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与历史中人的相逢

“先生,石阶多凉,何不过来同坐?”

“多谢足下,在下吃完饼子就走。”

“这里有酒有肉,过来饮酒畅谈,岂不比吃几个饼子畅快?”

“不敢打扰。”

“那也请尝个鸡腿!”

“便多谢足下……”

吃的是昨晚烙的饼,喝的是山泉,算不上多有滋味,却也自在。

远处坐着饮酒的士人心善,愿意与道人结善缘,特意从烧鸡上揪了一条腿下来递给他,道人这次没有拒绝,恭敬道谢接过,却只咬了一口,剩下的都撕下来喂给猫儿吃。

三花猫吃了两口,却抬头看他,声音小到只有身边的道人才能听见:

“你吃的什么?”

“昨晚的饼。”

“给我尝尝。”

“……”

宋游也揪了一块饼子给她。

三花猫咬得吧唧响。

三花娘娘说的,猫不吃果子,自然地,猫也不吃饼子,不过一路相伴,却是又吃了果子,又吃了饼子。

不过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主动要吃人的食物的呢?

第一次好像是在竞州的时候。

从浮云观出来不远,宋游停在路边,拿出北山道人为他准备的莲子和路边买的蒸饼吃,三花猫便凑过来,仰头看着他,叫他给她也尝尝,此后无论宋游吃稀粥也好汤饼也罢,她只要不是刚吃完耗子,或打算去捉耗子,都会吃点。

“好吃吗?”

“唔不知道……”

“吃完就下山了,花也赏得差不多了,下山的路上三花娘娘便不必跟着我走了。”宋游说道,“就请三花娘娘在褡裢里睡一觉吧,晚上如果三花娘娘精神好的话就去周侍郎家捕鼠,精神不好就算了,反正我们请了好几天假呢,晚几天去也没关系。”

“好的。”

没有多久,一人一猫便起身了。

猫儿钻进褡裢中缩着,道人则与不远处的士人们拱手道谢道别,往山下走去。

期间似有所感,回头一看——

身后一间亭舍,亭舍中站着几人,有人在作画,有人在看画,有人在看作画的人,也有人在往他这个方向看。

道人收回目光,沿阶梯而下。

身后作画的人刚把笔从画纸上拾起,点齐了杏花的最后一笔,身边不知何时聚了几位文人士人,看着这幅轻松勾勒出的别样杏花图,都惊叹于色彩的运用与画中的意境,议论纷纷,可作画之人抬起眼来,再看前方,似是想看还有什么要补的,却已不见道人与猫的身影了。

山还是那山,石阶还是那石阶,山上杏花垂下枝来,仍旧是美丽的一角,只是少了那道人与猫,便也不再点睛。

作画人愣了一下,立马翘首望去。

却不知道人与猫走了多远了。

身边夸赞无数,一时却难以听得进去,本来心中想的,是将画赠予道人,如此,这场相逢才算美妙。

……

下午时候,回到东城门。

东城门自然也贴得有告示。

道人走过去看了看。

有最新政策及解读通告,有通缉令,也有找民间高人去翦除妖鬼的。

道人认真读了读。

不过长京城内会驱妖除鬼的民间高人不在少数,很多都是靠这门手艺吃饭的,胆大之人发起狠来或是穷疯了,也会接一些驱妖除鬼的活儿,寺院宫观的人有时也会接一些。宋游在长京只住到明年,倒没必要全都接了,只挑其中那些难的,既为民除害,也赚点钱长京生活,便可以了,剩下的留给那些长住长京、靠驱妖捉鬼吃饭的人。

就如城中城隍一样,其实他们比宋游更能保证长京城内城外的安宁。

道人也怕麻烦,不愿与衙门打交道,于是只看了看,一张榜都没揭,只等女侠来代劳。

说起来自己租的房子还不合法呢。

看完正准备走,忽听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急促,轰隆作响。

城门口的人纷纷转身。

道人也随之往身后看去——

只见城门外黄土路上,一队骑兵奔踏而来,卷起滚滚尘沙如龙,直到靠近城门,这才缓缓减速,马蹄声也变得柔和起来。

为首一匹高头大马,黑白交杂,这般毛色很容易让人觉得它很温和,可细细看去,才知这匹马的威武神俊。

马上之人亦是高大威猛,看起来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皮肤有些沧桑,五官正气,一身宽松的风沙红袍,底下隐藏的是厚重的玄色盔甲,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尤为雄壮,而马儿身上挂着一杆长槊,血气浓重,又不知染了多少鲜血。

身后数十骑,都是轻骑,看容貌年纪也都三十岁上下,俱都披挂整齐,满脸风霜。

骑兵停在城门口,立马有人拿着文书上前交涉。

门口的无数人都停下看着他们,道人亦是站在人群中远远望去,等待之时,那为首的将军也转头看来,目光扫过人群。

穿着道袍的人在人群中终究是有些特别,将军不免多看了一眼,目光与道人稍稍交错,很快也收回了。

人很难从眼神中看出太多东西,只有相处日久养成的威望、构建的了解能帮助人从一个眼神中看到更多内容,这初见的一眼在道人看来,除了觉得此人目光坚毅平静以外,也没看出别的东西,但冥冥中仍有一种感觉——

自己好像见到了一个听闻许久的人。

“彻!”

骑兵进城而去。

有人连忙跑上去问守城的军士,刚才那一队是什么人,此时长京城外杏花开放,出来赏花的不乏达官贵人,守城的军士不敢怠慢,只说那是从塞北被召回来的陈子毅将军,众人这才哗然。

身旁声音一下子就变得杂乱起来。

有人夸赞将军威武。

有人议论天子意图。

有人说长京妖鬼这下可得收敛了,恐怕很快宵禁就要解除了……

这年头可能有人不知道当朝宰相是谁,但长京城内,不可能有人没听说过国师和陈子毅将军的名号。

因为茶楼内的说书人天天在讲。

就是宋游也有些恍惚。

一个下山以来常常听说的人,甚至在长京听了他半年的故事,一个本来只存在于故事和别人口中的人,虽然他从未想过要结识这位将军,可当他突然有一天活生生的出现在了面前,一时还是觉得奇妙。

总感觉他该是个传说中的人物。

“果然好年轻啊。”

宋游感慨着,也走进城去。

依稀还能看见那队骑兵的背影。

陈信,字子毅,昂州陈氏子弟,本是出身名门,不过从军之后,第一次展露峥嵘,却是以斗将的身份。

何为斗将?

像是演义小说、说书人口中那般,两军交战,靠主将的个人武力来决定战局的胜负或对胜负造成较大影响是不可能的。但自古以来,这片土地上一直都有着斗将的传统,不过不是主将,而是军中专门养着一种将军,这些将军有的会参与指挥,但多数并不指挥作战,只有一身超群武力,专门用来挑衅敌方将军或在敌方将领挑衅之时派他上场,两军交战,斗将先行,胜者自然气势如虹,败者自然影响士气。

到了本朝,风气渐止,斗将的传闻越来越少了,最多的便是在北方。

塞北人崇尚武力,喜欢派人挑衅,别人到阵前来骂开了,若是缩着头不敢迎战,或叫人射死,也多少影响士气,又显得大晏朝没有威武能人。

当年陈子毅才十六岁,首次出战,故事中说他一杆红缨枪,十个回合不到,便挑了塞北赫赫有名的银马大将。

此后声势一时无两,一杆长槊之下,不知多少名将英魂。

听说直到后来成为一军主将了,只要面对塞北人,他仍常常去阵前挑战,只是挑的已不再是敌军斗将了,而是敌军主将。

塞北人尚武,不敢不应,又不敢去应,常常羞得面红耳赤,连小兵都无地自容。

不知是真是假。

可这位虽是以斗将闻名,却是实打实的氏族出身,从小饱读兵书,熟知战册,除了能挑敌方大将,敢于冲阵,喜欢冲阵,还有勇有谋,喜欢率奇兵直取敌方帅帐,大军尚未开战,帅帐已然被平,纵横疆场十余年,从无败绩。

这不止是个故事中的人,也是个注定会被记入史书的人。

不止在如今声名显赫,即使千年后的人回顾历史,他也当是历史上的明珠之一。

这种相逢,真是奇妙。

历史仿佛出现在了面前。

“唔……”

一颗猫头从褡裢里钻了出来,看见周围好多人,发出疑惑的一声,看见路旁房屋,又疑惑一声,声音听起来像嗯又像呜。

“很快就到了。”

宋游摸了摸她的脑袋,又把她摁了回去。

逐渐走回柳树街。

门口看见了女侠的身影。

依然是一张宽板凳,坐在屋檐下,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刨着,不时抬头看一眼街上行人,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看来即使是武艺高强之人吃饭的时候也是会心不在焉的。

宋游过去瞄了一眼,碗中是看不出什么的糊糊,放了两根酸姜,其中一根已经咬了一半了,拉出了丝。

(本章完)

第122章 厉害啊道长

“女侠,姜有点老了。”

“你懂什么?这是家乡的味道!”

女子斜瞥了他一眼,吃得虽然差,嘴里也寡淡得很,但并不羞于让人看见:“说出来你不信,这坛子酸菜还是从你那屋里找出来的呢,我那前辈死后我去给他收拾房子,钱没找到几个,倒是发现这坛子宝贝,嘿,我自己还不会泡呢!”

“原来如此。”

“杏花好看吗?”

“好看,壮观如画。”宋游说道,“回来的路上,还看见一个人。”

“谁啊?皇帝?”

“陈子毅将军。”

“哦,如雷贯耳……”

女子如此说着,表情却很淡定,目光涣散的盯着前边街道,端起碗又刨两口,好似因为吃得太差,生无可恋一样。

腿上传来痒感,低头一看,是那道人养的猫在扒拉自己的腿,直立起来,伸长脖子也想往她碗里瞅。

女子便把碗拿低给她看,还夹起一小块姜递给她。

三花娘娘闻了闻,扭头走远了。

“……”

“女侠看完榜了?”

“揭到了,等我吃完……”

女子面无表情的又咬了一口姜,把碗里最后两口糊糊刨完,便转身回了屋子。

宋游也打开了自家房门。

刚进屋门,就见隔壁女侠跟了进来,与先前的生无可恋不同,此时已然精神饱满,手上拿着一张榜单:“之前听说赏银是二十两,不过只有开始被揭了几次榜,揭榜的人要么找不到那山怪,要么便被那山怪给吃了,之后就一直没有人敢轻易去揭榜了,听说昨天那山怪又吃了两个人,闹得人心惶惶,单独一个两个人都不敢走那条路了,衙门把赏钱加到了三十两。”

顺便把那张榜单放在桌上:

“悬赏榜在此。”

“信得过女侠。”

“我们几时出发?”

“既是吃人无数,还是尽快为好。”

“那就明早?”

“好!”

“明早敲墙叫伱。”

“好……”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女子拿着悬赏榜回去了。

宋游也出门买菜,回来做饭。

初来长京那几天,确实银钱不足,连着吃了好几天的稀粥,每天肚子都在叫,嘴皮都要裂开了,不过托三花娘娘的福,最近吃得还不错。

煮碗杂粮饭,炒个烂肉豌豆。

三花娘娘化作人形,为他烧火,一边烧火一边说:“道士,今晚不去捉耗子了。”

“好……”

“等回来再去。”

“嗯?”宋游低头看她一眼,“三花娘娘也要去捉山怪吗?”

“对的。”

“好……”

宋游也算摸清她的性格了。

三花娘娘既是猫神,性格自然独立,不过心性单纯,与人相处久了,便也会粘人。

“对哦——”

三花娘娘又往灶里送了一把柴,忽然抬起头:“道士你们捉鬼挣到多少钱?”

“还没拿到呢。”

“没有钱吗?”

“只是没有拿到。”

“那有多少钱?”

“我们说好各分十五两。”

宋游露出一丝笑意。

今天商议如何分配赏钱,一个又是看榜又是打听情报,又是揭榜又是交榜,一个一把火烧死了所有女鬼,不好说哪个出力大,奇妙的是,两人都觉得自己拿一半的钱对不起对方,心中有愧。

也许这样相处也挺好。

三花娘娘却看不懂了,直直的盯着他,面无表情,只偏过头以表疑惑:

“你笑什么?”

“想起高兴的事情。”

“十五两是多少?”

“就是十五两。”

“多吗?”

“很多。”

“和五百钱哪个多?”

“十五两要稍微多一点。”

“多多少?”

“不好说。”

“三花娘娘捉几天耗子可以挣到十五两?”

“……”

“三花娘娘捉几天耗子可以挣到十五两?”

“可能要多几天才行。”

“捉几天?”

“努力捉总能挣到的。”

“十天吗?”

“要久一点。”

“多久?”

“大半年。”

“……”

女童低下头,默默送柴。

“嗤……”

姜蒜下锅,热油冒出无数小气泡。

女侠缩在隔壁楼上,听着隔壁炒菜时锅铲摩擦铁锅的嗤嗤声,闻着渐渐传来的香味,表情呆滞。

……

次日清早,拍墙声将人叫醒。

烂肉豌豆实在太下饭,昨日炒的一碗,一顿可能还没吃到三分之一,而今天出门还不知要去几天,宋游只好去隔壁将女侠请过来一起吃。

饭后女侠带刀出门。

相比起剑,她还是更擅长用刀。

长刀最好了。

长京城里面有铁匠铺,也有刀剑铺,都有卖刀剑,自然也是可以带刀入城的。不过不能佩刀入城,也就是不能无端带着刀剑在街上行走,现在吴女侠揭了三司衙门的捉妖榜,要去城外除妖,便不怕路过官差军士巡查了。

一路买了些干粮,女侠抢着给的钱。

不多时,两人便又出城而去。

一匹黄鬃马,一只三花猫。

三花猫依然迈着小碎步,跑在前头,时不时回头仰首打量一眼黄鬃马,觉得比自家的马儿要小一些,心里就非常满足了。

“雁回山,离长京大概八十里,应该是走这条路。”吴女侠用刀指着一个方向。

“挺远的。”

“长京就是这样,除了最近这一回,以前城内很太平的,毕竟是京城,很少有妖魔鬼怪敢在城里闹事,城外附近也很少有妖魔鬼怪,不过长京来来往往的人实在太多,离长京远一点,走出去个几十里上百里,就常常有妖魔鬼怪闹事了。”吴女侠顿了一下,瞥他一眼,“早知道要经常出来干这些活儿,你该把你那马放城内养着的。”

“我反正也不骑。”

“哦,你不会骑。”

“就当踏春了。”

“真有闲心。”

吴女侠没有说什么,也左看右看,随即继续说:“那雁回山听说很大,草木葱郁,找个山里长大、精于变化的山怪,恐怕并不容易,到时候看道长仙师有什么神仙手段了,只要找到,先交给我,我倒要看看那山怪是不是和鬼魂一样,刀子砍不到。”

“去了再看。”

“听说这座山还有点邪性。”

“怎么个邪性法?”

“这雁回山总是有些害人的妖魔鬼怪,不是什么山怪就是什么野鬼,或者成了精的妖怪,捉了这个有那个,杀不绝一样。”

“应该是灵气充沛,所以催生精怪,精怪多了,就总有受不住诱惑害命的。”

“厉害啊道长……”

吴女侠这一句“厉害啊道长”,听来就像是说了句“这路边有块石头”一样轻松随意。

八十里路,走得快也得到半下午。

吴女侠常常骑着马跑到前面去问路,保证没有走错,有时在前边耍着等他们,有时也跑回来接,与他们聊东聊西。

眼见得要到雁回山了。

正巧路边遇见一个老人,吴女侠便开口与他问路。

“老人家,前边可是雁回山。”

“你们去那做什么?”

“我们要去前边那个什么县,要从那雁回山经过,我们就两个人,有点害怕,问一问心里有底。”吴女侠眼珠子转了转,说,“不晓得雁回山是在前边还是已经不小心被我们走过了,要是走过了就好了。”

“那你们可得当心,雁回山就在前面,还有十来里。”

老者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那山上最近可在闹山怪,说是长得比牛还大,吓人得很呢。官府派人来了好几次都捉不到他,听说再捉不到就要派官兵来烧山了。很多人要从那儿经过,都是赶早,聚一波人一起过去,山怪看见人多,也就不敢出来作乱了。”

“多谢老人家。”

“不谢不谢……”

老人摆着手,背着背篓走远。

吴女侠瞄了眼宋游。

宋游只笑了笑:“女侠谨慎。”

“听说那山怪还会变化,会变成山上的草木顽石,不晓得有没有变成人的本领。”吴女侠抿了抿嘴,“行走江湖,小心一点不是坏事。”

“有理。”

前行十多里,便到雁回山。

此山高,直入云。

吴女侠高高扬起头,不免皱眉:“这么大一座山,就算神仙想找到一只精怪藏在哪,怕也得把山搜一遍吧?”

“也许。”

“你有何办法?”

吴女侠扭头看向身旁道人。

却见道人仰起头,看着旁边一棵大树。

细看能发现树上有一个鸟巢。

什么意思?

吴女侠正是疑惑之色,便见鸟巢中突然有些动静,竟钻出了一颗黑色的鸟头。

是一只乌鸦?

随即便见道人拱手向那乌鸦行礼:

“在下姓宋名游,有礼了。听说这座山上有山怪作乱,足下既常住于路旁,不知是否见过,又是否能告知在下,它通常住在哪里?”

这也能行?

吴女侠眨巴着眼睛,看看这道人,又看看这乌鸦。

“啊!”

只见这乌鸦扭头,看向远方某座山的山头,叫了一声,声音惨淡。

“可有路上山?”

“啊~”

“多谢了。”

道人拱了拱手,从褡裢里拿出一包菜叶包的东西,打开菜叶,里边全是肉丝,他挑出几根,挂在旁边巴茅叶子上:

“几根肉丝,不成敬意。”

“啊~”

“走吧。”

道人当先往那边山头走去。

吴女侠眼睛睁得大大的,说实话,此前她绝想不到,道人说的办法竟是这个。

“厉害啊道长……”

吴女侠乐呵呵的,持刀跟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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