要她,她就会来到树下,自尽于此。」

「界主之位暂空,但没有人坐上去,包括苏凛也不肯坐。」

「他说:『苏明安那家伙还没死,只不过变成树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我干嘛必须要坐。』」

「玥玥没有跟上来,她说,『既然苏明安跟着小世界一起走了,总得有个人留在世界游戏远远看护着』,于是她留在了世界游戏里。」

「露娜已经去世了,她活了太久了。但我知道,她去世前,你一直在看着她,对吧。你是世界树,你肯定看到她了……她去世前说,她不孤独,也不后悔。」

「山田町一、路、伊莎贝拉、艾尼……他们都成为了『塔主』……啊,就是类似废墟世界九席的设置,现在的席位有十五个。下面还有一百多个『议主』,由出色玩家和翟星原阶级构成。总之,秩序刚刚恢复,大家都在探索,肯定会有很多不对的地方,只能慢慢磨合……好在,目前掌权的几个家伙都很纯粹,这要多亏了你的眼光。」

「至于诺尔,你化身为树后,他就悄悄离开了,应该是知道没办法阻止我们了。我们再没见过他。」

「啊,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你是世界意识,你肯定能看到这些,不需要我一一叙述。」

「但是,如果不这样和你对话……」

吕树坐在树下,缓缓躺了下来。

——那是一个略带起伏的小山坡,开满了洁白的野雏菊。

他躺在山坡上,在午后的小憩下,轻轻闭上了眼睛:

「如果不这样和你对话,我会真的以为你再也不见了……」

「汪汪,汪汪!」

午后的阳光下,一只灰色的小狗从山坡下跑了过来,哼哧哼哧地叫。

「你这死狗,我今天没碰别的狗了,怎么还叫!」扎着蝴蝶结的黑发少女叉腰走了过来,满脸不爽,指着灰狗喊着。

「汪汪,汪汪!」灰狗叫个不停。

「小灰。别吵到苏明安。」吕树躺着说。

「唔……」小灰闭上了嘴,趴在吕树身边,摇着尾巴。

林音一屁股坐了下来,仰起头:「他还能醒吗?」

「我不知道。」

「他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我不知道。」

「喂——苏明安!」林音站起来,双手呈喇叭状,放在嘴前,大声吼道:

「你一定要醒过来——知不知道!」

「我们才不要当什么介错人,你也绝对不会在漫长的时间里变质!」

「我们——我们——相信你!」

声音传开很远很远,仿佛高奏的风笛。

她仰着头,眼眶湿红。

再一次,给我们创造一个奇迹,好不好……你不是一向善于创造奇迹吗?醒过来吧,醒过来吧。

苏明安。

我们会等你……直到我们白发苍苍……直到我们老去。

……

废弃的罗瓦莎。

毫无生机的星球,漂浮在茫茫宇宙中。

终焉之雪早已结束,这里安静得犹如死星,唯有厚厚的积雪与寒风,像是回到了冰河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神明安离开前抛下的种子,缓缓生长、发芽、长出新叶。

它顶破厚雪,迎风生长,成为了这颗死星上唯一的生命。

「唰。」忽然,一声脚步传来。

一个头戴小皇冠、身披白绒披风的少年踩着积雪走来,他金色的双眼平静地注视着这颗发芽的种子。

他凝视着种子看了许久,轻轻坐了下来。

最⊥新⊥小⊥说⊥在⊥⊥⊥首⊥发!

这空无一人的死星上,少年留了下来。

他在这里待了凡人难以想像的年数,直到海下出现了细菌,直到陆上出现了爬行动物,直到天空再度出现了鸟儿,直到——种子长成了一棵树。

他悉心照顾这棵树。每次回来带来的丰沛能量,都能让树长高一大截,让这颗星球的发展速度加快一大截。

直到这棵树终于萌发了自我意识。

「你是谁?」稚嫩的声音。

「我是……」少年顿了片刻,笑道:「你就叫我水母大帝吧,我是这颗星球上最后的遗民。」

「水母大帝,你照顾我,你,好。」树说:「你是我,好朋友。」

「好朋友……」苏琉锦点了点头:「嗯,好朋友。」

逐渐地,树越长越高,渐渐形成了人形。

苏琉锦一直陪着树,这颗死星正在重新焕发生机。他经常来到树下,带来恐龙的鳞片,带来漂亮的宝石,带来海里的珊瑚,都送给树。

逐渐,苏琉锦的实力越来越强,他开始能够离开这颗星球,甚至带树的意识一起离开星球,只留下树的躯壳在原地。

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一同遨游宇宙,踏足了诸多有趣的故事、有趣的旅程。每次变强,苏琉锦都会将收获平分,一半给自己,一半给树。

苏琉锦喜欢吃甜食,他们经常用树的叶子作红茶,泡上方糖,坐在一起喝甜甜的茶。

「你还没有给我起名字。」树说。

「你有自己的名字,我只是没有告诉你。」苏琉锦说。

「为什么?」

「你……来自一个故人的心脏,你相当于他的基因,继承了他的很多东西。一旦我告诉了你姓名,你就会想起你被他抛下前的一切。」苏琉锦说。

「想起来,不好吗?」树说。

「当然好,但是,你在生长期,现在还不是时候。」苏琉锦笑了笑:「这样吧,我的寿命最多还能活千年左右,等到千年过去。我会告诉你,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好。」

他们去了很多星球,去了很多美丽的地方,去了很多精彩的风景。

苏琉锦死去那天,他们回到了已经生机勃勃的罗瓦莎,树知道了自己的姓名。

——「苏明安」。

祂想起来了,自己在成为小世界的世界树前,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留在了世界树之种里,抛在了罗瓦莎。也许是为了给死星重新萌发的希望,也许是为了保存自己的一部分。

祂一袭白袍站在世界树下,回过头,望向苏琉锦:「我想起来了。」

「嗯。」苏琉锦不意外地点头:「我捡到了你,我把很多资源都让给了你,你可以比我活得久。你已经成为了新的『世界』本身,而我只是普通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神明安说。

「我唯有一个请求。」苏琉锦说:「……等到宇宙庞加莱回归即将再次开始的时候,等到你寿命耗尽的那一天。」

那双金色的眼瞳沉默而寂静:

「按照我教你的,能在宇宙庞加莱回归中保留记忆与能力的办法……『』

「保留自己的一段基因,留在这里。」

「这样,下一次宇宙重启后,『你』就会再度出现在世界树下,以『你』真正的模样。」

「你会见到下一次的『你』,你记住,你要阻拦他做伤害自己的事,让他只看重自己。」

「为什么这么做?」神明安问道。

「因为……」苏琉锦说:「一旦他开始为别人牺牲,他就会活很久很久。在结局里,他要么成为世界树,要么成为高维,要么成为主办方,只有少数情况会立即死去。」

「你不想让『我』活得久?」神明安说。

苏琉锦摇了摇头:

「是不能活得太久。」

「每次活得太久,灵魂经历的寿数就会很长,随着次数越来越多,总会留下越来越多的不良影响。必须将这种每次的残留影响降到最低,你才能……」

他顿了顿:

「……才能带所有人走进那片金黄的树林里,最为狭窄,也最为自由的路。」

「我也能,实现我的理想,让伊甸园的结局变得更好。」

「毕竟,这一次你选择了向后守岸,没有握住我的手,没有找齐至高之主的形象,伊甸园也有诸多问题没有解决……我很遗憾。」

神明安沉默,祂明白了,看来自己如果想要最为完美的结局,就必须指引下一次的自己。

毕竟,这一次,自己已经化为了世界树,这算一个不错的结局,但貌似没有打破某种无形的循环。

循环被打破,是什么样子的?

真正的完美的、不在循环之内的结局,是什么样子?

祂渴望看到那一幕。

祂擡起头,故乡已不可见,小世界不知去往何方。同伴们还好吗?另一瓣化为小世界世界树的自己,是否已经被介错人斩于刀下?

他们会哭泣吗?会为祂建造墓碑吗?

「我已无法返乡……」神明安仰头望着天空:「水母大帝,你也是为了那个最好的结局……才会将自己分割成那么多瓣吗?」

苏琉锦只露出了疲惫的微笑:

「……我们都,跋涉太久了。」

他轻轻地阖目,躺在了树下的漫天野花之间。

仿佛有,墨蓝色的星海,将他们的身影包裹。

哗啦啦——哗啦啦——

所有聒噪的声音都消逝了。

「虽然无人记得,虽然无笔铭记。」

「我会记得……在某个被时间海浪淹没的地界,我和你做了一段非常长久的朋友。」

「晚安,宇宙尽头再见……水母大帝。」

「下一次,希望我会选择,在海中与你向前。」

……

——归来罢,归来罢,归来罢。

……

世界树下的神明安,在看一本书。

一本名叫《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的书。

祂很喜欢这本书的情节,极对祂的胃口,让祂有种莫名的共鸣感,仿佛祂亲手写成。

祂遗忘了很多东西,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睁开眼便坐在树下。

祂只记得,一句模模糊糊的话语,不知道是谁对祂诉说。

「——你记住,你要阻拦他做伤害自己的事,让他只看重自己。」

祂泡着红茶,搅着方糖,默默等待着,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

祂有预感,只要自己见到那个人,共鸣越来越强烈,自己的记忆就会逐渐复苏,想起自己到底是谁,想起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直到,那个人,来了。

「嗒。」

脚步声。

命运的召唤如深海潜流,早已在祂灵魂深处鼓荡不息。

祂清晰地感知到,冥冥中的牵引正汇聚成一个无可逃避的焦点——那个即将到来的人影。

脚步声越来越近。

「嗒,嗒。」

是他。

在那片由剔透枝叶撑起的、宛如凝固泪珠的水晶树盖下,无声流淌的血色溪流声中。

那个人,正跌跌撞撞走来。

「嗒,嗒,嗒。」

瞳眸对视,皆是金色。一方炙热如融化的暖阳,一方冷然如凝固的熔浆。

那人一袭血衣,千疮百孔,满身伤痕,身上挂着同伴们的遗物,朝着命运的漩涡中心,步步鲜血、满脸静谧地走来。

他果然是一个不爱惜自己的人。

——故事中的主人公,「这一次」有且唯一的,苏明安。

……

……

天光之下。

——祂(他)回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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