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滋生着混乱的土壤

金加仑港。

总督府附近的贫民窟。

原本贫民们晾晒衣服的空地上,此刻正挤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虽然这儿说是晾晒衣服,但挂在麻绳上的却多是些抹布一样的破烂,最多只能遮盖下隐私。

由于受教育率低下,且没有避孕措施和其他娱乐的方式,这儿的人们没事儿就喜欢造人,以至于人比衣服还多。

一些特困的幸存者甚至得一家人共用一件袍子,谁需要出门的时候就由谁穿着。

也正是因此,当阿辛穿着一件干净的条纹衬衫和粗帆布裤站在人群正中央的时候,无论是气质还是形象都与周围那些穿着旧衣服、甚至裹着床单的穷鬼显得格格不入。

最终,在人们的一阵推搡中,一位脸上爬满皱纹、肤色蜡黄的老人被推了出来。

他的名字叫贾伊,是鼠族人,年龄不到六十,看着却像入土的高龄。

不过话也说回来,在金加仑港的贫民窟里,能活到六十岁确实算是高龄了。大多数人在不到四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这条街上的人们一致认为,既然是鼠族人的孩子,由鼠族人的长者出面教育是最合适的。

他们要搞清楚三件事儿。

一是那天那几个“铁人”到底和他说了什么,二是他置办这身行头到底哪儿来的钱。

至于第三件事儿,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让他们搬走到底是几个意思?

被挤到前面的老人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但也清楚这件事情由自己来是最适合不过的。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地看着面前的小伙子说道。

“阿辛,你是个好孩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在你只有椰子壳那么大的时候我还抱过伱。”

阿辛点了下头。

“我记得,贾伊爷爷。”

老人的脸上露出一抹宽慰的笑容,但那一行行纵横交错的皱纹很快又严肃地拧了起来。

“我们都知道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好孩子,你和你的家人都是这条街上的好人,所以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对吗?”

“当然。”

阿辛再次点了下头,看了一眼贾伊爷爷,又看了一眼周围的街坊们,语速缓慢地继续说道。

“我可以向我的神灵起誓,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大伙儿们能过上好日子。”

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旁边便传来一声义愤填膺地怒喝。

“那你让我们搬走是什么意思?”

那声怒喝立刻点燃了周围众人的情绪,接二连三飞来的斥责顷刻间淹没了站在人群中的二人。

“就是!你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的家!我们哪儿也不去!”

“那些人给了你多少好处!”

“好啊,我算是明白你这身衣服是从哪儿来的了!”

“呸!吃里爬外的玩意儿!”

“我就知道这帮老鼠没一个好东西!”

“静一静,大家静一静……让我来和这孩子说。”贾伊的声音中带着哀求,抬起手试图让大家冷静下来,但回应他的只是雨点般的唾沫星子。

根本没有人搭理他。

说到底,鼠族人不过是一群低贱的玩意儿。

虽然长得是人的模样,但他们的内心却像那阴沟里的老鼠,这儿的人们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

就像狼族人盛产最勇猛、最勇猛的战士一样,他们则盛产妓.女、扒手、盗贼和奸商。

这群无恶不作的小人,也就比那些被剥夺一切财产、权力乃至人身自由的月族人地位稍微高上那么一丢丢。

这儿的人们毫不怀疑,下一个被贬为奴籍的族裔,铁定就是这帮令人生厌的老鼠们。

容许这群劣等人活在帝国的盛世下简直是耻辱!

没有他们,一切都会更好!

沐浴在众人的唾骂中,阿辛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他的地位确实低贱。

但这些人又好到哪儿去呢?

就算高贵如狼,住在这鬼地方也不过是条捡垃圾吃的狗。就算温顺如羊,一样生出过心狠手辣的歹徒和强盗。

倒是他那个被这条街上所有人都瞧不起的老父亲,一生都老实本分、勤勤恳恳地活着,不但谁也没得罪过,还教导他和他的兄弟姐们一定要做个老实本分的好人,这样下辈子才能投胎做个人上人。

摸着良心说,过去的十七年他确实是老实本分的活着,并且一度打算就这么熬完了这辈子。

直到昨天,他被这帮家伙像只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对待,推搡着撵出人群,而目的只为了试探那群“铁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对他们又是什么态度……

那一刻,孤零零站在街上的他忽然恨透了那个窝囊的自己,也恨透了那些让他窝囊的活了十七年的人。

以至于当那些人将那把枪递给他的时候,他恨不得当场把那几个将他推搡出去的家伙揪出来毙了。

不过他没有这么做。

这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他很清楚自己手中的枪——或者说那份生杀予夺的权力,究竟是谁给他的。

主人既然能将这把枪交到他的手上,自然也能从他手中拿走。

为了留住这份权力,他必须尽一切努力讨好他们。

该杀人的时候他不会手软。

但现在。

他必须漂漂亮亮的、用最小的代价——在打光手枪里的十二枚子弹之前,将这件事情办成。

握着兜里那冰冷的金属质感,他努力克服着心中的恐惧和十七年来在他人性中刻下的本能。

然后,他像个老实巴交的孩子一样,第三次地点了下脑袋,同时也是最后一次。

“没错,我是收钱了,而且还是一笔巨款,一笔你们这些穷鬼这辈子无法想象的巨款。”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一双双看向自己的眼神除了单纯的愤怒之外,还带着一丝贪婪和渴望。

就像是鬣狗见了野兔。

他们只恨当时从联盟手中接过那把枪的不是他们自己,他们恨不得将自己兜里的钱全都抢过去。

没有停顿,阿辛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镇定,并冷静地说出了他想了一整晚上的措辞。

“一共四万,我不但给自己买了一套新衣服,能称得上是衣服的衣服,我还给我的哥哥弟弟,我的姐姐、妹妹以及父母们都买了一套。之后我们还打算买三头猪,再买些补贴家用的玩意儿,让大家的日子舒服些。”

一名身形稍壮硕的男人上前了一步,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他们为什么给你钱?那群铁人。”

阿辛认得这家伙。

这家伙的名字叫维克拉姆,是狼族人,据说以前当过兵,但当没当过也只有这家伙自己清楚。

他只知道这家伙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恶棍,平日里没少欺负他的哥哥弟弟,还有他那老实巴交的父亲。

阿辛很清楚,这家伙之所以没有直接动手从自己兜里抢走这笔钱,并不是害怕自己,仅仅只是害怕那些疑似站在自己背后的“铁人”。

也正是因此……

他说什么也不能失去那些大人们的支持。

“我将我的房子卖给了他们,”阿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想象着那群铁人就站在自己的背后,语速缓慢地继续说道,“现在那栋房子是他们的了,不管他们把它炸掉,还是把那儿当成靶子打掉,都是他们的自由。”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包括站在他面前的维克拉姆,无数人的脸上都露出诧异和震惊的表情。

“你不能这么做!”

“那不只是你们家的房子!也是这条街上的房子!”

“没错!”

至少——

这比巨款应该有自己的一份!

维克拉姆的眼睛眯了起来,语气带上了一丝威胁。

“小子,我就住在你附近的街上!如果炮弹落在了我这儿——”

“那你们去和他们商量吧!和那些铁人!”看着喋喋不休的众人,阿辛突然爆发了,一声怒吼打断了所有人的话。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老实低调的小伙子,会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周围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连这条街有名的恶棍——那个叫维克拉姆的家伙都错愕的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吃错了药的怪胎。

但即便如此,这家伙也仅仅只是看着。

阿辛知道这家伙一定不敢动自己。

他现在无比的冷静,更无比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此刻越是表现的肆无忌惮,这些人便越会朝着自己背后有靠山这方面想,越是忌惮是什么东西给了自己肆无忌惮的勇气。

更何况他们并没有猜错。

自己确实有那东西。

而且就握在他的手里!

环视了一眼周围那一张张写满错愕的脸,阿辛气势不减地继续说道。

“……去吧,抱成一团,去和那些铁人们商量,让他们和帝国去别的地方打!或者你们再派个胆小如鼠的家伙去和陛下商量,让他把港口、总督府送给那些铁人!”

看着那一个个说不出话来的家伙,他冷冷地笑着。

“……你们不敢这么做,你们只敢找一个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欺负,这个人最好是你们无比熟悉的但又没那么熟悉的那个,最好是平时任劳任怨、挨打挨骂都不会还手的那个,就比如站在这儿的我。”

“是我要将你们从这儿赶走的对吗?那就来杀了我吧,然后看着自己的房子轰的一声,再啪的变成废墟!帝国的士兵会用它们当掩体,总督府里的铁人们会拿它们当靶子打。等他们打完了,拍拍屁股走了,你们除了一堆砂子和土什么也得不到!来吧,你们是没手吗!”

没有人动手。

甚至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阿辛微微喘息着。

他这辈子都没一次说过这么多话,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但他已经站在了这里,就像一只被野猫逼到了墙角的老鼠。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虚张声势。

如果他害怕了,这些人真的会杀了他。

咬牙忍住了发抖的肩膀,阿辛努力地回忆着昨晚已经想好的那些话,一个词一个词地继续说道。

“是我,你们这些穷鬼平日里最瞧不起的那个更穷的穷鬼,现在帮你们谈妥了一个合适的价格,让你们那些一文不值的窝棚能换到至少四头你们这辈子也没摸过的肥猪!”

“四万,四万西岚币!如果你们愿意自己拆掉,他们会多给两万,这是我帮你们争取到的福利!是我!”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声音甚至于沙哑,围在周围的人们听见,顿时如烧开的油锅一般沸腾了。

四万!

如果自己把房子扒掉还多给两万!

就他们那破土房子,别说四万西岚币,两万都未必有人会要!而且哪怕值那么多钱,也根本没有人会买。

不少人都已经心动了。

就如那个叫阿辛的小伙子说的那样,这笔钱对于生活在这儿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拿到这笔钱,他们不但能去乡下盖一栋宽敞些的小屋,还能买下三四头大肥猪。

而有了猪,就算是有产的农户了,总好过挤在这贫民窟里捡那些有上顿没下顿的零活儿。

眼见众人都心动了,维克拉姆却是慌了神。

他平日里就是靠着收保护费和勒索敲诈以及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过活,而这些活儿都是划分好地盘的。

若是没了这片街区,他就像没了家的野狗,只能去别的狗的领地上和他们抢吃的。

他会被那些更狠的野狗给活活咬死!

他不反对把自家的破屋给卖个好价钱。

但那至少应该是一笔能令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巨款!

最好能让他成为一名真正的狼族人,而不是像野狗一样和这帮穷鬼们厮混在一起!

“等等!为什么才四万——”维克拉姆摆出凶狠的表情,色厉内荏地上前了一步。

如果他带着几个人去找那些铁人商量,说不定能要更多——

然而他的话还没出口,一声突兀地枪响便将它打断了。

额头上印着血洞,维克拉姆瞪大着错愕的眼睛看着那个胳膊不停摇晃的小伙子,片刻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红的白的撒了一地。

他并不知道。

某人已经盯着他的脑袋瞄准很久了。

听到那声枪响,人群哗的一阵骚动,就如同被滚烫的热油泼中的猴子们,不过却不是向前,而是畏惧的向后。

贾伊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拔出枪的鼠族人小伙儿,就像在看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声音颤抖着说道。

“你杀人了……”

“是的,下辈子让我做畜生好了。”

努力藏住了食指和胳膊的颤抖,阿辛将枪插回了兜里,冷漠地仍下了这句话,接着看向周围的人继续说道。

“你们呢?你们是拿着钱从这儿滚,还是想和他一样?”

如他所预料的那样。

没人在意那具尸体。

这儿隔三差五就有人死掉,不管是饿死还是病死,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

哪怕总督府就在旁边。

他们更在乎的是他手中的枪,那把由铁人赐予、象征着权威的枪,即便那把枪里现在只剩下了11颗子弹。

除此之外——

他们还在乎自己。

或者说钱。

至于维克拉姆。

那家伙已经是死人了。

他活着的时候尚且没多少人喜欢,更别提躺在地上之后了,乱葬岗就是他最后的归宿。

站在维克拉姆身后的男人喉结动了动,遏制住脸上的惶恐,盯着那个站在人群中的小伙子出声道。

“你……能保证帮我们拿到这笔钱?”

阿辛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保证。”

男人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走上了前去。

阿辛死死盯着他,虽然心中慌得一批,却并没有表现在那张因见了血而麻木的脸上。

一步。

两步……

在距离三米的地方,男人忽然顿住了脚步,做了个深呼吸。

“……谢谢你为大伙儿做的一切。”

喉结动了动,他接着说道。

“就像你说的……这儿很快会变成废墟,就算我们不拿那笔钱,也什么都不会改变。”

周围安静了许多秒。

人们似乎在诧异他的认同。

不过很快,稀稀拉拉的声音开始响起。

“确实……”

“这价钱已经够可以的了。”

“陛下可不会给我们。”

“我那破屋子都漏雨有段时间了,正好打算重新盖一栋了。”

有人带头,一切都容易了许多。

那一句句违心的话中虽然带着几分迟疑和犹豫,但流露出的意思却没有任何意外,多是对阿辛的肯定和赞许。

看着顺从的众人,阿辛心中松了口气,不过并没有感谢那个男人,只是淡漠地看着他说道。

“你的名字。”

男人神色恭敬的说道。

“库纳尔……狗族人。”

阿辛点了点头。

“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人了。”

男人神色一喜。

也就在这时,不知何时堆满乌云的天上忽然飘起了细小的雨滴,一滴接着一滴落在了这沾着血污的泥地上。

发现下雨,人们就像听到开饭铃声的狗,又忙碌地冲向了挂在麻绳上晾晒的衣服和床单,争抢着将它们揽入怀中,生怕被雨水给打湿了,更怕被其他人乘乱顺走。

阿辛却只是蹲下来,从地上拾起了一枚弹壳,翘起颤抖的拇指用力拭去了沾染在上面的泥水。

“去把他埋了。”他努力让声音不露出半分的怯懦。

站在雨中的库纳尔恭敬地颔首,就像一位忠诚的仆人。

“是!”

不只是库纳尔。

还有几个男人也跟着抓住了躺在地上的维克拉姆的手脚,将它搬去了广场的外面。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都是他的小弟了。

一切根本无需明言。

蹲在雨中的阿辛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的那摊还没有被雨水冲刷掉的血迹,两眼望得出神。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发现只要不把人当成人,而是当成一匹牲口,这件事情做起来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简单。

虽然他现在胳膊酸麻,虎口剧痛,腿软的站不起身……

……

“妈的,下雨了。”

“赶紧找个地方避雨吧。”

罗威尔营地附近,临近黑水街的平民窟。

正沿着小巷巡逻的四名玩家,忽然瞧见天上下起了雨,而且大有越下越大的架势,于是便走到一旁民房的屋檐下。

只可惜这屋檐实在太窄,外面又刮着风,不管他们怎么往墙上靠,雨水都能落到装甲上。

“五式”外骨骼的涉水性能不错,但防弹插板的缝隙进了水很麻烦,一些活动部件也得重新上油保养。

越是复杂的机器,对工作环境越是挑剔,真正耐操的恐怕也只有地精科技出品的蚊子小飞机了。

或许……

他们应该雇几个NPC来做这件事儿。

【山河入梦】心中如此想着,却看见半掩着的窗户缝里,几双乌亮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他看向一旁感知系的【零冲】,后者摇了摇头。

“没有杀意。”

山河入梦走到门前,伸手敲了敲门。

那扇门很快开了,一张皱巴巴的脸从门缝探了出来,那惶恐的眼神中写满了不安。

“大人?”

“我们避会儿雨。”

说完,山河入梦掏出一张一百面值的西岚币,塞到了那脸上写满不可思议的老伯手中。

“谢……谢谢。”老人诚惶诚恐地谢着,向后退开让出了门口。

屋子里光线很暗,但勉强能看得清楚。

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内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些锅碗瓢盆,那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便藏在那桌子的后面。

他们是些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肤色蜡黄,脸上脏兮兮的,有男孩也有女孩,身上都只是裹着一件缀着亚麻絮絮的布单,像是从一张完整的窗帘或者床单上撕下来的。

看着那锃亮的外骨骼和挂在胸口的步枪,这些孩子们的脸上既写着胆怯,也带着几分好奇。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些穿着盔甲的铁人,只觉得这些人似乎比那些扛着步枪的士兵还要威武。

两个模样看着稍大些的姑娘,脸上带着恐惧和忐忑,在母亲的催促下悄悄顺着梯子爬到了楼上去。

山河入梦眼中带着些不忍,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带着三名队友站在门口那一块避雨,尽量不打扰这些人的生活。

双方就这么沉默地互相对着彼此,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过了半晌,似乎是觉得这些“铁人”也没那么可怕,再加上隔着目镜看不见他们的眼睛,屋子里的大人和小孩们便渐渐地不再将他们放在心上。

除了先前上楼的三个女人没有下来,其他人都围在了桌前,用手从盛满褐红色泥浆的铁盆里,捞出一块块婴儿拳头大小的泥团平铺在桌上,摊成饼状。

老人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什么,伸出沾满泥浆的手从一旁的篮子里抓了些揉碎的野菜叶、胡椒粉、豆蔻粉相继洒在了泥饼上。

站在门口的玩家面面相觑了一眼,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在通讯频道中小声交流

“这是……土?”

“八成是。”

“妈耶……”

“这么来看还是营养膏比较好吃。”

“不过他们居然有调味品。”

山河入梦没有说话。

他记得在斯斯的帖子上看到过,据说在金加仑港的北边,坐落着一片广袤的红土地。

那片红土地和他们通常理解的“观音土”无论是颜色还是成分都完全不同,似乎是经过人工改良,虽然种不了东西,但煮沸过滤掉其中的砂石并沥干便可以直接食用。

当地的穷人会往里面拌入一些植物纤维和调味品,让它吃起来没那么难以下咽。

当然,虽然吃这种人工改良过的泥巴没有吃高岭土危险,但一周七天都吃这玩意儿也是不可能的。

金加仑港的大多数底层还是以黑豆以及一种形似鹰嘴豆但个头更大的豆类为主食,各种浆果和野菜为辅食。至于蛋白质的主要来源,则主是一些昆虫和淡水螺。

至于“泥饼”,只是作为经济不宽裕时的补充。

总之由于地处热带与亚热带地区交界处,且坐落在永流河畔的冲击平原,这一带的食物来源还算丰富。

也正是因此,这座聚居地才能装下如此之多——以至于远超这片土地承载能力的人口。

不过生活在这儿的幸存者们,也仅仅只是活着罢了,甚至还不如那些畜棚里的牛更有尊严。

至少只有外乡人能吃它们。

没过一会儿,那男人撒作料的仪式进行完了,桌上的一张张泥饼也都变成了半干不干的模样。

他拿起几张饼,放进了巴掌大的碗,递给一旁年长的孩子,耳语嘱咐他给楼上的母亲和姐姐们送去。

接着他搓了搓手,招呼一众早已吞咽着唾沫的家人们开饭。

站在门口的零冲看不下去了,取出塞在背包里的压缩饼干,不顾队长眼神阻拦走上前去,在一家人惊慌的眼神中,将它塞给了距离最近的那个孩子,并用人联语低声说道。

“吃这个吧。”

他很清楚这么做一点儿意义都没有,就像往家徒四壁的NPC家中塞金币一样,改变不了什么。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玩游戏不就图个念头通达吗?

山河入梦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站在旁边的二两月光则是悄悄竖起了拇指。

那只高到他外骨骼胸甲的小姑娘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透过蓬松披散的头发直勾勾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见父亲没有反对,这才咬了一口那塑料包装。

见她被塑料锯齿扎了嘴,零冲连忙用手示意。

“得撕开,这样。”

那小姑娘迟疑了片刻,笨拙地学着他的比划撕开了塑料包装,犹豫着再次咬了一口上去。

一瞬间,她瞪圆了眼睛,那乌溜的眼睛就像涂上了一层色彩似的,滚动起一层朦胧的波光。

那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

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零冲见状左顾右盼了一眼,没有看见装水的容器,又咬了咬牙,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瓶瓶装水拧开递了出去。

“别噎着了。”

那小姑娘果然被呛着了,一阵用力的咳嗽,接过水瓶咕嘟咕嘟地喝了大半才缓了过来。

解开了头盔的面罩,零冲蹲下身来,笑着伸手摸了摸她蓬松的头发,语气温和问道。

“你叫什名字?”

“阿诺。”

这名字咋听着像男孩?

算了。

零冲也不在意,笑着继续说道。

“我叫零冲,以后如果看到坏人,拿着那种棍子很长的枪,你就去那边找我们。”

说着,他指了指罗威尔营地的方向,那是他们百人队的驻地,也是那些起义军们的驻地。

满嘴饼干渣子的阿诺用力点着小脑袋,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也不知道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没。

周围的孩子们都眼巴巴地看着这边,吞咽着唾沫,手上那黏糊糊的泥饼瞬间不香了。

想着给都给了,也不差这一个,零冲干脆将背包里最后几块压缩饼干也拿了出来,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分了,包括他们的父亲——那个满脸皱纹的老男人。

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零冲心里一阵满足,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几个压缩饼干花不了多少钱,更何况这东西根本没人吃,只是作为以防万一带在身上的临时补给。

那个稍年长的男孩带着弟弟去了楼上,似乎是打算把“铁人”带来的美味给姐姐和母亲们分享。

老男人则盯着手中的饼干沉默不语,满面愁容,似乎是在考虑着什么。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一脸哀求地看着面带笑容的零冲。

“阿诺太小了……换一个吧。”

零冲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啥?!”

二两月光没忍住笑出了声来,捂着肚子靠在了一旁的土墙上。山河入梦则是满脸黑线地看着那家伙,又觉得丢人把目光挪开了。

一直没说话的【版本初生】忽然回魂似的抖了下肩膀,开口说道。

“在婆罗行省,只有长辈和丈夫能触碰女子的头,如是未出嫁的女子,触碰头部有求婚的意思……我刚下线去老斯的帖子里查的。”

“卧槽!?”

山河入梦叹了口气。

“拖出去毙了吧。”

前一秒还竖着大拇指的二两月光也深表认同地点了点头。

“+1,太特么初生了。”

版本初生:“……?”

“等等,我特么不造啊!这不算!”

连忙从地上站起身来,零冲哭笑不得地想要解释,然而三个队友都嫌弃地看着他。

那个叫阿诺的小姑娘只顾舔着手指,对那些人叽里呱啦的声音漠不关心,也不明白父亲为何叹气。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装着美味的背包,她心想着的全都是一件事情。

要是能再来一块就好了。

不知不觉中,屋子外面的雨停了。

就在山河入梦正打算带着三名队友尽早离开这儿的时候,窗外传来的一声枪响忽然打破了这份雨后的宁静。

那是开膛者步枪的声音!

四人瞬间警觉。

不等和这一家人告别,山河入梦一把推开门冲到街上,身后三名荷枪实弹的队友也迅速跟了出来。

在外骨骼的加成下,四人的动作快的就像一道闪电,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便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展开了队形,倚靠掩体架起了步枪。

然而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站在对面街上那群扛着枪的家伙却并不是他们的敌人。

而是自己人……

(本章完)

第702章 “动物世界”与“圣经”

金加仑港口。

一场淅淅沥沥的大雨洗涤了街上的尘土,一块块暗红色的方砖上升腾着丝丝寥寥的雾气,让这座阳光还未完全照耀的港口在雾色中变得朦胧。

码头边的货船上,水手们正在清理甲板,穿着丝绢长袍的商人正和港口事务官核对着需要交接到仓库的货物。

短暂的秩序真空期之后,这座港口的秩序已经恢复,至少港区这一片的秩序已经基本恢复。

包括警卫局、消防站、港务局、诊所、法院等等机构都在“铁人”们恩威并施的强制手腕下重新履行工作。

毕竟有一份可以做的工作和一份可以领的薪水,总比在连张床都没有的仓库里蹲着要舒服的多。

“海豚”号核动力潜艇再次停靠在码头,这次不但带来了从薯条港运来的补给,还带来了科考团的研究员。

之前燃烧兵团的玩家们在总督府缴获了大量的繁荣纪元时期留下的遗物需要进行估价,而科考团是唯一对这些“圣遗物”感兴趣、并可以合法从玩家们手中收购它们的单位。

有时候方长不禁怀着恶意脑补,这帮家伙会不会仗着自己手中的“特许经营权”故意压价。

不过就算压价他其实也没什么办法。

这些战利品是作为“任务道具”提交,并不是自由买卖的商品。

就算给的再少,他也只能认了。

不过,这位胸襟宽广的研究员女士给出的报价却并未让他失望,甚至高的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

“……一共917万银币。”

终于完成了对最后一件战利品的拍照登记,研究员伸出食指在展开的全息屏幕上点了两下,将采集到的数据归档。

“嘶……”

站在一旁的方长听见,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那研究员恰巧听见,遂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怎么了?”

藏住脸上的窃喜,方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这太少了,我们废了好大力气才弄到这些东西,能不能再多点?”

那研究员揶揄说道。

“对于计划之外的回收项目我们有着一套严格的计算公式和审计流程,你们花再大力气也不会影响它们的附加值,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好的。”

方长果断放弃了。

此人名叫韩明月,是驻扎于开拓城一带的荆棘兵团从大荒漠遗迹中回收的小冰棍。

之所以说是小冰棍,倒无关她的年龄,而是休眠舱上显示的时间是81年还不满一个世纪。

关于她的背景资料在官网上足足有长达五页篇幅,主要由活跃在开拓城一带的玩家们编辑。

方长简单地看了一下,提炼出的关键信息大概就三行——

她曾属是已经废弃的288号避难所居民。

专业是数据修复与档案整理。

大概是受到荆棘兵团长拉玛的影响,她目前主要从事婆罗行省社会学方向的研究。

无论是“婆罗行省”还是“社会学方向”本身,在科考团都属于相对冷门的领域。

不过也正是因此,作为该领域为数不多可堪重任的人才,即便资历尚浅,殷方依旧将她派到了这里。

将目光重新放回到了眼前这些堆满半个仓库的战利品上,韩明月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从货架上捡起了一枚银灰色的存储卡。

那枚存储卡只有拇指大小。

她的眼中闪烁着兴趣浓厚的光芒。

“……不过说实话,没想到你们竟然能找到这玩意儿。”

方长盯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眼,那东西像是一张存储卡,和其他花花绿绿封面的游戏卡放在一起。

“这张卡有什么特别的吗?”

“何止是特别!”韩明月声音愉快地说道,“这么说吧,我正在研究的项目就差这么一块拼图……关于千族千神的由来。”

千族千神的由来?!

方长的眼中顿时也浮现了兴趣浓厚的色彩,立刻说道。

“愿闻其详。”

韩明月没有说话,而是掏出一支全息电脑笔,接上拓展式的接口,并将那张有些年头的存储卡插了上去。

怀着期待注视着那淡蓝色的全息光束,方长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令人惊讶的东西,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强壮牦牛。

那只牦牛奔跑着,壮硕的肌肉鼓动着生命的气息,身边飘着滚滚的烟尘,却看不见它脚下的土地。

这时候,镜头开始向着它的前方拉远,逐渐显现出了它身后的牛群和一望无际广袤的草原。

接着,雄浑低沉且充满信服力的播音腔开始响起。

“在永流河畔的草原上,最致命的不是鬣狗的爪子和狮子的牙齿,而是奔跑的牛群。即便是最凶猛的野兽遇上它们,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有一说一,作为一部纪录片,这几个短短的镜头还是相当震撼的,旁白的切入也算是中规中矩。

尤其是考虑到两百年前这些影像可能是由沉浸式虚拟现实设备进行展现,实际的表现力或许会比第三人称视角的全息投影更为震撼。

可是……

这和千族千神有什么关系?

方长有点儿懵。

站在他的旁边,韩明月双目直勾勾地盯着那闪烁的全息光影,就像在注视着一件文物。

“《大自然的奥秘·牦牛篇》的原始影像……虽然数据依旧有些损失,但已经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完整度最高的存储卡了,真亏它能保存的这么好!麻烦伱们以后尽量多去类似的地方找找。”

“我会的,如果条件允许……”被那个纪录片的名字雷的外焦里嫩,方长忍不住问道,“只是我有点儿不太明白……这‘动物世界’和千族千神有什么关系?”

韩明月微微眯了眯双眼,笑着说道

“在烈日下奔跑的牛群……你不觉得这很眼熟吗?”

方长微微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

“……驮日神牛。”

韩明月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你的悟性很高。”

卧槽?!

方长整个人都傻眼了。

“可是……”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韩明月不用问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于是莞尔一笑说道。

“你想问科普纪录片是怎么成为千族千神起源的对吗?”

方长表情怪异地点了点头。

“可能是我的想象力不够,我实在无法完整地设想出这个过程……”

“这其实并不是很难理解,你把‘全息卡带’这种东西抽象成‘知识与经验无法解释的东西’就能理解了。”

看着脸上仍然写着困惑的方长,她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

“在远古时期,一场森林大火或者一道闪电,就足以让一个智力超群或者运气够好的猿人成为部落的先知或者祭司。而当人们逐渐掌握了生火的能力,对燃烧万物的火焰失去了敬畏,先知、祭司、看守火种的人等等……这些被赋予神圣意义的职业便慢慢走出了历史舞台的中央。”

方长微微皱起眉头,思忖片刻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利用了这些科普影像,比如蓝外套什么的……他们将自己包装成祭司或者先知之类的角色,蛊惑了这片土地上的幸存者。”

并不意外他会这么想,韩明月语气温和的说道。

“这是相对功利的解读,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不过现有的证据更倾向于另一种截然相反的解释。”

“……什么解释。”

“这并不是某个人的刻意为之,而是在长期社会演化过程中,群体无意识自发形成的。”

方长微微愣了下。

“自发形成?”

“没错。”

韩明月缓缓点了下头,看着那断断续续播放的全息影像,继续说道。

“一件艺术作品可以由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完成,但受到人们广泛认同的文化通常是在社会演化过程中自发形成的。想要弄清楚婆罗行省‘千族千神’的起源,就必须从最初逃到这片土地上的幸存者们说起。”

方长不解问道。

“这片土地上没有本土幸存者吗?”

韩明月愣了下,奇怪地看着他。

“你在开玩笑吗?繁荣纪元时代这里可是生态保留区……除了少量旅游从业者和科考人员怎么可能有本土幸存者这种东西,你会想和狮子和野牛睡在一起吗?”

方长:“……?”

看着一无所知的方长,韩明月叹了口气,关掉了正在放映的“动物世界”,缓缓开口。

“看来我得从最基础的部分和你说起……”

……

繁荣纪元与旧时代最大的区别,不仅仅体现在科学技术的代差上,而是从生产生活的方式到思想文化的理念等方方面面,都发生了旧时代难以想象的翻天覆地的改变。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行政区划。

得益于人口的自由迁徙、外层空间的广泛开发以及全球范围的民族融合,人们对于土地的感情已经没有旧时代那么强烈,比起自身的血脉更加认同“人”这一身份,甚至开始研究起了是否将“生而为人”的殊荣赋予拥有“社会属性”的AI。

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人们已经完全做好了迎接未来的准备,距离双脚迈向星空只差一台FTL引擎。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出于对土地资源配置效率的追求,人联在繁荣纪元早期便取消了旧时代的行政区划,并用更因地制宜的大区划进行取代。

比如落霞行省,就是这一“圈地运动”下的产物。

曾是一片广袤沙漠的那儿,被海水淡化装置和无穷无尽的能量改造成了足以满足全球绝大多数人胃袋和味蕾的农田。

婆罗行省的情况也是类似,只不过它的规划方向与曾是无人区的落霞行省截然相反。

在人联还未成立的旧时代,那儿曾坐落着全球最大的贫民窟,并且贫富分化差异之大堪称全球之最。

如果说落霞行省是一片未开垦的荒地,那么婆罗行省便是一片被当地人玩坏了的烂地。

也正是因此,当几经波折的人联最终成立,中洲大陆中部四大工业区与太空电梯项目开始动工,该地区立刻掀起了一轮旷日持久、且规模空前的“人口大迁徙”运动。

大量贫民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而离开贫穷的家园,乘坐磁悬浮列车一波接着一波地越过卓巴尔山脉,前往了大陆中部的梦想之地,和来自其他行政区划的移民们一起完成了人联历史上的奇迹——一座围绕太空电梯建立的超大型城市群。

而相对的,人去楼空的婆罗行省则在人口虹吸效应的影响下,迎来了一轮浩浩荡荡的“去城市化”运动。

事实上,类似的情况并不只是发生在婆罗行省,只是这儿的表现因为诸多历史遗留问题的缘故,在宏观数据上看起来更为惊人。

据可考数据,截止到繁荣纪元中期,整个婆罗行省的人口只剩下了旧时代末期的0.3%,和仍然保留着大量“能产生正面经济效应的城市群”的东部、西部诸省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考虑到与其为当地使用率极低的公共设施支付高昂的运维成本,让当地人住在“价值连城的破房子”里,不如给他们一笔钱和一张车票,让他们搬去中部城市群享受人生。

人联当局干脆将婆罗行省设置为“生态保留区”,并以“我们不但要建立人的天国,还要建立动物的天国”为旗帜,在行政力量的干预下主动将这场规模空前的去城市化运动快进到了最后。

截止到繁荣纪元中后期,婆罗行省的去城市化运动在人联的主动干预下已经提前结束,四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只剩下不到五万人,而且主要以旅游从业者和研究人员为主。

在拆除大部分老旧城市建筑和窝棚之后,人联将这片横跨热带、亚热带以及北温带三个温度区的风水宝地还给了自然,仅保留有少量文化遗址、观光区、自驾游线路以及科研设施。

而曾经为人口迁徙运动而修建的磁悬浮轨道,也随着人口迁徙目标的完成陆续拆除,仅保留有少量不妨碍野生动物迁徙的地下线路。

这儿就像一座大型野生动物园。

早在进入废土纪元之前,这里就已经被拆掉了……

简单地概括完了繁荣纪元时期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事情,韩明月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

“……再后来的事情应该就不需要我说了,三年战争爆发,太空电梯崩塌,美好生活被打碎,坐落在中洲大陆中部的超级城市群变成了即使是战后重建委员会都束手无策的人间地狱。”

“大量幸存者从四大工业区涌向周边的行政区划,比如落霞行省,比如婆罗行省……由于婆罗行省‘生态保留’区的身份,这片土地成了那场战争唯一的幸存者,即便落霞行省都掉下来一只母巢,但这片四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却一只都没有。”

方长诧异地看着她、

“一只也没有?!”

“是的,”韩明月点了下头,“显然殖民地的居民也觉得没必要对这片动物园特别关照,更何况没有混凝土楼房作为培养皿,这里其实也不适合黏菌快速繁殖。”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

“由于没有受到母巢特别关照的缘故,而且气候比较舒适,不少幸存者将这儿作为逃难的首选……根据我的研究推算,当时至少得有近亿人成功逃到了这儿。”

“很显然,这片已经完成去城市化的土地无法承受那么多人口,食物、药品、能源、住房甚至是安全都成了紧缺的东西,为了争夺生存的机会,人们开始效仿这片土地上的野兽,在饥饿中将文明人的矜持抛在了脑后。”

“起初只是偷猎,后来则是抢劫,甚至吃人……我说的可能比较委婉,但根据我在大荒漠中搜集到的资料,这儿可能比受到战建委关照的东部诸省和西部诸省更早进入完全无秩序的废土。”

能想象到那世界末日的画面,方长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当地驻军呢?”

韩明月言简意赅地说道。

“人联的军队是在极短时间内成立的,需要救火的地方到处都是,还要维持五光年外的战线,能分到这片‘动物园’里的可想而知能有多少……根据我的研究,人联是有一些部队进入该地区,但能够维持的秩序也仅仅局限于婆罗行省东西海岸几个气候温和的地区。”

“而且由于失去组织和补给,他们自身的生存都成了问题,你没法指望那些人能够一直把握住秩序的天平,他们自己就在天平上,能稍微慢点儿把它压垮就已经不错了。”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

“军队在当时干了什么不是我的课题研究的重点,回到我刚才说的地方,这四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可能更早进入废土,也更早的完成了从无秩序社会向有秩序社会的衍化,并在这个过程中诞生了大大小小的聚居地。这些聚居地以部落的形式沿着永流河畔分布,并逐渐向外扩张……”

“由于卓巴尔山脉以及婆罗海的阻隔,变种人和大多数异种都未能迁徙到这片区域,而水生变种人也在百越海峡以东止步,当地幸存者面对的压力主要是一些野生动物和少量的异种。”

“虽然文明已经发生了系统性的倒退,但这儿毕竟仍然有不少旧时代的经验和技术留下。这群识字率低下但生存技能丰富的幸存者们,扩张领地的速度要比原始人们快得多,他们很快便和落霞行省的幸存者们一样,形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封建王国。”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不但人口飞速的扩张,而且还找到了安放他们灵魂的东西……”

说着,韩明月将那枚存储卡从电脑笔上取下,在方长的眼前晃了晃。

“信仰。”

“不管崇拜的是抽象的神还是教条,在启蒙运动前的古典时期,它几乎是团结蒙昧的大多数的唯一工具,它可以暂时地让人放弃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三件事的思考,克制原始的本能,并像齿轮一样维持一个庞大系统的运转。”

方长的喉结动了动。

虽然那是他早有预料的事情,但听到专业人士将其抽丝剥茧,心中还是感到了一丝震撼。

“所以千族千神是个谎言?”

韩明月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不能算是谎言,更像是一种偶然……这儿遗留有大量全息投影设备,主要是向游客们介绍婆罗行省的野生动物,靠着储能设备,它们很有可能在废土纪元早期的五十年运行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被一睁眼就在废土上的二代、三代幸存者们当成神迹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能给他们一遍又一遍解释的父辈只有不到三十岁的平均寿命。”

“你不妨试着带入一下当时幸存者的处境,你是个从出生之日起便活在一片冰天雪地中的幸存者,带着父亲的遗物蜷缩在某个文化馆的检票口躲避暴风雪。”

“这时候AI识别到了你的存在,一望无际的温暖草原出现在了你的面前,接着威严的声音开始向你诉说起旧日的往事。过去的婆罗行省,是个连老鼠都能活的有滋有味的天国……”

试着带入了一下当时幸存者们面临的处境,方长脑补了好一会儿还是代入不了,最终摇了摇头。

“……我再怎么也不会认为自己是老鼠的后裔。”

狮子或者老虎倒有可能。

韩明月笑着调侃了一句。

“人的祖先当然不可能是动物,但你完全可能把它当成与大角鹿神类似的东西崇拜……千万别高估了自己,你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你受过良好的教育,并且真的理解了自己学的东西。”

无法解释的全息光影只是开始。

当神迹成为现实,神迹就不再仅仅只是神迹,而是神灵降下的预言。

何况后来那全息影像中的画面确实变成了现实。

废土纪元50年,寒冬结束,婆罗行省的生态环境也逐渐变回了半个世纪前的模样。

对于当时生活在永流河畔的幸存者们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他们供奉的图腾显灵。

虽然寒冬的结束只是正常的气候变化,和他们的祈祷并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方长颇为感慨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原来千族千神真的是人为划分的。”

说到底,两百年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根本不足以让一群人在自然演化下形成一个新的人种。

除非是威兰特人或者变种人那种纯纯的黑科技。

在不借助科学力量的情况下,他们至少需要千年以上的种族隔离才能让日族人与月族人之间形成鲜明的特征差别。

像是有强迫症似的,韩明月纠正了他不严谨的说法,继续说道。

“准确的说,是在集体无意识行为下形成的有限范围自我认同,你可以发现他们的骨骼特征其实和逃难到落霞行省的幸存者们差异不大。排除营养、空气湿度、以及光照量的影响,可以说他们就是一类人。”

方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其实别说其他玩家。

就是他自己偶尔都会主观带入地球上的经验,但其实仔细想想都知道,现实和游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维度。

婆罗行省的废土大概算是“经典开局”。

即,在没有避难所居民、战略武器打击、变种黏菌母巢、变种人等等超然力量的干涉下,纯粹由秩序崩坏而形成的典型废土。

至于西岚帝国,则是兴衰迭起中的一片浪花。

若是没有外力的干涉,这儿的幸存者们或许会延续百年乃至千年的传统,直到在一次偶然的“文艺复兴”或者对过去的“历史大发现”,让他们寻找到新的精神寄托,并取代随着生产力发展已经逐渐过时的“千族千神论”。

但也不排除另外一种极端的可能,当地幸存者在长久的轮回中陷入了另一种螺旋。他们通过不断从上一个轮回中吸取教训,将打破轮回的漏洞用橡木板和钉子钉死,从而建立一套结构更永固、逻辑更严谨的“统治论”,让永流河的河水彻底的不再流动。

至于哪种可能性更大就无从得知了。

毕竟只有发生过的历史,才是历史中的必然。

而未来会如何,也只有未来的人们才会知晓。

总之对于科考团而言,他们是个不错的观察样本。

将储存着“原始教典”的存储卡放入了收纳盒中,韩明月看向了仓库门外的港口,精神振奋地说道。

“……不出意外,这附近应该有早期幸存者聚居地或者庇护所留下的痕迹。这或许能帮助我完成课题中之前没有涉及到的部分,三年战争时期仅存秩序对婆罗行省废土社会衍化的影响。”

听完韩明月的这句话,方长下意识地开口说道。

“你是说罗威尔营地?”

“等等,罗威尔营地竟然在这里?!”韩明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接着惊喜说道,“太好了,能带我去看看吗?”

方长点了点头。

“没问题。”

由于第二阶段攻势的提前,目前那座营地正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在西岚帝国的皇帝动真格的之前,他们估计还能享受一段风平浪静的时间。

如果要搞科研活动,现在是最合适的。

就在方长正打算呼叫一辆载具送她过去的时候,好名字都让狗取了忽然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匆匆,脸上写满了严肃,不等方长询问,便语速飞快地说道。

“罗威尔营地那边出事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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