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第151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151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方继藩还是低估了读书人热血的一面,方才还文绉绉的读书人,竟也开始青面獠牙起来,显得狰狞。

只有王守仁没有动手,站在方继藩身后,陷入了沉思。

这位方公子,倒是快意恩仇,只是……

这龙泉观毕竟受天子钦封,观中的道人,也俱都是礼部在册的道人,在此闹事,实是不智。这方公子,莫非只是一个莽夫不成?

王守仁其实是个极理智之人,虽然他的外表给人一种古怪的印象,可实际上,无论任何时候,他都在思考。

他一直觉得,方继藩也该是有他这般的气质,可现在看来,这位方公子实在冲动易怒,不计后果啊。

这龙泉观,据闻还和太皇太后有些关系,若只是打人倒也罢了,现在却要拆屋,这就分明有亵渎道君的意味了!

不智,实属不智啊。

方继藩却是大喇喇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一脸笑嘻嘻的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纵容着门生们将这斋堂砸的乒乓作响,堂中食客吓得个个面如土色,那些杂役也不敢动手,外头有听到动静的道人,则只在外探头探脑。

方继藩翘着脚,目露凶光,朝那王天保大喝一声:“你……给本少爷滚过来!”

那王天保眼睛已高肿起来,依旧痛得厉害,捂着眼睛,身子瑟瑟发抖,这边有人开砸,顿时木屑和桌椅乱飞,那桌上食客留下的残羹冷炙,更是泼溅的到处都是。

王天保抱头,听那方继藩厉喝,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他本是心里恨极了方继藩,没见过这么狠的人啊,平时都是自己欺负人,其他人肚子里虽是有气,可在这龙泉观的一亩三分地里,那也得给他憋着,可谁想到,遇到个这么个不讲理的主。

“滚过来!”方继藩声音更厉,显然……已不耐烦了。

王天保打了个寒颤,他内心是抗拒的,不肯上前,可那跋扈的声音里,却令他心惊胆战,就如同喝了迷魂汤一般,乖乖地趴着朝方继藩移动。

“再近一些。”方继藩颐指气使。

被方继藩又这么一声厉害,王天保惊得身子抖了抖,却还是乖乖地挪到了方继藩的脚下。

“你方才说什么?”方继藩森然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

“住手!”

却在此时,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

此时,整个斋堂已被砸了个稀巴烂,一片狼藉,只让人感到惨不忍睹。

只见在那门外,涌出了许多的道人,道人之中,有人自觉地分开了一条道路,却见一个年纪在五旬,瘦瘦高高的道人背着手,闲庭信步一般的踱步进来。

他一进斋堂,外头的道士们仿佛一下子有了勇气,随之蜂拥而入,一个个怒视着方继藩人等。

而这瘦高的道人,气势逼人,他虽穿着一身道袍,却是负手伫立,顾盼自雄,其他道人都敬畏地看着他。

显然……正主儿来了。

那跪在方继藩脚下的王天保,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一见到这道人来了,顿时露出了惊喜之色,含泪朝那道人扑过去,凄苦地叫着:“师父,师父……”

道人只冷冷地看了王天保一眼,厉声道:“没用的东西,滚一边去。”

王天保似是对这道人敬畏极了,连忙捂着乌青的眼睛后退了一步,乖乖地站在他的身后。

这道人正是龙泉观首席大弟子张朝先。

自师尊年纪越来越大,张朝先开始逐渐地接手龙泉观的事务,这观中上下的道人,大多以他马首是瞻。

他本在吕祖殿里迎接一位自山东来的贵客,还未坐热屁股,竟听说有人敢在观里行凶,还将斋堂砸了,这一听之下,张朝先顿时勃然大怒。

什么人竟如此的大胆,竟敢欺到龙泉观来,且不说,自己的师父普济真人和太皇太后的关系,自己这做主执事之人,也被敕封为四品悟法高士,还真没有王法了。

这种事,若是传出去,龙泉观还有什么脸面立足。

于是,他二话不说,立即匆匆的赶来,他一到这里,这乌压压的道人们,都顿时有了主心骨,一下子便有了底气。

众道人蜂拥围着方继藩等凶徒,一个个怒目而视,更有人提了扫帚和棍棒来,一个个气势汹汹的,似乎随时都有一起上前狠揍方继藩人等的意味。

唐寅等人,在激情过后,显然开始有点冷静了,竟有些后怕起来,纷纷朝方继藩靠拢。

王守仁皱着眉,心里不由想,果然,这下惹了大麻烦了,今日打起来,反正是方继藩动手在先,即便在此,自己一群人被围殴,怕也没处说理去。

王守仁也暗暗的靠近方继藩,心里倒是想着,今日……只能护着这个家伙冲杀出去了,至于其他人,唐寅几位年兄,怕是顾不上。

可面对如此阵势,方继藩依旧是嬉皮笑脸的样子,甚至很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张朝先。

被人如此明目张胆地盯着深究,张朝先心里更怒,他眼里如刀锋一般,死死的盯着方继藩,浑身上下,换发出一股尊者之气。

随即,他踏前了一步,厉声道:“好大的胆子,可知道龙泉观是什么地方,竟敢在此行凶,来人,将他们统统拿下,立即扭送顺天府,哼,此事,贫道要亲自过问,非要教尔等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道士们听了他的话,纷纷卷起袖子,不过是几个读书人而已,既然敢来行凶,那么有了张朝先撑腰,就只好打死勿论了。

倒是那王天保脸色一变,上前去,低声对张朝先道:“此人自称是方继藩。”

方继藩……

王天保的表情顿时显得有些错愕。

方继藩这个名字,他倒是听说过的,在京师,可是如雷贯耳哪,只是想不到此人竟跑来了龙泉观里胡闹。

倘若是这个人……那么……

王天保心里倒是有了警惕,寻常人即便是当场打死,那也无妨,可此人,可是南和伯子,若非如此,怎会如此嚣张?

所以……

张朝先依旧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冷笑,这又如何,这里终究是天子脚下,是讲王法的地方,于是他冷冷看着方继藩道:“原来是方家的公子啊,失敬,失敬。”

方继藩笑嘻嘻地看着他,却还是翘脚坐在椅上,对这张朝先毫无一点敬意,淡淡地道:“噢,知道了。”

张朝先心里恼火,没见过如此嚣张的人哪!

可他还是安耐住火气,呵,别以为今日就可以算了,于是冷着脸道:“只是……龙泉观可不是方公子胡闹的地方,这龙泉观的门前那‘龙泉观’三字,还是成化皇帝御笔亲题,吾师普济真人,更是朝廷赐诰真人,方公子在此行凶打人,是确有其事吗?”

他心里想,就知道你会抵赖的,呵,只是这么多人看见,倒看你如何抵赖。

方继藩嬉皮笑脸地道:“对啊,是本少爷打的人,没错。”

“……”张朝先老脸一僵。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啊,打了人,居然还如此大大方方的承认,一丁点的羞愧和辩解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人已经胆大包天到根本不知道王法为何物。

你还真以为龙泉观不能和你们方家论一论这是非,不敢和你们方家讲一讲理?

想到这里,张朝先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这大笑声,令道人们更加振奋。

张高士就是张高士,如此气定神闲,看来今日这几人,是别想好端端的走出观中了。

众道士们,此刻都是同仇敌忾,毕竟他们久在龙泉观,还真没见过有人跑来砸龙泉观的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朝先大笑之后,厉声喝道:“既如此,那么事情的是非曲直,也就一清二楚了,你既动手打人。而龙泉观也绝不软弱可欺,今日此事可就别想善了了,尔固然是功勋之后,可功勋之后又如何?如此肆无忌惮,若是不说出一个道理来,哼,贫道今日便替天行道,绝不放你们离开。”

张朝先自以为自己占住了理,这儿又是龙泉观,今日这事,决不能善了,想要了结,让方继藩的父亲来赎人吧。

何况在宫里头,若是太皇太后知道此事,也定会对龙泉观做主。

唐寅等人已冷静下来,此时也禁不住吓出了一声冷汗,见无数的道人将他们团团围住,个个如狼似虎的看着自己等人,此时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了。

方继藩却是大笑起来:“你叫张朝先?”

如此直呼张朝先的名讳,令张朝先脸色更加阴沉,冷哼一声。

“好,那么,本少爷就和你讲一讲道理!”方继藩悠悠然地看着张朝先,朗声道:“不过,张朝先,你站得这样高,本少爷昂着头看你,很不舒服啊。”

“什么意思?”这堂中的道人们都愤慨起来,到了如今,竟还敢如此嚣张,还真是不知死活。

“什么意思?”方继藩脸色平静,而后突然厉声道:“叫你跪下!”

“……”

(本章完)

第152章 不服就让你彻底服

方继藩的话一出口,像是一下子响彻了整个屋子,堂中窒息了。

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啊!

便连徐经也感觉到,此时此刻,似乎恩师作了一手好死。

“你……你……”张朝先已是给气得怒不可赦。

而接下来,方继藩却是一字一句地道:“我乃普济真人师弟,你张朝先是什么辈分,敢这样站着和我说话?”

“……”

此言一出,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无数的道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皆是一副不可思议之态。

张朝先则大笑道:“好啊,你还敢侮辱吾师,来……”

倒是此时,从这道人之中,钻出一道士来,这道士正是接引方继藩的道士,这里人多,根本挤不下,这接引道人,被人挤在外头,什么都看不清。他是或多或少是知道一些内情的,此时听到师弟二字,陡然想起了什么。

于是他再不敢犹豫,连忙自人群中钻出来,叫道:“真人确实认了一个师弟,我看看,我看看……”

看清了方继藩的样子,这接引道人一愣,像是见了鬼似的,不由道:“师叔公,你不是下山去了吗?”

“……”

这一下子,斋堂真正的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了。

张朝先的脸瞬间的垮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方继藩。

其实就在两炷香之前,他确实得知自己的师尊普济真人认了一个师弟,当时他还奇怪,此人是谁来着,可万万想不到,竟是眼前这个朝自己似笑非笑打量自己的家伙。

那这人就是师……师叔……

张朝先如遭雷击。

一个这样大的孩子,都可以做自己孙儿的人了,居然是自己的师叔?

师尊……师尊糊涂啊,他成日闭门读经,哪里知道世俗之事,这方继藩是恶名昭彰……

而此时,他的身后,顿时哗然起来。

道士们一个个脸色惨然,相互对视,哭笑不得,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对他们而言,实是匪夷所思,可是……这似乎又不像有假。

此时,便连唐寅等人都奇怪地看着方继藩。

他们只知道恩师进去了三清阁,和那普济真人谈话,虽然后来又去了一次,却也以为恩师只是知道龙泉观家大业大,想去巴结龙泉观普济真人得一点好处罢了。

问题在于……怎么恩师就成了普济真人的师弟了呢?

普济真人可是朝廷钦赐的真人啊,在京师道门之中,声名极大,这……

方继藩只是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些该死的臭道士,不是很拽的吗?不是比我方继藩还会做买卖吗?来啊!互相伤害呀!

此时的张朝先已没有了之前的威严了,有的,只是无尽的震撼。

看着震撼的张朝先,方继藩却不打算就此作罢,厉声道:“张朝先……”

被这一叫,张朝先下意识的打了个颤。

方继藩继续道:“你不是要和本少爷讲道理吗?”

“我……”张朝先真是不甘心啊,在龙泉观里,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第三代弟子之中,他是大师兄,可现在,却又凭空的出现了一个第二代弟子,而且……还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自己在龙泉观中,有何等大的威望,倘若跟一个臭小子认输,将来让他还怎么服众?

道士们已经开始不安起来,纷纷看向张朝先,想让张朝先拿主意。

方继藩直直地盯着张朝先,冷冷地道:“这道理,还讲不讲?”

“你……你的身份,贫道自会辨明,只是你在此捣……”张朝先很艰难的启齿,想要将事情圆过去!

无论怎么说,你方继藩也是在胡闹,他自觉得自己总还占着理。

方继藩闻言大笑:“看来,你果然是要来和我说道理了。”

张朝先道:“万事逃不过一个理字。”

眼下,他陷入了尴尬的境地,方继藩要讲道理,他反而是求之不得。

方继藩颔首道:“很好,那本少爷就好好和你说道说道,来,你上前来。”

张朝先可不傻,自然不肯上前,冷哼一声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方继藩心里笑了,其实他能感受到张朝先的骑虎难下,似张朝先这样的人,打理着整个龙泉观,是何等的精明老辣,若不是因为自己这无端来的身份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今日只怕还真有点麻烦。

方继藩却道:“本少爷只问你,你就这样和师叔说话的?”

“……”张朝先身躯一震。

他现在确实是心乱如麻,他想矢口否认方继藩的身份,可是从身边道人们一脸疑虑的样子,显然许多人已经相信了那接引道人的话。

只见方继藩继续道:“你站的这样高,见了师叔也不跪下行礼吗?”

又来了……

分明一开始说,大家讲道理的。

张朝先一脸便秘的模样,却不肯轻易跪下。

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个猖獗的臭小子而已,自己堂堂‘悟法高人’,岂可向这臭小子卑躬屈膝?

只是……

看来师尊,确实已认了这个师弟了,师尊真是老糊涂了啊,这样的狗贼,师尊竟是上了他的当。

方继藩一眼洞悉了他的犹豫,厉声道:“莫非你想欺师灭祖吗?”

“……”

嗡嗡……

张朝先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已彻底的一团浆糊,嗡嗡作响,脸色已是惨然。

欺师灭祖……

道家和儒家一样,也是极讲辈分的,准确的来说,在这个时代,辈分大于天,倘若真是自己的师叔,自己见了他,还不行礼,这确实有欺师灭祖之嫌。

这个罪,他背不起。

哼!张朝先心里冷笑,大不了,就给他行个礼便是,等行了礼,自己占着道理,他既为本门师叔,砸了本门的斋堂,也说不过去。

张朝先这样安慰自己,只好乖乖地上前,深吸一口气,行动迟缓而艰难:“弟子张朝先,拜见师叔。”

说着,拜下。

道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却无一人敢做声。

唐寅等门生,突然有一种滑稽的既视感,看着得意洋洋的恩师……这……眼下所发生的事,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意料。

王守仁一脸震惊,因为他此刻,又冒出了几个念头,普济真人是疯了吗?竟要认方公子为师弟?方公子到底凭什么做到的?

这几乎是一个搜肠刮肚,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他接触方继藩的时间越久,就越发的发现,方继藩身上有太多太多自己无法解开的谜题。

此时,方继藩很舒服地翘着脚,得意洋洋地看着拜在脚下的张朝先。

张朝先面如死灰道:“师叔,弟子……可以起来了吗?”

“不可以。”方继藩回答得很干脆。

“……”

张朝先不禁道:“师叔,弟子以为,师叔既为同门,却……”

他似乎,想要发难了。

方继藩却是打断他:“且慢。”

张朝先面带猪肝色。

方继藩气定神闲道:“你不要仰着头和师叔说话,头低一点,师叔好好听你讲道理。”

“你……”张朝先算是彻底的服了,他已经后悔刚才行礼了,早知道抵死不认,谁晓得这行了礼,人跪了下去,人家压根就不打算让自己站起来,而且……现在竟还嫌自己的仰着头和他说话。

他极力地压着火气,却听方继藩一字一句地道:“你是第三代大弟子,自然该做表率,尊师贵道,你懂不懂?”

“……”张朝先咬着牙,他此时终于明白自己已跌入了一个陷阱,倘若自己‘欺师灭祖’,不懂得‘尊师贵道’,那么凭什么和方继藩讲道理呢?

于是深吸一口气,底线开始渐渐的突破,不得不垂下头,整个人几乎形同于匍匐在方继藩脚下,脸对着地面,道:“师叔,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论一论……”

“好啊。”方继藩笑了笑。

这么坐在椅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匍匐在地的张朝先,目光四顾,看着那些道人们亦一个个垂着头,满是沮丧的样子,他心情大好地道:“你最会讲道理,你先来讲。”

“弟子觉得……”张朝先突然有一种RI了狗的感觉,脸贴着对面,五体投地状,整个人早就没了半分的气势,哪里还能讲出什么来:“觉得……”

方继藩便道:“怎么不说话了啊?小先先……”

堂堂龙泉观大弟子,年过五旬的‘悟法高人’张朝先,竟被方继藩称之为‘小先先’,张朝先几乎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可人就是如此,一旦让了一步,就会有第二步,有第三步,他已进退维谷,彻底的没了气势。

显然,方继藩觉得打铁得趁热,又道:“小先先,不要紧张,慢慢的说,师叔是个很开明的人,即便是对晚生后辈,也是绝不会倚老卖老的。”

“……”

张朝先脸色灰白,他算是彻底服了。

这辈子,可能都没有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可偏偏,这等看似轻松和和蔼的话,却令他一丁点脾气都没有,此刻,他有一种威严扫地的羞怒。

偏偏,他发现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难道,在方继藩的鼓励之下,自己还当真论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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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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