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心会编外人员严嵩(一更)

严世蕃之所以把话说得这么大,不是真的要将一切邪恶绳之以法,而是担心此次又被阻止。

他认为,这是个崭露头角的好机会。

但也知道,恐怕眼前这位和家中的父亲,都不会赞同他出头。

然而海玥稍作沉吟,竟颔首道:“好!东楼既有此意,那就行动吧!”

严世蕃先是愣住,然后狂喜:“真的?明威果然是我的知己,我就知道你会认同我的!”

海玥道:“但在入刑部之前,你一定不能隐瞒令尊!不是让令尊阻止你,而是父子本为一体,你若真的查到什么,对手会觉得与严侍郎无关么?”

严世蕃听到前半句话,脸色已是变了,但听到后面,倒是深吸一口气:“明威说得对,若是真的查出大事,他们确实会迁怒我爹爹……”

海玥接着道:“严侍郎清正廉明,武宗朝时,面对阉党专权,铁骨铮铮,从未低头,如今朝野上下皆知他德高望重,以这般风骨,又岂会惧怕那些奸佞小人的嫉恨?但也不可毫无防备,你若是事先不说,到时候他猝不及防,失了先机,受了算计,可就是大不孝了!”

严世蕃当然不希望老父亲被算计,但又有些头疼:“可我跟家严说了此事,他肯定不同意我去刑部调查啊!我也不瞒明威,这之前已经发生过了,爹斥责我听信了赵文华一面之词,就要胡作非为呢,可事实证明,赵文华所言又不是空穴来风……”

海玥微微一笑:“那我去贵府拜访,一同与严侍郎坦言此事的吉凶,如何?”

……

“海十三郎要登门拜访?”“老身得好好准备一番啊!”

严世蕃回家将这位准备登门的消息传回,严嵩顿时高度郑重起来,欧阳氏更是特意取出琼山特产招待。

而海玥也提前来了,同样带着登门的礼物。

严嵩的府邸尚未显赫,坐落在城西的一处巷子里。

灰瓦白墙,门前两株老槐树抽了新芽,显得格外清简。

刚入了巷子,就见严世蕃已然在门前相侯,见状笑吟吟地上前拉住胳膊,引他入内。

严府不大,庭院中却有花木扶疏,虽无奢华陈设,然透着雅致。

堂前还悬着一副对联:“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

笔力遒劲,正是严嵩亲笔所题。

而如今已是吏部左侍郎的严嵩,也亲自在堂前迎接,以两人的年龄和身份来看,着实是屈尊纡贵。

海玥远远见得这位眉目清癯,颇具文人风骨的老者,赶忙快步上前行礼:“学生冒昧登门,叨扰之处,还望严公海涵!”

严嵩抚须微笑:“十三郎啊,庆儿常提起你,说你们在国子监斋舍里,常论经史至深夜,若不见外,就唤老夫一声伯父吧!”

海玥侧头瞄了一下严世蕃,这话对方是怎么说得出口的,严世蕃挤了挤眼睛,脸不红心不跳,便也再度行礼:“小侄拜见严伯父!”

“哈哈哈!好好好!”

严嵩爽朗大笑:“贤侄随老夫来吧!”

几人入了堂内,又见了欧阳氏,口称伯母,愈发亲热起来。

海玥有些感慨。

犹记得去年在家乡海南那会,广东巡按御史吴麟还想写信给严嵩,促成自己入国子监,若能给严嵩当学生,那就更好了。

别看严嵩在中枢高层存在感不强,但终究是前任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对于琼山出身的学子来说,真能拜入这位门下,确实堪称一步登天。

可现在,他就算想拜,严嵩也不敢收了。

因为海玥是天子门生。

还不是殿试走个过场,一届数百人,大部分都记不清楚的进士,而是亲赐表字的真正门生。

严嵩哪里敢跟皇帝抢?

现在变成叔侄,这点倒是无妨,毕竟海玥与严世蕃确实是同窗好友,人情往来理所应当,毋须忌讳。

而严嵩摆出长辈的姿态,关心了一番在国子监的学业,加以考校指点,作为当年的全国第五,科举天才,倒是字字珠玑,颇令海玥受益匪浅。

待得这个流程走过,双方进入正题,严嵩的神色严肃起来:“二张替身假死的风传,老夫亦有所耳闻,听庆儿说,你们准备深入刑部调查此事?”

“是!”

海玥道:“此案干系重大,关系到永淳公主府的后续,也关乎朝堂的威信,陛下的圣明!”

严嵩皱起眉头:“此事自有各部追查,与你们这些监生何干?”

海玥正色道:“权责相称,义利相衡!我一心会深受君恩,理应为陛下分忧!”

这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权力与责任对等。

按照常理,小小一心会,确实轮不到他们操心国家大事,好好在国子监进学便是。

但真正老老实实在国子监进学的人,也没资格得陛下关注,亲赐御笔,于朝堂中都有影响。

拥有了这样的权力,就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为天子排忧解难!

并且是主动承担,而不能是摊派到头上,不得不为之!

至于能不能解决,反倒是次要的,至少态度要表现出来。

天子要的,有时候也只是一个态度。

严嵩早就看透了这点,方才是故意问话,眼见对方的思路如此清晰,暗暗赞叹:‘此子果真不俗,难怪能得陆炳举荐入京,又把握机会,护驾太后有功,创下的一心会得陛下青睐,前途无量!’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郎,竟有这般的智慧与沉稳!

再看自家儿子还要虚长一岁,虽然也聪慧非常,但与之相比,就显得太过稚嫩了。

近朱者赤,严嵩是希望严世蕃能跟着这位学习,好好磨一磨身上的浮躁,表面上则继续不动声色:“那你准备如何办?”

海玥道:“我对六部所知甚少,不敢轻举妄动,操之过急,正想请教伯父!”

严嵩也没有绕弯,直接道:“依老夫所见,死囚替死活命,此前或有这等恶举,然二张之死,应无疑问,四名监刑官员绝不可能沆瀣一气,放二张活路!”

海玥点头:“我也不信锦衣卫、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四部司联合,就为了保两个臭名昭著的失势外戚。”

严世蕃接上:“况且一旦事发,可不仅仅是自己削职为民,全家都要获罪株连,谁会冒这等奇险救下那么两个恶人?”

严嵩道:“所以此案的关键,其实是如何平息这场风波,让世人相信,二张已经死了,没有替死之说!”

海玥沉默下去,严世蕃则嘀咕道:“怎么可能相信呢……”

舆论是大问题。

曾经的鹞子班,倒是能够引导民间舆论,但那是在事情没有完全发酵之前,如果谣言已经彻底传播开来,鹞子班也不可能逆转风向。

现在既没了这种成规模的江湖会社,二张替死活命的风言风语,也早就在京师民间传开,想要改变大家的观念,难于上青天。

毕竟人都死了,难不成还能复活了再杀一次?

“既然在民间百姓眼中,二张生死,已成谜团,你们若是根据这条线查下去,最后只会走入死胡同!”

严嵩稍作总结,又看着儿子:“庆儿,你此前所想倒是一条正道,入刑部调查,到底有没有死囚被换,顶罪替死,蒙蔽君父的滔天大恶!将与之相关的贼子揪出来,给天下一个交代,同样能让陛下宽心!”

严世蕃顿时涌出被老父亲认可的喜悦:“是!是!孩儿就是这般想的!”

海玥道:“我也觉得东楼所言直指核心,只是经此风波,刑部势必风声鹤唳,如何深入调查呢?”

“刑部之事,老夫亦不是十分了解……”

严嵩淡淡地道:“倒有一人,能助你们成事。”

海玥和严世蕃都露出好奇之色,后者更是有些迫不及待地道:“爹,是谁啊?”

“前刑部主事赵文华!”

严嵩抚须道:“此人受贬,但还未离京,你们可以去寻他!”

别说严世蕃,就连海玥都是一怔。

转念一想,又觉得大妙。

现在的刑部风声鹤唳,利益相关,想要从内部挖出线索,难上加难,但赵文华从刑部主事的任上被贬,即将离任京师,去往岭南,此人是最有可能道出刑部黑幕的,因为他希望抓住任何一个重新留在京师的机会。

这确实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姜还是老的辣啊!

海玥和严世蕃对于刑部查案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心悦诚服地起身行礼:“多谢伯父/爹爹指点迷津!”

严嵩坦然受了一礼,又按了按手:“切莫着急,老夫再与你们说一说,如今刑部的几位堂官为人,到时你们一旦遇上,也好有些应对……”

这一晚,三人聊到很久。

第二日一早,严嵩前往吏部时,心中仍然记挂着两位年轻人的查案。

他就严世蕃这么一个儿子,当然要为其保驾护航,好好撑腰,为此有些人脉关系也该动用动用了。

一念至此,严嵩突然失笑:“高明啊,老夫堂堂吏部左侍郎,也成为一心会的编外人员了?”

(本章完)

第141章 入会申请已提交,但需要过程(二更

正月未出,这一日的北京城中,还飘着细雪。

城南一处赁来的小院里,赵文华独坐灯下,面前摆着半壶冷酒。

刑部正式的贬谪文书就搁在案头,墨迹已干,却像刀子般刺眼。

他仰头灌下一杯,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痛,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郁气。

“区区一个贱民的案子,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一个个先前还笑脸相向,转眼间就翻脸不认人,可恨可恨!”

“还想要百花酿的配方?呵!老子将它带去岭南,烂在岭南,也绝不给你们!”

他咬牙低语,手指捏得酒杯咯咯作响,突然间又是悲从中来:“我不想去岭南,我是进士及第,不该去岭南啊啊啊!”

正泪流满面之际,外面的院门被叩响。

赵文华起初没听到,直到那敲门声反反复复敲了几回,不久前被打骂出去的书童小心翼翼地入内提醒,这才走出屋中,看向外面,哑着嗓子唤道:“谁啊?”

“元质!是我!严世蕃!”

门外传来熟悉的嗓音。

赵文华浑身一震,酒顿时醒了大半,赶忙抹去眼角的泪水,摆了摆手让书童退开,踉跄着亲自冲过去开门。

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门外立着两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人正是严世蕃,手里拎着个酒坛子,笑吟吟地看着他。

“东楼兄?真的是你!”

赵文华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来看我了?”

严世蕃啧了一声:“大冷天的,就让我们在外面站着?”

“快请!快请进!”

赵文华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将人让进屋里。

院子很小,屋内也不大,炭盆将熄,他手忙脚乱地添新炭,又用袖子去擦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惨兮兮的给谁看呐!’

严世蕃瞧在眼里,再打量了一番周遭,故意带上了几分同情:“元质,你怎的落到了如此境地?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赵文华等的就是这句话,赶忙激动地一拜,腰都要弯到地上了:“东楼雪中送炭,小弟来日便是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此等大恩呐!”

“诶!诶!这是哪的话!”

严世蕃立刻扶起:“我们此来不就是相帮的么?来来来,我为你引荐一人!”

赵文华直起腰来,看向另一位。

其实方才走入房间的途中,他的眼角余光就频频打量这位。

从相貌气度来看,此人显然不是严世蕃的跟班,反倒严世蕃对其颇为尊敬的模样。

结合近来的国子监风波,赵文华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狂喜的猜测!

果不其然,那位高大俊朗的年轻学子自我介绍:“在下海玥,表字明威,见过赵主事!”

赵文华身躯一震,透出十足的震惊:“哎呀!未想是明威兄当面!失敬失敬,在下久仰明威兄盛名多时了!”

严世蕃嘴角暗暗撇了撇,海玥的态度也与平常有所不同,隐隐有些倨傲:“赵主事之名,我亦早有耳闻,尤其是那件事……请坐吧!”

转瞬间反客为主,赵文华反倒变得拘谨,坐下来时都是半个屁股挨着:“不知明威兄所言何事?”

“刑部死囚,假死掉包!”

海玥道:“今二张假死之说,传遍市井,证实了赵主事的先见之明!”

赵文华一怔,脸色顿时变了:“这件事啊……”

严世蕃接着道:“元质,明威不是外人,你先前想要告诉我的刑部隐秘,现在可以说了!”

赵文华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圈,叹息着道:“不瞒东楼,此前我也是道听途说,狱卒验尸不严、尸体处理草率,确有可能替换死者,但二张可不是寻常的案子,远远不是我这等小小的刑部主事能够参与的,何况我现在还被人算计,丢了差事……唉!”

严世蕃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阴冷。

从这个反应就可以看出,赵文华之前就是见他立功心切,故意用这种重磅的消息引诱,希望加入一心会,至于加入后,是不是真能顺着线索查到什么,那就与其无关了,说不定想着顺杆往上爬,能巴结到得天子信任的会首海玥,更会将他甩开。

但现在赵文华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张家兄弟问斩后,还真的传出了假死替身的流言来,现在要让他交代出些事情来,却是卖惨诉苦,再无实质。

海玥面色微变:“如此说来,赵主事并不知内情?”

如果赵文华仍然是刑部主事,干笑几声就推诿过去了,六部隐秘何等重要,即便是新得陛下看重的一心会,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话套了去。

但此时此刻海玥脸色一变,他的心也提了起来,再想到自己被贬后,往昔言笑晏晏的好友同僚纷纷闭门不见,岂敢再放弃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赶忙道:“当然不是!我在刑部两载,亦参与了诸多要案,当然知道许多事情!”

海玥道:“愿闻其详!”

赵文华咬了咬牙道:“比如赎刑制度,按《大明律》,死刑和流刑皆可赎银,各省各地都有不同,实际执行中也常私抬价码,就在去年,有太原富商杀人,便额外索要三千两的赎银,最终以误杀改判杖刑……”

严世蕃瞪大眼睛:“三千两?这么多?那你们刑部不是比工部都要富?”

赵文华苦笑:“那些所收的赎银,不是都入国库的……好吧!至多只有三成入库,余者刑部各级官员与地方按察使司衙门就分了,我……我反正是不拿这钱的!”

‘呵!你不拿,郎中怎么拿?郎中不拿,侍郎怎么拿?侍郎不拿,尚书怎么拿?’

‘你不拿就怪了!奶奶的,刑部居然也有这么多的油水!’

海玥和严世蕃心里都不信,又转回了原先的话题:“既如此,为何还敢做囚徒假死的买卖?”

赵文华道:“不瞒两位,我起初也不信,死罪完全可以转流刑嘛,咳咳!就是有些地方的官吏胆子大,敢篡改案卷,伪造证据,将死刑降格,改为流放,流刑再转赎刑,甚至与地方豪强勾结,以家贫无资为由,仅象征性地缴纳百两银子,这种最是可恨!”

这话说得颇为愤恨,显然看不惯这种只是权势勾结,都不愿意使真金白银的案子。

紧接着,赵文华又道:“真有那个背景能在刑部、行省按察使司衙门、州县衙门使力的,就不会走到死刑的那一步,直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之能被定罪为死刑的,多为无钱无势的赤民,也没有那个能耐找人替死消灾不是?”

这番话就颇为真诚了,严世蕃奇道:“既如此,为何有替死说法?”

赵文华道:“我也是偶尔听人提及,说刑部去年问斩的一位犯人,后来突然活了……”

严世蕃瞪大眼睛:“什么叫突然活了?”

赵文华低声道:“就是有人看到本该处决的死囚,依旧活得好好的,所以才有了一个说法,死囚也不是真的统统被杀了,有旁人替死,假死脱罪的情况。”

海玥微微皱眉:“具体是哪个犯人?又是谁在哪里看到犯人活过来的?”

赵文华这下子把嘴闭上了,眼珠滴溜溜转动。

严世蕃有些沉不住气,哼了一声:“元质,我们此来,是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也不想真的贬去岭南当一个小小的推官,再无出头之日吧?”

海玥没有阻止,只是淡淡地看着对方。

严世蕃的态度确实有些直接,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一旦与赵文华客气,反倒显得对方多么必不可少,这般直来直往,反倒能让赵文华摒弃其余的侥幸。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滚去岭南流放!要么查刑部大案!

赵文华沉默下去。

窗外雪落无声,碗中酒映着屋内昏暗的烛火,晃出粼粼的金色,好似他此时那跌宕起伏的心情。

事实上,赵文华知道自己没得选。

他是浙江慈溪人士,从小家中富裕,年纪轻轻就请托到国子监就读,后又高中进士,可谓一路顺风顺水,现在却要去那流放之地,度过后半生,说不定早早病倒,都没有后半生可以享受……

反观一心会上达天听,别看六部盘根错节,里面的水又深又浑,但真要狠下心来整顿,这里终究是中枢,还不是陛下口含天宪,一道圣旨的事情?

所以赵文华的沉默,更多的还是琢磨着,如何谈一个更好的价码。

可见到严世蕃眉宇间的不耐,再看海玥那尽在掌握的神色,赵文华还是没敢提出太多的条件,他甚至没敢直接说要保官位,只是低声道:“在下拜读西游,对于一心会早就心生向往,还望明威兄、东楼兄给我一个入会的机会!”

严世蕃眼珠转了转:“元质未免太妄自菲薄了,你的入会申请,我们早已经提上日程!”

赵文华不敢轻信,看向海玥。

海玥道:“一心会的每位成员,都是精挑细选,宁缺毋滥,入会需要一个过程,而赵主事的身份,现在有些尴尬,唯有查明案情,立下功劳,那就顺理成章了!”

“明白明白!”

赵文华大喜过望,起身行礼:“多谢会首栽培,我一定洗清身上的污名,为一心会尽忠!”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