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4章 潋滟

兹有秦潋,生于济川,九华东乡,雾凇镇南。

少蒙乡学,敏于同龄。诗书自达,蔚为文章。

父为船工,母为裁缝。怙恃不幸,辍学弄舟。

淄河滔滔,少女青篙。淄水沉沉,夜读乌篷。

稷下博士,惊见璞玉,引入学宫,乃诵经纶。

十四能礼,十五解道,文名惊时,才气腾云。

时岁二十,传道者也。稷下教习,无如其年。

月下桂台,一见而误。温玉水榭,为谁枕眠?

……

这是一段真实的过去。

是罗刹明月净所修的“真”。

她在温玉水榭经营的那些日子,与姜无邪两情相悦、同修红尘,为养心宫谋划帝业,用那些风情万种的美人,交结朝中政要,为大齐帝国的九皇子铸就朝鼎……

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很用心的作为秦潋来生活,经营秦潋的人生。唯有其真,才能不疑。才能叫姜无邪倾心,才可以在稷下学宫里扎下根来,在临淄贪嗅红尘。

直到姜无邪杀到了吉妪面前,让她不得不出手……她本来期待一个完美的句号,但这段感情的最后一页,却是如此潦草。

她和桃娘之间的情谊也并不为虚,她们是真切地相处了那么多年,彼此扶持,依偎如亲。

就如此刻,桃娘被她真切地捏在掌中。

五指触颈,竟然严丝合缝。

这丰腴的妇人,被悬举在空中,像是已经熟透的蜜桃,随时会被掐破。因呼吸困难而产生的晕意,令得她有十分的春色。

她就这样醺然地笑着:“您真是够义气。在这逃命的关键时刻,还要带着属下一起。”

她们是温玉水榭的东家和老鸨。

也是三分香气楼的楼主和心香。

桃娘被三分香气楼放到临淄来,本是布置在姜无邪身边的一颗棋,但被姜无邪所折服,反而为其所用……这些年来,把三分香气楼的底,漏得干干净净。

养心宫主向以武帝自况,不仅修行学武帝,风月学武帝,就连布局也不甘其后。武帝当年扶持的三分香气楼,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他一心想着收回那断线——单单一个宗室的支持,绝不能让他战胜那些卓越的兄弟姐妹。三分香气楼布局于天下,才能让他获得优势。

在这件事情上,心香第二的桃娘,便是他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三分香气楼的变化,一直都在他的注视中。

可惜罗刹明月净棋高一着,从头到尾就以秦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注视三分香气楼的种种……

灯下黑实在是黑得可怕。

按理说收降桃娘就已经是局争的结束,姜无邪已经赢得先手。

谁能想到,在已有一个心香第二伏为棋子的情况下,三分香气楼在姜无邪身边还要另放一颗重量级棋子——甚至这颗棋子,是三分香气楼的楼主本人。

初出茅庐的姜无邪,正面对上了谋求超脱的罗刹明月净,从一开始这就是悬殊的战争。

与虎谋虎,第一步就已不幸。

最后没能等到瓜熟蒂落。姜无邪苦修阴阳,却成了极乐炉鼎。

桃娘只知她们此刻在疾速跃迁,但不知途经何处,将归何方。

大块大块的色彩,在空中流动。像是温玉水榭灯红酒绿的一幕幕,转成了花灯。

她努力自救,认真思考什么是罗刹明月净的“最痛”。

圣者隐于天下,洗月庵擅修过去,罗刹明月净如水在水中。但如果有剧烈的情绪波动,或者她在不该动手的地方动了手……正在追杀罗刹明月净的人,就有可能立刻找上门来。

“你想在齐国结成祸果……先帮姜无量覆姜述旧朝,再帮熊稷覆灭姜无量的极乐国。等到群雄伐紫,齐国社稷崩塌,你就能立地超脱。”

“姜无量根本洞悉你的计划,不在乎你的筹谋。顺手就把你的极乐仙宫填进了极乐世界,用更高层的阴阳和谐,覆盖了你的男欢女爱。”

“你师父被齐武帝辜负,你也为姜无量作嫁衣,你们一生都被姓姜的男人玩弄于指掌间。”

“你想成为与祂比肩的强者,祂只把你当做天龙八部里天众的一部分。最多摸摸你的脑袋,说一句‘众生可怜’。”

“你辛苦缔造的半颗祸果,被祂洗掉了业力,修成菩提,你苦心修行的道路,被祂限定为【罗刹天】。”

“若祂走到最后,你终其一生,最多是与不动明王比肩的存在。”

桃娘轻轻地笑:“你运气好,姜无量也死了。可惜覆灭极乐国这件事情,跟你没有太大的关系。齐国的社稷,也没能崩塌。你捡了些残羹剩饭,但离你的超脱还很远……也不知道够不够修补你上次在惜月园的损失呢!”

秦潋并不说话。

木簪挽着秀发,如拢飞瀑流云。深壑藏如幽谷,似有暗香。

桃娘的视线一再下陷。

“你害怕吗?”她猛地斩断了这无分男女的沦陷,又咬起怨意问道。

“就连阿弥陀佛都被他斩落,你又能扛住几个回合呢?”

“他曾经说过的吧——‘古往今来,唯有一事不变,祸国者……死!’”

桃娘模仿着那人的语气,醺然地笑了:“天下都知,他说过的话,还没有不能实现的。你为罗刹时,避他良久。这回既然要挑衅,怎么不做足准备,一次成功呢?”

“现在怎么办?”

“祸果没有谋到,却招惹了这样一个对手……你怎么办啊?”

“回楚国吗?”

“且不说那位永恒禅师尚且在古老星穹自顾不暇。就算他及时回来了,又真的会管你吗?就算他会管你,又真的罩得住吗?”

“你要面对的是谁的剑啊,楼主大人?天上地下,到底哪里容身?古往今来,究竟谁能救你?”

“你自顾不暇,还火急火燎地带上我……怎么想的?”

“那位大人对我可是很有印象的。他很懂得看女人,第一次见面,就盯着我的脖颈看,就是你掐着的这一块……怎么样,你害怕不害怕?”

秦潋始终沉默。就连抓走桃娘的时候,她也是一言不发的。

唯独此刻,轻描淡写地瞥了这女人一眼:“很有意思。什么天众、罗刹天,这些不是你有资格知道的事情。不是我小看你——你的修为,眼界,身份,全都不够。”

“能看到这些的,纵观本楼,只有虞芝。”

她美眸闪烁,其中色彩浓重:“难道先前我杀死虞芝并不彻底?她以神意为毒,沾在我身上,逃避了我的感知,却在刚刚抓你的时候,融进你体内?”

早前天海咆哮,仙帝睁眼,紫极殿前社稷动摇。

管东禅当机立断去长乐宫杀长乐太子,为姜无量加码。

秦潋也当机立断,反手杀死代表阿弥陀佛注视她的吉妪,转道温玉水榭,抓了桃娘就走。

倘若姜无量赢得了对于仙帝的胜利,她就配合熊稷的谋局,帮助楚国完成群雄伐紫,真正覆灭齐国的社稷。倘若姜望驾驭仙帝赢得最后胜利……她就尽量逃远,以观后机。

大家各凭手段,互相算计,棋差一招她也认。

但姜无量把她按在天众的位格里,也别指望她就此皈依,虔心向佛。但凡有机会,她肯定要反噬。

虞芝是东王谷不世出的天才,在东王谷,在三分香气楼,在时为“圣太子”的姜无量麾下……每一个身份都做得很完美,医术、毒术、卜术、杀术,样样都是顶级。

秦潋杀她的时候已经足够谨慎,以登圣的眼界,把那座庭院都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没想到还是不够干净。

“楼主实在敏锐!”桃娘赞叹不已:“不愧是匿迹潜行的高手,遮遮掩掩的祖宗。这么多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天下闻香而不识玉!”

虞芝在生命的最后,用不可察觉的“意毒”,把针对罗刹明月净的信息,留给罗刹明月净下一个接触的人……这手段已经足够隐秘。

罗刹明月净见一叶而知秋,能够从一点信息就把事情全貌摸得大差不离……也实在是可怕。

桃娘当年弃三分香气楼而效忠姜无邪,是相信以姜无邪的才能和志气,有朝一日必可执掌大齐帝国。但心中对罗刹明月净的恐惧,从来没有消退过。

她深刻明白,这是一个怎样的强者。

她还在温玉水榭组织人手,等姜无邪在天变之夜掠取足够的政治本钱,罗刹明月净却吞了姜无邪,转身就将她也掳走……双方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掠食者。

今唯死矣。

随着秦潋的美眸流转,她身上有丝丝缕缕的彩色烟气飞出,那是虞芝所留的“意毒”,已经被尽数捉住。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背叛你吗?”桃娘又问。

她又自答:“对,你不想知道。你从不关心。你没有信任过我们任何一个人。有用就贡献,没用就替换,背叛就杀掉——我们这些香气美人,不过是你养的盆景。用了些心思,待价而沽,却无关于你的根本。”

“不对……十分的不对。”

桃娘被秦潋悬举着风驰电掣,变幻时空,但始终看着她的脸:“你就算要杀掉我这个叛徒,也不必急于一时。你也完全可以在临淄就杀了我,没必要跑这么远。相较于杀我留下的痕迹,带着我应该更为麻烦……”

“你没有这么爱我,也没有这么恨我。”

“一定是我身上有什么可以牵扯到你。你不得不这么做。”

“真是奇怪……”

“我有什么特别的呢?”

“作为香气美人,我这个心香第二,肯定不算特殊。您防我们甚于防贼,大家都是你随手播撒的种子,因果业报早被你断得干干净净,哪个死了、暴露了,都影响不到你。”

“像朱颜、琳琅、玉燕她们,也没见你理会。”

“那就只有另一个身份了……温玉水榭的桃娘。”

春水般的眼眸,荡漾着熟透了的心思,桃娘甚至有些含情脉脉了:“怎么你离不开秦潋的身份吗?”

“不对……”

她恍然大悟:“你被红尘牵住了!”

“不愧是养心宫主!”

“他用一根情丝,就把你系在红尘。让你无法超脱。”

“哈哈哈哈——”

桃娘开心地大笑:“你想从我身上找到剪断这根情丝的办法。”

“爱莫能助啊。我跟养心宫主,还真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所有人都把我们当妓女看,你也把我们当商品。所谓的香气美人,不过是婊子里最漂亮的那一种。只有姜无邪明白我的抱负是什么,他告诉我可以不做一朵花,可以做一个实现理想的人。”

“我相信他会成为最好的皇帝,他相信我有改变世界的勇气。我们是同路者,志同道合的坚韧,远胜于所谓的露水情缘。”

“我们之间没有情缘,你无法用我来消磨这根情丝——”

桃娘看着秦潋,用一种促狭的眼神:“他并不是‘谁都可以’的那种人,他对秦潋的确付出了真心!你满意这个答案吗?”

流动的色彩倏然静止。

秦潋停在那里,淡漠地看着桃娘。她明白这女人说的都是真的。

但最危险的地方在于……

她竟然为此感到高兴。

她这样的强者,矢志于永恒的存在。她当然明白,姜无邪临死前的那些表现,是对她所施的报复。

这种报复并非刀剑相欺,更不是什么诅咒手段。而是裸露自己的心,剖开自己的爱,让她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唯爱是无法逃避的锋镝。

她失去了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

姜无邪把温玉水榭交给秦潋,把自己最重要的情报线、最核心的官员关系网,交给这样一个有所保留的女人。

姜无邪尊重她的事业,认可她的心情,支持她在稷下学宫教书,为她在九华乡大兴土木。把那不幸淹死的船工和裁缝,都殓进华丽的墓宫。

姜无邪许诺她为皇后!

容颜俊美的他,本可以把联姻作为补充势力的有力手段。风流倜傥,修成红尘天地鼎的他,本可以用正宫的尊位,用凤鼎的圆满,交换一个在各方面都能带给他更多助力的女人……他却早早地确定家世平平的秦潋,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那不是爱吗?

他真的不懂得,他真的没有爱过吗?

秦潋无法否认。尽管她刻薄地说姜无邪入戏太深!

她期待桃娘是姜无邪暗留的制衡她的棋子,她期待姜无邪对桃娘有相同的许诺……可她同时也期待这一切并不存在,期待姜无邪爱她为真。

“真可笑啊,可以修出来的东西,也能称之为‘爱’吗?”

她自言自语:“秦潋的过往只是一场故事,爱也只是故事。”

“不过是一种选择,不过是一场修行。”

她的五指微微一用力,便听得‘嘭’的一声轻响。

丰腴诱人的桃娘,便在她的手心,炸成了汁水四溅的橙红色。

那是水蜜桃的颜色。

之所以在离开临淄的时候,还冒险掳走桃娘。

一是为了捕捉姜无邪的情缘,用以消磨那根百折千回的情丝。

二是她没能在齐国的天变里,掠取足够的资粮,当前并不能放下秦潋的真。

桃娘作为秦潋的绝对亲信,二者之间有斩不断的因果。她只能带出来,在绝对干净的地方将之磨灭,以避免齐人把她变成追踪的线索。

现在桃娘已枯,情丝未绝。

姜无邪的女人不少,但要说他真正爱谁,对谁动了真情。秦潋能想到的,除了自己之外,也就是浮陆世界的那个疾火玉伶——

毕竟姜无邪当初就是为了那个女人,鼎成神临,红鸾星动。

现阶段日月斩衰已经发生,天机混淆不可测度,她去一趟天外也未尝不可。

但浮陆世界绝不是一个好选择。

神霄战场厮杀正烈,浮陆必然已经开始战争动员,现在正是警觉的时候。

且不说姜无邪、李凤尧他们在那里经营了什么,单就一个庆火其铭便不容易解决,更不用说这位浮陆世界的至高神灵身上,必然存有的青羊天契。

她不敢赌那位荡魔天君能不能算到她斩断情丝的需求,在浮陆世界守株待兔。

决定不再冒险。

应该像过往一样潜游在人间,重修一段真……情丝固然难解,也会被新的故事替换,会被时间磨灭。

她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情丝风化于时光的那一天,也要等待下一个祸国的机会。

当然还要等永恒禅师从天外归来,要等永恒禅师走出超脱那一步。

有超脱者护道,她才有再次跃升的机会。不然有姜望这样的阻道者存在,她超脱的可能性,已经被斩进了命运的劫无空境。

……

怀岛。

海风徐来,轻纱微动。

秦潋的面容因此若隐若现中,但怎样都不肯真正明确。

叶恨水治业非凡,近海群岛的繁华是秦潋此前所未见——她曾和姜无邪乘舟于海外游赏。虽然重点是养心宫在海外的经营,但姜无邪的确专门抽了两天时间,放下一切,白龙鱼服,陪她游岛观海。

飘扬的经纬旗粲然流辉,炽热的人气在灵视之中翻滚如潮。

确实是行在此间,才更深刻感受到齐国前帝的雄略。

近海群岛都辖归齐制,整个东海也被齐国捏在掌中。

由此源发的恐怖潜力,将把齐国国势推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无怪乎朝廷在此投入如此巨量的资源,颇有不惜一切发展海岛的架势。

如今的近海群岛,商船如织,岛与岛之间红尘相系。哪怕是最偏远的冰凰岛,也不似从前冷清。

怀岛尤其喧嚣,论及繁华之处,已不输许多大国雄都。

秦潋独行在熙攘的人潮中,感受一种热闹的寂寞。

心之所念,人之所思。是为“怀”也。

她并没有预期来这里。

为了躲避齐人的追捕,逃脱那位荡魔天君的注视,她在抹掉了桃娘,斩灭“秦潋”身上仅剩的痕迹后,对于下一个落点,进行了无序的选择——

于茫茫之中不可知的方向,随机地合入一种色彩。

唯有自己都不知将去何方,才能让追缉她的人,没有办法来围堵。

最后她落在大海的蔚蓝里。

又在波光潋滟中,走到了岛上。

这选择不错。

逃出临淄,还在齐境,是为灯下黑。

虽为齐属,海岛毕竟孤悬。近海总督叶恨水,没有留下她的能力。

进可以窥视临淄,退可远遁外海。

此外,大齐新君登基,或是为了给石门李氏一个交代,已经在朝堂上承认,当年李龙川是被田安平所杀,没有把这变成一笔糊涂账。

那么景国和齐国在东海,就还有扯皮的空间。

景国当年的退却,根本原因是靖海计划的失败。齐国已经吞下去的肉,也不可能再吐出来。

但只要还有一笔账留在这里,景国便有东视的理由,此处暗涌不可避免。

这就可以分担许多齐人的注意力。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景国也可以是合作的目标——有宋淮在,这事情并不难办。

惜月园的合作虽然功亏一篑,东海之上,未尝不可以旧局重启。

“这位姑娘,打尖还是住店?”迎面而来的热情,将秦潋的孤独扑灭。

满街脚步,忽然无声。汹涌人潮,恍如隔世。

看着站在面前的唇红齿白的店小二,又扭头瞥了一眼旁边的酒楼——“清平乐”。

钓海楼时期怀岛最有名的酒楼。

清平乐还在。

还在的只有“清平乐”这三个字。

秦潋忽然笑了。

“姑娘笑什么?”雌雄莫辨的店小二问。

“我在笑我自己。”

秦潋笑道:“两次靠近超脱,两次功败垂成,竟然就已经没有了耐心,不能再忍耐。”

“以前的我,无论怎么随缘流波,怎么会让自己还留在齐国的辖境里?”

“现在的我,却为了这个随机的选择找诸多理由。”

“因为我本心就不想离开——我舍不得准备了这么久的祸果。我念念不忘,我依依不舍。”

“我也不知你不舍的究竟是什么,姑且视此为你的遗言。”店小二向她走来:“那么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大片大片的色彩,填补了二者之间的时空。

彩色的河流如飘带,围织在秦潋的腰间:“我是短暂逗留,还是在此长眠,不妨稍后再答。你不打算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吗,灵咤大人?”

“你是不是不清楚我的能力?”

将小厮的衣物,卷回了幽冥法袍,大齐灵圣王身绕白色流火,在色彩的洪流里漫步而前:“沟通天地、恩泽感应。”

“天机混淆,因缘犹在。百忙之中,你还敢在温玉水榭带一个人走——你丢不开秦潋的身份,就必然逃不掉我的追索。”

“你杀死那个叫桃娘的女人,杀得稍微着急了一点。你难道不知道,齐国青牌第一时间就把她的信息交给了我……她的性命,被我注视了。”

“桃娘的因果,被我碾灭于无缘之地。最多就是杀她的时候,有几分心绪动摇,没有做到最完美的火候。加上如今日月斩衰,天无恒时……你竟然凭借这一点感应,追溯于茫茫人海,来到我的面前。”秦潋轻声叹息:“你付出的代价难以想象——我很难想象你这样的古老神灵,会为齐国做到这种地步。”

“时代的浪潮已经席卷幽冥。紫极殿前站岗者,也是南夏战场浴血人——摸鱼也要有个限度。”

灵咤轻声一笑,已经趟过色彩的泥淖,走到秦潋面前:“我为大齐灵圣王,一日夜内,奉敬三君。再不做点什么,也赧颜王爵。不过是耗损千年灵性。受国势托举,亦当为国势添薪……阁下以为然否?”

“我不以为然!”秦潋面无表情地反扑:“且看你们这些在幽冥世界坐井观天的神,究竟有几分本事,来趟人道的浑水!”

唰!

忽见刀光如泼雪。

在汹涌的彩色和流动的白色焰火间,无隙不入的冷冽刀光,先一步浇了秦潋满身。

她促急回掌,色彩浓烈的右手像一条斑斓毒蛇,咬住了势无其匹的斩妄刀。

同时听得一声鞭响,如惊雷乍起平地。

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的引力斥力,将她牵拽了一个瞬间——大齐靖国公一记鞭腿,正正地抽在她的脸上!

啪!

她美丽的脑袋炸开似一团彩墨,泼洒在虚空之中,又像是醉酒的名士正挥毫作画,要晕染出一幅仙品。

然而“画布”之上,炽白的灵火绕为边界,将这些色彩都框定在其中。

画中的风景是画中的画,秦潋的色彩在画中被约束。

——

哗哗~

一卷长轴被卷起。

画上长街无行人——那些形形色色的路人,都被叶恨水以大袖拂去。

现实中的他们也只自行其路,并不知觉有什么故事发生。

近海总督恪尽职守,以近海之势,为靖国公和灵圣王查缺补漏。

木簪而道袍的秦潋,和她的两个对手都在画中。

叶恨水潇洒地卷起长轴,又以术库纺织的“红尘线”,小心地将这长轴封死,然后轻轻一投——

便如投壶般,投进了书画瓶。

长街上正在厮杀的三尊,连同他们战斗的画面,也在此时一并卷起。如画入瓶,投进了空无一人的清平乐中。

偌大一个酒楼,这时门窗四闭。

高空有镇石,落地为青鳌。早已四分五裂的青鳌礁,今又重现。

齐国人铁了心要把罗刹明月净镇杀于此,锁门锁窗,不分生死不见出。

叶恨水牢记天子钧令,守在他的总督府里一步不出。以国势加身,外邪不侵。远远地观察清平乐酒楼,但门窗闭锁之后,久久没有动静传出来。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整座怀岛轰然一震。

又片刻后,清平乐酒楼大门推开。

叶恨水在总督府以灵镜远视——

但见灵圣王踏流火而走。白衣飘飘的靖国公,却坐在临窗的位置,举起酒盏,向这边遥遥碰了一杯。

楼中没有第三个人在,遍地涂抹的彩色像是换了装修。

……

呼……

从粉红幔帐的软榻上睁开眼睛,眼里的迷醉惶然尽皆被色彩吞没。

罗刹明月净长舒一口气。

趴在身上的赤裸男人,像一只肥腻的大肉虫,已在她睁眼的瞬间,化成一撇脂粉,留在她红晕的脸蛋上,被她伸指慢慢地抹匀。

三分香气楼曾经遍及天下,她修了许多“过去”,养了许多花种。

凛冬的死寂之后,破土发芽。

这次不得已“死了”,当然是巨大的损失。她已经从距离超脱临门一脚的状态,跌落到前所未有的虚弱时刻。

当初在惜月园之战断尾求生,亦不曾虚弱成这样。

但在当前的危局下,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至少她真的可以重新开始,重启一段新的人生,再修一路“真”。

一段故事成为“过去”,她的修行才算开始。

玉指一翻,转出一枚水滴状的胭脂玉,凑近鼻端,轻轻一吸……粉色的烟气如小蛇般游出,在空中游出一行字来——

“奉香智密,请求联系。临淄乱局,海棠无恙?”

海棠是指心香第七的朱颜。这位嗜酒擅画的香气美人,懂得画开彩门,是她真正属意的接班人。

当然派去临淄为自己开一扇绝对危险但没那么必要的门……是一次理所当然的考验。

在风雨中凋残的娇花,并不是三分香气楼所期待的未来。熬得过去,才有未来可言。

片刻之后,粉色烟气在空中扭动,游成另一行字——

“幸得楼主帮助,海棠无恙。奉香真人今何在?东域不可留,我辈正惶惶。”

罗刹明月净两指一错,将那枚胭脂玉碾成了烟!

朱颜已经叛变!

这几个徒有其表的贱妮子,简直是废物。

明明她在离开临淄之前,已经顺手把她们送走了。她们却还是被齐国抓捕,甚至过程里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

比起死而留意的虞芝,以死促伤的桃娘,真是差得太远。

要知道,她之所以费劲送走这几个香气美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把她们作为示警铃来用。结果纷纷落网,没有一声响铃。

“背叛”倒是理所当然,令她憎厌的是“无用”。

……

“如何?”

齐国临淄的三分香气楼里,等待了许久的颜敬,有些着急地问。

坐在他对面的朱颜,摇了摇头:“对方根本不上当,还立刻掐断了联系。”

除了她之外,心香第六的琳琅,天香第七的宋玉燕,也都在屋子里。

朝议大夫温延玉亲自出手,将她们一体缉拿,全程“不惊秋毫”,避免惊动罗刹明月净。

然后将她们放置于三分香气楼,养以脂粉烟气,随时等待罗刹明月净那边有可能的回音。

颜敬作为当下炙手可热的青牌,被皇帝亲自指派来负责这件事情。

执掌这座三分香气楼的柳秀章,也在屋里。

在她身后站着一个身穿黑色武服的健壮青年,正是柳氏嫡子,三分香气楼的奉香使者……柳玄虎。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废物。但或许因为当了太多年废物,他有一种坚忍的品质。在这样的场合也并不怯场,按着刀柄的手很稳,眼神也很静。

“胭脂玉那一边写信的人,必然不是智密。”柳秀章平静地说:“很可能是还没有死透的罗刹明月净。”

华英宫主已经彻底退出争龙,永锁青石,一心道武,不问世事。这并不意味着她这般华英宫的从属,人生也随之结束。

恰恰今日之齐国,尽是新君的齐国,再无四宫之分,她只要展现自己的价值,展现自己的能力,这个国家就还有扶风柳氏的一席之地。而这,正是她坐在这个房间里的原因。

“靖国公也说‘香气未绝,必有余悸’,基本确定她没有死透。”颜敬若有所思:“罗刹明月净是一个非常倚仗‘过去’的人,喜欢‘灯下黑’,这大概跟她的修行有关。从她给朱颜写信,也能看出一二——我猜她现在应该还在三分香气楼里,不在别的地方。接下来的排查重点,应该是现世各地的三分香气楼。”

……

罗刹明月净懒懒地从软榻起身,将美好的胴体裹进薄衫。

她的确在三分香气楼里。

荆国计都城的三分香气楼。

她不想承认,但必须面对——齐国好像已经走出了社稷崩灭的危机。

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姜无华,当起皇帝来竟然样样不差。

仅从对她的逐杀就可以看出来,如此有条不紊,如此节奏分明——经历了国鼎动荡的齐国,已然重归高效的政治状态。

她并没有信心在齐国等到机会,决定再杀一个回马枪——仍然谋荆。

在神霄乱局的当下,荆国是最有可能结成祸果的霸国。

因为鹰扬府少主中山渭孙的敌意,三分香气楼在荆国的发展,早已停滞。只有一个被逼得改姓“苟”的奉香使,在此勉为支撑,苟延残喘。

恰是如此,她在这里重修一段人生,才不会被人发现。

正好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说起来三分香气楼在荆国还有一颗重要的棋子,是天香第四的芷蕊夫人。就潜伏在宁王唐容身边。

但唐容的政治生命已经宣告结束,芷蕊多年的苦心也付之东流。

她没打算联系这颗暗子,她现在状态很糟糕,不打算给对方背刺她的机会。

吱呀~

门开的声音竟如踏碎枯枝。

罗刹明月净坐在镜前,这枚花种是叫小香还是小怜,她已记不得了。怀岛一战损伤太大。脑海里转过了许久,才寻摸出那一段人生。

她侧过半脸:“爹爹,您怎么得闲来看我?”

小怜是三分香气楼的妓女,苟敬是三分香气楼的龟公。这称呼也带着风月场所假情假意的亲近。

三分香气楼的奉香使苟敬,就站在门口的位置,脸上带着笑,声音也温柔,却问:“小怜,你房里的客人呢?”

“不知道哩。”罗刹明月净娇笑着说:“耍累了,回家躺着去了吧?我醒来便是自己。”

“客人是来花钱的,你是来挣钱的,你就是这么服侍贵客的?”苟敬似乎有些不满,开始给楼里的姑娘上课:“事后的抚慰有没有,临别的温存有没有?”

罗刹明月净嘴上应着“人家知道了,下次不会贪懒”,心中却已不耐。

接下来要在这里修一段真,若这个奉香使这样麻烦多事,还是换掉为妥。

“不是我非要说你,咱们楼里的日子不好过。”苟敬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鹰扬府不待见咱们,楼主前些天又……”

罗刹明月净正想听听看下面这些人是怎么评价她在齐国的动作,但忽然觉得不对——

这胭脂香气,未免太甜了些。

旋即她感到胃部一阵绞痛,胃脏底部似乎被什么蛀空,有一种塌陷的空虚感!由此牵拽至心脏,让她一阵阵的心慌。

该死!

饶是她久经风浪,也万万想不到,在荆国谨小慎微、给人舔鞋底的奉香使,竟然莫名其妙地给自己下毒。

还是这种前所未见的奇毒。

她才刚刚“醒花”,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这个叫苟敬的,见面打个招呼就下毒,这合理吗?

难道是被荆国人发现了?

怎么可能?花种没有启用的时候,跟常人没有差异。而她究竟洒下多少花种,落在多少地方,只有她自己清楚。

谁能未卜先知?而且现在还日月斩衰!

正思虑间,那苟敬已提剑杀来:“呔!何方鬼祟,敢犯本楼?真当我三分香气楼无人吗?”

不对……

发现对方很可能并不是归属于荆国,罗刹明月净心中松了一口气,决定暂不暴露更多,小心与对方周旋。

她一边压制体内的毒素,一边随手握钗为匕,往后踉跄而退:“有话好说苟大人,奴婢没有恶意,只是暂且容身。若得宽宥,愿倾宝囊!”

对方的剑法还算不错,但在她面前实在不够看。她有信心仅用匕法,在接战的瞬间将其击杀。

但这个苟敬堂皇挥剑,剑却不真正前来,反而一剑呼啸,身上钻出数百种外状不同的狞恶鬼物,瞬间挤满了香闺,向她扑来!

乾坤朗朗,百鬼日行!

“有什么好说?”

“楼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私产,魂魄都已经被我打上标记。”

苟敬高声凛然:“你一来我就发现了!不问而取……是为贼!”

罗刹明月净见到百鬼盈屋的瞬间,就准备全力爆发,但听到对方的讨伐声,瞬间明白这只是一个寄生三分香气楼的鬼修。

也算是人谋虎,鬼伺人,世间都是算计心。

不是荆国出手就好……她现今实在扛不住霸国的绞杀。

“荆地香气不显,恶气如瘴。我奉夜楼主之命,前来清查,果然发现内贼,你不打自招!”罗刹明月净也表演起来,继续压制体内剧毒,以钗蘸血,点破两头欺近的恶鬼:“姓苟的,你死定了!我已传信总楼,昧月大人即刻前来。现在束手就擒,我还能求夜楼主给你一个机会!”

她要把这场战斗维持在均势,然后出其不意,终结斗局。以此让这场突发的厮杀,尽量平静地结束。

就这样她踉踉跄跄、险死还生地与众鬼搏杀起来,暗布静息之法,湮灭房内动静,并逐步调整身位,准备最合适的出手角度,锁死对方的逃窜空间。

却在下一刻,忽见百鬼自燃!

狰狞可怖的诸般鬼物,身外碧火如衣。

体内本已被压制的毒素,也忽然燃成了磷火,顷刻之间焚及五脏,炙烤六腑!

饶是以罗刹明月净的心性,也疼得切齿。

这碧火是咒邪之力,这胭脂香毒本就是咒毒!

什么鬼修、什么窃魂,全是谎言。这个苟敬比鬼还鬼,从头到尾都在骗,就是为了让咒毒蔓延得彻底,侵命更深。

罗刹明月净不再压制自己,猛然爆发,一钗荡鬼,却惊而抬眼!但见碧火焰光之中,有一清俊男子,长发垂踵,踏虚而来。

那人波澜不惊地看着她,像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我们之间有一笔……挂了很久的账。”

前文写李老太君直接说姜望告诉她田安平是凶手,这么写不太对。姜望会告诉她真相,但李老太君不会这样说,因为李家是为了国家打碎牙齿和血吞的人。改成她说姜望在灵前敬了一杯酒就离开了。

然后新君姜无华主动挑明这件事,给李家交代。

如此对这两个角色的塑造来说,都是更好的。

……

感谢书友“Ludo”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88盟!

感谢书友“Sunny丶”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89盟!

感谢书友“书友20211013174816737”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0盟!

感谢书友“青鹿栖白崖光满挂圆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1盟!

感谢书友“小强要努力变乔_”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2盟!

感谢书友“苏格兰松饼人”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3盟!

感谢书友“玉枫01”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4盟!

感谢书友“灵梦最好了”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5盟!

感谢书友“Olema”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6盟!

感谢第787盟主“乡村拓哉”这个月累计打赏的五个盟。

谢谢大家,万分感念。

第2775章 天下明知

“大名鼎鼎的秦广王,竟是个犯癔症的——”

罗刹明月净执钗在手,美眸横波,依然笑得迷人:“你我素未谋面,哪有什么旧账可言?”

对于这位凶名在外的秦广王,她不能说完全没有听闻,但确然是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她乃洗月庵灯意师太亲传,三分香气楼的主人。她的合作对象,要么是熊稷这样的霸国雄主,要么是志在六合的洪君琰,要么是意在颠覆天下的平等国……

她所筹谋的目标,不是荆国就是齐国,着眼天下霸国,只求覆灭社稷而结祸果,志在超脱!

秦广王再如何平民天才、开创咒道,其在地狱无门解散后,是世间一孤鬼——也再入不得她眼中。

怎么就突然跳出来要“清账”了?

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账”,而在于今次并不是一场偶逢。尹观的态度说明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今日是对方有心算无心,她跌跌撞撞入瓮中!

苟敬敲门就是杀局的开始。

这个一脸正气的狗东西,实则奸滑似鬼,从敲门到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坑。

最终让她体内的咒毒不断发展,惊觉时已蔓延到此等地步。

此花休矣!

罗刹明月净知晓自己在荆国的人生到此为止,对荆国的谋划已然成空,若还恋栈不去,在此惊动了唐宪岐,那就不是葬几颗花种的事情。

她下定决心放弃三分香气楼的一切,重修过去,用最好的状态,等待将来的某一天。

当然在此之前,她还是想要弄清楚,尹观到底要跟自己清什么账,要确定尹观已经做到了什么程度……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放下所有,将来再踩一遍坑。

尹观漫步而前,其声悠悠:“我们组织里荣休的冥河艄公,被人随手抹掉。这事儿始终没人给我一个交代。”

杀手组织还有荣休这回事?

都“荣休”了,还与你何干?

这冥河艄公又是哪根葱?与我何干?

罗刹明月净听得莫名其妙,心里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竟不知从何问起。

好在尹观有养毒的耐心,乐于为她解惑。

“陈算死了,尸体丢在我面前,紧接着镜世台的人就来了……这么明目张胆的栽赃。”

尹观冷笑:“景国人做事本来都不需要理由,现在理由都给他们准备好了,生怕我们打不起来。”

万里迢迢虚空度,他已然借怨而临,踏此香闺,直接探手掏心:“你们真该死啊——拿我的性命开玩笑。”

百鬼荡于一钗,阎罗行于碧火。

三分香气楼里一间寻常的香室,顷成绝巅的战场。

苟敬的赤胆忠心都体现在高声里,提剑猛退:“首领小心!这妖妇歹毒非常,待我为您试她手段!”

罗刹明月净气得有些牙酸——你倒是上前?都快退到大街上去了!

她更气恼于“丢尸陈算”这无妄之灾——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倒是明白了前因后果——合着平等国做的好事,全扣在她的脑门上了。

但也总不能站出来说,都是宋淮干的——在熊稷仍然陷于古老星穹的当下,宋淮是她唯一的后手。现在暴露其人的身份,对她没有半分好处。

而且尹观口口声声“你们”,显然已经认定她们是一伙。归根结底卫郡之屠、陈算之死,乃至于惜月园那一战,都牵扯到平等国,她是洗不掉责任的。

罗刹明月净握钗在身前划过——整个饰红妆粉的香闺,霎时间褪色成黑白。斑斓浓稠的色彩,在她的钗下划出,如一道天河横在虚空。

赤橙黄绿青蓝紫,错织成人生不同的色调,将所有投至此方的视线,都拆解成混沌模样。

万方来此,当望洋兴叹。

就连尹观掏向她心口的手,也被色彩晕染,变得五颜六色。

“你也明白,景国对你的态度,在于他们与生俱来的傲慢,不在于谁给了他们理由。咱们都是被霸国迫害的人,何苦在此刀剑相向?”

她握钗而定声:“江湖事,江湖了,你若实在委屈,我给你一个交代便是!!!”

尹观眸中碧光转过,手上的色彩便如蜕皮般,纷纷衰死而脱落。

“面对他人的错误,我习惯自己去讨还。等来的交代都言不由衷!”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个理由——”

他双手皆缠碧光,竟将这色彩河流生生撕开,如撕一匹彩帛:“有大客户向我下了订单。现在大环境不好,我们做生意也是没有办法。”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早这么说我何苦费解!”罗刹明月净倒也洒脱,握钗便纵上:“但也不要觉得这单买卖这么好做,面对我罗刹明月净,你总得留下点什么!”

分流的彩色仿佛为他们展旗。

罗刹明月净在这一刻展露狭路相逢的豪气,她不介意让后生晚辈看看她们这些“老前辈”,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

杀手接单做事,无可指摘。但总该知道哪些人不好惹,不能惹!

可尹观的身形却消失了。

钗划要害竟为空。

飘摇在原地的,只有一豆碧色的光焰。

焰光之中摇晃着阎罗宝殿的光影,秦广王端坐大椅,冷淡地看着此方,像是他从未降临!

罗刹明月净生不出杀向幽冥的心思,只是后脊生凉地低头自视——

她所栖生的这一枚花种,这段名为小怜的人生……不知何时,竟已是绿油油的一片。

身如翡翠,森然见怖。外毒内瘴,咒邪相侵。

罗刹明月净清醒地认识到——此身无救,而她甚至不能再对尹观造成什么伤害。

咒毒猛烈,一至于斯!

在凋谢的最后,罗刹明月净抬眸而笑:“我且认了这花谢一枝,但你多少叫我带走几分春意!”

绿油油的她抬指遥点——

已经退到外间的苟敬,身上忽然被色彩铺满!

他像是穿上了一件花哨的衣衫,身上像是栖满了花蝴蝶。

罗刹明月净满意地看到,尹观在阎罗殿中勃然大怒,戟指此方——

“罗刹贱婢!你敢断我手足!”

但叫她遗憾的是,尹观怒而不起,骂而不动。口号喊得震天响,一点实质性的动作都没有。令她“沾染”的设计落空,不能“淆色”于咒祖。

堂堂计都奉香使,神临境的苟敬,就在罗刹明月净的注视中,被色彩淹没。

也算收回了一点利息,弥补了三分恶心……罗刹明月净心中正这么想。便见那倒地的苟敬,忽然天灵洞开,从中飞出一缕烟气,于空中遽展,化为一尊面目儒雅的男子。

虽为鬼身,却照于白日。

一身的正气,满眼的光明。

他哪里是神临境的鬼修?分明是洞真层次的鬼!

此尊随手扯来一名妓女,化作鬼衣披身,又复显为苟敬模样。跌跌撞撞跑出楼外,高声呼救:“鹰扬铁卫何在?我早已投靠你家大人,暗中为他调查罗刹明月净。今日贼妇已至!”

他脸上浴血,披发提剑,端的是忠肝义胆:“我已冒死将她缠住,速速报予朝廷,调高手前来!”

“好!好!好!”罗刹明月净竟然有三分释然!

“被堂堂秦广王注视,又让这样险恶的角色匿进楼中,合该我有今日之劫。我谋天下,天下亦谋我——这一段人生结束得不冤!”

她视天下之国为道途的资粮,而她自己的基业,又被苟敬这样的鬼东西觊觎着。人心诡谲,果然报应不爽。

一切丰富的过往,都是多彩的资粮。

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下一刻,她绿油油的脖颈猛地被攥紧!

此身已死,她却被一种牵拽诸识的力量,攥得圆睁了眼睛。

她看到刚才还端坐阎罗殿里的尹观,又已欺身在近前。她的诸念诸识都被攥紧,尹观掐着她绿油油的脖子,如同掐住一支青苗……把她簪在了墙上!

“我都已经走到你面前来,难道只是为了掐断你一段人生?”

这张清俊的面容,已然侵入她的视野,黑色的长发,在碧色焰光中张舞。他的声音却渐冷:“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今天才下的毒?”

轰隆隆隆!

仿佛天雷震响,钩织过往种种疑虑之处,接连炸在罗刹明月净的脑海中。

毒如河底沙,又如水中垢,浮上来的这一刻,也牵动了过往。

在这一刻,她才能意识到,一直隐有所感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那些养在真阳鼎里……被她一夜清空的寿功!

彼时她选择与三分香气楼切割,果断带走所有积累。万不曾想到,那时就已经被针对了。

尹观的落子竟然如此之早,如此之前。

当年姜望在抱雪峰上等她来。

那时这咒毒就该起作用。

但那时候她避退了,忍让了。

等到了今天魁于绝巅,又剑掀超脱的姜望,她已经不敢再正面迎锋。也等到她体内的咒毒,茁壮成长,终于入侵她全部的过往,所有的人生!

今天苟敬步步为营的毒蚀,仍然只是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幌子。

真正致命的咒毒,在今日之前就已经发生。毒死小怜这段人生的,不过是一个毒引,而经年累月的咒邪,要腐蚀的是罗刹明月净的过去!

……

……

角芜山,世自在王佛庙。

大楚国师梵师觉,坐在高高的门槛上,正在吃馒头。

他很饿。

极乐世界的战斗结束后,他一直在吃。

大楚皇帝熊咨度亲自给他送馒头来——馒头是请虞国公屈晋夔亲自蒸的,一共三百笼,是素斋也是灵斋。

黄粱台现在还在燃着炉火,成堆的灵麦正碾磨成粉。梵师觉可以一直吃,吃到海枯石烂。

“国师啊,你看朕对你怎么样?”熊咨度陪他坐在门槛上,满脸堆笑地问。

梵师觉忙着啃馒头,用点头表示肯定。

“那你说说——”熊咨度勾住他的肩膀:“是朕对你好,还是你的小师弟对你好?”

梵师觉哼哼唧唧的没有说话。

熊咨度又问:“你跟谁更好?”

“我跟师弟是一家人,我在你这里是打工。”梵师觉嘴里嚼个不停,吐字倒是不含糊:“你虽然舍得给工钱,但我挣了钱都是要送回家的。”

“国师真佛也!”熊咨度不以为忤,赞不绝口:“出口就是禅啊。”

“佛爷哪有假的。”梵师觉随口回着,忽然侧头:“什么东西一直在响?”

笃笃笃,笃笃笃。

庙里敲木鱼的声音,一声急似一声,有一种紧迫感。

“哦,是那个功德木鱼。”熊咨度头也不回:“上面刻了《自在王菩萨经》,敲木鱼便是诵经。我家老头子专门找人做的,吸收日月精华,永动不歇,用来帮他积累功德。”

他摇头补充道:“平时嫌它吵,又刻了个静音法阵。”

“那它为什么现在响?”梵师觉问。

“也许是坏了。”熊咨度道。

他随手将这木鱼召出来,放在地上,若有所思地注视着。

它还是响个不停,小木槌越敲越快,都快敲出幻影了。

嘭!

却是梵师觉一记拳头,将它砸停。

这下安静了,舒服多了。

梵师觉继续拿馒头来啃。

“念经是不能偷懒的。”他含混着说:“我师父说,修行就要脚踏实地。骗骗佛祖得了,别骗自己。”

熊咨度沉默了片刻,哈哈一笑:“国师说得对!”

他笑吟吟地看着梵师觉:“此等无用之物,你顺手帮忙丢掉吧。”

梵师觉思考了一下:“它现在是我的了?”

熊咨度道:“任你处置。”

梵师觉两口把馒头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木鱼,伸手轻轻一抹,把木鱼上的《自在王菩萨经》,改成了《三宝如来经》。又把“永恒”两个字,改成了“净深”。

又递还给熊咨度:“回头你找人修一下。”

熊咨度饶有兴致地问:“国师不是说,念经不能偷懒吗?”

梵师觉咬了一口馒头:“本来要念,但是不念,就是偷懒。”

“我师弟是本来不念,用这个帮他念,这叫积福。”

他很认真地补充:“我师弟那么忙,哪有时间亲自念经。”

……

……

灯意师太当年一手握着洗月庵传承,一手握着极乐仙宫,背后又有齐国的支持,她所创造的三分香气楼,起步便声势惊人。

最初的罗刹女,艳绝天下。王侯将相,乃入幕之宾。天下宗师,是香庐之客。

但三分香气楼始终只是一个风月场所,未能成为站在台前的势力。

是罗刹明月净接手之后,才分天香心香奉香者,有了严密的组织架构,拥有成为天下顶级势力的潜力。

也正是在罗刹明月净的手上,三分香气楼真正扎根在楚。

双方合作最紧密的时候,楚烈宗熊稷都指派天香夜阑儿为楚国天骄代表,参与黄河之会。

都不是简单的合作关系了,简直视三分香气楼为楚世家!

此后杀高政,灭南斗殿,跳出楚国,谋齐国社稷之覆,求世自在王佛之超脱……

可以说三分香气楼这枚棋子,其兴衰来去,熊稷都已利用到极致。

反过来说,罗刹明月净和熊稷之间的默契和信任,也是别处未有。

在山穷水尽的时候,这是她必然想起的退路!

但……

没有得到回应。

她敲响了自在木鱼,直至槌断无人听。

当初熊稷与她言,楚国是三分香气楼永远的家,大楚帝室是罗刹明月净永远的盟友。

以供奉在世自在王佛庙的修行宝具,作为结盟的信物。

她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使用它的一天,她这样的人,绝不会让自己走到绝境。

但更讽刺的是……

用了也没用。

“白云苍狗多幻变,山盟海誓也等闲。”

“莫道人心不如水,从来天意妒难全!”

罗刹明月净大笑。

在穷途末路,反而笑得大彻大悟。

于无数过往所汇聚的潮头,有一轮明月高起在空中。

明月中,倩影现。

歌声渐遥,舞姿渐远。

罗刹明月净汲取了其师灯意的教训,绝不用情妄深。她修“过去”,却是求现在。她修“极乐”,只是为自身。

她最强的神通是【祸国】,最核心的道途是“颜色”。

复杂的世界有缤纷的色彩。

人们常用“祸国殃民”来形容绝顶的美人。

也唯有祸国的道果,能配得上红颜的“红”。

她摘得【祸国】的神通,行走在道历新启的当代,要用国家体制结出最丰厚的资粮,走出一条真正映照人间的路。

她的“过去”早已修真,她的“极乐”早就周全。

只差最后一颗祸国的道果,便能超脱所有“过去”,自得“极乐”而跃绝巅,真正圆满而无上。

诸色合于白,喧嚣的色彩到最后,是一轮如雪的明月。

此明月,当悬于红尘之上。此后诸邪不侵,万法不避。

所谓“明月净”矣!

然而此时此刻——

潮涌中的无数过往,全都浸透了碧色。

一池春水是毒水。

她欲驾明月而走,可雪月映在碧水中,也照出碧色来。

倘若是在全盛时期,即便咒毒蔓延了这么久,她也完全可以遏制。尹观虽然首开咒道,身兼阎罗,毕竟积累尚浅,在她手里讨不得好。

她只要及时割裂几段过往,就能阻止咒毒扩张。而不是如此刻一般……一个应对不及,竟似野火烧枯草,一切过往在咒中。

病入膏肓,毒入命理,已不是她能自解。当世唯有两人可治,一为东王公,一为亓官真。

她要做的不是和尹观在这里纠缠,由愤怒主导的任何决定都是谬误。她该压制咒毒,迅速离场。

明月之中,罗刹将欲飞。

而皎皎月色下,一个高冠博带的老儒,大踏步前来。

旧旸太傅,书山大儒,钱塘高政的老师——颜生!

也治祸水,曾镇梦都,这么多年一直都在追逐罗刹明月净。

如今在罗刹明月净总结过往、企图逃脱过往的关键时刻,踏足她命运的路口……立身如“不得通行”的碑。

罗刹明月净的面容如同一团混淆的油彩,她的身姿染在明月中:“多少年了……颜老先生如此执着!”

自当年钱塘长堤杀高政,她的道途就再也没有安宁过。只要有她出现的地方,就有颜生赶来。

哪怕是世间最执着于她的男子,也不曾有这样的恒心。

“道之所在,百折不挠。”颜生这些年已经踏遍了千山万水,一路风尘都掩埋在他的霜发里,但他的表情如此平静:“我为高政之死,寻个真相。”

“真相吗?”罗刹明月净哂然:“天下心知耳!”

在非战争状态,楚国直接动手暗杀越国国相,放在场面上未免难看。但高政不死,以其卓越的政治才能,又常常能给楚国带来新的麻烦。

一个陨仙之盟,已经如鲠在喉,噎了楚国很多年。在正式扫荡陨仙林之前,楚国不想再容忍麻烦。

让罗刹明月净以三分香气楼被越国无端针对的名义,动手强杀高政,很多事情就顺理成章。

如果说往前此事还有些模糊。在临淄青石政变后,罗刹明月净和熊稷之间的默契,就已经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即便她坦诚此事,又能如何!

书山难道有能力堵楚国的门,颜生又能去找永恒禅师的麻烦吗?

“昔日治水大会上,镇河真君有一言,老夫深以为然——如果公道一直只在人心,那它真的还存在吗?”

颜生拂袖甩开飞蚊般的彩色斑点,大踏步地往前走:“我不要天下心知。我要天下眼见,要天下耳闻。要天下明知!”

“天下明知之事,又何止这一桩!非要把场面闹得难堪,又有什么意义呢?”罗刹明月净问。

“或许时代变了,现在人们常常用价值来衡量答案。总是问值不值得。”

“老实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这条老命作价几何。”

“我只知道我的学生死了,死于一场谋杀。”

颜生白须静垂,而冠带飘飞:“答案本身就是意义。”

这真是一个执拗的老头,不达目的不罢休。

越国都已经不是从前的越国,无人会为高政说话。

但这个世界应当听到一个老朽的声音。

他在明月之上,向罗刹明月净出拳。

他的拳头枯瘦。

单薄的血肉紧贴在筋骨上,就像他悔恨的一生仅剩这点道理。

高政是一个有能力登顶,却为了国家把自己限制在洞真境界的修行者。是一个极擅长利用秩序,在规则的罅隙里为越国争取未来,让楚国如老鼠拉龟般无从下手的政客。

是越国历史上最卓越的相国!

他并非死于对罗刹明月净愚蠢的冒犯,而是死于楚国的“没有办法”。

这就是答案的意义。

这只拳头是老朽的,可是它太有力。

就连拳背上的皱皮,都如满月的弓弦般绷紧。

然后拳出捣中宫!

罗刹明月净以斑斓的色彩聚为手甲,翻掌托出阴阳炉,以阴阳无漏的防御,迎接这跋山涉水的拳。

然后炉翻,然后火灭,然后阴阳分割,然后色彩剥离——

她连人带月,被轰回了水中!

“回去!”

颜生还站在祸水上方的苍老的怒叱,不断回涌在一池春水的波澜中。

罗刹明月净不是一个会给自己找借口的人。

但此刻她也忍不住地切齿——

倘若状态完好,倘若不是中毒如此之深,她怎会挡不住这老儒生的拳头,被生生砸回来?

可这点抱怨对她来说也是奢侈。

她哪里还应该分这样的心?

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了她的侥幸。

一只冰冷的手掌,探进这过往的潮涌,水中捞月,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捞起来——

她仍然在计都三分香气楼里,仍在“小怜”的香闺中,仍然被按撞在墙壁上。

而她的脸,已不是小怜的面容。

那段过去已经被彻底毒死。

她的脸上是不断变幻的色彩,那是她所观察的世界的不同的截面,也是她所尝试的逃脱的方式……但都被一一压下。

哪怕是如此狼狈的时候,她挂在墙上,也是一幅仙品的画。

只是一点碧色,已经爬满她的美眸。令她的双眼,有如翡翠。

此色胜于诸色。

“万万没有想到,最后我是栽在你的手上。”

她看着尹观:“我以为我就算是死,也该是姜望亲自拔剑。”

尹观修长的五指如同铁箍,掐着她的脖子,静静注视着咒毒的蔓延,那种“自毁”的力量,正一层层消解这个女人的反抗机会。

“你不要质疑我的专业。”他淡声说。

“那么……”罗刹明月净似是太过疲惫,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但又蓦地睁开:“杀了我吧!”

她翡翠般的眼眸里,在这刻有了命运的异色——

那是一根根游动的血线!

似鱼似虫,连接着遥远的命运。

罗刹明月净修极乐,是为自身,从来不是为了度化谁。

就像她修的每一段过去,都是为了修补现在。整座三分香气楼的经营,都是为了她自己。

遍布天下的三分香气楼,都在供养真阳鼎。真阳鼎里炼合万缕混元极乐气方得一滴的寿功,都是她修行的资粮。

这么珍贵的资粮,她之所以并未独享,选择分出一部分给楼里的香气美人……当然不是她多么爱花惜花。

养花为求实。

她为这些香气美人定下“红尘花期”,花期结束,就是她“食香”的时刻。

当然她并不是吃掉这些人,也不是什么修为都吞咽,她只收回她最初所交付的“香”。香气美人除此之外所得到的一切,都可以保留。这是她的宽容。

花期结束的美人,或为奉香使,或者四大皆空,去那极乐世界。

她从来都很有耐心,不会过早摧折哪一枝。

但在生死关头,已是什么都顾不得。

她翡翠色的眼睛里,已经牵动了香气美人的命弦,才有这摄人心魄的红!

“想必你们见惯了英雄。他们做出选择,用刀剑捍卫自己的道路,然后承担最后的结果,愿赌服输。”

罗刹明月净就用这双被咒毒入侵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尹观:“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输了也不认,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可以把这些香气美人作为战斗的补充。

也可以命途相系……生死纠连。

三分香气楼天香有七,心香十一。当然现在繁花凋落,早不能全。

而且其中一些,她根本不打算勾连。

譬如失陷在临淄的那几个。

她这边一挂上命弦,临淄那边立刻就有反应。她就算逃出了计都城,下一步也是绝境。

另外一些则是无需顾忌。

其中有一个……叫昧月的人。

她曾经告诉昧月——“你的爱一定要拿到回报”。

于昧月自己而言,这回报是什么并不紧要。

重要的是她培养昧月为香气美人,留昧月一条性命,她能拿到什么回报。

当下自然不是最好的交易时间,不是盆花最香最艳的时候。

可她已别无选择。

那么就在此刻……试试看吧!

看看昧月投注于荡魔天君的这份感情,能不能为她罗刹明月净……赢回一个逃生的机会。

也算昧月没有白白爱过,也算荡魔天君并非波澜不惊。

这翡翠嵌红的眼睛,实在漂亮,美丽之中晕染着冷酷。

但这双眼睛所映照的尹观,却只是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刺进她的心!

让挂在墙上的她,弓身反曲,血涌如泉。

“那太巧了。我跟你所见识的那些心系天下的人也不一样。”尹观心平气和:“你就算捆绑了全天下的人。”

“又与我何干?”

“我要杀你,就杀你,你做什么都没用。”

罗刹明月净被手刀洞穿的心口,流淌出大片大片的色彩,那是她正被消解的道途。

她艰难的、费解地看着尹观:“你不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就这么擅自决定?心香第一的昧月,和他在枫林城就认识!”

“请尊重我的职业素养。”

尹观微微挑起眉头:“我为自己讨账,顺便接单赚钱,还要考虑他的感受?还要考虑一个他都不知道记不记得的女人?我是杀手,又不是老妈子。”

他的手刀一拧,五指弹开如五刀,立刻就要裂分此身。

罗刹明月净不相信!

她毫不犹豫地挑断一根命弦,要向对方证明她的决心。

她一定会拖着人一起死,她绝不手软,她不是虚言恫吓!

她选的第一根,是天香第一!

……

盛世繁花,荣谢有时。

罗刹明月净翡翠眸中的这根血线,飘荡在命途之中,如同烛芯迅速燃到最后——却被一只突然探出的手,猛地攥住断裂的两边。

命弦尽头的女人,生得完美无瑕。

就连此刻坐在青石照壁前仰望命途,直面生死危机,那身姿角度、那眼神那微笑,也是恰到好处。

是罗刹明月净这些年所培养的香气之最。

而站在夜阑儿旁边的高大老者,穿着蓬莱岛的天师长袍,只以那亮堂堂的眼睛,向此处投来冷漠的注视。

曾经和陈算打生打死的夜阑儿……竟然投靠了景国!

且是东天师宋淮,亲自为其护道,可见重视。

罗刹明月净在这一刻并不感到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怅悟——

遍布天下的三分香气楼,真个也分散于天下。

何似于她被肢解的过程。

“关于我的徒弟陈算——”宋淮站在彼处,握紧了手中的血线,出口的问题,寒霜凛冽:“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说了马上死,不说,对方还仁慈地为她保留抗争可能。

罗刹明月净蓦地闭上了眼睛。

宋淮几乎也是同时抬手。

他将这根命弦拔走,也将这道血线,直接抽出了罗刹明月净的眼睛!

……

计都香气楼中,罗刹明月净眼眸裂血。

这次强行折花,不仅没能“食香”作为战斗的补充,反倒被宋淮又一次伤害了本源,伤上加伤。

本就微弱的反抗能力,已经被斩落到谷底。

宋淮的出现或许是一种提示——

她这个擅修“过去”的人,不仅仅是被尹观毒蚀了一切,过去的所有恐怕也都被注视着。

或许就在她主动与三分香气楼切割的时候,那些人就已经各奔西东。当她在临淄的布局宣告失败,她的过去也就迎来四分五裂。

她不能再折断那些在各地经营了很久的香气美人,指不定谁旁边又站着谁。

唯有最新晋位的香气美人,还能做一次尝试。

那个肉身布施的琼枝,真个去当婊子,贩夫走卒都能一品朱唇,开创香气美人下贱之最……

这样的女人,楼里都皱眉,总不能被谁家收为天骄。

罗刹明月净眸色一转,再断一弦,要用这次“食香”,获得与尹观最后一搏的力量。

……

她看到一面镜子,一个对镜梳妆的女人。

冰肌玉骨的琼枝,三分香气楼现今的心香第五。

霜白的脸,过艳的唇,以及一直在抹的胭脂——

这女人也看着镜子,罗刹明月净感到自己被注视!

或许是太过虚弱的原因,这一刻罗刹明月净心中生出巨大的错觉,眼前这任她摆布的花枝,像一个以她为食的猎食者。

她从这个琼枝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毫不遮掩的贪婪……饥饿!

她欲食其香,可对方却想要咀嚼她的一切。

“老大……”琼枝以帕掩唇,含羞带怯:“这具身体可以赏赐给奴家吗?”

罗刹明月净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这声“老大”,喊的并不是她,而是正掐住她脖子、洞穿她心脏的尹观!

这个现世最恐怖的杀手,在三分香气楼里埋下的棋子不止一颗,甚至做到了香气美人的位子!

世上果有极乐之地吗?三分香气楼也并非净土。

那逃到楼外的苟敬还在大声呼救。

香闺里却有一只湿漉漉的水鬼,从地上的血迹里爬出来,发出谄媚的声音:“属下为首领出生入死,理所应当,不求回报!只是您杀死这贼妇后,残魂若是不要,属下可以为您收捡,包准干干净净,无有后忧。”

罗刹明月净还没有死,她的尸体魂魄就已经被瓜分。

到了这一刻,她已经没有多的想法了。

但凡还有前路,她就试着走。

试问相思何价?不信姜望完全不在乎!

她再一次闭上眼睛,直接绷断了名为昧月的那一根命弦——

铮!铮铮!

声断如琵琶绝弦。

她的眼睛睁开,其间皆为惊色——

她什么都没有看到,她所牵连的命弦,在命途的另一端,并无落点。

昧月消失了!

这女人不存在这个世界里,远离了红尘花期,消失在她命弦所能企及的任何一个时空。

罗刹明月净眼中的血弦,尽皆垂落,如同颓须,如同落叶。

她不去追寻答案了。答案是颜生的意义,但对她来说没有意义。

花开花落虽有时,自君别后非昨枝!

她的失败是万事皆空,她的死亡并不甘为春泥。

这一刻繁色褪尽,尘水洗铅华。

她脸上混淆的色彩,如同无声的眼泪,顺颊流下。

而她怔然地看着尹观的眼睛——

很多年不曾对镜,她知晓自己的美丽。

但今日此时,在这双绝对冷酷的杀手的眼眸里,在这面碧火跳跃的瞳镜中,她如此真实地看清自己。

色彩褪尽后,见于本貌的她……竟还是稷下学宫里的那个道学教习。

这张脸是美的。

美得气势磅礴,美得令人叹服。

这张脸是真的,眉眼唇耳无不动人。

这段过去是真的。

她修行了这么多年,入戏了这么多段人生,最后留下的,竟然只有这段“真”。

生活在临淄的日子,在稷下学宫教书的日子,温玉水榭里的浓情蜜意,花前月下的那些时光……

不!

罗刹明月净蓦地圆睁其眼,探手在空中,像是抓住了什么。

她岂能让姜无邪完成他的报复,让自己在最后的时刻,还囿于那根情丝?

她罗刹明月净,可以输给天意,输给佛陀,输给荡魔天君……不可以输给自己软弱的心。她这样的强者,牢记先师的教训,矢志于超脱,眺望着永恒,怎可是情场的败犬,如此的孱弱可怜!

但她的手,遽止于半空。

生命的尽头,那根情丝就在手中。死前她终于可以拽断,可她的手……竟然不听。

“罢了。何必自欺欺人呢?”

在咒毒的河流上空,色彩的明月之中,秦潋忽然释然地笑。

她不能否认姜无邪的爱,也无法否认自己的心。

“解不掉……那就不解了。”

她的手垂落下来。

情场何来胜负。

伤心人,从来不遇伤心人。

……

……

……

……

(作家话写不下,在这里借一点字。感谢书友“情以何甚”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7盟!

感谢书友“书友20181201195723085”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8盟!

感谢书友“狂乱夜未央”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9盟!

感谢书友“静_水_流深”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00盟!

感谢书友“Wargreymon”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01盟!

感谢书友“胡贰贰啊”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02盟!

感谢书友“不准刀坏女人”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03盟!

感谢书友“阿蒙不bug”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04盟!

感谢书友“赵惟贤”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05盟!)

感谢书友“BlackMambao”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06盟!

感谢书友“我的名字真的只有十个字”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07盟!

感谢书友“独孤Xiao远”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08盟!

感谢书友“苦涩的果汁”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09盟!

感谢书友“蚀仙齐天”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10盟!

感谢书友“unmage”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11盟!

感谢书友“长腿僵尸”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12盟!

感谢书友“帝国中将西卡罗”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13盟!

感谢书友“derricking”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14盟!

感谢书友“知北you”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15盟!

……

有赖于大家的支持,赤心巡天达成千盟逐鹿成就,是起点历史上第七本千盟书。

万分感谢,无以言达。

我只恨自己不能写得尽善尽美,恨自己不能写得更好一点。

今天又填掉了一些坑,这本书正在走向大结局。还有什么待填的坑,大家期待的坑,可以评论区告诉我。

无以回报,只想尽我有穷之力,给这段旅行最好的结局。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