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2章 1422:夺桥,炸水路(十三)【求月

“呸,本事没多少,招式挺花哨!”

周遭阴风阵阵,公羊永业吐出一口血沫,眉梢泛起年轻时才有的狠厉锐气。刀身上的百鬼刻纹发出凄厉鬼叫,鬼脸若隐若现,蛛网似的裂纹从一点裂口蔓延至整个刀身。

他瞧也不瞧一眼。

深陷崖壁石坑,腿甲碎裂露出几寸白骨。

“念了几年佛经,真当自己是佛陀?”

刀气仅维持几息便散了个干净,而那千丝万缕的金光却绵绵不绝萦绕故友周身,乍一看,这老东西的皮囊真有几分佛陀降世的韵味,只可惜口中说出的话却无一点慈悲。

“老夫尚有再战之力,你还能劈出第二刀保住你的命?”故友双臂鲜血直流,血肉翻飞,深可见骨。他却仿佛不知疼痛,只是瞧着公羊永业这副狼狈模样兀自冷笑两声。

本以为这次能收拾了公羊永业,没想到这个躺平几十年的老东西突然仰卧起坐,愣是短暂支棱了一次,让他又气又笑又无可奈何。

要是公羊永业彻底支棱起来,一刀劈死自己也就罢了,偏偏人家只是做了个仰卧起坐虚晃一招,让自己看到几分压过对方的希望却始终拿不走这条命,这个就很恶心了。

这跟用假鱼饵钓鱼有什么区别?

命都不肯给自己,还说是故交呢?

公羊永业舌头抵着面颊,吐出染满口腔的污血。目光炯炯盯着眼前故友,只是当他声音再度传入对方耳畔,却是【传音入密】:【老东西,你真不肯给老夫交代个底?不管你靠着什么突破到如今这一步,如此霸道秘技,怎么可能不伤根基?铁了心拼命?】

开了公放聊天,公羊永业是以康国阵营身份跟故友对话,但用了【传音入密】,那就只是公羊永业跟故友私下交情。后者有任何难处,以公羊永业的性格怎会见死不救?

故友眼神闪烁几下。

就在公羊永业以为他真不知悔改的时候,私聊终于有动静了:【哎,还不是中部分社牵连甚广,若非——你真以为老子凑热闹呢?更别说替这群眼高手低的东西卖命。】

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朝堂也好,江湖也罢,都是人情世故啊。

【哎,不瞒说,这一局老夫必须赢,哪怕对手是你也必须赢。】故友话语中多有为难之处,眼下也不是仔细讲述的场合,而他敢指名点姓让公羊永业下场,自然有信心。

看得出来,还是谈崩了。

就在故友一脚将公羊永业踹飞的时候,后者的声音传入耳畔:【操,那你不早说?你只要赢,犯得着跟老子这般拼命?老子的刀都碎了!你欠他们恩情,你也欠我恩情,你我交情几十年,我也不叫你左右为难,如何?】

故友冷冷道:【说人话。】

公羊永业一想到自己待会儿说什么,他唇角弧度就有些压不住:【老夫让你稳赢,你也帮老夫再拖延一些时间。事成之后不管中部赢还是康国赢,老夫都能保你无恙!】

说得通俗一些就是各取所需,打假赛。

双方都能达到目的。

故友微微眯眼,他顶着一张弥勒佛笑脸,干的却是一掌锁喉夺命:【拖延时间?】

他早年也曾驰骋沙场,后来遁入佛门也没彻底绝了杀性——要是不勤快点儿,隔三差五去理一下寺庙附近山头,那些地方是要长土匪恶寇的——迄今仍保留着几分警惕。

两军对垒,一方想拖延时间能是为什么?

小孩静悄悄,必是在作妖。

康国这是准备从什么地方偷袭背刺呢?

假佛陀看似慈悲无害,实则眼珠子一转就发现公羊永业这个大嘴巴泄了啥秘密。偏偏这蠢货还道:【输赢是他们的,性命是你的!】

一个搬来的救兵外援罢了,何必拼命?

故友口诵佛号:【阿弥陀佛!】

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只说了一句:【老夫现在相信你是被逼蹚这趟浑水了,沈君确实不可能主动将你招揽帐下重用,伤脑。】

该说不说,公羊永业确实适合当个男科圣手、送子神医,不适合在官场跟人周旋。

一开口就将己方机密出卖。

哪个主君遭得住?

公羊永业沉默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确实闯了个大祸,杀意顿生,手忙脚乱试图亡羊补牢:【……杀人灭口来得及吗?】

故友:【晚了。】

就这脑子,公羊永业还说要亲自生个孩子。且不说男儿身怎么生,即便公羊永业真有这个器官,他也觉得这孩子人生暗淡。天崩开局,一出生就有发达四肢跟萎缩脑子。

他心里也很清楚,骑虎难下的人不是公羊永业而是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机密又能如何呢?没机会活着将消息传递出去,知道再多都只是多一张催命符,对方会给自己开口机会?反观公羊永业,人家想通了再做一个仰卧起坐,确实能一刀将他搞死在这里。

淦,最恨这种老东西了!

想开挂就开挂,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凭着几十年医患关系养成的默契,二人仅用眼神对视便晓得对方打算,认认真真开始打假赛。实力到了他们这一步,力量表现形式已经逐渐趋向“由繁至简”境界,将崩碎山岳的至强之力藏于朴拙表面之下,看似悄无声息实则暗含雷霆。内行人能看出一身的冷汗,外行人只觉得无趣,还不如两个二等上造打得热闹。

由繁至简难,由简至繁还不容易?

又是在这样有着特殊限制的古怪战场,即便是二十等彻侯来了也摸不清二人闹哄哄招式下真正蕴含的力道。名正言顺打假赛啊。

唯一的破绽就在于时间。

【老东西,差不多得了吧?再拖下去,老夫也要被怀疑的。】打假赛拖不到地老天荒但想拖个几炷香还是没问题的,可偏偏二人实力境界以及战场特殊性无法达成这点。

时间差不多就行了,见好就收。

鼻青脸肿的公羊永业也觉得差不多了。

【行,就这样吧!】

公羊永业二人在悬崖山腰飞快交换一个眼神,合力闹出一个超大动静,趁着乌烟瘴气的功夫,他先拖伤势逃回了阵中。故友象征性追赶,被沈棠一箭给逼了回去。他愤恨看着公羊永业背影,撂下狠话道:“公羊老儿,无胆鼠辈,这一局是你输了,服否?”

“呸!”

冲站在铁索上气喘吁吁的故友啐了一口。

他打输了,但嘴硬:“趁人之危算什么英雄好汉?不过是靠着见不得光手段强行提升上来的虚凤假凰,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真龙了?”

两句话让故友杀意狂飙。

公羊永业骂的太脏了,后悔刚才打轻了。

“哼,任你嘴硬这一会儿,两军交战之际,老夫必要取你项上人头!”两个上年纪老东西隔着山岚云海互骂,要不是中部盟军这边将人喊回去,他们还能对喷三五回合。

沈棠想到公羊永业会输,毕竟老登划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人家始终秉持着“几个钱啊这么拼命”的态度,将躺平二字贯彻始终。但没想到他吃了败仗还能保持这么好心态,果然不是输自己的家底,输赢是一点儿不心疼。只是,输都输了,她还能怎么着?

“君侯好耐力。”

虽说打输了,但公羊永业这一局超额完成拖延指标,沈棠也不能说人不靠谱。对精锐之师而言,一场斗将损失的士气并不能影响大局。公羊永业一边擦掉鼻血,一边道:“哼,知道就好,想我公羊永业一生光明磊落,还是头一次干这种不光彩的破事儿。”

对武将而言,打假赛是很丢人的。

不仅实力会被质疑,连品格也被钉上耻辱柱,有点脸皮的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公羊永业这次牺牲可大了。

沈棠闻弦歌而知雅意,眼神闪烁,一下子就猜出公羊永业如此持久的秘密,怕是跟老朋友私下达成了见不得光的交易。她余光扫了一眼香,正准备开口让罗三下去试试。

孰料有人抢了先机。

“殿下,末将愿请战!”

温温柔柔的干净声音不像个武人。

众人视线落向一向安静的即墨秋身上,甚至有人眼底泛起了疑惑——他们对即墨秋了解不多,不过后者常年跟随主上身侧,再加上长了一张跟公西仇相似的脸,这导致那些跟公西仇干过架结过仇的武将想忽略他都难。

只是——

即墨秋是武人吗?

难道不是文人?

别看主上没直接封即墨秋为“康国大祭司”,但平日对他的称呼仍是“大祭司”。她喊得次数多了,群臣偶尔也会用“大祭司”称之,祈善这些人更喜欢称之即墨郎君。

说了称呼,再看装扮。

即墨秋常年都是文人风格的宽袍大袖。

气质温润如水,跟其弟是截然不同风姿。

这兄弟一文一武,不是很合理?

也有人后知后觉想起,即墨秋兄弟同属武人行列。自己如何产生文人的刻板印象?

沈棠迟疑一瞬:“大祭司要下场?”

即墨秋道:“愿立军令状。”

此话一出不是赢就是死!

有武将出言反对,对即墨秋不是很信任。

后者出手的次数太少,哪怕长了一张跟公西仇酷似的脸,却从未给人带去压迫感。瞧着斯斯文文,不是很靠谱啊。再者,大祭司一直以辅助定位面世,让他斗将没问题?

军令状不是儿戏。

闹不好了,不只是对自己性命不负责,也是拿三军将士性命开玩笑。面对质疑,即墨秋好脾气地笑了笑:“我是脾气太好了吗?”

沈棠将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那名武将也受过即墨秋救治恩惠,说话给留面子:“斗将非儿戏,大祭司三思。”

给个台阶就下吧。

即墨秋:“……”

果然是他瞧着太好说话了。

要是换做公西仇,怕是没人会说个不字。

即墨秋抬手化出赤红武气覆盖全身,火焰燃烧过后,衣袍化作白衣红甲,木杖烧尽只余长刀。此时,众人才看清常年包裹在大祭司宽袍下的身躯分明是标准的武人体魄。

而他的气息——

公羊永业怔了一下。

指着即墨秋道:“大庶长巅峰?他?”

他是在场为数不多见过即墨秋出手干架的人,那次还一次性打了公西仇兄弟,逼得即墨秋出手将人救走。这才过去多久,即墨秋实力境界还反超了公西仇,这真的合理?

一众武将:“???”

大庶长巅峰不就是十八等了?

距离公羊永业的关内侯也差临门一脚?

饶是祈善几个也有些小小的意外。

不怪他们这个反应,即墨秋这些年一直老老实实给沈棠当护卫,只要不是特殊情况都是全勤打卡,让一众亲卫都自叹弗如。亲卫值班还要给俸禄,即墨秋是贴钱在上班。

太狠了,跟这种人内卷卷不过。

万幸他不喜欢张扬,也不曾替自己谋个一官半职,一度让百官看不透他图什么。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倒贴钱上班的奇葩?不图功名,不图利禄,这人难不成是想图谋主上?

那也不对啊,官员上奏给他加封侍君,也不见他推波助澜一把。存在感淡淡的,说话淡淡的,做事淡淡的,这作风让很多自诩看穿利益场的老油条懵逼,猜不准他心思。

【总不会真的人淡如菊吧?】

沈棠眼底也泛起些许惊艳,面上仍镇定,仿佛早就知道:“羡慕吧?你要是跟他一样有这么好的天赋,还有一个愿意【醍醐灌顶】的冤大头,你大概能更早达到这步。”

倒不是沈棠挖苦即墨秋,而是陈述一个事实。公西仇都吐槽过他哥哥痴迷蛊术,七八成精力放在神术修炼,对武胆打磨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出战不积极,干仗不热情。

但凡勤快点,那个倒霉催彻侯灌注给他的武气,早两年就被完全吸收了,武胆品阶推进到十九等关内侯不成问题。奈何即墨秋没这个热情,公西仇推三阻四也拖不动他。

公羊永业:“……”

罗三:“……”

即墨秋道:“殿下,我志不在此。”

对大祭司而言,神术之外都是旁门左道。

即墨秋顶着那张好说话的脸,缓步走向铁索,温和道:“在下即墨秋,请君赴死!”

(=`=;)ゞ

最近看了一篇青春校园文,啊,少男少女谈恋爱让尸体都回暖了不少。让我这种热衷打打杀杀的人也想试试了。

(本章完)

第1423章 1423:夺桥,炸水路(十四)【求月

即墨秋?

这又是哪里钻出来的无名小卒?

体力耗尽但险胜公羊永业一筹的故友听到即墨秋邀战,不动声色看向其余几人——这些人年纪不一,有些还脸熟。中部盟军此次是真的下了血本,为了能将康国主力拖在揄狄山脉,动用人脉,或威逼或利诱,将不少似他这般隐居世外的武者也强行拉出来。

重视的阵仗甚至超过了当年的武国。

武国横空出世那年,他还是村头撒尿和泥的顽童,那些飞天遁地的大人物只存在往来商贩闲言碎语中。待他出去闯荡,武国早已四分五裂成十几个国家,继续打生打死。

他从一位自诩武国嫡系的上峰口中窥见些大国余晖——精兵强将,君臣相得,与天相搏,天命归心——谁曾想,如此庞然大物也挡不住无孔不入的阴谋诡计,饮恨止步。

【未免小题大做了些。】

他同情武国遭遇,但也认为中部分社算计武国那一回彻底耗尽天下志士英雄气,将“统一”二字完全烙上不可触的禁制。武国之后百余年,哪个国家都不敢再有这念头。

横空出世的康国,在隐居世外吃斋念佛的他来看也不会例外。中部分社何必重视?

重视到要掏出全部家底置人于死地。

武国当年都没这个待遇呢。

直到沈棠下场前,他都是这心态。

他真诚肯定康国的实力,但不认为康国能成为超越武国的意外——见识越多,越明白“人心不可测”五个字的份量。离间算计一向是众神会的拿手好戏,轻轻松松就能从内部瓦解一个庞大帝国,让英雄折戟,让天骄气尽。

不曾想,首战武将会是沈幼梨。

【这女娃娃是疯了吗?】

哪有主君身先士卒当先锋大将的?

这么近的距离,万一她跟人打上头踏入射程,便是陷自身于握蛇骑虎之境,上百蓄谋已久的冷箭就能夺她性命。别说暗箭伤人是小人行径,千余年乱世早将道德廉耻践撕碎成渣。退一万步说,哪个主将能不心动——用一时三刻骂名换取一场前所未有大胜?

沈棠一死,这一仗基本不用打了。

康国必败无疑!

当年武国啥走向,康国未来就啥走向。

这道理想必康国文武不会不懂,但沈棠还是持剑出现在铁索上,将生死置之度外。不仅打赢这一仗,还在两军阵前,一枪将倒霉蛋攮死。他的视线飞快掠过少年君主眉眼,后者那时身处下位,却有睥睨天下之姿,如天人蔑视一众死到临头而不知的蝼蚁。

凭什么?

她的底气从何而来?

仅凭这份身手?还是胸腔这股义气?

无过人之处,她只是下一个武国国主。

【法师,可愿出战擒拿此子?】

在场众人皆有各自算盘,他抬眼四下,只见枭蛇鬼怪,鼠窃狗偷。习惯性单手竖掌于胸前,内心轻叹,心知这群人要送自己下去挡灾,耗耗沈棠,试探一下这潭水深浅。

不过——

还是那句话,他只是喜欢吃斋念佛,不代表他只会吃斋念佛,凭什么顺遂他人意?

于是,他开口邀战公羊永业。

公羊永业仰卧起坐一般的战力发挥让他看出几分门道。他本以为公羊永业这种倔驴人物下场替人卖命,肯定是被沈棠道德绑架了。

事态走向却跟他猜测相悖。

公羊永业纯粹是自愿的。

别看这老东西嘴上说什么“是你们逼我的”,遂仰卧起坐,但以他对老东西了解,要是逼迫真有用的话,公羊永业这会儿应该站在中部盟军这边,而不是替康国出战了。

所以说,沈幼梨真有点儿东西。

不仅这人有点东西,她御下也有点东西。

公羊永业“狼狈”败走,康国兵马士气依旧旺盛,不被影响动摇,可见军士内心意志有多坚定团结,不被一时胜败影响心态。这是多少武将梦中情军?终其一生不可得。

再说负责第三战的即墨秋。

他自诩阅人无数,只看眼睛便能断定站眼前的是披着年轻皮囊的老黄瓜,还是表里如一的嫩黄瓜。一无名之辈,却有着十八等大庶长巅峰气息,还是货真价实的年轻人。

老法师似笑非笑道:“盟军斥候疏忽失职,为何连康国阵中有此麒麟儿也不知?”

谁家打仗不拼情报的?

中部盟军还背靠中部分社,情报网络遍及天下,居然连如此有潜力的青年武将都能忽略,干什么吃的?他嘲讽尽兴,其他人只能被迫听着。谁让老法师赢了公羊永业了?

手握功劳的功臣就是有底气呛人。

统帅道:“法师有所不知,沈幼梨身边确实有个叫即墨秋的年轻人,但却是上不得台面的男宠罢了。姓沈的为笼络其弟公西仇效命,这才收他做了入幕之宾,民间传闻二人日夜相对,亲密非常。此子以色侍人,不曾听闻有什么能耐,又怎会是眼前这个?”

康国坊间还有消息说公西仇也是。

兄弟俩为权势利益,二男共侍一女。

老法师因为这个离谱传闻陷入了沉默,幽幽道:“老衲观这一男一女气息纯粹,皆是在室之身。愚人多喜捏造杜撰,元帅不加佐证便贸然断定,且言之凿凿,实在……”

二男侍一女是可能的。

这俩男人都是十八等大庶长就不可能了。

唯有明主遇良臣,英雄惜英雄,方能让英雄折腰臣服。人家就不能是光明磊落的君臣关系,非得往下三路臆测?臆测也就罢了,还不去证实真伪。是情报吗,就拿上来?

谁家打仗情报是靠着坊间绯闻的?

元帅:“……”

即便中部分社下了血本,但擅长在此地作战的武将,还是能抗衡十八等大庶长的武将也不是大白菜,境界够的没信心,而自信心爆棚的——喏,首战就被人一枪攮死了。

老法师倒是符合。

奈何他跟公羊永业对抗打光了体力。

文士加紧给他上buff也不能让他立马就能下场,武气可以短时间恢复,精力不行。

众人不语,只是一味沉默。

一直沉默也不行,即墨秋等了几息也不见人下来,这让有心军功立威的他生出丁点儿无措。他少时还是活泼外向性格,懵懂无知的时候敢跟少冲上蹿下跳胡来,闹得方六哥跟林四叔头疼,随着心智开窍,记忆逐渐觉醒,他连缓冲时间都没就直接沉稳下来。

甚至,有些许的内向。

孤零零一人站在舞台上的尴尬谁懂?

无人下场,那只能学老法师点名邀战了。

“听闻袁氏光阴箭名扬四海,这代传人也入盟军帐下效力,不知今日可有荣幸一窥风采?”他不知敌营有谁,作为白身也不曾参与朝会议政,但听过这光阴箭传人之名。

别问他从哪儿听来,公羊永业大嘴巴。

光阴箭时隔多年再现世,一箭将罗伯特从十一等右更射进了二十等彻侯,公羊永业都是拍着大腿笑的。笑话归笑话,但光阴箭确实克死九成九的武将。武将晋升离不开时间沉淀,一箭倒退一甲子,除了罗伯特这种意外中的意外,谁来了都要被她一箭射死。

阵前,罗三魏楼齐齐蹙眉。

罗三不下场自然是为了等着光阴箭传人。

康国上下也就他能稳稳克制对方。

结果,这即墨秋一上来就指名点姓下战贴。他才多少年岁?找死也不是这么干的。

十八等大庶长难得,康国没几个,魏楼也不想即墨秋就这么稀里糊涂送了性命,有心提醒沈棠将人喊回:“……虽说即墨秋是公西一族,手中也有不为外人所知的手段,但光阴箭性质特殊,他贸然邀战怕是有去无回啊。”

一句话,别作死。

作死就真的可能死。

沈棠却道一句:“再看看。”

魏楼道:“开弓难有回头箭。”

射出去的是箭,丢掉的可是性命。

“箭会回头,莫说一支箭,便是再多个十支八支,对他也没用。”不同于魏楼等人的担心,沈棠情绪意外平静,她盯着浓雾透出的模糊轮廓,脑海则适时浮现当年梦境中看到的青年大祭司,二者的关系已在这些年相处中得到了验证,多半就是前世今生了。

魏楼并未质疑沈棠的话。

只以为即墨秋身上也有类似罗三的奇遇。

“你向我邀战,倒也可以,只是你我境界相差甚大,恐有不公之嫌。”长桥铁索方向传来女子清冷回应,但出阵的却是两道不同气息,“以一敌二,即墨将军敢奉陪?”

饶是魏楼多年涵养也要开口骂一声。

沈棠:“六……”

斗将一对多也不少见,往往是一方过于强势而另一方没有能匹敌之人,不得不以车轮战或者多人围攻迎击,有些武将甚至享受被人围攻的滋味——例如公西仇,围攻他的弱者越多越能证明他是被人忌惮的强者!收获的情绪价值是多少场大胜都无法媲美的。

Bking的最爱!

即墨秋境界虽高,但光阴箭也霸道啊,是二十等彻侯来了都能射回老家的机制怪!

如此优势居然还要二打一?

即墨秋闻言只是一怔,旋即扬唇,抬手举刀亮出起手式,平静道:“奉陪到底!”

女子道:“即墨将军爽快人!”

魏楼迟疑:“确信他脑子没问题?”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公羊永业听着即墨秋的话,也开始牙疼起来,即墨秋那句“奉陪到底”的嚣张姿态让公羊永业幻视公西仇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脸。要不说这俩是亲兄弟,果然一个脾气!

都有着目中无人的自信。

罗三是他们中表情最少最淡定的:“慌个什么劲儿?大不了关键时刻将老夫跟他【移花接木】,让老夫受那支光阴箭不就得了?”

虽说跟实力更高武者对战就能解锁一部分实力,但这些都赶不上光阴箭一步到位。

罗三的保证无疑是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

即墨秋毫无被人操心的自觉,只是冷眼看着铁索另一端拖枪而来的陌生武将,此人气息浑厚,双目锐利如鹰。他看着即墨秋,即墨秋也锁定他的路径动作。下一瞬,二人几乎同时动手,一方长枪抖出银花万千,一方游龙穿云,枪尖刀锋相撞擦出刺目火花。

“你这是什么路数,老夫此前没见过。”或许是觉得稳操胜券,武将也没跟即墨秋拼命,注意力自然而然就被他招式身法吸引。

似战舞,豪放粗犷,刚劲雄浑。

但又似乎糅杂了傩舞的诡秘轻盈。

“是我族酬神秘传。”

随着二者武气交锋相撞,浓雾之中依次绽开朵朵武气红花。敌我从中交缠,倒不似在生死相搏,更像是倾尽一切的献祭酬神。即墨秋用的还是糅杂傩舞战舞的身法,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祭台上的舞者,带着祭品以悦神灵。

武将分出心神将这个诡异念头丢到脑后。

“在老夫面前装神弄鬼,你怕是还不够!”

浓雾翻滚,恍惚间真有模糊人影穿梭游走,甚至还有冰凉彻骨的气息吐他耳根上。

分神扭头看去,原地什么人也没有。

即墨秋:“色厉内荏。”

武将嘴上说着“装神弄鬼”,行动上却将长枪化成一柄降魔杵,似乎有这玩意儿在手就能邪神退避!即墨秋未将他放在眼中,主要注意力都在浓雾中的光阴箭传人身上。

从开战起,四面八方都有箭矢破雾而来。

或一箭挑飞即墨秋的进攻,或跟武将两面夹击,用的全部都是武气凝聚的普通箭。

这些箭矢一开始准头也不怎么高,甚至有几支箭射空,应该是光阴箭传人在熟悉战场的负面影响。不过几支箭下来,准头已经百发百中,带给即墨秋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勉强闪躲却依旧被刺穿了武铠。

迸溅的火花短暂映照出那张脸上的狠厉与贪婪:“可惜了,竟是一支普通的箭。”

而不是光阴箭。

不然这一箭就能辅助自己杀了这即墨秋。

“但见时光流似箭。”

原先还算安静的长桥铁索倏忽狂风大作,黑压压的天穹压着厚重雷云,天穹之上似有玄妙之力如银河倾泻,凝聚成虚幻的银色大弓。这架势罗三熟悉,忙做好截胡准备。

“岂知天道曲如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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