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开恩(下)

庆山奴这个混蛋,是真能作死。

而他这番作死,真要给郭节度惹来额外的麻烦了!还是大麻烦!

一时间,杜时升背后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

杜时升早年为胥持国的门客,前前后后在中都盘亘数十年,深知中都城里这些大人物的想法。

此番北京大定府丢失,辽海通道断绝,对于大金朝廷来说,真是了不得的大事,整个朝堂都要为之震动。

如果大金朝廷上下一心,这会儿最重要,也是当务之急的,便是立即打探大定府方向蒙古军的规模,并联络东北各方军将,无论威逼也好,利诱也好,务必使他们捐弃前嫌,编集兵力反攻,重新把金源内地和中原连接在一起。

其它的任何事,都不妨搁置。

但问题是,这些年来的大金国,压根就不知何为上下一心。随着几名镇压朝堂的老臣陆续病亡,更是人心缭乱异常,无论君臣,盘算的全都不在这个点上。

比如身为负责中都东面军政的东面经略使乌林答乞住,一份军报上来,先说东北内地因故厮杀扰乱,其实是为自家开脱未能及时支援北京的罪责。

而这份军报到了皇帝面前,以皇帝思虑琐碎细密的习惯,第一个考虑的,必定是东北内地为何厮杀,以至于蒙古人乘隙而入,而这厮杀,又怎么会和定海军郭宁扯上了关系。

当日皇帝登基,靠的一是徒单镒的政治号召力,二是郭宁的武力。而徒单镒在他登基之后,还全盘操纵朝政,给皇帝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既然徒单镒已经死了,皇帝的疑虑就全在郭宁一人。

偏偏郭宁又行事肆无忌惮,很值得皇帝去疑虑。

杜时升几乎能想象到皇帝此刻在皇宫里头咆哮的内容。

朝廷已经给了山东宣抚使,你还嫌不够?又往辽东伸手?你怎么就敢?

什么?这郭宁是以提控诸群牧所的名义去辽东的?那还好,总算有个名目,不是完全……嗯?不对!这个职位什么时候许了给他?我堂堂大金皇帝,竟然不知道?这厮在地方拥兵自立倒也罢了,竟然还在朝中遮蔽皇帝的耳目?

当今的皇帝,是在胡沙虎篡逆之后被群臣推举上位的,自从登基的第一天起,他就最担心朝中权臣纵害、皇纲失统。所以,他才会一口气提拔起诸多重将,把军政大权分割得稀碎,而又重用近侍,以内制外。

毫无疑问,皇帝的注意力立刻会集中在提控诸群牧的职务任命,而北京丢失的恼怒情绪,将会大大加强皇帝彻查此事的动力。

这一来,首先是庆山奴有大麻烦。

站在皇帝的立场,近侍局上下行事有些出格,或者贪赃枉法都不要紧,重要的是,对皇帝要忠诚。庆山奴此举,可算得上忠诚么?

这件事情若爆出来与他有关,皇帝第一时间就要砍他的头。而这些日子看不惯近侍局作派的许多人,绝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也难怪这厮如此狂躁,竟然想到用武力威胁。

可就算杜时升把责任担下,也济不得事啊?

归根到底,郭宁这个定海军节度使乃是外官,想办什么,非得内外勾结。而内外勾结,这不比近侍擅权更让皇帝暴怒?

当然,庆山奴如果倒霉了,定海军这边,也必然受到影响。

对定海军而言,此番出战辽东所赢得的利益,绝没有吐出来的道理。莫说是他,就连纥石烈桓端等人遣使来报,也只是求个名义上的事后追认。而朝廷既然对辽东鞭长莫及,那就顺水推舟,皆大欢喜。

可如果皇帝确认,郭宁竟然和他信赖的近侍勾结到一处,他会怎么样?

以他的性子,会不会就此和郭宁撕破脸,开始给定海军找麻烦?会不会藉着众将遣使来报的时机,扶植谁来打压郭宁?

或许,他哪怕坐视辽海通道隔绝,东北局势恶化,也要动用中都的政治力量,强迫郭宁退回山东?

与定海军翻脸,并不符合此刻大金朝廷的利益。但如果皇帝不考虑金国的利益,只考虑自家的权位稳固呢?身为皇帝,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也再正当不过了。

皇帝始终是皇帝,他再怎么成事不足,败事却有余。

他有很多办法,来给定海军添堵!

杜时升之所以愿意投靠到郭宁门下,是因为郭宁仿佛有一种天授的才能。他虽然看似行事凶狠,但分寸感一直把握的非常好,每一步都卡在对手的底线上。外人以为他随时掀桌子,其实桌子自始至终都摆得四平八稳,而郭宁在桌上拿走的利益一点不缺。

但如果皇帝决心要掀桌子呢?

定海军会吐出利益,向皇帝俯首,维持桌子不动么?不用多想,郭宁绝对不会允许出现这样的局面。

那么,还有别的什么选择?

杜时升皱着眉头,在院里来回走动半晌,转身看去,庆山奴满头大汗。

“那军报是一个时辰前送进宫里的,这会儿陛下一定已经看到了。咳咳,进之先生,可有良策补救?”

杜时升仓促之间,也是一筹莫展。

他在院里又走了两圈,叹了口气。

我杜某人毕竟不是那种智计百出之流,到了这种关键时刻,拿不出什么扭转乾坤的好主意。好在,在中都厮混的时间够长,认识的老相识不少,这会儿,只能请一位老相识出马啦。

他向庆山奴勾了勾手指,庆山奴凑近两步。

“我听说,与其亡羊补牢,不如未雨绸缪。”

庆山奴连连苦笑:“怎么个未雨绸缪法?难道说,还能让时间倒流回去,让那奏书不翼而飞?”

“不不。你现在立即就回宫去,陛下如果查问,伱先不要说,咬着牙,坚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会有人去求见陛下,请陛下开恩,饶你一命。”

庆山奴狐疑问道:“真的?你莫不是在坑我吧?我若遭皇帝责打而死,你家节度也就……”

杜时升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什么?”

“献甫老弟,你觉得,我家节帅会在乎朝廷责罚?无非两厢各留一点颜面罢了!我这个主意,只为保你性命;就算没有我的主意,难道你还想活了?”

庆山奴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叹了一声:“也罢……”

当下两人便散,各自匆匆奔忙。

到了晚上,宫中传来消息,因为北京大定府丢失的缘故,皇帝暴躁异常。正当红的武卫副使、提点近侍局的完颜庆山奴触怒了皇帝,被勒令拖出去责打。要不是当朝的尚书右丞胥鼎恰好求见,庆山奴恐怕多半是活不成了。

(本章完)

第382章 盟友(上)

胥鼎离开仁政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红色的阳光照耀着大地,洒落在绿色琉璃瓦的重重宫殿屋顶、和朱红色的墙、门、柱、窗上,也落在绘青绿彩画、间装金色的斗核、访额上,闪耀出夺目的光芒。

他在仁政殿里停留了太久,已经快到宫门关闭的时候了,大队的内侍正从殿阁各处往仁政门方向聚集。而胥鼎刚刚走过的东鼓楼一代,内省、内监的几处偏门正在陆续关闭,到处都是推动沉重宫门的响声。

隔着大安殿的后门,胥鼎能听到大队的侍卫亲军和尚书兵部所属的武卫军正在换防。将领们高声呼喊号令的声音,还有士兵们皮靴踩踏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胥鼎是新任的尚书右丞。论官职,已经和他当年掌控朝政的父亲胥持国一般。身为宰执,他能随意出入宫禁,而眼前的情形,好像和过去所见没有什么不同。

胥鼎在大定二十八年擢进士第入仕,至今二十五年。从号称小尧舜的世宗皇帝开始,他侍奉了四位皇帝,因为父亲胥持国和他自己的缘故,仕途前后三次起伏。

每一次遭到贬谪,他都能落而复起。而每一次复起,结果总会是继续被贬谪。

为大金国效力的干济之臣,大都是如此。胥持国是这般,胥鼎自己也一样。

每次有了麻烦事,女真人总需要一批能做事情的官吏顶在前头去吃苦受累、承担骂名。而到了事情告一段落,朝廷再寻个由头,把做事情的人一撸到底,以使利益被触动的女真贵族们满意。

这是必然的套路了,无论哪一个皇帝在位,或者哪一个女真的权臣在位,都是一样的选择。

当日胥持国为了治理黄河,一口气启用了无数汉儿干吏,不知得罪了多少贵胄。结果,转眼就身败名裂。

而胥鼎与徒单镒联盟而得提拔,在中都受兵的关键时刻出知大兴府,不知办了多少令人恼怒的事,比如为括粟逼死人,又比如卖爵鬻官之类。对了,还有力主和定海军展开海上贸易,用中都库藏的钱物,高价换取定海军从南朝宋国走私来的粮食。

这些事情,放在太平时间,说都不能说,想都不能想。但在危急时刻,总得有人力排众议去做。

胥鼎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从两个月前开始,朝中已有暗流涌动,有些女真人堂皇上书,指责胥鼎的所作所为干犯法度,提议使他出京任职,甚至有人提议,要把胥鼎捕拿下狱的。

而皇帝居然也顺水推舟,发了诏书,任命胥鼎为河东宣抚使,河东南路兵马都总管。

真是笑话,什么年头了,还来过河拆桥那一套吗?

胥鼎当即告病在家休息了一个月,就是不接诏书。随即中都内外的无数事务没人处理,近百万人口的大城乱作一团。还有好几路兵马拿不到军饷粮秣,士卒奋而暴乱。

于是,皇帝不得不收回前次的任命,而改以胥鼎为尚书右丞,仍兼知大兴府事。

胥鼎成了当朝的丞相,来皇宫的次数,比以前频繁了很多。

他越来越清楚的感受到,眼前的一切与往日相比,看似没有丝毫的变化,但,其实一切都已经大大不同了。

有些惯用的套路,如今已经不那么好使。而皇帝虽然力图振作皇威,其实却拿重臣没什么办法。

尤其是文臣方面,大金朝堂上稍稍拿得出手,能够做些实事的,全都是汉儿。

哪怕皇帝把胥鼎赶到河东,够资格继任的,无非是高汝砺、张行信、王维翰等人,或许还得算上清流文人的领袖赵鼎文。算来算去,没有一个女真人。

在徒单镒病死以后,女真人里头,已经再也拿不出一个能够统筹朝政,具备足够政治经验的宰臣了。

既然如此,驱逐胥鼎的意义何在呢?换来换去,不是一回事吗?

这便是胥鼎能够坚持不外任,而皇帝竟然允许,竟然还给他升官的原因之一。

胥鼎坐到了尚书右丞的位置上,所承担的也就更多。他要面对成天与群臣斗争的皇帝,要面对各路领兵重将,要面对随时会卷土重来的蒙古人,当然,还要面对捉襟见肘的财政和地方上赤地千里的惨状。

在这种复杂的局面下,他想要做些什么,又首先得保证自家权位的稳固,要能压制住那些女真人的胡言乱语。

但胥鼎所代表的政治势力,大体还是他父亲胥持国留下的那一拨,做点实际事情可以,要搞政治斗争和朝堂攻讦,其实不太擅长。既如此,稳固的权位从何而来呢?

为此,胥鼎一直有些焦虑。而这个难题,始终没有解决的方案。

直到今天,胥持国的旧门客杜时升来访,给他提供了一个新选择,那便是与定海军达成默契,两家携手。

这个选择真不错。当日徒单丞相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随后一度权倾朝野,硬生生在最困难的情形下稳住了大金国的局势。

胥鼎当然不似徒单镒那般根深蒂固,也自忖绝无控制郭宁的手段。但他本来也无须控制郭宁。两家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各有各的图谋,无非是眼下互为支撑,以后如何,以后再说。

胥鼎只需要朝堂上的女真人们,以为他能影响或者控制郭宁就可以了。

郭宁当日在中都大杀特杀的情形,还没有被人忘怀;而他以船只运输兵马,渡海去往辽东展开大战的事迹一旦传出,更会使许多人戒惧。

胥鼎有了这个盟友,朝堂上的对手们必然会有所警惕,至少,不再敢把胥鼎当作纯粹的文臣看。

只要女真人们心存忌惮,胥鼎就可以和徒单镒一样,天天吓唬他们:

看见我身后的老虎没?这是一头恶虎!你们怕不怕!

当然,两家此前往来甚少,想要联手,总得有个互相试探、互相接触的过程。双方的信任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建立起来的。但杜时升既然求到了我面前,我为什么不试试呢?

胥鼎忍不住捋了捋胡须,嗤笑了一声。

说起来,这件事情也真是好笑。

如果定海军勾结近侍,有意趁着地方乱局,肆意扩充势力,皇帝的疑虑和担心不可遏制,简直要发狂。

但如果定海军早在两个月前就勾结宰执,一门心思地贩马捞钱,甚至不惜违背朝廷法度,私相授受官职,皇帝又觉得放心了。

大概在皇帝的眼里,蓄谋捞钱比蓄谋扩张要好,而勾结宰执又比勾结近侍要容易接受些。

而当胥鼎出面解释说,蓄谋捞钱的定海军是被迫卷入了东北战局,眼下他本人都被诸将强留在东北,连带着麾下精兵强将都要被一直拖在东北苦寒之地……皇帝的笑容都快压抑不住了。

罢了罢了,皇帝有皇帝的立场。

胥鼎缓步向前,慢慢经过仁政门。

皇帝站在仁政殿西上阁的高处,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宫中诸多情形,比如省部的官员随着下值的侍卫亲军往外走,值夜的官员正从日华门那边进来,一个个验看符信。

当那些官员们见到胥鼎经过的时候,纷纷俯首。

看来,宫里的消息传得很快。

这位新任不久的尚书右丞,竟然私下在尚书省里为定海军节度使郭宁谋取官职,看来两方的关系十分密切。既如此,胥鼎的腰杆子就比往日硬一点了,而群臣的腰杆子未免就软一点。

至于朝廷法度……有些时候,法度便是天;有些时候,法度什么也不是!

皇帝恼怒地冷哼了一声,归根到底,偌大的大金国,除了一个定海军,竟没有第二支能打仗的强军了!

山东要靠定海军,辽东也要靠定海军!现在,胥鼎也靠上了定海军!

偏偏这支军队,还有他们的首领郭宁,是个完全不可靠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