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0554【萧合达的尴尬处境】

银州城,祥佑军司临时驻地(榆林市横山区党岔镇)。

一个契丹族亲兵前来报告:“都统,有一队汉军在银川城(旧宋永乐城)外,说是要跟都统当面商谈,还送来了一封火漆密信。”

萧合达接过信件,抽刀把火漆封口给挑开,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耶律大石之使者已至兰州。

萧合达轻轻把信放下,对亲兵说:“放他们过来。”

杨沂中被刘延庆任命为米脂寨主,距离西夏城寨最近,他自然是被派来联络。

过了银川城,沿无定河再行四十里,便是萧合达驻军的银州城。

杨沂中带着百余军士,大摇大摆而出,及至银州城外被勒令交出兵器。

“这点人你们也怕?”杨沂中拒不服从,反而嘲笑对方胆小。

倒不是因为杨沂中胆识过人,而是马扩那边已经来信说明,杨沂中知道萧合达不会杀自己。

果不其然,守城士卒通报之后,萧合达很快就允许他带兵进城。

见面之后,萧合达直接问道:“耶律大石的使者在兰州?”

杨沂中说道:“前阵子路过兰州,还把李仁礼殴打一顿。他急着借道回鹘复命,此时估计已经走了,不过给阁下留了一封亲笔信。”

“信呢?”萧合达问。

杨沂中笑着把信交出。

信是萧斡里剌用契丹文字写成的,主要阐述了耶律大石背弃天祚帝的原因,以及率二百骑逃去漠北自立的详细情况。

里面牵扯到大量漠北部落,还有辽国西北路招讨司的情况,萧合达能够确定这封信不是伪造的。

萧斡里剌还说,如果西夏愿意攻打金国,萧合达就继续在西夏统兵。如果西夏还跟金国眉来眼去,萧合达可以暂时带兵投明,等耶律大石杀回来再归大辽。

萧合达的脸色似乎很平静,问道:“直接送信便是,为何你要带兵来一趟?”

杨沂中说:“如此重要信件,交给西夏兵恐出意外。”

“这是在离间吗?”萧合达直接把事情挑明,“我的妻儿还在夏州,虽然那里也是我的驻地,但守城部将却是党项人。我若在银州叛乱,妻儿必被俘虏,恐怕此事恕难从命。”

杨沂中说:“银州到夏州,不过二百里而已。那里的守城将士,又一直归将军节制。将军何不带兵杀回去,夺了那夏州城,把银州、夏州都献给大明天子。”

萧合达冷笑:“夏州是大夏的龙兴之地,党项部落遍布于彼,我若带兵杀过去,麾下党项将士必不从命。还没等我攻城,我麾下部将就要兵变了。”

杨沂中说:“将军是奉辽主之命,护送辽国公主到西夏结亲的。如今不但辽国公主已死,就连公主所生的西夏太子也亡。母子俩死得不明不白,将军身为护亲之人,于公已经愧对母国,于私已然朝不保夕。将军还要为西夏卖命吗?”

“你且先回吧,此事再容我三思。”萧合达道。

“告辞!”杨沂中转身离去。

萧合达确实是辽国的护亲大将,拥有护亲士兵千余人。

他的处境极为尴尬,公主母子已死,而且死得颇为离奇。他从辽国带来的一千多护亲士兵,也早已经在西夏娶妻生子。

而且,士兵很多已年过四十,甚至连五十岁的都有。

他们在为西夏作战时,有的已经战死,没死的也多退伍,让儿子来接替从军。只有那些升为军将的,还一直留在军中做事。

这些辽国护亲士兵的后代,生母全是西夏人,他们真愿意随自己叛乱吗?

辽国覆灭之后,又有许多契丹人,逃到西夏投奔萧合达。这些近几年投靠的契丹兵,反而对萧合达更加忠诚,并且已经跟护亲军的后代,因职务升迁而产生利益矛盾。

还有,夏州是党项人的核心地盘,在这里叛乱必引来疯狂反扑。

偏偏明军大摇大摆派人来送信,本地监军是李乾顺的人,在明军的刻意散播之下,估计西夏君臣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这是把萧合达架在火上烤!

而萧合达又任由杨沂中来去自如,已然是表明了态度。甚至在故意表明态度,故意做给西夏君臣看——他怀疑公主母子的死因,极度不满西夏背辽投金!

左思右想,萧合达给国主李乾顺写信,声称自己要常驻银州,绝不能将此地归还汉人。他要为西夏死守横山的出口,请国主派人把自己的妻儿护送来前线,他们全家都要为西夏守边而不惜性命。

这封八百里加急信件,送到李乾顺手里。

李乾顺看完萧合达的来信,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派太监招来李仁忠、李察哥觐见。

李仁忠读完书信内容,分析道:“萧合达被逼得想要自保了,他既不敢真个背叛大夏,又害怕陛下怀疑他不忠,甚至还在趁机表达不满。此人已不能用,却又不可逼迫,否则他定然领军叛逃。他若叛逃,横山就漏出一个大缺口,明军极有可能出兵攻打夏州。”

李察哥也接过信件阅读,带着怨怒道:“我早说此人不可重用,陛下非要让他做祥佑军司都统。祥佑军司是横山方向的主力,只能先把萧合达给稳住,他索要妻儿便送过去。但他军中士卒的家人,万万不可放过,一步都不能离开夏州!”

“萧合达只是近忧,如何对待金国还得远虑,”李仁忠说道,“耶律大石已统合漠北诸部,如今又与明国结盟,金国真能挡住两面夹击吗?若以后金国覆灭,耶律大石收复辽国失地,我们曾经背叛与耶律大石的盟约,他会不会联合明国来进攻我大夏?”

李察哥摇头:“金国一旦覆亡,明辽两国必起争端。耶律大石与那朱太子,皆雄才大略之人,很可能互相争夺幽云之地。到时候,或许我大夏可以左右逢源。”

李仁忠问:“那有没有可能,朱太子放弃幽云之地,换取耶律大石坐视明国进攻大夏?”

李察哥想了想,说道:“极有可能。”

李仁忠又说:“路过兰州的,还有高昌回鹘使节。明国设计离间萧合达,会不会跟高昌回鹘也有密谋?”

李察哥沉默不语。

如今的高昌回鹘,曾经的统治核心在甘州,他们跟西夏作战三十多年,是被西夏武力驱逐到吐鲁番的。

虽然后来高昌回鹘认了辽国做爸爸,认了宋国做舅舅,同时对待西夏如父兄,彼此交情非常和睦。但双方都知道,一旦抓住机会,必然把彼此往死里弄。

如今,西夏已经陷入包围网。

南边是依附于大明的黄头回鹘,西边是有世仇的高昌回鹘,东边更是不死不休的大明中国,北边还有外交关系恶化的金国(金国撕毁领土约定)。而在更北边,还有恨他们入骨的耶律大石,以及紧挨着夏州不知何时叛逃的萧合达。

稍微哪一步走错了,就是身死国灭的下场。

“这该如何是好?”李乾顺忧心忡忡。

李仁忠说道:“盐州的青白盐,自从我们去年出兵收复失地之后,明国官府就一直查得很严厉。抓到走私青白盐的,重则当即处死,轻则流放河湟,汉人已经不敢走私了。盐卖不出去,赋税损失很大,边地百姓也怨声载道。再这么下去,最多一年半载,边地部落就会投靠明国。”

大明禁绝青白盐走私,之所以能够取得成效,是因为西夏侵占中国土地。

因为走私主力便是边军将士,而西夏攻城略地、杀人掳掠,把边军的军将们搞得损失惨重。被杀的被杀,丢官的丢官,并且全部丢了地盘,甚至是丢了部队,这特么还怎么跟西夏搞走私?

西夏攻占许多地盘,抢走许多人口和财货,食盐生意反而没法做了!

“除了青白盐,还有丝绸、茶叶等货物,也禁止卖到甘肃二州,丝绸之路商税锐减,”李仁忠说道,“汉人商贾虽有怨气,却还能撑得下去,我们却撑不得太久,须得尽快恢复贸易。迟迟不能和谈,只能便宜那些黄头回鹘,汉地货物都改走黄头回鹘的地盘过去了。”

李察哥说:“先和谈吧,明国想怎么谈,再苛刻也答应他们。我看金国与明国,明年定有一战,而且还是一场大战。我们赶紧休养生息一年,明年找准时机再出兵。金国若败,便向明国称臣,趁机夺取八馆之地。明国若败,便向金国称臣,趁机夺取横山与河湟。”

李仁忠思来想去,点头道:“只能如此了。大夏国势日蹙,必须相时而动,不可与金明两国硬碰硬。”

李察哥厉声道:“不管哪国打赢,等他们一打起来,立即出兵收拾萧合达!”

李乾顺说:“若是动手,他必定投靠明国。”

李察哥说:“只要迅速调集大军弹压,抢在金明两国分出胜负之前,就不怕他到时候投靠哪国!”

马扩离间西夏君臣,导致萧合达随时可能反叛,其最大的成果便是如此。可避免大战之时,西夏突然出兵助金,他们必然先搞定萧合达,才敢脑子发热对大明动手。

(本章完)

第560章 0555【李宝又在发神经】

明夏议和,一直拖到秋末才谈判结束。

第一,西夏趁虚而入吞掉的地盘,全部都得吐出来,恢复到宋徽宗的宣和末年局面。

第二,大明出兵占领的和南军司城以及喀罗川河谷,还有震武城以及浩门河河谷,此为无可争议之中国疆土。

第三,两国约为父子之国,大明为父,西夏为子。西夏国主,应当称呼大明皇帝为阿父。

第四,两国恢复贸易往来。大明不得阻挠西夏往汉地出售青白盐,西夏也不得阻挠境内部落往汉地卖马。

条约就这四点,非常简洁明了。

什么父子之国、兄弟之国,如果不能取得压倒性胜利,其实也就占点口头便宜。

可如果发展到灭国程度,比如大明把西夏灭了,那么很多地方就能借题发挥!

条约之外,还有一个情况。

西夏答应归还银州,而萧合达却还占着银州。这就显得很微妙了,地盘属于大明疆域,将士属于西夏军队,萧合达卡在那里难决去留。

偏偏西夏还得供应粮草,害怕把粮食断绝之后,萧合达直接带兵投了大明。

相比起西北局势,南方情况更受朱铭关注。

“这个李宝,他又想搞什么?”朱铭有些头疼,把王渊发来的信件扔在桌上。

张镗早已从山东回来了,目前担任兵部侍郎,给参加会议的众人简述情况:“荆江洪水退却之后,我军水师与伪楚水师多次作战。因火器犀利,我军水师获胜数场,伪楚水师残部已不敢出洞庭湖……”

“我军水师控制长江之后,李将军先是攻占宜都和白水镇,继而用火炮强攻拿下松滋,彻底确保四川物资的东运安全……”

“随即挥师攻打公安,虽然拿下此城,但伪楚士卒奋死巷战,我军死伤四千余人。其中,阵亡及重伤者六百余,李将军就此下令停止南征。太子那一千重甲侍卫,另有六千夔州士兵,被分批运往海门,练习乘坐海船……”

已然回京的阁臣种师道,也被请来开会,听完信件内容说:“看来伪楚那边士气高昂,李将军攻下宜都、松滋和公安之后,认为继续强攻伤亡太大,打算瞒天过海先攻略东南。”

王禀说道:“可是一应粮草辎重,都已运往荆襄。就连两淮新军,除了部分驻扎淮南,其余也是调去荆江一带。他说打东南就打东南,士兵和粮草都飞过去不成?”

朱铭揉着眉心说:“正因为我们大举调兵运粮,钟相和赵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任谁也想不到李宝会去打东南。”

张镗疑惑道:“李将军只调了七千兵去海门,再大规模调运军队粮草,必然会引起敌人注意。他这七千兵如何能收取东南?”

朱铭说道:“从细作发回的消息来看,赵佶手里的兵,一部分在福建、江西两地剿贼;一部分布置在江州方向,随时可能出兵帮钟相打仗;一部分布置在长江以南设防。反而是杭州,只有赵佶新编的三千禁军。”

“他要坐海船直取杭州?”石元公惊道。

“肯定是。”朱铭哭笑不得。

另一个时空的李宝,直接从杭州坐船奔袭山东,还能全歼数万金国大军。

现在的李宝,从长江口坐船去杭州算个啥?

以宋徽宗表现出的软弱性格,杭州城外突然出现七千大军,能有什么反应可想而知。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因为这种战术思路,以前虽然也曾有过,但碍于各种因素都战果不大。比如汉武帝时期,就让一路偏师从山东渡海,配合主力夹击朝鲜半岛。

但也不能说不行,有时候打仗总得玩点新花样。

当年赵匡胤灭南唐,就是开创性的搭浮桥过长江,李煜得知消息还嘲笑此乃儿戏。

几里长的浮桥,大军踩着浮桥过江,不是儿戏又是什么?

然后,南唐没了。

两日之后,朱铭终于收到李宝的亲笔信。

信中详细叙述了荆湖战场情况,洞庭湖周边是钟相的大本营,那里的百姓虽然过得很艰苦,但一个个都把钟相视为救世明尊。

不管大明军队的军纪有多好,当地百姓始终不买账。

明军每次出兵,刚开拔不远,就有百姓给钟相通风报信。长江里随便一艘小渔船,都有可能主动为钟相提供情报,而李宝又不可能把沿途百姓全杀光。

还有伪楚军队打仗不要命,越是靠近洞庭湖,伪楚守军就越难打。

李宝在信里说,强行灭亡伪楚,他现有的兵力能够做到,但最后极有可能伤亡过半。

不如直取杭州!

朱铭左思右想,决定信任前线主帅,回信只有一句话:“君可便宜行事,注意海上风浪。”

把信发出去,朱铭跑去找老爸谈心。

简单说明情况之后,朱铭忍不住埋怨道:“这个李宝,为了隐藏调兵之举,只告诉了随军的王渊。没有得到我的许可,就擅自强令王渊,把那一千重甲侍卫调离既定战场。”

“他能打赢不?”朱国祥问。

朱铭说:“手里有数万大军不用,非得几千兵绕后奔袭。这仗打得就像神经病,谁能猜到他的动向啊?估计可以轻松拿下杭州。”

“能打胜仗就够了,人才嘛,总有一些任性。”朱国祥笑道。

“不止是自作主张的问题,”朱铭说道,“他接来怎么打,我已经能够猜到。若是宋徽宗被抓住,东南即可传檄而定。若宋徽宗跑得快,李宝这家伙必定故技重施,在东南疯狂招募新军,趁着局势混乱大量吸纳起义军。他肯定能够夺取东南,但东南各路多半被搞得一团糟,还得花时间慢慢去善后治理。”

朱国祥安慰道:“李宝不把东南搞乱,宋徽宗也会把那里盘剥得一塌糊涂。长痛不如短痛,早打下来早治理。”

朱铭摇头:“道理我都懂,但宋徽宗再怎么盘剥,也比不上兵灾的破坏力。两淮的屁股刚给他擦完,有些地方还带着屎呢,接下来又要给他擦东南的屁股。”

“如果今后大军南征,东南就不会有兵灾吗?到时候肯定也是乱兵四起。”朱国祥道。

朱铭说道:“有大军在,乱兵可控。他这种搞法,到时候遍地乱兵,而且烧杀抢掠还打着我们的旗帜。”

朱国祥说:“你太顾此失彼了,天底下哪有完美的事?”

“我知道,所以我同意了他的想法,”朱铭说道,“就是心里还有点不爽,想找个人吐槽一下。李宝这个人,平时挺正常的,一打仗就变成疯子,多次擅自更改作战计划。我倒不怕自己控制不住他,就怕他今后做得太过分,让我不得不对他动杀手。”

朱国祥劝道:“属下的主观能动性很重要,不要刻意去压制,否则今后大家做事都畏首畏尾的。等他凯旋回京,该封赏封赏,该敲打敲打。”

朱铭吐槽道:“敲打他有个屁用,都敲打好几次了,这厮就没当回事儿。”

……

杭州行在。

这里的皇宫已经开建半年,由于缺乏合适的木材,不得不缩小规模和规格。

宋徽宗感觉很委屈,他亲自设计的皇宫啊,竟然因为原材料短缺而更改图纸。

即便如此,现成的木料也不好找,只得拆毁一些周边庙观,把大殿里的柱子、房梁运来。

“陛下,宜兴莠民作乱,在君山香炉峰聚事,已攻陷宜兴县城!”太监李彦狂奔进来。

宋徽宗不慌不忙:“朱勔何在?朕记得他就在太湖周边做事。”

李彦说道:“就是朱勔父子借着营建宫室之名,在太湖周边大肆征敛,这才把宜兴百姓给逼反的!”

“召他父子进京。”宋徽宗说。

“是!”李彦躬身退下,脸上一副得逞笑容。

李彦也在培植心腹征敛钱财,而现在地盘就那么大,他跟朱勔父子属于竞争关系。

宋徽宗也已经不耐烦朱勔父子,左思右想之下,等不及这两人来杭州。他把蔡攸叫来说:“你去苏州诱捕朱勔父子,收编他们的私兵,杀了他们以泄民愤,再宣布明年会减免赋税,今年太湖周边的土贡也不再征了。”

“遵旨!”蔡攸领命退下。

离开行在,蔡攸有些精神恍惚。

朱勔父子聚敛钱财无数,还兼并数十万亩土地,而且胆敢蓄养私兵,按理说千刀万剐也活该。

但这些事情,宋徽宗早就清楚,却一直到现在才动手,无非是把朱勔父子当成工具。

敛财的工具,平乱的工具!

蔡攸奉命去收拾局面,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说不定哪天就轮到他自己呢?

这东南小朝廷,也不知能维持到几时,蔡攸觉得能撑过五年就不错了。

到时候自己该何去何从?

蔡攸前往苏州的途中,十几条海船从海门出发,无声无息朝着杭州驶去。

这种海船叫做海舶,宋代常见的近海商船,载重仅120吨,甲板约10米宽。

谁会想到,船上运的全是士兵和粮草?

直到此时,荆湘那边的大明士卒,都不知道自己的主帅哪儿去了。各部暂由王渊统一指挥,分兵守在关键城池,再让水师纵横游弋,防备钟相突然带兵反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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