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4.第1297章 传旨

第1297章 传旨

王锡爵接到圣旨时,可谓是先喜后忧。

喜的是天子的圣旨是直接下礼部,令百官们知道这是天子的意思。

但忧的是,天子在这张圣旨里坑了他。

当初君前奏对,王锡爵与天子密议的结论是,天子如果要三王并封,那么王锡爵不是不能同意,但是……但是天子一定要在圣旨里补上一句话,皇长子承认皇后为母,从而确立了嫡子身份。

这句话天子一定一定要写进圣旨里。

但是王锡爵将圣旨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番,天子却没有提一个字。

现在王锡爵双手捧着圣旨,脸上可谓是忧虑重重。

这时候文书官李由提醒了一句道:“阁老,这礼部马上就要退衙了,是不是立即将此诏发礼部啊!”

王锡爵看了李由一眼道:“此诏一下恐怕言官之中会有人激奏!”

文书官李由闻言笑了笑道:“朝廷之事官员怎么会不议论,皇下委托老先生以国事,就是为了化解这些疑难啊。所谓‘外廷千言,不如禁中片语’,王老先生若真有疑难,不如写密揭给皇上就是。”

王锡爵想到了自己深受天子的隆恩,这一次归省在家自己八辞宰相之命,天子却又八次诏请。如此厚恩,他王锡爵怎么能不感动呢?

王锡爵点点头道:“老臣一心一意为皇上分忧,唯独怕下面官员不情愿啊。”

李由笑着道:“王老先生,你若是担心,咱家亲自去一趟就好了。”

“也好,那么本辅与次辅商议一番。”片刻后王锡爵与陆光祖商议妥当然后在圣旨上盖了印,对旁人道:“立即发礼科!”

文书官李由见此点了点头道:“那么咱家在门外等候。”

王锡爵道:“公公,到时本辅还要写一封密揭,还请转交给陛下亲启。”

李由走后,王锡爵神色凝重,王五与两位中书走到了他的身旁。

王锡爵叹道:“本辅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闻王锡爵这句话,无人敢搭腔。

王五问道:“何人敢有这个胆子算计老爷?”

一名中书道:“元辅,这三王并封之事出自陛下与元辅的密议,不可能有哪位大臣就此设局,至于诏书上是否有提及皇长子认皇后之事,卑职认为立即请皇上补一道圣旨就是。”

“是啊,国本之事,没有人敢做一个局,若真有人做局,那么短短不过一个月即谋断好这些,此人也太可怕了。”

王锡爵点点头道:“是啊,但无论如何事已至此了。圣谕下礼部后,就无人可以追得回来,与其期望皇上那边多想想,倒不如想林侯官如何办?”

王五道:“老爷,船到桥头自然直,眼下也唯有赌一把了。我看圣命已下,又有内阁的画押,礼科的抄发,林侯官是不敢折腾的!”

中书道:“是不是提一个条件,让林侯官继续任礼部尚书,甚至保举他入阁?”

这名中书说完但见王锡爵横了他一眼,此人立即暗骂自己糊涂,这件事陆光祖肯定是不会答允的,如此就破坏了内阁的团结。

王锡爵瞪了这名中书一眼,此刻他心底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当初实不该着急撤换林延潮啊!此是他的失策。

不过王锡爵向来自负,这件事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口头承认的。

而这时候圣旨到了六科廊礼科,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正与几名给事中商议一会退衙后赴户部尚书杨俊民寿宴之事。

几人说说聊聊正是高兴,这时候突然有旨意到来。

胡汝宁当即吃了一惊,很少在这个时辰有旨意到的。

胡汝宁当即捧旨看过,但见三王并封的条目后大惊失色地向左右给事中问道:“这几日礼部议覆本中有这个条目?”

左右给事中都是摇头。

胡汝宁闻言扶了扶官帽,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这不合规矩啊!”

一名给事中道:“是啊,如此大事一般是官员上疏,内阁书于某部知道,然后由该部部议以议覆本上奏,然后内阁再据议覆本票拟,天子朱批,咱们科臣再行发抄!”

“但是此事礼部根本不知道,而是出自圣裁啊!显然内阁不过是依话票拟。论制咱们可以封驳。”

另一名给事中指着圣旨道:“你们没看吗?上面有内阁的印记,内阁已是同意了,咱们区区一个礼科要同皇上与阁老一并为难吗?”

左右议论了一阵,胡汝宁道:“罢了,罢了,这乌纱帽是保不住了,反正天塌下来,还有比咱们个子更高的人顶着,咱们不要说话发抄就是。”

而内阁这边听闻礼科已是发抄,文书官李由闻之大喜,当即对王锡爵道:“此事事关重大,那么咱家就去礼部盯着,还请元辅派一人陪同咱家前往。”

王锡爵当即吩咐王五陪同前去,王五在内阁有兼差事,有他出面就如同王锡爵出面一般。

文书官李由即是离去。

李由出自文书房,文书房是司礼监管辖,但是他却是内官监的太监。因为管理奏章本是内官监的职责,但却被司礼监所侵夺。

因为天子不朝,所以一切军国大事都通过奏章定夺,因此主管批红的司礼监,以及奏章往来的文书官也就日益权势极重。

李由也正是如此,依规矩旨意到阁,必须由文书官中资历第一的送本,此称为散本官。而李由正是现在文书官资历最深之内监,必须由他来递本散本。

若不由他经手,则不合制度,比如当年明武宗封自己为大将军,让东厂太监张锐送本到阁,内阁阁臣杨廷和以对方并非散本官为由拒绝。

李由来到宫门前,负责抄发的礼科给事中已经侯在那,一行人当即一并朝礼部衙门而去。

这时候马上到了酉时,李由一行到了礼部衙门前,门子立即入内禀告。

听说有圣旨到了,片刻后礼部尚书林延潮,礼部左侍郎韩世能,礼部右侍郎赵用贤,仪制司郎中何乔元,员外郎于孔兼,以及员外郎陈泰来,主事顾允成等一并在仪门迎候。

一般而言,科臣抄发上谕到部即可,但这一次文书官也到了,可见这一次上谕非同寻常。

李由到部后,本来要摆出一副目无余子的样子。可是一见礼部官员出迎,林延潮一身绯袍在其他杂色官员的簇拥下,好似众星捧月一般。

如此气度,令李由顿时将傲气收敛了三分,心底犯了疑难。

黄昏夕阳之下,李由上前对林延潮道:“见过大宗伯,都这个时辰了,实在是打搅了。”

林延潮不近不远地笑着道:“听说有本到部,再迟也不算什么。还请公公宣旨吧。”

李由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圣谕。”

“臣林延潮恭聆圣训!”

说完林延潮率领礼部官员一并拜倒在地。

李由微微点点头道:“朕所生三皇子长幼自由定序,但思祖训立嫡纸条,因此少迟册立以待皇后生子。今皇长子及皇第三子俱已长成,皇帝五子虽在弱质欲暂一并封王,以待将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尔礼部便择日具仪来行。”

李由记心很好,将圣旨说得一字不差,这一点一直是他十分得意的地方。

李由说完看向林延潮,却见对方一声不吭。

李由轻咳了一声,但见林延潮还是没有反应。

李由与王五对视了一眼,然后声音高了八度道:“礼部尚书还不快快接旨?”

这时候林延潮已从地上起身,满场的礼部官员中唯有他一人立着。

但见林延潮旁若无人的抖了抖官袍上的灰尘。

“礼部尚书为何不接旨啊?”李由问道。

林延潮看了李由一眼,然后道:“三王并封这么大的事,仅凭口谕恐怕太草率了吧。”

李由失笑道:“怎么礼部尚书还信不过咱家,难道要入宫面圣吗?”

林延潮失笑道:“岂敢,岂敢。”

林延潮抚着唇边的短须道:“至少也要有六科的抄文过目吧!”

李由冷笑一声心道,还以为林延潮要搞什么名堂,原来是要在程序上挑毛病,幸亏王锡爵早已经料到,让自己亲自前来,就是防着他这一手。

当即李由命令跟随来的礼科给事中将抄本递给了林延潮。

林延潮展开文书对着夕阳下的日头,看了足足有好一阵,然后道:“请公公容我回公堂上看。”

李由嘿嘿笑了两声道:“不必!请烛就好,礼部尚书就在这里看吧!”

当下两名礼部的官员捧出烛来。

这时候林延潮将抄本看完然后摇了摇头:“还是难以置信。”

下面王五道:“大宗伯,这是礼科的抄本,还有什么信不得呢?”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总要比对一二,看过原旨才是。还是明日再说吧!”

李由闻此尖笑一声道:“好一个林三元,竟是如此磨磨叽叽之人,难道六科还会将皇上的旨意抄错不成。也罢,若不是今日咱家带了原旨来,还真被磨过去了。”

说完李由打开一个黄布包裹的匣子,将朱笔原旨交给了林延潮。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林延潮把烛接过了圣旨,然后将圣旨与抄本一并放在烛火上烧之!

林延潮焚诏的一幕,令所有之人瞠目结舌,意料不及。

(本章完)

1315.第1298章 焚诏

第1298章 焚诏

黄昏之下的礼部衙门。

在李由,王五,赵用贤等官员的众目睽睽之下,诏书就如此被焚。

林延潮一手举烛,一手持诏书。瞬时之间诏书触火燃烧,而这一刻李由,王五则是看着林延潮瞠目结舌地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他们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连上前夺诏书也是忘记了。

而礼部衙门内的官员,看着林延潮引烛焚诏的一幕,也是惊呆了。

此刻他们脸上此刻是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愤怒,欢喜,激动,更多的是长出了胸口的一口恶气。

就连当年顶撞过张居正,挨过廷杖的赵用贤,一时之间也没有料到林延潮敢出手焚烧诏书。

众人就这么看着明黄色的圣旨以及六科抄发礼部公文被林延潮举烛烧去了大半。

也是林延潮此举太过骇然,李由醒悟过来尖叫一声伸手欲夺,但却见林延潮已是松开了手。

半截圣旨正着着火就如此落在地砖上,李由欲伸手去捧,但被火焰烫着,情急之下就要伸脚去踩熄圣旨上的火焰。

李由才迈出去半步,即被王五拉住道:“公公此举万万不可,用脚踩圣旨此乃不敬之罪啊!”

一旁左右随从也是一并道:“说的对,公公不能踩啊,踩了就是不敬啊!”

李由听了气不打一处出来,手指着林延潮道:“都什么时候了,脚踩圣旨已是不敬,林延潮竟然烧了圣旨,那又该当何罪?大不敬之罪吗?”

林延潮看了一眼地上烧成灰烬的圣旨,将烛火丢给旁人,然后淡淡地道:“还请公公如实禀告皇上就是,此诏正是林某所烧,臣林延潮以为此诏不可!”

臣以为此诏不可!

此言掷地有声,李由,王五以下无不色变,林延潮竟然风烈如此,真为名臣风范。

李由,王五心底此刻本是惊怒交加,但不知为何却为林延潮所震慑。

而礼部官员之中,甚至赵用贤,顾允成几乎也要大声为林延潮叫好。

但见绯袍在身林延潮旋身一转,面朝北面皇城一拜道:“臣闻夫大臣以封还诏书犹美事,补缀圣旨亦盛典,而况于焚之乎!天子以礼部托臣,而国本之事乃臣大节,三王并封之事不合于我大明之家法,何为礼者?因人心有不言而同然之公!此臣以为此不可,天下臣民也万万以为此不可,故臣万死不敢奉诏!”

林公可托大节,守我大明祖宗家法矣!

闻此赵用贤,韩世能等礼部官员无不在心底言道,心中对林延潮秉公直言佩服之至。

此刻李由气势已是弱了三分,出面道:“无论如何说焚天子诏书即是大不敬……”

闻李由之声,仪门之下负手面北的林延潮侧头看了他一眼。李由见此林延潮目光,虽不如何严厉,但当即收声不敢再言。

林延潮身旁的礼部左侍郎韩世能站出来道:“敢问公公大不敬之罪,哪一条是焚烧圣旨的?如此坐实,李沆皆罪也,何称名臣?”

李由虽说是文书房出身,但却不知这掌故。但见王五在旁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公公,当年宋真宗派使以手诏要封贵妃,其宰相李沆引烛焚烧诏书。”

李由神色一变,心道原来如此。

不仅李沆如此,宋朝文臣不少都很有风骨。曹太后有一次以文书给宰相韩琦言宋英宗的种种不是,而韩琦也是当着使者的面将太后的懿旨焚烧掉,并直接回奏道:“太后说天子的不是,真是何其古怪!”

但今日林延潮当礼部众官员,以及李由文书官公然焚烧圣旨,看得确实骇人但是却不是没有古人干过。

换作平日李由肯定是要质问再三,眼下心底大惧林延潮,此人当年以上天下为公疏而声震天下,连李太后,潞王都吃了大亏,又何况于他一名文书官。

林延潮背对着李由,仰天叹道:“事已至此,还请公公回宫禀告皇上,林某就不送了。”

闻林延潮之言,韩世能,赵用贤等礼部官员一并面向李由作揖道:“还请公公向皇上禀告,恕我礼部焚诏之罪!”

见众官员整齐划一的作揖,李由不由后退了一步,再看去众官员中唯独林延潮面北而立不作一词。

整个礼部的官员竟都站在了林延潮一边。

何为礼字?因为人心有不言而同然之公!看来这句话正如林延潮所言。

李由,王五对视一眼顿时为之气夺。

当即二人不敢再说,李由唯有捧起几乎烧成灰烬的圣旨回宫复命,到时不知如何面对,不过这一次办砸了差事,以后文书官恐怕轮不到他了。

想到这里,李由长叹一声。

而王五看了林延潮一眼,心道今日林延潮看似焚诏,但其实是冲着他家老爷王锡爵来的。

他必须立即禀告给王锡爵才是。

二人当即离去,走出礼部大门时,再回望了堂上。

李由忍不住对王五道:“林三元居然敢焚诏,难道不知皇上知道此事后,他会被免职戍边吗?”

王五叹道:“公公有所不知,林侯官引烛焚诏,就是效仿李沆之举,若是皇上重责,岂非告诉天下,皇上的气量不如宋真宗吗?相反林侯官还因此名盛天下,更在当年上天下为公疏之时。”

李由摇了摇头,二人不由皆垂头丧气而去。至于礼科给事中也是赶紧赶回六科禀告此事。

李由,王五终于离去,此刻天色越来越暗。

礼部众官员此刻都以林延潮马首是瞻。

林延潮对左右官员道:“林某出手焚诏,事出于急切未来得及与诸位商议,还请恕罪!”

众官员齐道:“我心与大宗伯心皆同。”

林延潮道:“不过有的话此刻林某要与诸位说明白。此诏出自于中旨,吾身为礼臣之前不曾闻之,恐怕礼科科臣,礼部部臣,甚至内阁同官亦事先皆未曾闻之。此置我等大臣于何地?”

林延潮此言一出,礼部众官员们纷纷道:“不错,大宗伯所言极是。”

“之前并没有诏书下礼部。”

右侍郎赵用贤道:“事必期于先定,而后可以必行,言必采于众人,而后可以必信。皇上不与大臣商议,而下中旨,此实为违制!”

林延潮道:“此为一也,若是三王并封,则冠服宫室混而无别,车马仪伏杂而无章,府僚庶采同而无辨,三王名分不正,如此猜望愈多。皇上虽明谕户晓,亦岂能解臣民之惑,息道路之疑乎?此为二也!”

“今首辅大学士平日以忠义自负,千里拜相海内无不延颈而望,但皇上以三王并封之意手诏于内阁,首辅大学士不采群议,不与百官相商,不能使皇上处无过之地。此诏书本应该有内阁封还,纵然元辅不能如引烛焚诏,但当如李泌委屈而叩请,反而如旨拟命。内阁不封还,我林延潮身为礼臣,司天下礼法之事,见此违制不得不引烛焚诏,此为三也!”

众礼部的官员闻此都是点了点头,此事于情于理皆合乎于礼字。

林延潮道:“不过纵然如此,林某还是愧对皇上的隆恩,此刻唯有引咎回府等待圣命,各位告辞!”

林延潮与众官员作了一个环揖,众官员们送林延潮后,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处置。

礼部官员自仪制司郎中何乔远以下的郎中,员外郎,主事们都是围着左侍郎韩世能,右侍郎赵用贤一并问道:“如何是好?”

“两位部堂,如之奈何啊?”

韩世能,赵用贤二人对视一眼。

韩世能虽是左侍郎,但他行事中庸,怕担责任于是向赵用贤问道:“赵少宗伯以为如何?”

此刻在礼部衙中,众官员都是看向赵用贤,但见其厚实的腰身如山峦般凝实。

赵用贤略一沉吟旁顾左右道:“昔李迪不肯从谈,杨亿不从草制,今大宗伯焚诏,此皆乃我等文臣的风骨,我等虽是不才,也当为此略尽绵薄之力啊!”

众官员纷纷点头道:“不错,方才大宗伯也说了,三王并封出自中旨,内阁不封驳诏书,竟以敕下部,此责当在于首辅!”

“不错,此事当请教元辅一二。”

“什么叫请教,当称作质问!”

“谁愿去?”

“吾去!”

“愿同往!”

“同去!”

众官员们纷纷言之,当即所有礼部的官员一并前往找王锡爵质问。

而就在此刻,文渊阁里的王锡爵有些心神不宁。

茶盅数次在他手里举起又是放下。王锡爵沉思着这一次三王并封之策。

他明白此策很可能会引起下面官员的激烈反应,如果礼部尚书站在自己一边,他倒可以缓一缓,但若是不能,那么这就直指向自己了。

因为最重要一点就是程序不对。

比如三王并封真正的流程,应是由下面官员奏请,内阁替天子批示写上礼部知道几个字让礼部部议,然后礼部写出议覆本上奏,内阁再对议覆本票拟,然后天子批红,最后六科抄发。

而此事最大的问题,就是绕过礼部,出自于中旨。

虽说王锡爵与天子之前有默契在先,但是天子没有提及皇长子认皇后之事,这封诏书王锡爵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是可以封驳的。

之前王家屏,许国因不能揣摩圣意而离朝的下场,他是看在眼底了。他刚回朝,又才任首辅,不能将天子弄得下不了台。故而王锡爵没有封还圣旨,而是依旨写敕。

当然若是让自己缓个数日,让罗万化替代林延潮为礼部尚书,那么此事就很有把握了。但是林延潮要走未走,天子又还是太心急了,急切要以三王并封之事堵住言官之口。

想到这里,王锡爵不由长叹一声。

天子因许国,王家屏不支持,故而想让王锡爵来担任首辅,而王锡爵又担心林延潮不支持,所以打算改让罗万化来担任礼部尚书,但是到了最后他王锡爵却夹在了中间。

而这时却见王五急匆匆地来到阁内,王锡爵一见对方即问:“为何慌张成这个样子!”

王五喘着气道:“老爷,林三元他……他把诏书给烧了!”

“什么?”

王锡爵此刻惊怒交加,失去了宰相气度。林延潮竟然敢焚烧诏书!李沆引烛焚诏的事他当然知道,但问题是他林延潮是宰相还是自己是宰相,自己不封还的诏书,而却给林延潮焚诏了,这不是直接打自己的脸吗?

“猖狂至极!”王锡爵拂袖之后怒哼一声。

王锡爵此刻怒不可遏,而又有阁吏来报道:“元辅,大事不好了。六科科臣一并朝文渊阁来了说是要面见老爷,咱们的人是拦也拦不住!”

先是林延潮焚诏,又是六科科臣逼……逼阁,真是一浪未平一浪又起。

王锡爵知道三王并封之事已经引起了百官的众怒,此刻他如何能面对百官的怒火。

尽管王锡爵也是一肚子的气,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王五道:“老爷,眼下咱们不可吃眼前亏,此事必须要从长计议。”

众阁吏道:“是啊,元辅赶紧避一避吧!”

啪!

但见王锡爵拍案而起道:“老夫又为何要避?老夫以身许国,何错之有!老夫就是要看看这帮言臣拿老夫如何,大不了要杀要剐而已!”

众人一并道:“元辅所言极是,但是眼下一时也拿不出章程来。”

王五道:“老爷,李由已是进宫面圣,林三元敢焚烧圣旨,必动天怒。”

阁吏也道:“是啊,皇上知道如此必会对三王并封之策补一道旨意,咱们是君子不吃眼前亏,与那帮鸟言官有什么好吵的?”

王锡爵也是起了性子,但左右齐声来劝。

最后王锡爵不得已坐上小轿,趁着言官还未全面包围前离开了文渊阁。

尽管如此,王锡爵坐在小轿上,仍远远听得会极门那边吵杂之声传来。

“想到当年宋朝一名翰林都敢封还词头,而今……王锡爵身为首辅怎么就不敢了?”

“堂堂宰相竟一味揣摩上意,他王锡爵不是连死都不怕吗?封还圣旨又如何了?”

“当年张江陵夺情时,敢去府上质问的王太仓到哪里去了?”

王锡爵听了几句,脸上是又青又红。

当年张居正夺情,自己率着一帮翰林冲到张居正府上质问,逼着张居正几乎横刀自尽。王锡爵因为此事而名满天下。但是时过境迁,自己坐到了张居正当年的位子,竟被言官们倒着逼阁。

这一幕何其相似。

王锡爵初时气恼,这时候已是怒气全消,手抚长须自嘲般地苦笑道:“这都是报应不爽啊!”

王锡爵坐着小轿方回到府中,陈继儒及门生大理寺少卿李三才早已候在府上了。

“今日听闻圣上以中旨下三王并封之策,老爷答允了吗?”陈继儒问道。

“答允了。”王锡爵点了点头,言语间有几分落寂萧瑟。

李三才闻言沉默,陈继儒则叹道:“东翁,外面官员已是闹开了。”

王锡爵点了点头道:“老夫知道。”

这时候王五又是进门道:“老爷,礼部左侍郎韩世能,右侍郎赵用贤以下的官员此刻都聚在府前,请求诣谒老爷!”

此刻远远的可以听到捶门之声!

这简直是要拆屋子了。

王锡爵定了定神,当年自己逼到张居正面前时,张居正拿刀放到自己手上,并大呼‘公杀我’,‘公杀我’!

当时王锡爵是弃刀而去。而今日他王锡爵也要如此拿一把刀交给外面这些官员们?

王锡爵不怕死,但是却不愿意如此丢颜面,所以闭门不见也算是好的。

“前面言官在文渊阁堵,后面部臣又到老夫私寓来堵,反正虱子多了也不咬人,”王锡爵冷笑一声道,“只是老夫不明白,既是礼部部臣都到了,怎么他林延潮怎么不来?他们要见老夫可以,让他林延潮亲自来一趟!”

说完这一句话,王锡爵挺直身子坐在高背椅子上,双手扶膝索性闭起眼睛来。

李三才,陈继儒,王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李三才还不知林延潮引烛焚诏之事,但是他几时见过自己的恩师,被人逼到如此的窘境之下。当年的王锡爵可是高拱,张居正都无可奈何的人啊。

但是甫一回朝出任首辅,竟是在撤换礼部尚书的事上吃了如此大亏,那个林延潮果真惹不得?当初番薯之事要分功给自己,不久分了吗?为何今日却不行了?

李三才面色凝重地坐在了王锡爵的一旁,他要替老师分忧,替老师出力,但是却不知从何处分忧,又从何处出力。他现在虽拜大理寺少卿,但在京官却算不得显赫。

“圣旨烧去了要怎么办?”

陈继儒道:“现在要化解此事,要么下廷议,要么就是皇上重下一道旨意了。”

“道甫之见呢?”王锡爵睁开眼睛向李三才。

李三才道:“恩师,学生敢问一句三王并封之事,内阁同官可知道?”

王锡爵摇了摇头道:“此事出自于老夫与皇上密议,之后密揭来往,除了陆平湖略知一二外,同官一概不知。”

这是王锡爵失策之处,林延潮反对之后,因为自己没有与赵志皋,张位事先商量,他们二人也不会支持。

此刻但见李三才却道:“恩师,学生以为此事可以推在陆平湖身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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