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东燕

十月底的时候,枋头以北的石勒大军陆续撤退。

步兵带着辎重先行。

骑兵伏于后,看看能不能骗晋军出城追击,将其围歼。

结果直到最后,晋军也没有出动大队人马。

留守的数百义从军出城前行了一段,发现前方及左右皆有大队敌骑涌来后,立刻飞奔回了城池。

随后双方形成了默契,互不干扰,彻底脱离了接触。

十一月初一,邵勋在枋头北城接见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你是共县邢纬?”邵勋看着眼前之人,思索一番后,脱口而出。

其实他已经忘记这个人了。不过蔡承提供了一份今日前来拜访的人员名单,看到籍贯、名字之后,五年前的旧事再度浮起。

野马冈之战前,他率大军自汲郡北上。当其时也,有不少河北士人豪强送来给养,他召见了一些人,其中就有刑纬。

“正是。陈公好记性。”刑纬高兴地说道。

“一别经年,还能见到诸位英豪,心中实在快慰。”邵勋引领众人进了衙署。

“当年接到消息太晚了,未能随庾府君南下,引为恨事。”刑纬不住地唉声叹气。

其他人见状,亦纷纷哀叹。

邵勋笑而不语。

这些士族豪强没有南撤的原因很复杂,并不是他们所说的没来得及。

可能因为舍不得家业。

可能因为庾琛被压缩到了只剩郡城周边,无力联络。

也可能因为他们单纯不看好河南的政权,毕竟匈奴一方拥有海量的骑兵,河南一方就没几个骑兵,只能被动挨打。

总之非常复杂,没那么简单。

但公允地说,这些人也不是死心塌地跟着匈奴的,大部分都是迫于形势罢了,少部分人是想博取富贵——随着时间推移,后者会越来越多,前者越来越少。

枋头攻防战,如此大的动静,至少汲、魏、顿丘等地的大家族颇为关注,不断打探消息。到了今日,局势豁然开朗,一些人就迫不及待赶过来私下勾兑了——这会来的算是第一批,也是对重归大晋之事最积极的一批。

“家中情形如何?”邵勋招呼众人坐下,亲切地问道。

“回陈公,汲郡落入石勒之手后,需索甚多,苦不堪言。”刑纬叹道。

“我等还要送质子、纳钱粮、出丁壮,实在太苦了。”

“有时候贼人还过来抢掠女子、财货,石勒不能制。”

“是啊,小兵靠抢,大将靠勒索,前阵子我家就不得不送了两位女子。”

众人或面露愁容,或面露怒容,控诉不休,仿佛与匈奴不共戴天似的。

邵勋含笑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好像真的认可他们一样。

当然,乱世之中,多的是这样的人,无需过多苛责。

易地而处,如果邵勋是河北一坞堡帅,为了自保,也免不了这么做。

有些事,难得糊涂,况且现在还需要拉拢他们。

“诸君不容易啊。”听完他们的话,邵勋脸上浮现出同情的样子,感慨道。

“是啊,是啊。”

“陈公来了,河北就有希望了。”

“不知明公何时北伐,收复失地?”

看着众人殷切的目光,邵勋没有正面回答。

这些首鼠两端之辈,鬼知道他们会不会透露消息给石勒。

要知道,他们中的不少家族,送了女人给石勒帐下的军将为妾,拉近关系——这或许是刘汉的传统了,因为刘聪就要求每一位朝廷重臣都送女儿入宫,是的,每一位,有的还送了不止一位,最多的是两代女子、六位。

邵勋暂时还不会信任他们。

“且稍安勿躁。”邵勋说道:“吊伐之道,供亿并繁,需得统筹全局,非顷刻间所能定下。尔等回去之后,各安生业,静待天时即可。”

此言一出,有些人失望无比,有些人低头思索,有些人目光闪烁,不一而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有自己的利益所在,有自己的性格与习惯,本来就不可能是同一个想法。

只能说,第一批来的人,相对倾向于重归晋廷——相对而已。

邵勋不要求他们毁家纾难,这不现实。他觉得,私下里多联络几次,关键时刻将他们拉拢过来,不给石勒提供粮草、兵员,就已经是巨大的成功了。

这是一项繁琐细致且长期的工作,他准备专门安排個人坐镇枋头,处理这件事。

或许,该让老丈人重新出马了。

他曾经奋斗在汲郡多年,一度声势不错,不但汲郡上下统治得铁桶一般,邻近的河内、顿丘、魏郡都有人跑过来依附他。

最后虽然被迫南撤,但并没有过去太久,影响力没有完全消散。

想到此处,他已经决定,上表举荐庾琛为司隶校尉,专管汲、魏、顿丘等地的招抚工作,为下一次进攻打下基础。

******

十一月中旬,枋头一带的大军陆续撤离,第一批回到南岸的是许昌世兵。

出征时五千,回来时差不多三千。经历了血战洗礼的他们,从内到外发生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看着外表没什么两样,但气质就是不同了。

其实这也正常。

残酷的战场上,他们直面敌人锋刃,被击溃过,被追杀过,收容起来之后,又被逼着上前守御,然后再打,再死人,再溃,再被收容……

说什么古代战争伤亡率不能超过5%、10%什么,那并不准确。

在攻城战与守城战中,伤亡远远超过这个数据,战死一半人以后还在打的比比皆是。

就连野战,也不是战死十分之一的人就崩溃,那也要看人,看当时的情形。

溃散的军阵撤到后方后,被收容起来,整顿一番后,再度派上一线结阵非常常见。

在这个过程中,士兵们的心理状态外人难以细究。

大抵是从恐惧、绝望,慢慢过渡到麻木不仁、死了拉倒。

战争结束后,这些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士兵,在沉淀一段时间后,心理素质都会有一个蜕变。

从枋头撤下来的三千许昌世兵就是了。

六十多个日日夜夜的煎熬,让他们对死亡的承受能力大增,相对应的,战斗力也大大提升了。

这样的部队,值得优待。

十一月十三日,当他们行到东燕县的时候,接到命令,就地停驻,集体转为府兵。

为了落实这件事情,帐下督刘善之子刘宾亲自赶来,负责府兵的安置工作,完成之后,就地出任胙亭部曲督。

十四日,风雪稍稍有些大,但濮阳国、东燕县、白马县都派出了官吏,清理丈量土地。

士兵们在旁边看着,神色间有些振奋。

严格来说,府兵仍然是世兵,但世兵与世兵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府兵可以与民户结亲,世兵不行。

府兵无需服徭役,税负也轻,世兵则需要把大部分收入贡献出来,形同奴隶。

府兵可以被选举当官,世兵不行。

府兵田地私有,世兵不是。

府兵田地多,有部曲,世兵田地少,无部曲。

总之,除了世代当兵这一点不变外,其他方面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士气大振是必然的。

刘宾默默看着这些人,心中感慨。

他也是世兵家庭出身,对世兵的遭遇感同身受。看到这些人脱离苦海了,那是由衷地高兴。

“吴贵,胙亭西二渠北段,田百四十六亩又三十步。”县吏将地契送到一名士兵手中,大声说道。

“谢陈公,陈公实乃我再生父母。”吴贵激动地跪倒于地,朝许昌方向磕了好几个头,然后把地契小心收好,喜笑颜开。

“钱黑炭,胙亭西二渠中段,田百四十七亩又二步。”县吏继续喊道。

“谢陈公。”钱黑炭接过地契,亦朝许昌方向磕了几个头。

起身之时,泪流满面,不枉枋头城下的昼夜拼杀了。

“李狗郎……”

刘宾则在田间走了一圈,回来时感叹道:“都是上好的田地,就是杂草有点多,年前让家里的懒婆娘好好收拾下。”

众皆大笑。

濮阳这个地方,没人说不好。

地极平旷,又不缺水,还很肥沃。若非处于前线,屡次被人渡河抄掠的话,也不至于混成如今这副人烟稀少的模样。

东燕、白马二县安置三千府兵,当他们的家人从许昌周边迁来后,就是足足三千户人。

枋头筑城后,至少东燕县是非常安全了,白马县也相对安全,现在可以卯足劲发展生产。

如此两年后,这些府兵家庭便可自给自足,有相对充足的粮、肉、奶给自己和子侄辈提供营养,勤加训练。

数年后,他们甚至可以找工匠定制器械、装具,乃至饲养马匹。

最多五年,一个合格耐战的步兵就诞生了。而且,这还不是一锤子买卖,他们的儿子也会有一定的基础,可以被征发入伍,上阵厮杀,战斗力还不会太差。

这就是枋头之战所带来的红利。

如今唯一的麻烦之处,在于极度缺乏部曲。

枋头之战俘获了两千多名河北俘虏,即便全分发下去,也是不够的。

在这件事上,或许只能找囤积了大量人口的坞堡庄园想办法了……

(本章完)

第476章 新设

“祸事矣!”东平陆县郊外的某座庄园前,何鸣匆匆下了牛车,脸色焦急地说完,就噎住了。

“翼戴何在?”何鸣看着全府缟素的场面,有些懵。

“家主前日暴卒。”在门口迎宾之人一脸哀伤地说道。

“什么?”何鸣大惊失色:“衡翼戴素来康健,缘何暴卒?这是染了什么急病吗?”

迎宾之人面露难色,道:“何公乃家主挚友,可入内一叙。”

何鸣镇定了下来,点了点头,正待举步入内,却见不远处大群百姓扶老携幼,乘坐牛车、驴车,向南行去。

“这是何故?”何鸣伸手一指,问道。

“此乃我家庄客,计四百余户,今尽数放散。”

“为何放散?”

“不得已而为之。”

何鸣一怔,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百姓身旁居然还有兵将护送——或者说押送?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又似乎不太明白。

不过他没有太过纠结,很快就入了衡府——东平陆衡氏、樊县何氏,分别是东平、高平两地渐趋没落的小士族。

何鸣入府之后,大门很快就关闭了。

南行的百姓身旁,史仙骑着一匹马,慢悠悠地南行着。

他是考城人,祖上在后汉年间曾经是士族,经过百余年的战乱后,家门不振,已然衰落得不行。作为旁支别族,他家就更不行了,早早吃了当兵这碗饭,混到今日,得到了幢主之职,日子比以前有所改善,但还算不上是重振家门。

因为当了高平府兵,他全家已经搬到了任城,落籍当地。

府兵和府兵是有差别的,而且差距极大。

以他为例,身上就一副皮甲,还是自己花钱置办的。

器械也很少,原先那把弓梢开裂后,到今年年中才攒够钱重新制作了一把。

至于胯下这匹马,是上头新发下来的,据说来自广成泽牧场。

史仙对这匹马非常满意,只有三岁,正是马儿一生中黄金年龄的开端。

马被骟过。

听闻广成泽现在有六七千匹马,其中母马三千,剩下的三四千匹公马中,除少数外,绝大部分都骟了。

没被骟掉的公马是种马,一般最为强健,拿来给母马配种。

被骟掉的公马则作为战马、驮马、挽马驱使,在战场上反复消耗,一点不怜惜。

其实这很正常。

决定马群规模的不是公马,而是母马的数量。

马怀胎要十一个月才能生下马驹,比人还慢,而且一般每两年才能怀一胎,这倒和人差不多。

广成泽那三千匹母马,刨除没怀胎成功的,再去掉没养活的马驹,一年能下千余匹马驹就不错了。

这点数量,还不够两场大战消耗的。

所以马匹非常金贵,陈公能开恩给高平府兵分马五百匹,真的很不错了。

呃,不光分了马,还分了人,就是他们护送的这四百余户百姓了。

高平府兵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部曲的,史仙他自己就只有两户,其中一户五口人,另一户只有两人。

此番匈奴入寇,东平陆衡氏存有侥幸心理,没有及时收割地里的杂粮,成了匈奴补给。上头来催的时候,此人出言不逊,拖拖拉拉。

这会秋后算账,家主就“病逝”了,换了他的侄子当家。

不光如此,衡氏还出粮十万斛、布帛千匹,存入郡城仓库内,再让出四百余户庄客,转给府兵为部曲,算是元气大伤了。

史仙一点不可怜他们,咎由自取罢了。

若能坚决执行坚壁清野的方略,匈奴就不可能顺利收割到足够的粮食。他们的马就只能在野外放牧,那样一天中大部分时候在吃草——白天吃草,夜里也吃,一天能出动几个时辰?

但有粮食就不一样了,马儿快速吃饱之后,出勤大增,威力大增。

简直就是资敌!

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马儿不自觉地打了个响鼻。

史仙翻身落于地面,牵马步行。

一边走,一边温柔地抚摸着马儿的脖颈。马儿也把头凑过来,亲昵地贴了贴他的脸。

唉,就这一匹马,赶路都舍不得骑。

何时能像匈奴骑兵那般,一人三马,纵横河南?

靠陈公办的牧场是没戏了。一年新生的马,搞不好还没有战场上死掉的多。

还是得买啊,而且得买母马。

至于战场上缴获的马匹,基本都是骟掉的公马,只能救急,不能以为长久之计。

数日后,就在四百余户百姓冻得快不行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瑕楼城——高平府兵的一個“龙骧府”,周边散落着数百户府兵家庭。

百姓们住进了土坯房内,生了火堆,烤起了干饼,懵懵懂懂地等待府兵前来挑选。

史仙敏锐地发现,瑕楼城内另有两百余户百姓,一问,得知是任城景氏“让”出来的,顿时哈哈大笑。

城外的牲畜栏内,新送来了几百匹马,府兵部曲们正将它们带进马厩避寒。

“哪来的马?”史仙下意识问道。

“不是我们的,马上就要送去东平,先在这养一养。”有人说道:“听闻陈公要在东平设府兵。”

“哪来的府兵?”

“从枋头撤下来的屯田军,一个个翻身了。”

“哪来的钱粮?”

“钱粮?”那人笑道:“不是罚了很多么?差不多够撑一年了。”

“那第二年呢?”

“第二年再说呗。”

“也是啊,大不了再找那些庄园主要钱。”史仙笑道:“若不服,尽起大兵,将其剿灭。”

“我说史大头,听闻当年有士人把你未过门的新妇买去当婢女了,当时你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就神气了?”

史仙脸一黑,好悬才没给那人一拳。

冷哼一声后,道:“有陈公在,我等武人再无此等屈辱之事。”

那人嘿嘿一笑,道:“我也看不惯士人。昨日跟着张长史去景氏庄园上催粮,儿郎们刀出鞘、弓上弦,那帮人差点吓尿。”

史仙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点笑容。

一个龙骧府有一千二百府兵,各有将校。

虽然散居各个村落,但心理上有了归属感:他们是一个集体,出了事有人替他们做主。

横行乡里的坞堡帅并不是什么善茬,经常掠人为奴,遇到过路的商旅,如果护卫不足的话,还可能被他们劫杀。

但他们不敢欺负附近村落的府兵。一旦真发生这种事,最低级的别部司马往上报,获得批准后,至少也会出动一千二百府兵,全副武装杀过来,往往还伴有本县、邻县征集起来的其他坞堡丁壮,将犯事的坞堡团团围住,逼他们就范。

东平陆衡氏的家主为何这么痛快地就“病死”了?这都是有原因的。

如果县里乃至本郡没有府兵的话,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郡里肯定是没几个兵的,震慑不了坞堡主。太守、县令若想征调其他坞堡、庄园的私兵,人家看你一个光杆,压根不会多在乎,未必就愿意出丁。

所以,府兵是稳定地方的基石。

高平十县有整整六千府兵,这是一股庞大的力量。不然的话,就凭传闻中庾太守那副死要钱的样子,早他妈死得不明不白了。

“东平设府兵,我看没那么简单。”又有一人走了过来,一边给马喂干草,一边说道:“搞不好要打仗啊。”

“哦?打仗?”史仙一怔,然后又笑道:“我还想捞个官做做呢,打仗好啊。”

“让你去河北打匈奴,去不去?”来人嗤笑道。

史仙一窒,赌气道:“匈奴人若肯下马,与我面对面厮杀,我砍遍他全家。”

“哈哈!”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人家是骑兵,为什么下马和你打?四条腿遛你两条腿才是正理啊。

“不逗你了。”来人说道:“高平、东平大设府兵,可能是对付曹嶷的。”

“打青州?”史仙问道。

“我也说不好。”此人摇了摇头,说道:“也可能是自东平渡河,攻河北阳平。”

史仙低头想了想,还真有可能。

陈公如果继续打石勒,一定是自枋头出发,沿着河流进军。高平、东平的府兵集结起来,渡河西进,可与陈公的大军东西夹击。

如果攻青州,大军集结东行,至泰山境内,随时可突入曹嶷的地盘。

无论哪个方向,路程其实都不远。

史仙暗暗松了口气。

府兵上阵,需要自带干粮、部曲。

如果路途遥远,路上的花费可不小。

如果就在家门口作战,那么负担将大大减轻。

他们其实不耐远征,多搞几次,家底都给掏空了。

“还是打河北好。”旁边有人咬牙切齿道:“我家房子被烧了半边,刚用泥巴糊起来。不把石勒向北推,贼骑还要南下。”

“是啊。”有人附和道:“我看陈公就没几个骑兵。石勒明年若来,照样挡不住。后年再下河南,还是要被抄掠。与其这般,不如直入河北,把他推得远远的,免得房子再被烧了。”

“过河把阳平占了,以后让石勒抄掠阳平去。”

众人谈起保卫家园,那叫一个兴致勃勃。

史仙听了半天,心气也起来了,恨不得开过年来就跟随陈公出征,把石勒一路推到幽州去,顺便弄个官当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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