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此去

傍晚时分。

重庆,罗家湾十九号。

齐伍步履匆匆的敲开了戴春风办公室房门。

“局座,卢景迁、程千帆联名来电,找到梅申平的踪迹了。”齐伍语气中带着雀跃。

“好极了。”戴春风正在练字,他将毛笔一放,搓了搓手,一把抓过电文。

梅申平、高庆武二人突然离渝,随后便杳无音信。

此二人的动向已经引得校长的关注,几乎是隔两天便会垂询此事,便是在今天下午,他去拜见领袖的时候,领袖都再次关切询问此二人之行踪。

问之不得,戴春风自然又挨了一顿批评,他想着要祸水东引,暗示校长可以询问一下薛应甑的中统,也许中统那边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呢?

然后他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等着拜见委座的薛应甑,此人黑着脸,对他怒目相视。

随后,委座便将两人一起骂了个狗血淋头。

两人心中又将王之鹤骂了一通。

没有这个‘老鹤头’点头,侍从室的侍卫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薛应甑进来的,此人就是想要看他们两个掐架,且以此为乐。

戴春风心中焦急,他这些日子以来是日盼夜盼,终于盼来好消息了。

……

“果然如此,这些人正如我们所料,是去和日本人秘密接触的。”戴春风脸色阴沉。

“影佐祯昭是日方陆军省军务课课长,梅申平和此人一同出现……”戴春风沉吟说道,“若是能知晓另外的日本人是何人就更好了。”

就在此时,齐伍又掏出一份电文,“局座,这是程千帆个人发给您的密电。”

“噢?”戴春风接过电文,展目一览,随之也是笑了,赞许说道,“这小子,奸猾似小鬼。”

程千帆的这份直接发给戴春风的私人密电,详细汇报了他是如何查缉到梅申平的踪迹的,此间表述自然和同宋甫国所讲大有不同,不仅仅更加详细,最重要的是,这是最真实的情况。

“这正说明千帆之谨慎,且更说明他对局座您是忠心不二。”齐伍笑道。

“你啊,总是为这小子说话。”戴春风笑道,他点点头,看着电文,“不错,不错,不错。”

他最满意的就是齐伍所说的‘忠心’二字。

……

“咦?”戴春风看到电文后面,是程千帆向他正式汇报了谷口宽之抵达上海,他被迫果断处置,及时部署行动除掉了谷口宽之之事。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这小子怎么现在才说?”戴春风脸色愠怒,心中也是一阵惊心动魄和后怕。

若非程千帆行动成功,否则的话,他便要失去这个小同乡、学弟、亲信、战略级特工了。

他看到电文最后一段话,表情变得无比严肃,最后是长长一声叹息,“咱们江山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少年才俊啊。”

说着,他挥动着电文,沉声说道,“对党国之忠心,莫如是!”

“还有对处座的泣血忠诚!”齐伍补充说道。

电文的最后,程千帆如是说:谷口之事,此中艰险,学弟自知,然恐学长担忧,不及汇报,彼时所想,若能度过此劫难,学弟当继续追随学长脚步,以学长为榜样,效忠校长,效忠党国,矢志不渝;若果然牺牲,死则死矣,不枉我江山大好男儿来世一遭,学弟千帆敬上!

收起两份电文,戴春风霍然起身,“备车,我要去见校长。”

“是!”齐伍肃然说道,心中却也难免有几分艳羡,此番,这位小老乡的忠贞报国、字字泣血,又将直达天听了。

与此同时,一份密电随着电报,跨越千山万水,滴滴滴声音中,延州总部的一个窑洞里,‘农夫’同志手捧刚刚译出的电文,表情无比凝重。

略一思索,他命令电讯科的同志将电文转发重庆‘翔舞’同志所在,自己则亲自携带电文,带上警卫,连夜去了教员同志的窑洞汇报此事。

……

“川田勇詞?”高庆武连连咳嗽,问道。

“正是,此人乃是日本贵族院的议员。”梅申平点点头,说道,“在前往灵堂吊唁途中,影佐祯昭曾经暗示与我说,川田勇詞的夫人是近卫家族的贵女。”

“我有点印象了。”高庆武点点头,“川田家族是日本的大家族,在日本国内也是颇有影响力的,贵族院的议员,即便是日本军方也要给几分面子的。”

看着梅申平满面喜色,他不禁笑了,“看来,兄长和川田勇詞先生的会晤还是颇为愉快的。”

“正是。”梅申平喝了一口红酒,表情略得意,“川田勇詞非常赞赏汪副总裁为中日和平所做的努力,他愿意在日本国内为此和平合约的顺利通过,为中日久远和平尽一份力。”

由于和平文件要事先得到汪副总裁的同意,因此,梅申平与高庆武两人要等汪填海同意后,才可以在秘密协议记录上签字。

不过,虽然《日华秘密协议记录》暂未签字,但双方取得了一致意见,日方自然是颇为满意的,日本国内通过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能够收获日本贵族院一位议员,同时也是日本大家族政治家的友谊和支持,自然是喜事一件。

此外,与《日华协议记录》捆绑一起的总共有三个文件:《日华协议记录》、《日华协议记录谅解事项》及《秘密协议记录》。

最重要的是,他们同影佐祯昭等人一起商讨、制定了一套汪副总裁出国及日本近卫首相发表宣言的详细计划和日程。

此乃中日共同走向和平之'路线图’!

“好极了。”高庆武也是脸色一喜,“川田勇詞这样的贵族,和惯会有所变之日军军方势力不同,素来是极有信誉的,这说明,我们的努力是有成效的,是受到日本爱好和平的朋友支持的。”

“正是。”梅申平高兴说道,举杯,“为我们的努力,为汪副总裁的英明领导,为和平大业干杯。”

“干杯!”高庆武拖着病体,以茶代酒,两人碰杯,然后相视一笑。

……

“回来了。”女人解下围裙,摆上碗筷,对归家的丈夫说道,“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恩,加了会班。”阿海点点头,看着挺着大肚子的妻子,他的内心被不舍和内疚所填满。

吃饭的时候,阿海将妻子夹到自己碗里的豆腐夹回到妻子的碗里,“雯雯,你多吃点。”

“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怀了娃娃我就胃口不好。”吕雯雯笑着说道。

“雯雯。”阿海抬头看着妻子,想要说的话,却一时间无法开口。

“怎么了?”吕雯雯心中莫名发慌,尽管丈夫并没有说什么,但是,她已经有了一丝丝预感。

“组织上收到情报,敌人要对青东抗日根据地进行扫荡。”阿海说道,“组织上考虑派遣一部分同志去支援游击队。”

青东游击队有部分同志去了茅山学习,据说有同志被陈司令员看上,留在了部队上。

随着新四军开始在茅山一步步站稳脚跟,日军开始加大了围剿力度,他们一方面出动大批人马进攻茅山根据地,同时,敌人也准备对青东抗日游击根据地进行残酷的扫荡。

青东游击队向市里求援,组织上只能从市内想办法抽调人员前往游击队,以充实游击队的干部力量。

……

“恩。”吕雯雯心中的猜测变成了事实,她握着的筷子抖了抖。

“我报名了。”阿海说道。

吕雯雯沉默着。

气氛有些压抑,阿海便开始说着他认为可以令妻子放心的话,譬如他曾经中枪险些被敌人抓住都能死里逃生,譬如他被巡捕抓住都能被救出来。

他却没有意识到,他说的这些话令妻子更加担心。

吕雯雯的眼中开始闪烁泪花。

“我运气一直很好,福大命大。”阿海赶紧说道。

吕雯雯突然哎呦一声。

“怎么了?”阿海急忙问道。

“娃娃踢我。”吕雯雯看着丈夫,她的泪水终于没有忍住,掉落在碗里。

她害怕,她担心丈夫这一去便回不来了。

这是一种直觉,是革命者兼革命者家属的直觉,当年她的哥哥也是这么对她说,然后毅然决然的在一个黑夜离家去了苏区,后来将热血洒在了瑞金的红土地上。

……

“能不去吗?”吕雯雯艰难的开口,“留在上海,也是从事革命工作,也是抗日呀。”

“不能。”阿海摇摇头,他试图解释一番,“我在上海同样很危险,汪康年的人以前抓过我,现在他投靠了日本人,更加阴狠手辣,巡捕房那边也有人认识我,我留在这里,反而会给你们娘俩带来危险。”

吕雯雯生气了,“可你走了,我和孩子咋办?”

“组织上会安排人照顾你们娘俩的。”阿海说道,“雯雯,你也是党员,你应该明白。”

“我不明白。”她倔强的摇摇头,然后开始哭泣。

事实上,她明白,丈夫说的那些话她都懂,但是,她就是不舍得。

“我想孩子出生的时候,能够第一眼看到爸爸。”她说。

阿海咬着牙说道,“我们去抗争,去战斗,就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孩子能够活着,能够有爹妈疼,能够有尊严的活着。”

……

吕雯雯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的抽泣,终于,她的情绪平静下来了,抹了一把泪水,她抬起头看着丈夫,“什么时候走?”

阿海指了指自己带回来的一个有些破旧的小皮箱,“收拾一下行李,今晚就走。”

吕雯雯感觉自己的心就像是被一根绳子狠狠地系紧,揪着,疼的厉害。

又感觉澎湃的思念在心底野蛮生长,是的,丈夫还没有离开,她已经在疯狂思念了,因为她怕,她担心这一去,便是永别!

沉默的吃罢晚饭,吕雯雯挺着大肚子给丈夫收拾行李。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护身符递给丈夫,“这个带在身上。”

“我们都是布尔什维克,不信这个……”阿海说道。

“我信!”吕雯雯咬着嘴唇,说道,“我不想孩子没有爸爸。”

看着妻子那倔强而坚决的眼神,阿海沉默的接过护身符,小心翼翼的戴在身上。

吕雯雯便装出高兴的样子,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用骄傲的口吻说,“给咱儿子告个别。”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也许是丫头呢。”阿海说道。

“就是儿子!”吕雯雯肚子一挺,近乎咬牙切齿说道。

……

阿海将皮箱放好,他蹲下来,脑袋贴在妻子的大肚皮上,轻轻呢喃,“孩子,爸爸去打日本人了,去战斗了,你要听话,要健康长大,要保护妈妈。”

然后,阿海一咬牙,打开门,拎着皮箱毅然决然走进了上海滩苍茫而深沉的夜色中。

没有人看到他转身离去后,眼眸滴落的泪水。

吕雯雯倚靠在门框边,看着丈夫的背影渐渐地消失,目光所至只有那浓浓的黑夜。

她近乎麻木的关门上闩。

她的情绪有了近乎诡异的平静,就那么的面无表情的坐在凳子上。

终于,这个女人咬牙切齿,骂道,“杀千刀的日本鬼子!”

然后,女人双手掩面,呜呜呜的低声哭泣,哭的几乎要昏过去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母亲一下,似是在安慰,又似乎在诉说对远去的父亲的思念和担心。

“我们都好好的。”女人抚摸自己的肚皮,“都好好的,等待革命胜利的那一天!”

她对孩子说,又好似是对自己说。

……

“小家伙挺闹腾啊。”程千帆趴在若兰的肚皮上,闭上眼睛,倾听孩子的动静。

白若兰美丽的脸庞上是幸福的笑,“这娃娃将来一定很调皮。”

“调皮好,调皮皮实。”程千帆说道。

他的眼眸浮现出一幅画面:

他因为淘气,母亲苏稚芙拿着笤帚打他,父亲在一旁试图解救,为儿子辩解说道‘调皮好,调皮皮实’,然后他得了父亲的势,就嚣张的叉起腰,对母亲说道,“姆妈,听到阿爸说了没?”

苏稚芙便拿着笤帚,轻轻地敲了敲他的脑袋,又打了父亲一下,嘟囔了一句,“不省心。”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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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38章 程总爱财,善莫大焉

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西方的感恩节。

农历十月初三,宜走亲访友,宜打扫,宜除虫,宜入殓。

下雪了。

从清晨开始飘着的极小的雪花,到了傍晚时分已经是鹅毛大雪。

这是上海滩初雪第二早的一次,据说上一次初雪更早的时候要追溯到前清光绪二十一年的,当年初雪在西历十一月二日,当然,那个时候没人用西方历法。

中央巡捕房的大院里,三辆篷布卡车已经点火启动,引擎声轰隆,犹如正在打呼噜的醉汉。

每一辆卡车旁边站了八个人,其中四人背着长枪,四人挎着短枪,相同的是,手中还都握着钢头铁棍,一棍子打在脑袋上便是一个血窟窿那种。

程千帆一身高级警官制服,没有穿雨衣,他任凭雪花飘落,落在警帽上,落在警官制服上,落在马靴上,落在眉毛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空中飘扬的大片大片的雪花。

嘴巴里叼着一支烟,不,确切的说是咬着烟卷。

小程总不耐烦的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上手表的时间。

侯平亮一路跑来,他冲到了帆哥的身边,捂着手耳语说道,“人到了。”

小程总闻言,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

噗!

嘴巴里咬着的烟卷被他吐在地上,没入雪中。

“皮球舞厅!”小程总抬头,有雪花落入他的脖颈,他的嘴巴里吐出这个地名。

“是!”

众巡捕上车,篷布军卡随着油门一踩,发出嗷的一声轰鸣声,冲向大门。

早就严阵以待的岗哨赶紧拉起了道闸,同时敬礼,目送三辆钢铁怪兽冲出去。

程千帆坐在一辆军卡的副驾驶位,他看了一眼刚才冒着风雪跑过去的一辆黄包车,微微打了个哈欠,从窗口扔出被他在手中把玩揉烂的一支烟。

……

‘皮球舞厅’,不是因为这个舞厅的‘皮球’多,也不是该舞厅以‘会玩皮球’著称。

此皮球既非大学生玩的篮球、足球,也不是少爷小姐们买的胶质小皮球。

‘皮球’实际上是一种高利贷的隐语。

譬如说,借钱之人借了一个大洋的皮球债,那么,他每天至少要还五十文的利息。

如此高的利息,几乎是一辈子都无法还清的,这正如皮球滚动一般,周而复始,没有尽头,是为‘皮球债’。

‘皮球舞厅’,实际上是跳舞、耍钱、男人找乐子一体的所在。

之所以叫‘皮球舞厅’,是因为每当有人输了钱,或者是票资不足,便会有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舞女过来搭讪,引诱对方借下‘皮球债’。

无论是输红了眼的,还是满脑子腌臜事红了眼的,只要借了这皮球债,包管家破人亡、卖儿卖女,亦或是全家上吊投井。

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却堂而皇之的在上海滩租界公然存在,值此乱局之下,只有张笑林张老板的产业敢如此明目张胆。

……

卢兴戈从巷子里出来,就要走向马路对面的皮球舞厅,便看到闪亮的车灯犹如两道灯珠穿越雪雾,直射而来。

他急忙闪身退回巷子里,探出头去看。

便看到多辆卡车朝着这边驶来。

他是来和自己的手下接头的,此时此刻,却是万般不敢再进舞厅。

很快,三辆卡车鱼贯停在了皮球舞厅门口。

荷枪实弹的巡捕从卡车篷布里跳下,肩膀上背着长枪,肩上斜挎着枪盒,手中拎着铜头警棍。

这些巡捕冲到了皮球舞厅的门口,将大门团团围住。

然后,卢兴戈便看到一个人从中间那辆卡车的副驾驶室跳下来。

“是三弟。”卢兴戈微微皱眉。

双手戴着洁白的手套,右手轻轻按压在枪套上,小程总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到门口。

“姜骡子匪帮藏匿于此地。”他双手放在嘴边哈了哈气,说道,“舞厅里的人,通通抓捕,以兹甄别。”

……

“是巡捕房的人。”雪白刺眼的灯光,以及门口的动静,已经引起了二楼一个房间里的宾客的注意。

“是程千帆。”罗延年将窗帘掀起一个小缝隙,朝外看了一眼,说道。

他皱着眉头,“‘字典’同志,我掩护你,你立刻撤退。”

“不行。”‘字典’坚决摇头,他压低声音说道,“罗书记,我现在的身份,即使是出现在这里,也是说得过去的,你不一样,一旦被盘查深挖,很难应付遮掩过去。”

“不行,你立刻撤退。”罗延年斩钉截铁说道,“没时间了,这是命令。”

他承认‘字典’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但是,这并不能确保‘字典’完全不被怀疑,‘字典’同志是组织上费尽千辛万苦才打入敌人内部的高级特工,他绝对不允许‘字典’身上有可能存在被怀疑的隐患。

为了保护‘字典’,他可以毫不犹豫将自己投入危险之中。

“保重!”‘字典’深深的看了自己的老领导、战友一眼,打开门,沿着走廊走到拐角处,就要下楼,听见一楼大厅里的动静,他毫不犹豫的返回,进入他早就观察好的一个房间,从房间的阳台跳下,在地上一个顺势打滚,躲在了灌木丛的角落里。

确认敌人没有朝着这边走来,他不疾不徐的走向后门,拉开门闩,出去后又随手关门,很快没入雪夜之中。

……

嘈杂的舞厅里随着荷枪实弹的巡捕的闯入,顿时乱作一团。

正在和一个舞女谈心的庞水看了一眼被众手下簇拥着进来的小程总,他微微皱眉,然后朝着身旁几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人会意,点点头,当先迎了上去。

“程千帆,你要做什么?别人怕你,我癞头阿三不怕你……”

庞水右手一拍脑门,捂住脸。

他本意是让手下上去问问什么情况,而不是这种不知死活。

砰!

猛然一声枪响!

癞头阿三的小腿中枪,惨叫一声跪在地上,然后更是躺在地上,鬼哭狼嚎的抱着中枪的右小腿疼得满地直打滚。

疼啊,真的疼。

癞头阿三扯着嗓子嚎哭,他想起上次去宝山‘收粮’,他朝着一个下跪、抱着他的大腿哀求的老东西开了两枪,看着那老头疼得满地打滚,他哈哈大笑,只觉得有意思。

现在子弹打在自己身上,他才感受到这种痛苦和恐惧。

……

舞厅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手下中枪,庞水不能再躲着了,最重要的是他也躲不下去了,他只能故作洒脱的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朝着正冷冷的朝着自己看过来的程千帆走过去。

“程副总莅临,庞某未能远迎,罪过,罪过。”庞水说道。

“你也知道罪在你身。”程千帆面色冷淡,点点头,“那就老实招了吧,人在哪里?”

“什么人。”庞水问道。

“耳朵聋了?”侯平亮在一旁呵斥说道,“帆哥刚才说了,你这里包庇窝藏姜骡子匪帮。”

“我和你的长官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庞水对待侯平亮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他向来的观点是,要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掉程千帆,然后花大价钱熄灭法国人的怒火,要么就和程千帆化干戈为玉帛,大家一起发财,而不是如同现在这般厮杀不断,只是伤敌却不能果断解决问题。

老板张笑林自认为自己的辈分和实力是远远高于这位小程总的,用张老板的话说,程千帆这个江山人给他张老板提鞋都不配。

庞水私下里认为,随着日本人占领上海,以前那种论资排辈的方式落伍了,现在是谁手里有枪有人,特别是谁能够获得日本人的支持,谁说的话就管用。

张笑林是得到日本人的支持的,但是,程千帆和日本人的关系素来亲近,将来十之八九也是要端日本人的饭碗的。

故而,在庞水看来,张老板和程千帆之间的实力,特别是背景人脉之间的差距,远没有老板所自以为的那么夸张,大家只不过是一个早一些,一个晚一些,都是跟着日本人讨生活的。

当然,张老板毕竟是要高于程千帆一头的。

至于他自己,他自认为自己作为张笑林手下大将,和程千帆应该是能对等的,程千帆对他摆脸色,他勉强能忍,但是,程千帆的手下也敢对他喝三到四,这是不懂规矩,这就不能忍了。

即便是他愿意忍,他背后的张笑林也不能忍,他的手下也忍不了的。

“猴子,庞先生骂你不懂规矩,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程千帆说道,“我早就三令五申,对待嫌犯也要尊重,嫌犯在被枪毙之前,也是大活人……”

庞水本来这话听了,心中是颇为满意的,然后是越听越不对劲,就在他刚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就看到程千帆朝着他一指,“还不快点请庞先生,好好向他道歉。”

……

侯平亮冷着脸走上前。

庞水也是冷冷地看着他,他倒要看看对方要做什么。

而且,他也不认为侯平亮敢对他做什么。

“庞先生,帆哥让我向你道歉。”侯平亮便连道歉都是冷着脸的,“可我不想要向你这种人道歉,又不想违背帆哥定的规矩,你说该怎么办?”

规矩?

什么规矩?

哦,是了,程千帆这家伙说活人要被尊重,不能……

庞水脸色猛然一变。

噗!

随后,他就只觉得肚子上突然剧痛,他不敢相信的低头看,就看到自己腹部插了一把匕首。

呃!

侯平亮甚至接下来又将匕首搅动了两下。

庞水直到死亡都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作为备受日本人青睐和器重的张笑林的手下大将,智囊,随着日本人愈发强横,他的好日子只会越来越值得期待,怎么就死了呢?

“报告程副总,庞先生突发疾病,救治不及。”侯平亮说道。

“好了,你也不要为庞水掩饰了,他是不会领情的。”程千帆说着,“庞先生要名声何用啊。”

他突然拔枪。

嘭嘭嘭。

接连三枪,枪枪命中庞水腹部,“经查,庞水,实为姜骡子匪帮三当家的,面对我巡捕房正义抓捕,庞水畏罪潜逃不成,负隅顽抗,终被击毙。”

说完,小程总打开保险,将配枪放进枪套,他环视舞厅众人,“朗朗乾坤,光天化日。”

有赌客看了一眼门外,黑漆漆的天,漫天雪花。

……

“姜骡子匪帮重要头目如庞水之流,杀人越货,绑票掠人,奸淫女子,更兼对我巡捕房公然反抗,实乃是罪大恶极。”

“庞水此人,死有余辜。”

“今日之事,诸位乃是亲眼所见,亲耳目睹。”

说着,小程总双手撑在吧台上,“我话说完了。”

他的脸上是如同和煦春风一般的笑容,“谁有不同意见?”

大厅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庞水的一名手下似乎此时才刚刚反应过来,惊恐喊道,“你杀死了庞三爷,庞三爷是你杀死的!”

砰砰砰砰砰砰!

吕虎、鲁玖翻、侯平亮三人几乎是同时开枪,这名新亚和平促进会的小喽啰几近被打成了筛子。

“很好。”小程总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满意的点点头,“这位小兄弟现在不反对了。”

他再度环视一眼众人,“还有人反对吗?”

“没有。”

“没有。”

众人战战兢兢,很快便有那机灵的喊道,‘姜骡子匪帮庞水死有余辜’!

随后有更机灵的喊道‘感谢程总杀死庞匪,救了我等一命。’

甚至有人激动的痛哭流涕。

“很好。”小程总点点头,“诸位都是明理之人,当知道说假话,翻供是很严重的罪行,是要死人滴。”

有人点头,有人惊恐的摇头。

“断不会。”

“我等亲眼所见,程总乃我等再生父母。”

“很好。”程千帆双手抱拳,“程某代表巡捕房感谢诸位的大力支持。”

众人都要哭出来了,连说不敢。

“下面,念到名字的站出来。”大头吕站出来,清了清嗓子,从身上摸出一张纸,说道。

众人复惊恐。

“不必惊慌。”小程总善解人意的解释说道,“名单中的,除了庞水的同党之外,大多都是被庞水牵连之人,只要经过巡捕房的查证,确认并无大错,便可找人保释回家的。”

众人心中莫名松了口气。

只要小程总还是初心不改,愿意接受大家的孝敬,这就是极好的。

这些人从来没有如同现在这般觉得一个爱财的小程总是多么的令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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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威海,这真是一个好地方,空气好,人也好,山东人民很热情。

今日大雨如注,见到了雨中的威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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