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3.第1812章 千秋一人

第1812章 千秋一人

还能受的了朱厚照的人,心理素质定是强大的不得了。

方继藩心里虽是吐槽,面上却是保持着微笑。

他其实很有经验,在对付朱厚照这件事上,无论他说什么胡话,只需保持微笑就好了,因为反正哭也无济于事。

方继藩微笑道:“陛下言重了。”

朱厚照便背着手,叹了口气:“而今国政繁忙,朕方知父皇的苦处。可这些事,朕若是不处置,又觉得大大不妥,老方哪,这做天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朱厚照虽是在历史之中,是以昏君的形象出现。

但是方继藩可以保证,哪怕是历史中的朱厚照,虽是不愿上朝,总喜欢躲在豹房里,所谓的上朝,不过是举行君臣会议而已,但是并不代表朱厚照没有去翻阅每日送进宫的奏疏,恰恰相反,虽然朱厚照爱胡闹,依着朱家子孙们延续了太祖高皇帝朱元璋那等不肯吃亏的小性子,朱厚照即使躲在深宫之中,奏疏却看的很勤,这天下的事,可谓是了如指掌。

方继藩想了想道:“陛下,天下的事,本来就极繁杂,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朱厚照道:“刘师傅进言,说是内阁事务日益繁重,请求增设内阁大学士,你怎么看?”

方继藩道:“内阁只能票拟,可一切终究都需陛下批红圣断,所以臣以为,内阁大学士即便是增加,若是意见不一,只恐非但不会使宫中方便,反而会使事务更加繁杂。”

朱厚照听罢,若有所思。

方继藩的话是对的,人越多,就容易彼此掣肘。

内阁的本质是秘书机构,人多了,口舌就多了,反而未必是好事。

朱厚照道:“如此,你以为当如何呢?”

方继藩想了想,却是摇头,这涉及到的,可是国本的问题。

也不是方继藩可以提建议的。

皇帝不是超人,当天下的事变得越来越复杂,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人的分工也开始变得越来越精细,随着信息和物流的发展,陈奏上来的事务,自然也就越来越多。

那么,太祖高皇帝所设想的,皇帝一人去事无巨细的过问天下之事,自然而然就渐渐变得行不通起来。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皇帝交出一部分的权柄出去,使一部分人得到决策的权力。

若是在以往,能获得批红大权的,定会是宦官。

可实际上,方继藩心里更清楚,宦官只怕再无法获得这样的权柄了。

因为他们没有足够专业来处置这些事务。

这已经不再是以往发生了灾情,赈济灾情这样简单的模式了。

不说其他的,单单一个交易所,就涉及到了无数专业的知识,而倘若不是一个有足够水平的人去管理,去随时做出决策,交易所势必会混乱不堪。

混乱不堪的交易所,其中最先伤害的,恰恰是皇家的利益,毕竟皇家的内帑,本就大多数都来源于交易所的股票。

一个宦官,若是胡搞瞎搞一番,用不了三天,市场就会剧变,使得无数人倾家荡产,皇家的资产,也将是千万两纹银以上的损失。

这就会导致,皇帝的权力,必须根据不同的情况而分出去。

同时,无论对于皇帝本人,亦或者是对当下已融入了新政的大量的官员以及商人而言,他们也有足够的动力,影响皇帝将权力分至他们所信赖的人手里。

历史的进程美妙之处就在于。

很多时候,它是不需去推动的。

当生产力到达了某种阶段,至某个临界点时,当某件事成为了普罗大众乃至于皇家一致的愿望时,那么许多事便可水到渠成。

权力将重新的分配。

得到皇家授予权力的人,为了保证他能随时应对瞬息万变的能力,那么,必定会授予全权。

可又为了对其进行制衡,又势必会建立新的监察机构。

监察机构,势必又要满足皇帝和天下臣民们的愿望。

交易所是如此,其他的权柄也是如此。

这就好像,当天下遍布了士绅的时候,无论是皇帝愿意不愿意,皇帝和朝廷,所定制的律法和体制,都将不自觉的倾向于士绅。

可当如今所有人的利益,都捆绑在了商贸时,那么在兼顾其他的小利的同时,一群捍卫自己利益的新贵,也将登上舞台,他们和皇帝一样,都会急迫的制定,或者影响皇帝做出一个有利于商贸的律令或者对当下的朝廷进行某种程度的革新。

方继藩踟蹰了片刻,他一副很淡然的样子。

这样的进行,如今已经无需自己去推动了。

更何况,也不是自己所能推动的了!

他镇定自若的道:“陛下,臣不知,以陛下的聪慧,一定能妥善解决这个问题吧。”

不解决,那些牵涉到自身利益的人,那些掌握了无数财富之人,也会用尽一切方法去影响皇帝。

此时这浩浩荡荡的大势,犹如滔滔江水一般,已不是一个人可以阻挡的了。

朱厚照见方继藩如此,不禁愕然,随即显得有几分不悦:“老方,你是怎么了,你平日不是很能说的吗?”

方继藩一摊手,道:“其实臣此次回京,是希望能够请辞内阁大学士,臣年纪大了,臣累了,也该颐养天年,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

朱厚照:”“

朱厚照定定地看了方继藩半天,他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方继藩居然提出了请辞。

朱厚照是了解方继藩的,他自是知道方继藩所谓的喜欢的事,不过是吃了睡,睡了吃。

问题是,哪怕你现在,其实不也是如此吗?

朱厚照幽怨的看着方继藩:”老方“

方继藩迎着朱厚照炙热的目光,郑重其事的道:”陛下,臣这些日子,已觉得自己的脑疾愈发的严重,救治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恳请陛下恩准臣的请求。臣觉得吏部尚书欧阳志,为人稳重,众望所归,可以托付大事。“

朱厚照听到此处,浓眉深深拧着,最后终究叹息了一声,道:”也罢,一切由你吧。你有你的志向。“

终究,他是了解方继藩的。

不过……朱厚照随即抖擞精神:”只是朕还得再想想,这往后,当何去何从。“

朱厚照继续皱着眉,他认真思考的样子很可爱。

不知不觉之间,当初充斥着热血的少年,已开始善长于思考了。

这是值得欣慰的事。

方继藩则微笑着,心里却是长出了一口气。

他必定知道朱厚照思考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生产力摆在这里,新的利益阶层已经遍布朝野,历史只会朝着一个方向前行,无人可以阻挡,哪怕偶有反复,终究不过是掀起几朵浪花,也仅此而已。

方继藩下意识的道:”陛下神鬼莫测,文治武功,千秋一人,陛下一定能寻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朱厚照:“”

朱厚照又抬眼定定地看着方继藩,他觉得老方又在忽悠自己了!

(本章完)

第1813章 平天下(大结局)

自宫中出来。

阔别已久的京师依旧还是繁华热闹。

这一年多的西征,以至于方继藩坐在马车里,都难寻觅到回家的路了。

好在……他有车夫,车夫是个精壮的汉子,为啥很精壮,方继藩自己也不知道。

坐在马车里,自玻璃窗外掠过的,乃是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方继藩尽量放松下来,难得的小憩着,因为他知道,当马车抵达终点时,将会有数不清的人……要拜会自己。

如方继藩所想象的一样,昨夜便报知了方继藩将回京。

于是……今日……朝廷各部堂,竟是一下子告假了一大半人。

以至于今日蹦蹦跳跳前去当值的大臣,一看到这冷清的部堂,顿时心情便不好了。

难怪这些年仕途不顺哪。

敢情他们……都是一伙的。

告假的名册,密密麻麻。

从部堂里的部首尚书,到侍郎,到主事,哪怕是最底层的观政,方知平日没注意,好家伙……这才几年的功夫,部里居然都是方继藩的门生了,亦或者……方继藩门生的门生,更甚的是……门生的门生的门生,竟也开始步入了庙堂。

师从何人,此人又师从何人,这等师生的渊源,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今日一看,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而今……摄政王回京。

朝野震动。

摄政王自宫中出,至西山。

西山已是人满为患,人们肃穆而立,翘首以盼。

这是自己的恩师,是自己的师公,是自己的师祖。

没有自己的祖先,就不会有自己。

同样的道理,没有这位大宗师,是断然不会有自己的。

方继藩对于他们而言,便是精神上的父亲。

所谓师承,便是如此。

马车一至,居然无人喧哗,甚至人流自动让出道路,人们默默的行了师礼。

方继藩落地,看了众人一眼,只觉得心烦意乱。

门生这个玩意,最不好的地方就如同灰指甲一样,总是一个传染俩,自己真正的门生,不过六七人而已,可自己的门生,哪一个不是独树一帜?他们的弟子有多少,方继藩勉强还能算得出,可弟子的弟子呢……那只有天知道了!

方继藩看着乌泱泱的人群,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这不是自己想要的人生。

于是收回目光,疾步进入了自家的宅邸。

好在……徒子徒孙们很有素质,并没有冲进宅邸去。

只各自默默的行了礼,而后久久凝视着方继藩高大的背影。

偶尔……倒是有人低声窃窃私语。

“师公不喜热闹,才会不发一言,师公如此,实是令人钦佩,他这是要告诉我们,人切切不可浮躁,无论为人处事,要耐得住寂寞。”

有人若有所思,慢慢的领悟着方继藩的言行举止,不禁发出了感慨:“师公就是师公,师公的情操,实在令人高山仰止,只怕我永远也达不到他这样的境界。”

…………

而此时,在宫里的朱厚照,正拧着眉心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疏,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方继藩才刚走,他便开始有些想念老方了。

若不是他请辞,朱厚照只恨不得将这些奏疏统统送到方继藩的面前去。

此刻,他脑海里,不禁的想到了内阁,内阁为何增设人手还是不够呢?说到底,是最终的批红权还在他的手里。

普天之下,只有皇帝才手握乾坤,独断专行。

朱厚照细细想下去。

可是……如此繁杂的事务,皇帝已无法处置了,只怕勤政的太祖高皇帝再生,怕也无法处理当下之事。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大多数的批红权力送到臣子们的手里。

只是……重点来了,臣子们如何才值得信赖呢?

倘若出现了王莽,出现了曹操,又当如何?

朱厚照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下意识的想到,若是放权,就必须得理清皇帝应当抓住哪一部分的权力,能给内阁的……将又是哪一部分的权力。

获得了批红之权的内阁……亦或者是其他人,又当如何去制衡他们,令他们无法作乱。

朱厚照其实很清楚,自己迟早是要解决这个问题的!

下意识的……

他觉得口中饥渴,于是道:“来人。”

“奴婢在。”

此时,蹑手蹑脚进来的,竟是个面生的小宦官。

朱厚照皱眉:“刘伴伴呢?”

“方才告假了。”

“病啦?”

“刘公公的干爷爷回京了,他……他告假去拜望。”

朱厚照舒了口气。

人有孝心,还是好的。

朱厚照还是觉得有些不对:“那么周大用呢?”

“他也告假了。”

朱厚照眉一皱:“没听说过他竟也是老方的孙子?”

“不……”小宦官可怜巴巴的道:“周公公他……他……他是刘公公的干儿子,因而……论起来,他是摄政王殿下的曾孙。”

可这还是不对劲呀!于是朱厚照:“陈煌,吴喜,江大迁,他们……”

他一连的报出了许多个名字。

小宦官张口想说点啥。

朱厚照倒是突的摆摆手:“罢了,你不必回答,朕知道怎么回事了,他们一定不是老方的曾孙,就是玄孙,那么……”

朱厚照凝视着这小宦官,眼中多了几分考究之色:“那么你呢,你咋不是?”

这么一问。

这宦官顿时要哭出来了!

感觉自己经历了当初被阉割时起的第二次侮辱啊!

他苦着脸,磕磕巴巴的道:“奴婢……奴婢够不上,奴婢既愚笨,又不晓事,资历还浅薄,他们……他们不带奴婢玩儿的。”

朱厚照呼了口气,竟是觉得哭笑不得。

可随即……却是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难怪老方这狗东西一回来就心急火燎的要请辞,只怕这个时候,他是怕的要死,早恨不得躲起来了!哎,他把朕想的太轻了,朕用他,就不疑他。”

接着,恢复了少年的姿态,唧唧哼哼起来,口里念念有词。

见这小宦官还跪着,便道:“去给朕斟一盏茶来,赶紧吧。”

小宦官笨手笨脚的站起来,忙去斟茶,战战兢兢,手忙脚乱的样子。

这令朱厚照终于意识到,为啥这宫中上上下下没人带他玩了,这人脑子有点问题呀。

朱厚照不再理会他,继续托腮,陷入沉思,想着刚才还没想好的问题!

如何制衡……那些获得了批红的阁臣呢?

单凭新军,亦或……厂卫?

不不不……

还是有些不妥。

将来……这个,怕还是需问问老方才好。

哎……为啥又是老方?

………………

蒙学里的孩子们,总是最单纯的。

昨日蒙学放假一天。

至于原因,却是有些荒唐。

因为几乎所有的蒙学先生们……听说十之八九,都跑去了西山。

听说是大宗师回来啦。

今日……先生终于神采奕奕的又出现在了课堂。

看着这一群孩子,先生缄口不言昨日去见大宗师的事。

似他这样身份,怕是连徒孙都够不上。

可……远远眺望到了大宗师的背影,还是让先生受用无穷。

先生高坐,手持戒尺,左右逡巡着一群正襟危坐的孩子们。

而后……他徐徐道:“今日……熟读一篇文章……此文……乃礼部郎中刘仪所作……《记吾师公》,尔等好生熟读。”

“来,二虎,你起来。先读一遍。”

一个孩子,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翻开了课文。

接着磕磕巴巴的念道:“吾师公方继藩也……少敦敏,成而聪明……”

他摇头晃脑的念诵着。

先生听着如痴如醉,仿佛通过这一篇文章,便想到了自己的师公。

待这孩子念完,先生便问:“听的懂里头的意思吗?”

孩子们眨眼,表示个个不解。

他们毕竟还是太年幼了。

先生叹息道:“这里头所记的,不过是一件区区小事。即大宗师四岁时,给父亲洗脚的小故事,大宗师是何等人,他打小便懂得孝顺的道理,你们呢?”

于是孩子们都露出了羞愧之色。

先生似乎开始感慨起来:“所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虽是区区为父涤足,可大宗师此后的人生轨迹之中,譬如为邻人劈柴,扶老婆婆过路,见美貌女子而坐怀不乱,入仕为官之后,以苍生为己任,心怀对黎民百姓的爱护之心。以至此后辅佐天子,治国平天下。更是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这些……就都不奇怪了。”

“大宗师是你们的楷模,他四岁时尚能做这么多的好事,再看看你们,都已七八岁了,可曾为父亲涤足?哎……孺子不可教也。我让你们熟读背诵,便是要让你们将这‘小事’牢牢记在心里,要做一个大宗师这般的人。”

孩子们只好应道:“学生谨记了。”

先生微微皱眉,见有许多孩子依旧是不在乎的样子。

不过这可以理解,毕竟……孩子们还不懂事嘛。

作为一个合格的先生,他是很有耐心的!只见他微笑,手持着戒尺,在另一手的掌心拍了拍,不疾不慢的道:“将来要考!”

…………

全书完。

明后天还会有完本感言,嗯,会有一些关于本书的脉络,还有完本的一些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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