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青登与天璋院的“新婚生活”【4300

咚。

青登挪动僵硬的双脚,默默地后撤两步,退出土间,回到门外,并且轻轻地合上门扉,将天璋院挡回门后。

他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门板,心中暗忖:

——应该是我看错了。

他“呼”地深吸一口气,抚平心中的惊悸。

待情绪稍定后,他再度推开门扉——

“相公,欢迎回来!”

相同的话语,相同的光景……天璋院跪坐在玄关上,笑靥如花,热情洋溢地迎接他,像极了新婚妻子。

咚。

青登复刻了一遍方才的动作——后退、关门、连做深呼吸——仿似倒放的影像。

约莫5秒钟后,他再度推开门扉。

“相公,欢迎回来!”

咚。

后退、关门、连做深呼吸。

当他第4次推开门扉时,听到的不再是“欢迎回来”,而是对方的恼羞成怒的叫喊:

“你到底要重来多少遍啊!”

只见天璋院不再跪坐,而是腾地站起身,双手叉腰,轻咬贝齿,两颊泛红,一副包羞忍耻的模样。

“忍着羞耻对你说这种话,本就很难了!你还让我重复那么多遍!就那么喜欢听我对你说‘相公,欢迎回来’吗?”

青登听罢,半是惭愧、半是无奈地致歉道:

“抱歉,我只是……被吓到了……”

来到一座陌生的房子,陡然见到当今太后像个新婚娇妻一样对你喊“相公,欢迎回来”……任谁都会吓到吧。

青登下意识轻咬舌尖,再三确认自己并未做梦。

“殿下,您这是……所欲为何?”

他一边问,一边扫动目光,上下打量天璋院。

青色的和服、米色的腰带……她身上的这套衣裳,全都是常见的大路货,款式普通,布料粗糙。

兴许是头发太短的缘故,她并没有梳发髻,而是一如寻常那般,将头发梳成短小的马尾辫。

在江户时代,已有家室的人妻常梳丸髻。

至于未出阁的少女则常梳岛田髻。

在嫁给青登之前,佐那子和阿舞就时常以“岛田髻形态”示人。

变为“橘佐那子”与“橘舞”后,她们俩就不再梳这个发髻了。

除了发型不对之外,乍一看去,刻下的天璋院当真是像极了随处可见的一般人妻。

在听见青登的道歉后,天璋院脸上的恼色与羞意如退潮般飞快散去——看样子,她没有真的生气。

眼见青登直接询问用意,她“哼哼”地轻笑了几声:

“盛晴,你玩过‘过家家’吗?”

“在年纪尚幼时,玩过几次。”

“玩过就好!盛晴,我希望你能陪我玩半天的‘过家家’,我扮妻子,你扮丈夫!”

“……哈啊?”

“我希望你能陪我玩半天的‘过家家’……”

“不是,我听见了,不必重复第二遍。”

每当青登说出“哈啊?”时,对方总以为他听力不好——他只是习惯性地以“哈啊?”来表达错愕。

“殿下,您、您……”

因为太过震惊,所以舌头打结,连话都说不顺畅了。

直至好一会儿后,他才逐渐缓过劲儿来:

“殿下,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吗?”

“为什么要玩‘过家家’?”

“而且还要扮成那么……那么特殊的关系。”

天璋院歪了歪螓首,弯起嘴角,双眼眯成细缝。

这样的笑容,青登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对方的标志性的坏笑。

“这个嘛……直接告诉你缘由,未免太无趣了。”

“等你陪我玩完‘过家家’,我再告诉你答案。”

“当然,我并不打算逼迫你。”

“如果你不乐意,大可直接离开。”

“只不过……你若是弃我而去,我可能会难过地直掉眼泪便是了。”

说罢,她装模做样地抬起双臂,以袖遮面,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紧接着,她不时扬起狡黠的目光,视线穿过衣袖的上方,偷瞟青登,观察其反应。

——这算哪门子的“不打算逼迫你”……

青登抽了抽嘴角,额间冒出根根黑线。

虽然一头雾水,但是……说来怪异,他并不觉得厌烦。

一来,他早就习惯了被天璋院作弄。

二来,此时此刻,其心中竟有一丝……跃跃欲试。

——我只是想知道她究竟所欲为何,所以才有意配合她,仅此而已,绝无其他想法。

心绪坚定地这般暗忖后,他不再纠结。

“我知道了,请多多指教!”

语速飞快……没有一丝迟疑。

说罢,他利落地解下腰间的长短二刀,递给对方。

“咦……欸?欸欸?”

天璋院僵在原地,慌里慌张地看着青登,显得手足无措。

“怎么了?殿下,事到如今,你可别告诉我,想跟我玩‘过家家’全都是假的。”

“当当、当然不是假的!我才不会拿这种事情来作弄你。我只是……只是……你这迫不及待的样子,让我有些……害怕……”

“哈啊?我有迫不及待吗?”

青登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他自我感觉相当良好,不论是神态还是举止都非常正经。

“你没有这方面的自觉啊……唉,算了……”

天璋院“哈”地轻叹一声,然后神情复杂地伸手接过青登的两把佩刀,然后抱着它们退回房内。

丈夫回到家后,会先把佩刀交给妻子,后者把佩刀放好在刀架上——此乃江户时代的武家夫妻的常见互动。

趁着天璋院去放刀的这档儿,青登解掉草履,摘掉头上的斗笠,迈步跨过玄关。

在进屋的同时,他左顾右盼,仔细察看这座房子。

跟其外形一样,这座房子的内部同样普通,并无特别之处。

不过,虽很普通,但该有的东西全都有。

厅房、卧房、厨房……一应俱全。

青登来到厅房,扫视一圈。

除了一张圆桌、一架柜子之外,厅房内再无别的家具。

他折起一块坐垫,在圆桌前屈膝坐定。

他前脚刚坐好,后脚天璋院的气息就传了回来。

“盛……相、相公,请喝茶!”

她捧来一杯热茶,以及一碟芋羹,举止庄敬地递至青登眼前。

【注·芋羹:是在琉球芋(即红薯)中加入栗子和砂糖熬煮,晾凉后做成的切块。】

显而易见,她还很不习惯“相公”这一称呼。

事实上,不仅她没说惯,青登也没听惯。

每当听见天璋院对他说“相公”,青登都会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争相隆起,腰脊处冒出大量冷汗。

“相公,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因为天璋院昨天三令五申,反复强调“明日午时,前往蓧町三丁目六番八号”,所以在处理完诸多事务后,青登一刻不停地离开江户城,直奔目的地。

天璋院闻言,顿时喜上眉梢。

“那正好!我正在烧菜!请您稍等片刻,马上就能开饭!”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退开,脚步声渐远。

紧接着,“喀喀喀”的菜刀敲击砧板的声响、食材下锅后的“滋滋滋”的声响,以及厨房特有的其他声响,陆陆续续地传来。

青登不擅长做饭,他只懂做煮鸡蛋、煎鸡蛋等非常简单的菜式。

虽说他并非厨艺达人,但他还是能从这一阵阵声响中,听出天璋院的料理水平——她跟他一样,不擅长做饭。

不,不对……其厨艺水平,可能比他还要差!

不论是切菜的声音,还是倒菜入锅的声音,都透出一种应接不暇的凌乱感。

一听就是“厨房新手”专有的动静。

仔细想来,这并不出奇。

她自出生起,就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

在成为高高在上的大御台所后,她更是没有理由去学厨艺。

因此,她不懂做饭,实乃理所应当的事情。

青登已大致猜到刻下厨房内的光景……多半是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她能行吗……?

青登一边暗自担忧,一边不由自主地转过脑袋,频频朝厨房的方向望去。

他倒是不怕她做饭难吃。

他只怕她不慎弄伤自己——这时快时慢,毫无节奏感可言的切菜声,当真是让他直捏一把冷汗。

或者更严重一点,将厨房给烧了……

好在他的这一番担忧并未变为现实。

约莫20分钟之后,满头大汗的天璋院连割煮着都没脱,就这么兴冲冲地回到青登的眼前。

【注·割煮着:江户时代的做饭时用的围裙,一般是白色。】

“相公,久等了!”

她摆好两张餐案,然后将一盘盘菜肴摆到案上。

青登低头一看——十分简单的三菜一汤。

首先是垒得极高的米饭……都冒尖了,“米山”的高度是饭碗的两倍。

乍一看去,摇摇欲坠的……仿佛再添一粒米,就会引发整座“米山”的瞬间崩溃、坍塌。

这其实是江户时代的一种礼仪。

因为大米饭很珍贵,一般家庭根本吃不起大米饭,所以将大米饭垒得多多的、高高的,是一种敬重对方的表现。

三道菜分别是腌萝卜、油豆腐与炖菜——江户时代的十分普遍的家常小菜。

至于汤,则是普通的味噌汤。

就味道而言,还挺香的。

可卖相就……难以形容!

简单来说,全都长着一副不好吃的样子。

就连米饭也惨不忍睹,不干不稀,介于“饭”与“粥”之间,显然是放多了水,或是没控制好火候。

甚至都不用品尝,光看一眼就知道这顿午餐会是什么味道。

虽然青登什么话也没说,脸上也没流露出任何神色,但天璋院还是满面羞愧地低下头。

她打小就吃遍山珍海味,自然知道好吃的饭菜是长什么样子的。

她又不瞎,当然明白她亲手做出的这桌饭菜有多么糟糕。

她一边不安地搓弄双手,一边干笑两声。

“抱歉啊……做饭好难呀……应该不合你胃口,请见谅……”

看着深埋螓首的天璋院,青登无奈一笑:

“殿下……”

话将出口之际,对方冷不丁的出声,抢先一步打断道:

“相公,我可不是你的‘殿下’哦。”

青登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般问道:

“那我该叫你什么?”

他停了一停,然后换上半开玩笑的口吻:

“要我叫你‘妈妈’吗?”

在江户时代,有了孩子后,丈夫有时会称呼妻子为“おかあさん”(Okaa-san,即妈妈),表示她在家庭中的母亲角色。

“才、才不要!不许这么叫我!我们还没孩子呢!”

她顶着发红的脸蛋,没好气地接着道:

“叫我名字就好。”

叫她的名字……这反倒让青登犯难了。

众所周知,她这一生有诸多名字。

其人生每来到一个新阶段,就会换一个名字。

按照规矩,将军的正室多从五摄家(一条、二条、九条、近卫和鹰司)或皇室迎入。

因此,为了顺利嫁入幕府,继成为萨摩藩前藩主岛津齐彬的养女之后,她紧接着成为近卫家的近卫忠熙的养女,名字从“岛津笃子”改为“近卫敬子”。

这般一来,她现在的正式名字,应该是“敬子”。

想到这儿,青登说道:

“那我叫你‘敬子’好了。”

他话音刚落,天璋院便满面无奈地摇了摇头:

“‘敬子’……很少有人这么叫我,所以我不习惯这个名字,而且……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换一个称呼吧。”

为了进一步地“引导”青登,她幽幽地说道:

“你前不久不是刚叫过我的另一个名字吗?我喜欢你叫我那个名字。”

青登闻言,不禁一愣。

记忆涌现……确实就在不久前,就在三千水户军来袭的那一天,就在天璋院倚着他的那一刻……是时,受情感的引导,他不再称她为“殿下”,而是下意识地喊出她的另一个名字……

一念至此,他轻声道:

“於一(O Ka Tsu)……”

霎时,天璋院绽开笑颜,笑得非常开心:

“没错,叫我‘於一’就好!这是我的第一个名字,也是我最喜欢的名字。”

“於一”是她的乳名。

亲昵地称呼太后为“於一”……青登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一想到他们现在是在扮“过家家”,其心中的这点接地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稍稍调整心情,把刚才未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於一,不必在意。”

“‘厨艺’这种东西,并不难练。”

“只要多多下厨,总有一天会烧出美味的饭菜。”

“反正我们已是夫妻,我们还有数十年的时间呢。”

“来日方长,慢慢来吧。”

此言一出,天璋院先是一怔,随后猛然僵住,脸蛋唰地红了。

平日里基本只有天璋院作弄青登的份儿,他鲜少有“反击”的机会。

眼见天璋院害羞了,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一边玩味地看着她,一边换上戏谑的口吻:

“怎么?殿……於一,你害羞了吗?”

“我们不是在玩‘过家家’吗?既如此,自然是越入戏越好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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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9章 身穿白无垢的天璋院【5000】

“我们还有数十年的时间呢。”、“来日方长,慢慢来吧。”……如此言语,当真像极了一对还沉浸在“幸福期”的新婚燕尔。

面对青登的调侃,天璋院脸上的红意更浓了几分——咦?她是这么容易脸红的人吗——青登后知后觉地这般想到。

像阿舞那样动不动脸红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在他印象中,天璋院并不是那种容易害羞、容易脸红的人。

可奇怪的是,他今天频繁看见对方展露出面红耳热的羞容。

这时,天璋院终于从呆滞中缓过神儿来,做出了反应,打断了青登的思绪。

便见她稍稍低下头,然后眼睛上挑,扬起视线,由下往上地、恶狠狠地瞪着青登,一脸闹情绪的样子。

顶着张红脸,而且还以这样的姿势瞪过来……其他人怎么想,青登不得而知,反正他不认为这样的瞪视很可怕,反而还觉得有些可爱。

“这是自然!”

她压抑慌张般朗声道。

“‘过家家’自然是要扮得真实,才足够有趣。”

“只是因为你的这番话来得太突然了,所以让我有些被吓到了——仅、仅此而已。”

笨拙地辩解完后,她急匆匆地收回视线,并搪塞般端起面前的筷子。

“来,快吃饭吧!我开动了!”

只要青登乐意,他完全可以进一步捉弄天璋院,逮着她“穷追猛打”。

不过,他没有这么做。

他微微一笑,接着紧随其后地轻声说了句“我开动了”。

二人静静地端起碗筷,一起享用今日的午饭。

筷子轻触碗碟的清脆声响,支配了整间厅房。

跟其卖相一样,这顿饭的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黏糊糊的米饭、油腻腻的油豆腐、欠缺味道的炖菜……虽不至于难以下咽,但属于在餐馆里吃过一次后,就会把这家餐馆永远拉黑的程度。

不过,青登却吃得津津有味的。

这顿饭的品质自然是远不及他平日里的餐食。

早在成为“侧众兼御台様用人”的时候,青登的日常饮食水平就已达到当世顶尖的程度。

牛肉、羊肉等寻常人家根本吃不上的顶级食材,都是青登餐桌上的“常客”。

按理来说,他不应该会觉得当下的这顿饭会很好吃才对。

青登略作思忖,很快就想出答案。

自己上一次安逸地吃一顿饭,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饶是有天赋“过目不忘”加持,他也毫无印象。

在其印象中,近几月来,他一直是处在争分夺秒、没日没夜的紧张状态之中。

一场战事结束了,就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场战事……跨越了大半个日本,从长州转战到关东。

即使是驱逐了法奇联军与“一桥派”,令战事暂告段落了,他也依然不得闲。

先是为“水户征伐”做准备,接着便是正式出征,消灭水户,荡清关东。

就连刻下的闲暇时光,也是在“战前动员”与“战争开启”之间的“过渡段”中硬挤出来的。

忙碌至极的生活状态、动荡不安的天下局势……久而久之,青登的心神已然麻木。

而现在,他暂时离开宏伟的江户城,来到一座随处可见的普通民房。

身处朴素的厅房。

吃着家常菜。

身旁是暂时扮演其妻子的天璋院殿下。

以上种种,无不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感。

一念至此,其面部线条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唇角微微上翘,淡淡的笑意随之浮现而出。

这种感觉真好……

原本紧绷着的全身神经,逐渐松缓下来。

这种充实的、带点暖意的感触,逐渐泌入青登的心胸

此时此刻,青登只想让时间放慢下来。

再慢一点……慢一点……

让这份安宁长久地持续下去……

……

……

天璋院给青登装的饭,实在太多了。

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终于将餐案上的所有食物全部消灭干净,连一点儿残渣都不剩。

吃完饭后,天璋院勤快地收拾残局。

她捧起空碗空碟,运去厨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青登有意上前帮忙。

而且,他实在不忍心看着天璋院忙前忙后,而自己却无动于衷。

事实上,早在天璋院闷头做饭的时候,他就想过去帮忙了。

只不过,因为天璋院的“亲手把勺”的意念非常强烈,他怕自己的好心会伤到其自尊心,所以才一直乖乖地待在厅房里,没踏入厨房半步。

此时此刻,当他站起身,想帮天璋院收拾碗筷时,却遭到对方的严辞拒绝。

“只不过是搬几个碗筷,用不着帮忙啦。”

她这般说道,态度坚决。

无奈之下,青登只能坐定在原地,一边喝着茶水,一边注视天璋院的身影。

虽不清楚这是她无意为之,还是有专人指点,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刻下的扮相确实很有“普通的武家人妻”的风范。

尤其是“没穿袜子”这一点,充满生活感。

江户时代的需要干活的人妻——武家也好,平民也罢——都是不会穿袜子的。

青登平日里没什么机会看天璋院的裸足——因为她总穿着袜子。

天璋院的脚背很饱满,脚踝处的骨节清晰分明,足弓偏高,肌肤白皙且红润,简直是一对世所罕见的精致艺术品。

她的这对裸足快速踩踏在洁净的木制走廊上,发出“哒哒”、“哒哒”的诱人声响。

兴许是经常练武的缘故,天璋院的动作很伶俐。

仅片刻的工夫,她就将两张餐案收拾干净。

她似乎并不打算洗碗。

在将所有碗筷都堆到厨房后,她便施施然地回到青登面前。

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展颜一笑:

“相公,今日的天气很不错,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

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青登轻轻颔首,以示赞同。

……

……

青登的外出准备非常简单。

仅仅只是佩好二刀,戴好斗笠,穿上草履——如此,就完事了。

相较而言,天璋院的准备时间要长得多。

青登站在土间,安静等待。

约莫五分钟后,掺有歉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这件衣服有些不合身……”

“没事,并没有过去太久。”

青登说着循声望去。

但见天璋院在原有的衣裳的基础上,多披一件厚实的深青色羽织,脖颈上裹着围巾,手中拿着缝有虫垂的斗笠,双脚穿上白色的厚袜。

【注·虫垂:斗笠边缘缝制的垂绢,一般为透明的薄纱。武家女子外出时,常戴这样的斗笠】

就跟佐那子喜欢蓝色,总司喜欢紫色,木下舞喜欢红色,艾洛蒂喜欢黄色一样,天璋院同样有着她偏好的颜色——她非常喜欢青色。

不论是在公众场合,还是在私底下,她的着装总是以青衣为主。

天璋院说她的衣裳不太合身。

青登飞快地打量一圈儿后,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她的肩膀、腰身等各个部位都很合身。

可唯独有一处地方,因优越的发育而显得有些紧窄。

虽是穿戴整齐了,但衣襟处却鼓鼓囊囊。

包裹住其肚腹的米白色腰带,十分吃力地撑起两团重物。

在朝青登走来时,她仍在调整衣襟的位置。

青登对此倒是见怪不怪了——因为佐那子也常有这样的烦恼。

“相公,我们走吧。”

她说着走下土间,趿紧一对二齿的青纽木屐。

青登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扉。

二人一前一后地迈步出门。

今天的天气确实很不错。

久违的冬日暖阳高挂在空中,洒下阵阵暖意。

咔嗒、咔嗒、咔嗒——伴随着三道清脆的木屐敲击地面的声音,天璋院紧走两步,追上青登,来到他的左身侧,与他并肩同行。

彼此的距离之近,几近相贴在一起。

青登能够感受到她的体温与气息。

只消侧过脑袋,他就能够看清对方脸蛋上的每一处细节,甚至可以细数每一根睫毛。

在暖阳的照耀下,天璋院的肌肤反射出柔和的光辉,真正意义上的“白得透明”。

青登总是遗忘天璋院的具体年纪。

这倒不是因为他不关心对方。

究其缘故,都怪天璋院的“冻龄”。

“时间之神”似乎对她格外眷顾,其身上的时间流速远远慢过其他人。

明明她比青登大得多,可实际看上去似乎只比他大一、两岁。

正因如此,才总让青登的感官出现错乱,时常记混天璋院的具体年纪。

不过,他始终记得天璋院比他大6岁——按照现代的算法,当他还是上六年级的小学生时,天璋院已是女子大学生。

他今年23岁。

也就是说,天璋院今年已有29岁,快满30了。

这样的年纪,绝对算是老阿姨了……不,更在老阿姨之上,是介于“老阿姨”与“老奶奶”之间的存在。

在普遍早婚早育的江户时代,三十岁出头就做奶奶的事例,并不稀罕。

不过,时间并未在其身上留下沧桑,反而送予了崭新的“财富”。

随着年纪增长,她的眉宇间、举止间逐渐多出一种成熟的韵味。

这种韵味很难形容……有别于佐那子的清高、总司的活力与木下舞的温婉,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魅力。

等青登回过神时,赫然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被天璋院吸引,许久没有移开。

天璋院慢半拍地注意到他的目光,疑惑地问道:

“相公,怎么了?”

青登一边收回视线,一边半打趣地说道:

“没什么,只是突然心生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样子一直没变,还是那么美丽。”

天璋院听罢,哑然失笑:

“‘这么多年过去’……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有着数十年的交情一样。”

她顿了一顿,然后把话接了下去:

“在我看来,你的模样也没有变哦。”

青登一怔:

“嗯?不可能吧?跟以前相比,我的模样肯定成熟许多。若是吹捧我的话,你这说辞太过牵强了哦。”

“我才没有吹捧你,我说的是实话,在我眼里,你的模样确实没有变过。”

说到这儿,她转过脸来,半眯着双目,唇角挂笑,直勾勾地盯着青登:

“始终英武不凡,令我目眩神迷。”

从未设想过的回答,令青登神情一滞。

因不知作何反应,为掩饰尴尬,他只好注视前方的道路。

说来滑稽,在同一时间,天璋院也被她的这句话给弄害臊了。

她微红着俏脸,跟青登一起目视前方。

看着前方的笔直大道,青登生硬地转换话题:

“於一,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天璋院会意地接过话茬,莞尔一笑:

“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就随便逛逛吧。”

……

……

她的这句“随便逛逛”,并非无的放矢。

他们俩并无具体的目的地,就这么笔直前行,走到哪儿算哪儿。

在青登的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跟天璋院独自外出。

可惜的是,接连两场战争的摧残,令江户的民生环境遭受极严重的打击。

不论走到哪儿,都只能瞧见破败、冷清的景象。

许多地方甚至连行人都没有,安静得瘆人。

连江户桥、两国广小路等闹区,都寂寥得厉害。

法奇联军来袭在先,“一桥派”造反在后……江户的士民们都怕了这连绵的战事。

哪怕是家底厚实的豪门大户,也承受不了“频繁躲避兵灾”的苦痛。

因此,尽管“第二次江户笼城战”已经结束,但外逃的士民们并未马上归来。

他们都想等局势彻底稳定下来后再返回江户。

此乃人之常情,怪罪不得。

虽说时下的江户衰败得厉害,但青登和天璋院都逛得很开心。

尤其是天璋院,不论走到哪儿,她都是一副两眼放光的模样,时不时地拉拽青登的衣袖,指指这儿,点点那儿。

“相公,快看!是松树!我们去赏松吧!”

“就一棵松树……这要怎么赏?”

“哼哼哼,相公,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只要心中有松树,哪儿都是茂密的松林!”

……

“相公,快看!那墙头上有小猫!喵~~喵~~喵~~”

“那只猫现在肯定在想:妈的,蠢货,这女人的猫语真差劲,她为什么要对我说‘一边吃青瓜,一边舔蜂蜜,会有烤肉的味道’”

“别说这种煞风景的话!”

……

“相公,你饿了吗?”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买烤鱿鱼。”

“我、我还什么话都没说呢!”

“你那直勾勾地注视烤鱿鱼摊的眼神,已经出卖你的内心想法了。”

“唔唔……!”

……

类似于此的毫无营养的对话,比比皆是。

不过,青登并不讨厌这种平凡无趣的交往。

倒不如说,他乐享其中。

事实上,连他本人都没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然迷失在这一声接一声的“相公”之中。

人类果然是一种很能适应环境的生物。

天璋院喊他“相公”时,他已不会感到不适。

甚至……他都快忘记他与对方是在玩“过家家”……

……

……

越是沉迷于某项事物,越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青登感觉他与天璋院一起外出,是上一秒钟的事情。

可到了这一秒钟,天就擦黑了。

看着渐黑的苍穹,青登问道:

“於一,如何?要回去吗?”

天璋院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相公,我突然有一个很想去的地方,就离这儿不远,可以陪我去吗?”

青登同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当然可以。你想去哪儿?”

天璋院意味深长地一笑:

“跟我来吧。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说着转了个方向,三步并作两步。

青登紧随其后。

她没有说谎,目的地确实不远。

不消片刻,她停下脚步——前方是一座简朴的小神社。

青登扫视一圈,发现神社门口有狐狸的石像——稻荷神社的典型特征。

“於一,这儿是?”

天璋院的脸上浮现古怪的表情。

“快跟我来!”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猛拽青登的衣袖,一前一后地快步走入神社。

在进入神社后,青登敏锐地发现到:这座神社似乎无人。

很快,他们闯入寂静的神堂。

天璋院将青登推入神堂旁的一座小房间——该房间与神堂相连。

“相公,你在这儿等一会儿!等我叫你时,你再出来!”

“於一,这究竟是……”

“我等会儿再跟你解释!记住了,等我叫你时,你再出来!”

说罢,天璋院用力地合上房门。

令人应接不暇的情节发展,令青登一头雾水。

虽感困惑,但他忠实地遵守天璋院的要求,乖乖地待在房间。

天璋院没有让他久等。

20分钟后,他听见天璋院的声音:

“相公,你可以出来了。”

青登闻言,急不可待地推开门扉,离开房间,进入神堂。

然后……呈现在其眼前的光景,令他愣在原地。

只见神堂的正中央,天璋院身穿圣洁的白无垢,笑眯眯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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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久违的轻松剧情,写起来真痛快啊!从发动“长州征伐”起,豹豹子写了将近三个月的战斗,脑子都快写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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