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生活艰难笑容灿烂

这姑娘真是看一眼都舒心,所以……就放那看看吧。

江澈好不容易才捡回来旧时光,十九岁,逆流搏浪。他还不打算像小说里那样,莫名就深情地爱上某个人,死去活来,非她不娶,然后早早过上结婚生子的生活。

他两世为人的心态,也不至于这样……哪怕唐玥,唉,真他妈漂亮啊,尤其气质动人,要不动心太难了。

放过,这感觉就像是要求看见了兔子的鹰撤爪子一样……

可是江澈还有大把的时光,有才有貌,而且几乎注定有财,所以,他有一路的风景要去观赏,有前世错过的七年,婆娑的人间,等着去品尝。

爱上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需要太多碰撞和契合,而之后的相处,也许更难。

他和她不熟,不了解。

本来泡着试试倒也没什么,但是唐玥这种姑娘大概不会这么想,这个阶段是有一部分女孩慢慢变开放,但也还有一大批,你万一泡着了,反悔,不结婚,就是真个的耍流氓。

江澈大概可以想象万一有那一天,唐玥会怎样,还有唐连招袖子里的刀,自己三刀六洞横尸街头的惨象,所以,这妞……放生了。

至少这一刻,他是这么想的。

而唐玥也并不清楚,就这么十秒钟,自己已经被泡了一遍,又抛弃了一遍……

她现在为难着嘞,在家练了许多遍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江妈看了这些天的店,看人的眼光已经慢慢养成了一些,面前这姑娘一看就不是来买衣服的,她放下碗筷,朴实的笑着说:“姑娘,啥事为难,你说。”

唐玥应了声“嗯”,灿烂而喜悦地笑了一下,点头。

“那个,我看见你家生意热闹,想问一下,客人万一要改个衣服大小什么的,或补个扣子拉链,会不会来不及?……我,我会。”

她侧身指了个方向,“我家有缝纫机,很近……就在那片房子后面。”

依然动听的声音,但是带点怯,整段话说得有些艰难,窘迫,凌乱。

这其实不难理解——如果你知道,国企工人曾经是这个国家多么骄傲和自豪的一个群体,曾经过着多么体面的生活,抱着怎样崇高的观念。

曾经纺织二厂的女工们下班,都是挺胸抬头的,就连片腿上自行车的动作,都带着一股潇洒利落。

深蓝色的工作服是骄傲,甚至系在脖子上的白汗巾,工厂发的雪白劳保手套,都是光鲜的,让人羡慕的。

一家几个孩子为了谁给老父亲顶岗打破头这种事,很常见。

谁家孩子考进国企,得摆宴席。

嫁给工人,那是曾经多少姑娘的梦想,甚至手里握着几个单身工人介绍相亲的媒婆,都跟县太爷似的风光无限。

转变突如其来,也许后来的有心理和舆论铺垫,还好一些,但是唐玥这些人,是第一批,你要她们乐呵呵就放下旧观念,轻松就放低心态,从容地低下头去适应……并不现实。

想想,时间其实也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大概这段时间既是一个心理缓冲期,也终于,把她们逼到了再不做点事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缝补我也可以。”江妈还没说话,唐玥又加了一句,犹豫一下接着道:“店里多收,我赚一点就好。”

她说着把一块缝补破洞,扣子,拉链的布打开,当成样品放在凳子上,说:“阿姨你看看。”

江澈看了一眼,真是好精致的手艺。

到这,唐姑娘的想法其实已经很明确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外包一些店里散碎的活,店里拿大头,她赚点手艺钱糊口。

她能主动迈出这一步,不容易,店里其实也需要人做这些活。

但是,江澈仍然认为,唐姑娘今天要失望了。

因为老妈自己的手艺也不差,而且……她是个死抠的!哪怕自己天天忙到半夜,也不可能舍得把自己能赚的钱让给别人赚……

这事,之前并不是没人来打听过。

“行。”江妈说,“姑娘你这手艺真好,比我都好。正好我这今天就有好几件呢,我给你拿去……对了,钱怎么算?”

“谢谢。”谢谢两个字说得有点缓慢,想来唐玥没料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心头的忐忑稍安,艰难的大石落下,她眸中水光闪动一下,忍住了,绽开笑容说:“阿姨每件看着给我一毛,一毛五,都行。”

“行,那你坐下等会,我去拿。”江妈说着搬了条凳子,递到唐玥身前。

唐玥连忙说:“阿姨你先吃饭吧,我等等没事的。”

“不碍事,很快,你先坐着。”江妈热情而且满面笑容。

这什么情况?!

不合理啊,江澈都懵了——我滴母亲大人,她这是怎么了?!

……

“欸,姑娘,除了缝补,衣服洗吗?”隔了两间门脸,一颗大脑袋探出来,冲这边喊道。

那是一家生意火爆的小饭馆,饭馆嘛,可想而知衣服全是油污,很难洗,而且这可不是手艺活,性质不一样……江澈估计唐玥接受不了。

很明显的,她脸上为难了一下,牙齿在嘴里头咬了咬下嘴唇……随着放在腿边的修长手指握成小拳头,紧了紧,唐玥站起来,点头清脆道:“洗。”

“行,那你一会儿过来,咱们看看怎么算钱。”

“嗯。”

好坚强的姑娘。

“靓女,辣内裤洗不洗啦?”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好一通杂烩粤语,这回说话的是一个推车叫卖的生人,一边问,他一边吊儿郎当地晃着脑袋和一条腿,笑容猥琐——全套都是港片反派身上学来的。

“这家伙这是要作死啊。”

这是江澈这一刻脑海里的条件反射,因为唐玥看起来好欺负,可是她有个弟弟,叫唐大招……不,唐连招。传说中附近几条街的小霸王,凭气势一个人能冲一群,战绩彪炳的超级猛人!

还笑,江澈很想也用一句港片粤语告诉那人,“你扑街啦,还不快跑路。”

当唐玥转过身去的时候,江澈在心里喊着:怼他,怼他。

可是没有,唐姑娘摇了摇头,没说话,转回身来,坐下。

“你弟呢?”江澈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大概不算搭讪。

“说是要跟朋友出去闯生意试试,我看他整天游手好闲的,又怕他留在这反而惹事,就答应了”,唐玥说,“就那天……”

就那天?这意思唐姑娘记得那天?

唐玥跟着做了一个动作,手掌横着在面前一抹,“那天后来,他就走了,这也有一阵了。”

江澈猜那个手掌横着一抹的动作代表车窗,所以,唐玥记得那一眼,所以……帅,真是让人无奈。

难怪没办法开裁缝铺了,应该是家里剩下那点钱,都让唐连招带走去闯荡了吧。

“你认识我弟弟对吧?”正想着,唐玥主动问了一句。

江澈果断点头说:“不光我,这附近几所学校的学生加上开店的,摆摊的,闲晃的,各种各样……应该有几万人认识他吧。”

“呃……这个,倒也是哦。”唐玥说完自己就忍不住笑了,带着点尴尬、惭愧,但是笑容灿烂。

要死了。

江澈心说唐姑娘你可不许这样对我笑了啊,这要出事的。

因为这笑太好看,尤其当生活这般艰难,而她的笑,依然纯真灿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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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7章 活在1992

批发市场扫尾货或抢货的时候,有点小瑕疵的衣服不少见,钉个扣子,换个拉链,只要配套,未必不比原先更好。

这些活之前都是江妈自己干的,熬夜也不在乎。

这会儿她一气儿拿了七八件客人要改,或需要补换个扣子、拉链的衣服裤子出来……

至于扣子、拉链之类的,自然都附带着,若不然唐玥一件一毛,一毛五,连本钱都不够。

“闺女,那以后你看挑个时间每天来一趟,或者客人急,不怕跑的,我就直接指去找你,反正近对吧?我这只要生意不太差,每天总有几件的……钱,阿姨按费工不一样,一件两毛、三毛的,每天给你结。”

江妈亲切而和蔼,关键她还突然大方了。

这不对劲啊,要知道她自己原来在集体厂也就一天赚个三四块,金钱概念早已经固定住了。

死抠。

唐玥早就已经站起来了,此刻有些慌张地摆手说:“阿姨你给太多了,真的。”

“多什么多?又不是每天都有这么多衣服要修要改的,你总要吃饭吧。”江妈不容分说的把衣服塞到唐玥怀里,说:“不多说了,你手艺好,我店里还赚名声嘞。”

大概这就叫雪中送炭吧……

唐玥转身的时候,眼眶已经有些发红。

抱着衣服,没手,她低头把鼻尖在胳膊上蹭了蹭,转头跟江妈说阿姨再见,又跟江澈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之后江澈看见,她把小饭馆的一堆脏衣服也抱着,不惧各种意味的目光,堂堂正正,过街回去。

“妈,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母子俩继续吃饭,江澈假装随意问道。

“说了都叫人掉眼泪”,江妈夹了一块肉又放下,很是“忧国忧民”地叹口气说,“你知道我这几天早晨去菜市场都看见什么了吗?”

“什么?”

“我看见一群几十个人在市场里空晃,最开始还不知道她们干嘛,后来看见菜贩子把卖不出去的烂菜叶扔在地上……她们给偷偷捡走了。有时候我们买菜剥了不要的几张菜叶,也是她们拿去了。再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些全是附近纺织二厂的下岗工人,听他们说,那厂里一气儿下岗了近千人,有的家里一口下岗,还有口饭吃,两口子都下岗的,就真差不多没活路了。”江妈说得眼眶泛红。

唐玥家就她一个人,弟弟,因为不踏实,应该算负担吧。

江澈相信老妈说的是实情,因为他前世后来看过这方面的纪实报道,因为长期靠偷吃鸡饲料充饥而病到、死去的下岗夫妇,因为到黑血库卖血过活而染上XX病的半个下岗车间,因为下岗交不起孩子手术费而自杀的父亲……太多太多了。

后来总有“精英”会说,当时社会遍地机会,是他们自己没用没抓住,活该,但是事实,“精英”们忘了考虑时代的局限性,换做他们一辈子生长在那时突然破败的工厂,其实一样未必能冷静自信地混出来。

当然,下岗工人里靠着眼光、勤恳、能力甚至运气混出来的,混得好的,其实一样不少。

江爸忙完坐下来,捧起饭碗,接过话题说:

“你妈这是连带着想到自己,同病相怜了。”

在店里就放着收音机,天天进货坐车就找书报看,随身携带《新华字典》,老爸这文化水平进步飞速,成语都信手拈来了。

“难道不是么?要不是我澈儿聪明,好看,又有本事,那六千块钱给他们骗去赌了,我又再下岗……咱家不也很可怜?”江妈说着,一脸的后怕。

当然江澈和江爸是不会问为什么里头还有【好看】的。

父子俩还没来得及应她,很快,江妈自己又补上一句说:“还好我命好,嫁了个好男人,还生了个好儿子,才有现在这日子。”

她说得认真又感慨,江爸和江澈都忍不住笑起来,老妈这个性,说她添乱的时候是确实添乱,但是如果安稳生活,其实真的给这个家庭增加了很多笑容和温暖。

“那这个唐姑娘,也是你在菜市场看见过的了?我说你这么抠的人,怎么突然这么舍得呢。”江澈笑着又挤兑了老妈一句。

“菜市场人多倒也没看清,大概有她”,江妈说,“倒是有一天看见她们一群下岗的女工人去捡煤核,被人编着歌笑话,那回我看见她了。你再看她那衣服,不就是那个厂的么,怕是平时太勤俭了舍不得买,这会儿都下岗了,还得穿着。”

江澈正含着一口饭,说话不利索,随口应了声“哦”。

江爸急着干活吃饭太快太急,被江妈瞪一眼,不得不慢下来,接话说:

“能帮一个算一个吧,毕竟她自己有这手艺才是关键。这边听说可不止纺织二厂呢,那么多人下岗,国家都管不过来,咱们其实也帮不了谁。”

“其实也不是这样”,江妈说,“下岗的也有坏人,听说偷啊抢啊的也不是没有……但是这小姑娘,我知道她人品一定好。”

这么“武断”?江澈好奇了,问:“为什么?”

“她长这么好看……我活半辈子就没见过比她长得好的姑娘……那她要不是一个要强,爱惜自己的好姑娘,压根就不用去捡菜叶,捡煤核,更不用站到咱家店门前来开这个口,愿意为她使钱的人,多了。”

江妈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别说,还真挺有道理的。

……

……

之后的日子,从开业初这一阵的最高峰下来,江爸江妈的服装店日纯利润大概维持在200到300左右。

要等到这个曲线再往上,大概需要时间的积累,还有季节等因素的影响。

但就是这个数字,对于92年初,原本合计月收入也就3、400的夫妻俩来说,就已经很难想象了。

现在差不多一天就顶过去一个月了,他们既知足,又不满足,充满干劲和动力。

江澈并不经常去店里,偶然去的几次,有时会遇见唐玥,打个招呼问候一声,有时遇不到,也就遇不到了,只可惜少了一眼风景。

更多的事情都是从江妈嘴里听说的,比如唐玥的手艺真的很好,不论改换都仔细,替店里赚了不少声誉,比如她又接了几家饭馆的衣服换洗,能稳定糊口度日了,就是辛苦了些,偶尔几次看见,她两手泡水蜕皮,还有裂口。

另外服装店的活倒是暂时没有新的,因为那些老店,基本都早就已经跟人有了协议。

唐玥和江妈的感情现在很好,不少时候来巧了碰上江妈在忙,她就会留下来帮着看一会儿店,从不说酬劳。

与此同时,街面上也在变化。

出来找饭吃的人开始变得越来越多,小摊、推车、人力车、擦鞋的换鸡毛的,吹糖的艺人,甚至路边杂耍卖药……很多曾经几乎消失或隐匿在计划经济年代的营生,又都重新出现在了街面上。

这个国家的人民,永远用最顽强的姿态,活着,只要给他们哪怕一丝机会。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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