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8.第584章 黔驴技穷

第584章 黔驴技穷

海瑞出面,把会场秩序稳定下来,身为主审官,会审主持人项天赐一拍惊堂木。

“公诉检法官,继续!”

“是!”李梁安拿着公诉文书继续念起来。

下面就是罗列“犯罪事实”和证据。

经查证,七位案犯过手,有营私舞弊嫌疑的举人名额,有一百三十二名。

听到这里,围廊和庭院的诸生们又炸了,喧闹声像沸腾开的大锅。

玛德!

隆庆元年南闱总共才中了一百四十五位举人,你们上下联手,居然弄走了一百三十二名,真是一点都不给我们剩啊!

你们如此营私舞弊,吃干抹净,难怪我们满腹才华,却迟迟中不了举人和秀才,根子都在这里啊!

不过他们也不想想,两位主考官,四位同考官,全部翻船落网。隆庆元年南闱中举人员名单,都是他们挑选拟定的。

还能挑出十三位与营私舞弊无关者,真的很意外了。

啪啪!

项天赐又拍响了惊堂木,一口气拍了十几下,终于慢慢地把嘈杂声压下去。

李梁安继续往下念。

下面是陈述七名案犯受贿金额以及经过。

两位主考官甲和乙受贿最多,检法厅认定的金额分别为银圆一万六千六百七十圆和一万二千一百六十圆。

四位同考官分别受贿银圆八千圆到一万圆不等。

主考官乙还捞了一位如花似玉的花魁做小妾。

听案的诸生和百姓们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心里更恨!

这可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啊!

只要书读得好,考得功名,金钱美女,全部自动送上门。

可是你们把好处都占了去,一点汤渣都不给我们留,还有天理吗?

讲述完行贿受贿经过后,李梁安继续列举证据。

七位案犯的钱存在哪家银行,被警政部门拿着慎法院的批文查实。

又或存在家里,被警政部门拿着检法部门的搜查令,从地窖或某隐密处翻找出来。

然后是证人,被一一传唤上庭,当众接受检法官和主审官的质询。

开始先由书记官郑重向证人宣布相关律法规定,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们,如果做伪证,提供假证词,视情节轻重,会判处一年到十年劳役徒刑,最高为发配五千里的流刑。

等证人清楚无误地明白表示听明白了,在保证书上签字画押,这才由检法官和主审官提问。

此间,案犯可以提出质疑,但不能胡搅蛮缠,一切以主审官裁定为准。

证人是天界院的僧人,还有几家酒楼的掌柜和伙计。

那些名士大儒们商量这些事,都会找些景色秀丽、华贵上档次的酒楼。这些酒楼掌柜和伙计作证,某年某月某日,确实有若干位名士大儒,在本酒楼最好的雅间叙事。

他们商议的是“雅事”,多不背人,掌柜和伙计也听到几耳朵,比如某地某某,才思敏捷,又尊师重道,可为本科举人。

围廊和庭院的人又骂开了。

隆庆元年南闱还没开始,主考同考官都还没到任,这些名士大儒就开始“小圈子”商议,把本科举人名录定下来,甚至还在雅间为几位俊杰学子的名次,争得脸红耳赤。

南闱伱家开的!

那是朝廷为国抡才的大典,无比严肃神圣的事,就在你们觥筹交错中私定下来了。

徐阶看在眼里,心在一点点往下沉。

两百年来,科试几经演化,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也养成了这样的潜规则,徐阶当年也是这么出头的。

拜名士聂豹为师,扬名三吴,然后中秀才中举,最后一举中探花。

在名士大儒们看来,他们穷一生心血,钻研程朱理学,圣贤经义,天底下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圣人的微言大义了。

既然朝廷以程朱理学、圣人经义抡才,那标准就掌握自己手里,怎么取材录士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只是为了朝廷一份体面,这些名士大儒才委屈自己,鬼鬼祟祟,搞得跟做贼一样为国选才!

如此委屈,世人和朝廷还不体谅

是不会体谅的!

徐阶非常清楚人心险恶。

名士大儒不管以什么名义选材录士,他们玩得都是潜规则,摆不到台面上去。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层层选拔,都是从多数人中选拔出少数优秀人。

落选的都是大部分人,他们不会把失败的原因归于自己才学不够,只是会归于取材不公。

不是我不够努力,而是这世道不公!

今天的会审,把所有的事都摆到桌面上,围廊和庭院听审的诸生们就有了宣泄口,他们就把压抑十几年的积怨向考官,向营私舞弊的名士大儒们倾泻。

徐阶看着坐在右边列席位上,不动如山的海瑞。

海黑子,你想干什么?

想用隆庆元年南闱舞弊案,挑起诸生的怒火,让江南的名士大儒身败名裂,让曾经把持科试仕途、清流舆情的“官绅联盟”,土崩瓦解。

官绅联盟是地方世家和豪右的代表,这个官绅联盟被击溃,江南地方世家和豪右会元气大伤。

一环套着一环,海瑞和朝廷的手段,也是一环套着一环。

看来皇上这次对江南动手,就是要把以自己徐家为首的地方世家和豪右,一举击溃,好给有从龙之功的新兴工商实业家们,腾地方。

工商联。

腾笼换鸟。

徐阶想明白了。

只是他有些不解,光靠这南闱舞弊案,还有禁书案,还不足以彻底打垮徐府,更不用说身后的江南世家和豪右。

难道还有什么大招没有拿出来?

徐阶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自从致仕后,最大的问题就是消息逐渐变得不灵通了。尤其是身居中枢要职的门生故吏们,打着机密新法和考成法等旗号,对往日里随笔写在信里的机要秘密,全部守口如瓶。

这就要了亲命了。

一是表明了某种态度,不管他们说的是真还是假,自己这位恩师在他们心中的地位,逐渐变低。

其次带来的后果,徐阶对于隆庆年乃至万历年间的新政,只能通过朝报政报获悉信息。

站在门槛里看,和站在门槛外看,截然不同两种效果。

徐阶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皇上推行的新政,也感觉这个世界正在飞快地脱离他的掌控。

但他不甘心就此认输。

我曾是内阁首辅,斗败过天下第一奸臣严嵩。

徐阶努力用过往的思维去分析着最近朝野发生的事情,他觉得,所有的事物在日新月异,但一切都没有脱离自己的掌控。

徐阶坐着座椅上,不动声色地想着事情,项天赐一拍惊堂木,开始点案犯的姓名,问他们是否认罪。

第一个被点到姓名的正是阮仁道。

这位张居正的门生,自己的徒孙。

徐阶冷冷地看着他,缓缓地站起来。

他穿着一身污秽不堪的囚服,手脚戴着镣铐,披头散发,面目憔悴。

记得隆庆元年他担任南闱同考官后,还当过一任苏南巡按,路过松江府时,特意到徐府拜访老夫。还假惺惺地拜自己为师祖。

呵呵,自己一介致仕老翁,怎么敢做他的师祖。

他那双眼睛里,全是贪婪和野心,想不到张叔大饿不择食,居然收了这么一个祸害为门生。

现在终于惹出祸事来。

在众人的目光中,阮仁道站在公堂上,有些垂头丧气。

项天赐问道:“阮仁道,你认罪吗?”

阮仁道长叹一口气,默然了十几秒钟,才徐徐答道:“认罪,我怎么敢不认罪。人证物证皆在,我怎么敢抵赖不认罪。

只是我认罪,有的人他就是不认罪,还能安然无恙。罪犯心中不服。”

项天赐说道:“其他案犯是其他案犯,本官现在只问你,只问你在隆庆元年南闱舞弊案中认不认罪?”

“认罪。”阮仁道耷拉着脑袋答道。

“书记官记下。”项天赐继续说道:“既然认罪,在本官援律裁定和量刑前,依律给予你五分钟自陈时间。

提醒一句,你可以说出不得已的原因,这对于合议庭对你定罪没有任何帮助,但是在量刑过程中,可以帮你减免刑期。”

阮仁道凄然一笑:“减免刑期。我已经身败名裂,妻离子散,减不减免刑期,又有什么意义?”

他环视一圈周围,双手抖了抖,把残破的衣袖抖到手腕上,露出乌黑肮脏的手,继续说道。

“隆庆元年,礼部选我到南京任南直隶乡试同考官,亲朋好友纷纷祝贺我,就连家里的妻妾都知道向我祝贺,说我得到了一份肥差。

肥差?

呵呵。”

阮仁道冷笑几声:“江南多名士大儒,我这个楚地拙才出任南闱同考官,很多人不服啊。我更知道,此去定会风波不断。

为何?

我这是来分别人的肉.”

围观的大部分人安静地听着,只有徐阶等少数人心里有数,阮仁道是张居正暗地里运作的结果,是想往南闱里掺沙子,想看看江南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从刚才的几句话,阮仁道也清楚,自己就是个棋子,过河卒。

只是不知道是现在才清楚呢?还是当初就清楚了。

“江南的规矩,我早有耳闻。其实吧,各地士林风俗都是一样,前辈提携后辈,只是我没有想到,江南的规矩,居然这么大。

名士大儒受世家豪右所托,早早就把一百四十五个举人名额定了下来。

呵呵,你们这样做,何不上疏给朝廷,自己关起门来自己考,考出结果来再呈给朝廷。不过我也知道,树要皮人要脸,名教子弟,最在乎的还是这张脸皮。

江南的名教子弟,更是名也要,利也要,脸皮更加要。”

阮仁道目光扫了一圈,在围廊上徐阶、王世贞、王世懋以及其他上百位缙绅名士们的脸上跳过,脸上露出谁都能看得到的讥笑。

徐阶目光阴冷。

其他大部分缙绅名士们的目光跟他一样阴冷。

阮仁道感受到这阴冷之色,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公堂里回响。

徐阶很想问一句。

你个憨度小棺材,笑什么啊!

阮仁道笑罢后继续说道:“我没有什么不得已,我都是主动的。我直接跟他们摊牌,你们怎么搞,老子不管,老子必须分十个举人名额,要不然这桌菜,大家都不要吃了。

他们怕鱼死网破,就捏着鼻子答应了。我人还没到南京,就把消息放出去了,想不到天界院最先找上门来。

这些秃驴,消息真他娘的灵通,生意做的真他娘的大,恐怕西天的佛祖都要靠他们吃饭。

不过我还是要些脸皮,想着钱也收,也真心想着点几个有真材实料的秀才。于是就叫人给看中的几位秀才捎去口信,你们准备好钱财,我给你们谋一份前程。

结果这些穷措大,一毛不拔!

他妈的,我担着天大的干系,从那些家伙手里抢来十个名额,是要挣钱的,不是来做善事的。你们不给钱,那我只好给那些愿意给钱的。

他们玩得巧妙,风雅之间把行囊塞满,还纳了如夫人,然后转头说我吃相难看。玛德,五十步笑一百步,我吃相难看是贪,他们吃相优雅,就他娘的不是贪?”

阮仁道笑得越来越开心,眼泪水都笑出来。

“事到如此,我也无所谓了,反正我落了水,你们一个二个的全都不要还干着衣服鞋子。老子把你们一个二个,全部咬出来.

风雅,到了大牢里,你们他娘的再给老子风雅啊!”

阮仁道自陈结束后,其余六位案犯陆续自述陈词。

有一人死扛着不认罪,完全属于死鸭子嘴硬。

其余五人就痛哭流涕,或说上有八旬老母,下有八岁孩童,请主审同审老爷们高抬贵手。或说自己迫于无奈,完全是被江南这些斯文败类拖下水.

是夜,借住在拙政园的王世贞等人聊起这件案子,担心不已。

几人最担心的就是这件案子,把此前光鲜亮丽的东西,全部扒拉开。

数万诸生和秀才们,他们会把自己中不了秀才,以及中了秀才却中不了举的根源,全部怪罪到名士大儒,和他们身后的世家豪右头上。

“天崩地裂啊!”王世贞感叹道,“没有数万诸生秀才们支持,缙绅们是独木难支。”

王世懋点点头:“没错,吏是官府的亲民官,那么诸生秀才是名教的亲民官。没有诸生秀才支持,缙绅们嗓子喊哑了,普通百姓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听到了也听不懂。

现在隆庆元年南闱舞弊案,把诸生秀才与名士大儒之间,硬生生撕出一道巨大的裂痕”

正说着,一人匆匆跑来,正是王世贞的好友,苏州府同知。

“元美,不好了。”

“怎么了?”

“刚刚在苏州府衙大牢里,阮仁道服毒死了。”

众人闻声都站了起来,面面相觑。

“居然还有这事?”

“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唯独王世贞喃喃地念了一句:“黔驴技穷啊。”

(本章完)

589.第585章 叶落而知秋(今天有主编推荐,

第585章 叶落而知秋(今天有主编推荐,小爆一下,三更)

这夜,借住寒山院的徐阶彻夜难眠。

他躺在床榻上,回忆着白天的审案,以及此后发生的事情。

七位主犯全部陈述完毕后,项天赐宣布把七人押下去,等同案其他人等全部审理完毕后,再一并判定量刑。

接下来一天,全是会审隆庆元年南闱舞弊案,涉及官员三十七人,江南士绅一百六十七人,其他相关人士二百四十七人,全部被一一带上堂,由公诉人陈述公诉书,展现证据,传唤证人当庭叙述证词.

到了临近黄昏时分,会审了大半。

项天赐宣布,明天上午争取把剩下的案犯审完,下午合议后陆续对案犯进行裁定和量刑。

傍晚,有数人悄悄来到寒山院,拜会了自己。

他们都是江南有数的缙绅,世家豪右的领军人物。

商议了一个多时辰后,这些人坐着轿子又悄然离去.

大家都察觉到大事不妙,不甘坐以待毙.

“祖翁大人。”

徐元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徐阶不由一惊。

“什么事?”

“祖翁大人,大好事。”徐元春走进来,一脸的兴奋。

“什么大好事?海瑞暴毙了?”

徐元春愣了一下,我也想啊,可惜天不遂人愿。

“祖翁大人,阮仁道死了。”

徐阶一愣,浑浊的眼睛差点鼓出来,不敢置信地问道:“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在狱中服毒死的。想必是良心过意不去,故而服毒!”

徐元春乐滋滋地说道,要不是强忍着,他都能笑出声来。

徐阶脸色铁青,勃然大怒:“蠢货!一群比猪都要蠢的蠢货!此时的阮仁道死不死,已经无关紧要了!

当初他被抓的时候,为什么不弄死他?现在什么口供都写实,所有的人和事都被他咬出来了,还弄死他干什么?

泄愤啊!?”

徐元春还抓不到自己爷爷暴怒的点,只是下意识地应答道:“他们说此前人在锦衣卫手里,根本没法下手,今晚关在苏州府衙大牢里,终于有机会了。”

徐阶气馁地坐下,没有力气骂了,只是冷笑道:“好了,这下把整个屁股都露出来了。

也罢,你去问问,到底是哪位在世诸葛,想出这绝世妙计的。”

徐元春看到祖父那铁青的脸,强行压制的怒火,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离开。

过了一个多小时,那几位刚离开不久的缙绅们,跟着徐元春急匆匆回来,见了面就迫不及待地说道。

“少湖公,不是我们,绝不是我们。我们不会做这与事无济,还后患无穷的蠢事来。”

“那是谁?”徐阶没好气地说道,“总不会阮仁道真的良心发现,羞愧自杀?”

缙绅甲说道:“少湖公,学生宁可相信他是楚党的死士,要拉着我们同归于尽。良心发现?这样的人能有什么良心?”

缙绅乙说道:“少湖公,我们正在叫人查。此事已经闹翻了天,我们刚赶过来时,警卫军不仅接管了苏州府衙大牢,还分巡城中各处,应该是追捕案犯。”

“动静这么大,而且做此事必定要在大牢里有内应,应该好查,少湖公稍等,肯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徐阶听得有些不对劲了,“真不是你们?”

缙绅甲跺脚答道:“少湖公,我们是想弄死阮仁道,他刚被抓时,我们就想了无数的办法,可是那会连人在哪里都摸不清楚,更不用说弄死他。

现在他把所有的人和事都咬出来了,早就签字画押。今天还当庭认罪,上千双眼睛看着,再杀他有什么意义?

这点浅薄的道理,我们还是懂的。”

徐阶脸色更加难看,“那是谁下的手?”

此时徐阶的心里涌出让他非常不安的念头,阮仁道此时死了,对审案毫无影响,海瑞那边一点损失都没有,该怎么审案,还继续审。

反倒己方这边,已经发臭的名声,更加臭不可闻。

恼羞成怒,意图杀人灭口。

在座的几位缙绅,也陆续想到这些,一个个脸色无比难看。

其中缙绅丙忍不住说道:“少湖公,我们对皇上并无丝毫不恭,为何要下如此毒手啊?”

徐阶微闭着眼睛,许久才徐徐说道:“当年胡汝贞,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严嵩的人,曾经再三对众人说道,‘朝野都知道,我是严阁老提携的人。千秋万代以后,史书上我胡宗宪还会是严阁老的人。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我是严阁老重用的人,终有一天要跟着严阁老同落’。

严嵩亲自写信给胡汝贞,要他不能把倭寇全部剿了,要养寇自重,称‘大明朝不能没有东南,东南不能没有胡宗宪,倭寇不能不剿,也不能全剿,你胡宗宪在东南一日,我严嵩就倒不了’

结果呢?严嵩子死身败,严党烟消云散。

而他胡宗宪,嘴里念着‘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边塞苦,岂为妻子谋!’成了东南剿倭大功臣,也成了世子党的头马。

老夫听说,胡宗宪进京述职,在西苑向当时还是裕王世子的皇上告辞,皇上送了他一句话,‘皇爷爷认为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的不忠诚。但是孤却认为,只要忠于大明,就是忠于孤。’

自此,皇上叫往东,胡宗宪不敢往西。也自此有了新的东南一党。”

几位缙绅面面相觑,徐相国伱说得什么意思?我们怎么听不懂啊!

是不是徐相国段位太高,说的话我们听不明白啊?

徐阶缓缓说道:“只要忠于大明,就是忠于皇上。一句话,让胡汝贞以及东南系诸多名将能臣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现在,就连天下第一诤臣,也被这句话,蛊惑得变坏了,变得会用下作手段。”

缙绅甲目光一闪,“少湖公,你是说阮仁道是海瑞杀的?不,绝不可能。海瑞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徐阶没有出声。

大家等了一个多小时,有人来回报。

“报,查到了。”

缙绅甲看了徐阶一眼,连忙问道:“是谁?”

“是吴江县的一位秀才。

他的舅舅是苏州府衙典史。他的恩师被阮仁道咬了出来,眼看着要家破人亡,于是就央求了舅舅,潜入府衙大牢里,给阮仁道下毒,为师报仇。”

“现在这个秀才呢?”

“江苏布政司和按察司都在抓这个秀才,还有锦衣卫也在抓此人。不过听说他下毒后,马上就逃出苏州城,不知所踪。

不过大家相信,他还是脱不出朝廷的天罗地网,早晚会落网的。”

几位缙绅长舒了一口气,挥挥手,把报信的仆人斥退。

“少湖公,现在真相大白,你也该放心了。”

徐阶淡淡地笑了笑,“是啊,老夫也放心了。”

等几位缙绅匆匆离去后,徐元春不明就里,忍不住问道:“祖翁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君子可欺以方。”徐阶缓缓答道,“可惜真相是残酷的,他们宁可相信最缥缈的结果,也不愿面对最真实的结果,老夫又何尝不是。

大哥儿。”

“祖翁大人。”

“天亮后,你马上回华亭,花高价买三千亩水田,一定要你情我愿地买卖,再去华亭县户房办好过户契约,登记在鱼鳞册上。”

徐阶突如其来的交代,让徐元春不明就里,但祖父的积威,让他不敢多问半句。

“祖翁大人,孙儿现在去准备,天亮就出发。”

徐阶一把抓住徐元春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盯得徐元春心里发怵。

“大哥儿,记住最要紧的事。”

“祖翁大人请吩咐。”

“这三千亩水田过户在徐家祠堂名下,作为徐家一族的义田。千万不要再挂在徐府名下。切记,切记。”

徐元春更加诧异。

挂在徐家祠堂名下,作为徐家一族的义田?

祖父这是怎么了?

“快去准备,天亮就走。越快办越好,不管花多少银子,尽快,马上买水田。买到十亩就过户十亩,买到一百亩就过户一百亩,买到一千亩就过户一千亩。

快,快,快!”

徐元春不敢多问,只好拱手应道:“是,孙儿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众人又聚集在督粮道衙门前。

昨晚隆庆元年南闱舞弊大案主犯阮仁道被人毒杀的消息,早就传遍苏州城。大家站在衙门前,议论纷纷,都在揣测着,该案今日会不会照常审理。

嘎吱一声,衙门大门打开,警员照常出来,警卫军依旧如昨天那样包围整个督粮道衙门。

众人验过身份和文书,纷纷进到会审厅围廊和庭院里。

徐阶、王世贞等人陆续在围廊各自的位置上坐下。

众人的眼神都很复杂,都在心里揣测着,海瑞下一步,到底要卖什么药。

项天赐带着同审官入堂,会审继续开始。

在开始时项天赐声明一句,说昨晚南闱舞弊案主犯阮仁道被毒杀,江苏警政厅正在追捕凶犯,另案处理。

但不会影响舞弊案的审理和后续裁定量刑。

上午,李梁安对舞弊案剩下的一百多位案犯进行公诉,至此,舞弊案涉及到的官绅以及相关人士四百一十一位,全部被提请公诉。

下午时分,项天赐经过合议后,代表江苏按察司宣判,四百一十一位案犯罪名成立,最高量刑斩立决十一人,绞刑二十三人,斩监候七人,流五千里七十五人,流三千里一百七十九人,其余徒刑二十年到五年不等,皆加没收非法所得,或罚若干银,或抄没家产.

判得真重啊。

围廊的缙绅们听得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案犯家眷们更是哭成一团,被叉出去不少人。

庭院围观的诸生和百姓们,纷纷叫好,还有甚者叫嚣着判得太轻,应该把这些人全部斩立决。

黄昏,徐阶心思重重地回到寒山院,几位缙绅又来了,他们反倒有些高兴,逃出生天的那种庆幸高兴。

终于有人把这天雷扛过去了。

缙绅甲说道:“少湖公,南闱舞弊案严惩,也是没有办法。众目睽睽,民情汹涌,总要有个交代。”

缙绅乙说道:“《南京政报》、《江苏政报》,还有上海的《长江报》、《上海商报》,这些少府监的喉舌,正在大肆报道此案。

不仅江苏一地,安徽、浙江,甚至江西、湖广,十数万诸生秀才,都在议论纷纷,群情汹涌。

风浪大,要想平息下去,自然要多费一番功夫。”

给个交代?

只要不把你们交出去当交代,死谁你们都不会放在心上。

这会你们居然还体谅起朝廷来了。

你们这些自私自利的人,老夫早就看透了。

徐阶也不点破,只是说道:“且看明日会审,又是如何。”

几位缙绅对视一眼。

谁都知道,明日会审,审的是三大禁书案,跟徐公你的长子徐璠有关。

还将会审南闱舞弊案头号中介天界院衍伸出来的,一系列贪赃枉法、侵占田地、欺男霸女案,其中你家二公子徐琨、三公子徐瑛都有关联,作为三百六十七位案犯,一并受审。

缙绅甲劝道:“徐公,二公子和三公子涉案不深,估计也就训诫两句也就了事。就算判处徒刑,等风头一过,我等愿意为徐公到京师奔走一番,定能争取个从轻发落。”

是啊,你老人家这么多门生故吏兜底,还有得意门生张居正为内阁总理,这样鸡毛蒜皮的案子,肯定能保两位公子平安无事,活蹦乱跳地回家。

至于大公子徐璠,涉及三大禁书,尤其那本《西苑春梦》,犯有大不敬,要是换作太祖皇帝在,徐家连根都被拔了。

虽然徐璠没有亲自动笔,只是幕后出钱之人,可是这罪名沾上了就不是好事,谁敢给他求情。

所以大家自动省略他。

徐阶没有出声,只是拱手说道:“多谢诸位贤达。”

等众人离去,徐阶正要叫徐元春给他备夜宵,话到嘴边,突然想起自己叫他去办正事。

他背抄着手,站在窗口,仰头看着残月。夜风清凉,吹来不知何处的丝弦之声。

今日会审上有人家破人亡,晚上却有人弹冠相庆。

徐阶突然想到,如果徐家破亡,悲切的人多,还是欢庆的人多?

许久后,徐阶才幽幽地叹息道。

“动弦别曲,叶落知秋。风生大野,水向东流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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