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第134章 不打自招

第134章 不打自招

号舍的门被推开,杜五郎人还未进去,已兴奋大喊。

“榜首!可知你这不学无术的竟是榜首?”

然而,四下一看,薛白却不在号舍。

杜五郎心中讶异,正担心薛榜首是否又入狱了,忽在案上看到一张字条,上书“回你家了”四字,那字迹相当好看,居然真是薛白写的。

“竟连放榜都不看?虽说只是岁试。”

杜五郎赶到长寿坊薛宅,先说了薛白得了榜首的喜事,商量着如何庆贺一番。

忽然,他发现薛白不在,才想起那纸条上说的是回升平坊杜家了。

怪他没注意,才看到纸条便急忙跑过来了,只好再赶回杜家。

“吁!”

到了侧门,恰好遇到薛白、杜有邻交谈着并肩走到前院。

“老夫这便去了。”

说话间,杜有邻一转头见到杜五郎,原本有些许喜色的脸就板了起来。

“阿爷,我们都过了岁试了。”

“真当是自己的本事不成?”

杜有邻冷哼一声,翻身上马,自出门去。

“哎,你得了榜首。”杜五郎以手肘捅了捅薛白,眉开眼笑,“看往后谁还敢说我们是在国子监混日子。”

“没有人这般说过我。”

薛白转身,往书房走去。

前方管事全瑞捧着一个礼匣走了出来,道:“薛郎,准备好了。”

“多谢全叔。”

薛白接过礼匣,向杜五郎问道:“伱去趟杨钊家中可好?”

“啊?”

杜五郎吃了一惊。

五月时他曾与薛白一道去杨宅送端午礼,见识了裴柔的热情,妩媚的眼神似乎想把他们这少年郎吃掉。

“我不太适合去吧?可若一定要我去,我便去一趟吧。”

“好。”薛白道:“你去,无非是恭喜杨暄通过岁考,往后可能还是同年。”

杜五郎很勉强地笑了两声,自嘟囔道:“若与他成了同年,我真是,唉。”

待接了礼匣,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幅字,是他阿爷亲笔所书的“鹏程万里”。

他阿爷的字虽然不错,但肯定不值钱,大老远跑一趟,只送这么个东西。

看着全瑞走远了,杜五郎嘿嘿一笑。

“我可不傻,说吧,需我与杨钊说什么千金之言?”

~~

薛白推开门,杜家姐妹正坐在屋中。

自从他七月去了终南山,回来忙着岁考,已有一个月没与她们多多相处。

薛白甚至还未告诉杜妗自己有了新的野心。那些事想起来虽然很兴奋,实际上却是慢慢透露比较好。

“今日我从国子监出来,已有人在盯着我。”薛白道:“方便派人在不被跟踪的情况下传话?”

“可以。”杜妗道:“我让曲水去丰味楼,自有许多信得过的伙计递消息。”

“帮我找到老凉、姜亥,让他们到国子监见我;再给郭千里送一句话,我已写下来了;国舅府、虢国夫人府我近日亦不方便去,皆需要带话;还有,动用我们的人手,追查裴冕……”

在杜妗的经营下,丰味楼虽在菜品上进步不大,规模却已不可同日而语。

她在平康、宣阳、光德、长寿、兴庆诸坊都开了分店,为的不是赚钱,而是为了方便打探、传递消息。

曾差点家破人亡,她很在意这些事。

“这次,我们与杨洄夫妇合作?”

薛白道:“只要杨洄夫妇站在我们这边,对手就很难证明我是薛平昭,继而把我牵扯进三庶人案。那么,一个没有身份的薛白,如何会是搅动长安风云的幕后黑手?”

“所以,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揭发我们与这对夫妇合作了。”

“我们首先得防着这一手,岁考之事我已有安排。”

杜媗心细,柔声提醒道:“你这边虽布置妥当,却还要防着公主府那边出了纰漏。”

“嗯。”

薛白得了提醒,转头看她,她反而瞥了杜妗一眼,低下头去。

他们议论了应对此事的细节,接着谈论起局势。

“三庶人案本已过去,谁都不愿多提,如今竟有人不惜牵出此案,仅是为了对付我?”

“是盐税一事对哥奴威胁甚巨,他不惜祭出这杀招?”

“安禄山马上要进京了,哥奴应该在准备着对裴宽动手,何必节外生枝?”

“我看,郑虔一案,更像是……有人往野兽间抛了一块肉,引它们打起来。”

“似还有些试探之意。”

薛白原本也有预感,却不能像她们这般把直觉形容出来。

“这么说,有人想用此事,提前引得东宫与右相争斗,且还想引出‘李亨指使李璬诬告李瑛’这个说法。”

“李亨指使的说法,应该是从无人说过吧?”

“是我胡乱推测的。但我并不想过早地参与纷争,若没有郑虔一事,我只打算入仕积蓄实力……”

说到这里,薛白心念一动,隐约有些猜到可能是谁状告了郑虔。

他不久前才提醒过李琮,这么快,郑虔的两份文稿就被人拿出来了,且两份文稿都提到了李璬。

郑虔分明还有很多更严重的“指斥乘舆”的文稿,为何偏偏是这两份?可见,对方并非是为了害死郑虔。

现在再猜对方的目的。

首先,一个亲近东宫的官员入狱,右相府一系本能地就要攀咬东宫。自从薛白上次戏耍李林甫之后,有心人已学会利用这一点了;其次,牵出当年的旧事,观察各方势力对三庶人案的反应,试探李隆基的底线。

但李琮不该有这么大的能耐,关在十王宅里,如何能得到郑虔的文稿?而且,明知李林甫会利用此事打击盐官,他更不该如此了。

薛白还是没能完全想通。

而眼下最重要的首先还是自保。

……

杜妗去安排了事情,再回到薛白屋子,却见杜媗已不在了。

“办妥了。”

“好。”

“这次又会有危险?”

“往好处想,我们本是如李适之、裴宽这种要被干掉的势力,如今却还在夹缝间顽强生长。”

杜妗笑了笑。

两人抵在榻边。

“今夜我过来?”

“再忍忍,只怕随时要查我舞弊,把我捉走。”

“嗯?你流血了?”

薛白苦笑,自去终南山了就一直在清修,中间只见了见杨玉瑶,燥得厉害,结果还喝了许多丹参汤。

“太自重了。”

“这么自重?得好好奖你。”杜妗咬在他耳边,低声道:“那等过了这一劫……再过来。”

薛白隐约听到她说的是“我们再过来”,但不确定。

大概是喝了太多丹参汤,幻听了。

“……”

“你有听到有人在喊我吗?”

“有吗?”

两人侧耳听去。

确有一个声音从前院传来,越来越近。

“薛白何在?!涉国子监岁考舞弊案,即刻押往大理寺问话!”

~~

从升平坊被带往大理寺时,穿过了朱雀大街,薛白忽然听得一阵嘶仰之声。

转头看去,只见一队队人马正缓缓从南面而来,吸引了无数人围观。

“是鹰!鹰!”

孩童们兴奋地大喊着。

因为在那支队伍前方,有武士骑在高高的骆驼上,肩膀上架着通体雪白的大鹰,正在顾盼自雄,很是神气。

不同的鹰有好几只,在献鹰队身后,则是一辆大马车,车上架着笼子,里面有两只漂亮的走兽,似猫似虎似豹。

长安百姓围观过去,喊声越来越大。

“草上飞,草上飞!”

“还有天马……”

直到薛白走进皇城,最后回望了一眼朱雀大街,还看不到那支献奇珍异兽队伍的尽头。

是安禄山进京争宠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薛白,这些可是你的试卷?”

“是。”

“有人称,国子监岁考的后两场考试你并不在,你作何解释?”

薛白在大理寺堂中,看着杜鸿渐的眼睛,反问道:“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只怕该杜司直给我一个解释。”

“此处是大理寺,你当自己是谁?”

薛白镇定道:“我是天子庠序之国子监生徒。”

杜鸿渐吃惊于他的狂傲,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理寺卿李道邃、御史中丞王鉷、礼部尚书崔翘。

韦述、苏源明等涉及此事的国子监官员皆坐在侧边听审。

东宫平素不插手国事,这次难得才掀起这桩案子。房琯甚至利用了职务之便,直接奏禀圣人,请整肃国子监。理由也很充分,国子监的堕落不是一日两日了,确有整肃的必要,那便从岁考舞弊查起。

“还敢狡辩,把证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几个国子监的生员被带了上来,皆不敢看坐在那的韦述。

杜鸿渐有备而来,胸有成竹,安排人证一一开口……

“学生赵赞成,岁考时正坐在薛白后一位,帖经试结束之时,学生正在交卷,恰见到薛白掀帘而出,准备擅离考场,被苏司业带走了。”

“薛白,你作何解释?”

“郑博士被带走时,我碰碎了砚台,打算回号舍拿一个。”

“确是如此。”苏源明道:“我是监考,因此随他取砚。”

赵赞成道:“可是薛白离开后,再未回来。”

“他回了,考场以竹帘相隔,你该是一时没留意到。”

“有几次风吹动了竹帘,学生看到他的府位里面并无一人。”

“你看错了。”苏源明只应了简简单单四个字。

杜鸿渐听了微微冷笑,再让另几个生徒作证,皆表示只看到薛白离开,没看到薛白归来。

“一人看错,还能人人都看错吗?事实俱在,人证齐全,薛白,你还有何话说?”

“你没有证物;我却有试卷为证。”薛白道:“你挑选了十名证人以证实我不在考场;我可挑出在考场见到我的五十人来,不知可否将他们放入大理寺?”

“你所谓的五十人都是被你收买的同窗。”

“这十名人证就不能被杜司直收买?”

“诡辩。”杜鸿渐道:“我为何收买人证?”

“是啊,为何呢?”薛白思量着,答不出来。

杜鸿渐则向大理寺卿李道邃行了一礼,道:“廷尉,我有物证,且有更多人证,在岁考当日于别处见过薛白。”

薛白知道,如杜媗所言,咸宜公主府的下人管理不当,已有人被收买了。

杜鸿渐要证明真相并不难。

韦述不等更多证人上堂,已叹息着起身,道:“若薛白舞弊,无非是老夫提前泄题。此案若要查,当查老夫。”

“韦公此言,是承认了?还是倚仗名望威逼下官?国家取士,乃社稷大事,此案自是该好好查下去!来人,上物证!”

~~

大理寺外,闻讯赶来的杜五郎一脸焦急。

他拽着袍襟奔跑着,不时招呼身后的数十名国子监同袍。

“快!”

他必须得早一些救出薛白,否则这次薛白就会独自落入大理寺狱了。

终于,他气喘吁吁登上台阶,前方却有一队守卫执戟而拦。

“尔等欲造反不成?!”有官员大步而出,喝道:“敢在大理寺门前闹事?还不退下!”

“我们是人证。”杜五郎喊道:“我们来为薛白作证!”

“荒唐,人证由大理寺召唤,岂有擅自闯入之理?”

话音未落,却有一人从杜五郎身后窜出,指着那官员的鼻子骂道:“你知我阿爷是谁?!”

“我管你阿爷是谁……”

“好大的口气,我就是他阿爷!”

忽然,一声喝骂响起。

杜五郎回头看去,只见是杨钊大步赶来,一身浅红色官袍披在身上,竟是穿出了紫袍大员的气派。

今日,杜五郎就是在杨宅作客,正在贺喜杨暄通过岁试往后必“鹏程万里”,忽得报朝廷要查岁考舞弊大案。

当时杜五郎与杨暄就赶到国子监召集同窗,而杨钊此时过来,竟是带了好几名红袍官员。

~~

堂上,杜鸿渐已使人呈上更多的证据。

“诸公请看,这份帖经卷子,与诗赋、策问卷子,所用的墨不同。薛白所用的是松烟墨,有淡淡的香味;而这后两份卷子用的则是镇库墨,乃国子监供墨。故而我推测这两份卷子是国子监官吏代写的。诸公别急,我还有更多证据,我查了薛白在旬考时的卷子……”

“哪个小人?!”

忽听一声喝骂传来,堂外一片嘈杂。

杜鸿渐转过头看去,只见几个红袍官员抢过吏员手中的廷杖,直往这边扑来。

“韦公素有清名,岂容你等钻营小人构陷?!”

“国子监乃天子庠序,如何有舞弊之事?!”

“……”

喝骂声中,杜鸿渐眯眼看去,只见到一个高大英俊但一身呆气的生徒猛地向这边扑过来。

他认得他,是度支郎中杨钊的傻儿子杨暄,大字不识几个,也通过了国子监岁考……当然,国子监一直就是这样。

“尻!我舞弊?!”

“拦住他!”

“住手,公堂之上,不可放肆……”

“嘭!”

来不及了,猝不及防之下,杨暄竟是直接扑到杜鸿渐面前,挥起拳头,一拳击在其肚子上。

“我好不容易考过的!”

杨暄不愧是长安混混的渠帅之一,一拳击出,完全显出无赖子的气势来,瞪向那十名作证的同窗。

“你们想覆试重考?!”

诸人俱感吃惊,场面混乱。

杜鸿渐捂着肚子,敏锐意识到杨暄被人怂恿了,从“覆试”二字可知,必是薛白使人危言耸听。

“杨大郎息怒,还没人说你舞弊。”

杜五郎眼看着杜鸿渐想要戳破自己聚众闹事的阴谋,连忙叫嚷起来。

先是胡乱煽动,之后,他忽然在那十名人证之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杜訾?你明明要考明经,如何会知薛白在不在?哦,我知道了,你是杜鸿渐的子侄?他让你造伪证的对吗?!”

“肚子?”杨暄先是听得一愣,之后吼道:“你都通过岁考了,还想覆试?!”

“我,我是真看到他不在……”

“还说?”杨暄挥拳威胁,“屁股往哪坐不懂吗?”

杜訾害怕,只好道:“我,我没看到。”

“胡闹,你等敢大闹公堂?!”

杜鸿渐大怒不已,转头一看,见诸公还端坐在那,看热闹一般,只好招呼吏役镇住局面。

“带人证来,岁考之际,薛白正在咸宜公主府!肃静!”

“都住口!吵死了!”

“……”

薛白站在一旁,避开了杨暄的口水沫子,事不关己的态度。

他知道杜鸿渐急着证明他勾结杨洄栽赃东宫,但应该可以不用急了,想必杨洄此时已在圣人面前交代了。

~~

大明宫,紫宸内殿院。

一张骨牌才被推出来,李隆基当即吃牌。

杨洄见自己放了牌,有些懊恼,继续聊着天,道:“圣人若能允小婿说句实话,十八娘是有些呆笨。”

“你才呆笨!”李娘闻言很不高兴。

她今日与张汀较上劲了,两人都赢了颇多筹码。

“还不呆?”杨洄脱口而出,“听得几句话就入宫,你身为公主,本就不宜掺和国事。”

张汀看似专注于骨牌,却耳听着这对夫妻一唱一和,偶尔目光一瞥,见有内侍捧着托盘,盘上有几封文书被镇纸压着。

今日圣人本召了张汀、张泗、贾昌打牌,李娘跑来状告郑虔讪谤她母亲,圣人听了并不高兴。但杨洄说已意识到太容易被人利用,这次学了先查证,遂递上了文书,又表示下次不再多事。

此举,竟赢得了一个打骨牌的机会。

张汀手上不敢耽误打牌,心中权衡,决定冒着被圣人不喜的风险也得给杨洄上眼药,遂笑道:“驸马说着‘不宜掺和国事’,实则却递了东西呢?”

“我错了。”杨洄当即认错,“此事与我无关,我为了不让十八娘瞎掺和,跑了一趟刑部,反成了我瞎掺和。入宫前甚至都听人说,是我与薛白勾结。”

李娘讶道:“裴冕放人时你在场,说你可疑就罢了。此事与薛打牌又有何干?”

杨洄自觉好笑,道:“他与郑虔是忘年交,在郑虔被捉时放了狠话。所以有人说他放弃岁考,跑来怂恿我救出郑虔。”

“啊?”李娘更讶异。

杨洄啐道:“让他名气大,让他狂。”

李隆基打着牌,忽然讥笑一声。

其余三人顿时惶惶,不敢再开腔。

“放弃岁考?他们也想得出来?薛打牌那种汲汲营营之人。”

“圣人英明。”

在事情被详细奏禀圣人之前,三言两语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这就够了。杨洄笑了笑,只管专心喂牌。

张汀一愣,一双美目瞪着自己眼前的骨牌。

她没想到,东宫的一手牌还没出完,牌路已被这轻描淡写几句话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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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36.第135章 分利

第135章 分利

大明宫,丹凤门。

献宝的队伍已排得很长。

“李猪儿,大府招你过去。”

“喏。”

李猪儿是个契丹少年,幼年时被唐军俘虏,因长得十分清秀又会诸部语言,被安禄山留在身边服侍。他已有十四岁,头上的发髻却还扎成总角,看着如稚童一般。

此时得了吩咐,李猪儿连忙从一列列亲兵间跑过,到了安禄山马前。

安禄山生得极为肥胖,下马时需要有四个人扶。

李猪儿自觉在马凳边站定,躬下身,不一会儿,一团软绵绵压在了他头上。很重,是安禄山那巨大的肚子。

他的职责之一,就是用头抵安禄山的肚子,算是撑住大肚的第三条腿。

侍从们好不容易把安禄山扶下马,李猪儿把头从肚子下拿出来,退到一边。

前方,有红袍宦官过来。

痴肥的安禄山竟是灵活地迎了上去,身子左右摆动,肥肉往两边甩开,像是一个将要旋转的陀螺。

“安大府这般快就到了。”

“哎哟,段翁,你得叫我胡儿,不要见外,胡儿可想死你了。来的是快了些,为了早些见到圣人,胡儿一路紧赶慢赶,瘦了许多。”

“哈哈哈,胡儿一来,长安都显得热闹了。”

宦官段俊恒被逗得哈哈大笑,很是开心。

这般一称呼,安禄山身上那节使度的威仪淡了,显得更滑稽,更人畜无害。

李猪儿看准时机,接过一个匣子,上前递了礼单。

安禄山嘿嘿笑道:“一点礼物,胡儿让人给段翁送到宅里。”

“费心了。”段俊恒笑着收了,提醒道:“圣人方才在打骨牌,须晚些才能召见伱。”

“骨牌?”

安禄山那圆滚滚的眼珠子一瞪,满是好奇。

段俊恒道:“是件有趣的玩物,圣人近来甚喜。”

“嘿嘿,胡儿来了,才是圣人最有趣的玩物。”安禄山扭动着身上的肥肉道。

段俊恒又是大笑,让人先将那些飞禽走兽,奇珍异宝送进禁苑。

这宦官离开后,采访使张利贞趋步赶来。

“大府。”

安禄山虽还有笑意,却是问道:“今日这场骨牌是怎回事?”

他往年进京,圣人可都是迫不及待地见他的……

~~

“圣人,胡儿到了。”

高力士俯身,低声提醒了一句。

李隆基正在摸一张牌,目露思量,忽然眼神一动,看也不看将牌摁在桌上。

“胡了。”

高力士凑上前一看,喜笑颜开,赞道:“圣人这一手真是神了!”

李娘瞪大了眼,先是震惊,之后哀叹一声,撇嘴撒娇道:“女儿好不容易才赢了一点。”

“哈哈,胡儿一来,给朕带了胡牌的好运。”李隆基抚须大笑,“你等先下去。”

“女儿也看看这胡儿又带了什么好礼物嘛。”

李娘出生时武惠妃正受宠,她难得能从小就陪在圣人身边,感情是有的。但她一心为胞兄李琩谋划,又蠢又烦。

今日她不提这事,李隆基才看她顺眼些。

“想看就看吧,莫再多嘴。”

说话间,李隆基目光一扫,看到了杨洄递上来的那些文书,招宦官呈到他眼前。

有些事实,只瞧一眼就能看清楚。

郑虔一落罪,刑部还没来得及开审,连案犯的名单都拟好了;裴冕身兼御史、采访使判官,皆是王鉷身边的副职,竟是东宫的眼线,一出事便带走郑虔。

两边皆是好算计,做得亦娴熟。可惜,中间出了差池,丑态毕露了。

唯独对郑虔的文稿还有疑虑,李隆基招过高力士道:“让北衙问清楚。”

“喏。”

“召胡儿来!”

“宣!范阳、平卢二镇节度使安禄山觐见……”

牌局方停,丹凤宫已大开,献宝的队伍缓缓而入,宫城一片热闹喜庆。

禁苑欢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大理寺。

杜鸿渐犹在努力证实薛白岁考当日去了咸宜公主府。

大理寺卿李道邃却已以证据不明为由暂不判决,怒叱了咆哮公堂者,将他们全都驱逐出去。

礼部尚书崔翘一脸肃然,扬言要奏告圣人,生徒杨暄少年意气,当堂殴打朝廷命官。

都是身披紫袍的人精,看起来威严无比,其实,一点麻烦都不肯沾身。

杨暄打了人又如何?

贵妃的侄儿,不过得了个科举资格,竟被带到公堂上查。受了这般天大委屈,若不还手,岂不是失了少年人天真可爱?

“哈哈哈,肚疼,不愧是你。”

杨暄出了大理寺,用力拍着杜五郎的肩,得意大笑。

“听说春闱就是你带头闹事,秋闱又是你,这方面很有办法,往后你便是我的副渠!”

“唉。”

杜五郎心知与这种幸进佞臣的傻儿子走得太近了,往后名声会臭掉的,哦,等不到往后就要被阿爷打死。

他只好客气地避过了,转身去寻薛白。

远处,薛白竟是在与王鉷说话,两人颇亲近的模样,看得杜五郎目瞪口呆。

……

“你方才与王剥皮说了什么?”

“他烦心得很,岂有心思管岁考之事?”

杜五郎回头看了一眼,问道:“他为何烦心?”

“手下出了事,自是烦的。”薛白随口应道,“走吧,去国子监。”

“好,薛榜首。”

杜五郎乐呵呵地跟在薛白身后,絮絮叨叨道:“你知道吗?今年秋闱被这一闹,谁还管京兆府试啊,都看着国子监岁试呢。以后说起京兆府的解头,只会知道是你薛榜首。”

“解头有甚意思,要当就要当状元。”

“你真是。”杜五郎摇头不已,道:“人得知足,这次得了榜首,又有名气,慢慢来嘛。”

薛白却不这么觉得。

通过岁考本在计划之中。这次冒了诸多风险,接下来才是收获的时候。

还未到国子监,薛白拐进僻静的小巷。

有两道身影悄悄跟了过来。

“郎君。”

“没人跟着吧?”

“我们做事,郎君大可放心。”

薛白点点头,道:“裴冕已利用完,可以除了,他知道我们太多秘密。”

老凉、姜亥皆是眼睛一亮,绽出大喜之色。

“可惜,杨洄本事不济,教裴冕逃了。”

“正好给我们一个手刃此獠为兄弟报仇的机会!”

“你们找得到他吗?”

“请郎君示下。”

薛白招了招手让老凉上前,低声说起来。

“裴冕昨夜去找了东宫,右相府顺着这条线索追查却没找到人,可见方向错了。方才我与王鉷谈论,推测裴冕以京畿采访使判官之名,调动了驿马,迅速出了长安。”

老凉道:“我们顺着这条线索查?”

“不。”

薛白道:“我猜裴冕一定还没走,他耍了两手虚招,在等旁人以为他逃远了再秘密出长安。你们只管盯着李静忠,不论多久,等到此事告落,李静忠必去找裴冕。”

“明白了,我们对东宫这一套最熟悉不过,旁人找不到的,我们能找到。”

“好,近来日子可有困难?你侄儿入私塾可还顺利?”

“郎君放心,顺利得很。”

“去吧。”

~~

北衙。

陈玄礼皱着眉,看了眼案上那两份文稿。

当年,他曾亲眼见证了三庶人案,并不希望有人旧事重提。

今日这案子,写文稿的郑虔虽然是不知好歹,那匿名检举之人却也不安好心。

正想到此处,有人通禀道:“大将军,金吾卫巡街使郭千里称有线索来报。”

“郭千里?”

陈玄礼心想那蠢人如今都被贬成巡街使了。还是那般不知规矩,有事不到南衙去报,跑到北衙来。

“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郭千里大步往这边而来,一边走,一边不时挠挠额头,不时抠抠鼻子。

陈玄礼看得摇了摇头,骂道:“你那点出息。”

“大将军,我查到了一件事,不懂该说,还是不该说。”

“进来。”

郭千里四下看着,喃喃道:“龙武军衙就是气派,唉,金吾卫是什么样子。”

北衙六军守宫城,南衙十六卫守长安,自是有区别的。

“说。”

“右相府不是让我们追查那个谁吗,裴冕,反正又是交构东宫,我查到和被大将军捉到北衙狱那个倒霉蛋有关。这事我本不想管,免得又被贬职了,哎呀,不过大将军也知道,倒霉蛋关在北衙狱,和我那时候的处境一模一样。”

“别废话,说。”

“倒霉蛋叫什么来着?我一下忘了。”

“郑虔,郑三绝。”

郭千里道:“对,郑虔,在落狱的前一天,他见了一个人,叫房琯。”

陈玄礼拿过宗卷看了一眼,道:“太子左庶子,广平王之师,给事中,居门下省之要职,主持华清宫修缮之事。”

“郑虔在申时二刻,到了房琯宅中。大将军你猜,在这之前,房琯还见了谁?”

“我猜?”

陈玄礼淡淡扫了郭千里一眼,有些冷峻,但还真猜了。

“裴冕?”

“大将军这都能猜中?”

“金吾卫不就是追着裴冕才查到此事?”

“哦,对。”郭千里道:“我就奇怪,这么巧。他们见了面,接着郑虔就被拿了,接着裴冕把人带出刑部,接着逃走了。”

“你怎么看?”

“我都说郑虔是个倒霉蛋了,和我当年一样。”

郭千里不是个藏着掖着的人,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事情遂有了一个新的猜想。

裴冕是东宫暗棋,房琯负责联络,当日这两人联络,烧了一封密信。之后,房琯又见了郑虔,要求不让薛白过岁考,郑虔拒绝,离开前踩到了没烧干净的纸头。

也许是房琯宅中有人向右相府揭发了此事,房琯与郑虔是好友,文稿有可能便是从房琯手上来的,刑部遂拿下郑虔审问,既是对付东宫,也是为查裴冕因何见房琯。

裴冕得知,慌忙带走郑虔,恰好被杨洄盯上,他自认暴露了,抛掉郑虔,连夜出逃。其手下不知所措,问话确定郑虔不知东宫之事,遂将其丢回家中。

如此一来,此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须知,圣人并非想惩罚诗、书、画三绝的郑虔,而是不许人再提三庶人案内情。若真治了郑虔的罪,反而会把事情闹大,不如全算在裴冕身上。

证据完整,符合事实,解释得通……

陈玄礼踱了几步,忽然看向了郭千里,问道:“想回北衙吗?”

“想。”

郭千里眼睛一瞪,毫不犹豫地点头。

“大将军,我可太想了!”

~~

右相府,李林甫阴沉着脸,满是不悦。

他才知晓,裴冕竟是东宫的人,许多事登时想明白了,无怪乎近年来对付政敌常常不顺。

幸而此时揪出来了,追查下去,正可重挫东宫。

可惜杨洄太不懂事了,也不先来右相府商议,竟直接把证据递到御前。那份罪犯名单如遮羞布一般被扯开,露出了右相府的丑态。

不过,这个驸马一向就是这么不受控制,自大的蠢货一个。

“右相,杜位求见。”

“他来做甚?”

李林甫沉吟着,忽想到一个可能,吩咐将人带来。

杜位很快就会成为右相女婿,却连一个当面相见的机会也没有,只能在屏风外行礼。

“说吧,何人让你来的。”

“回丈人,是我族兄杜有邻请我代为传话。”

“传谁的话?”李林甫淡淡道:“杜有邻还没有与本相对话的资格。”

杜位略略尴尬,干脆直言不讳。

“是上柱国、银青光禄大夫、门下侍郎、盐铁使……”

“想当我的女婿就把位置摆正。”

“杨銛听闻,刑部拟了一份犯案名单已递在御前。其中有一部分正是他属下的盐务官员。他自陈很是惶恐,想要向丈人求个情。”

李林甫脸色难看。

人都没开始审那名单就到御前了,根本是他的罪证,甚至是耻辱。杨銛这话也不知是讥讽还是给他一个台阶下,总之让人听得很难受。

“他待如何?”

“杨銛本打算带着三位国夫人一起到贵妃面前请罪,称他盐务没办好,虽收到了河北不少税目,但被刑部拿到了罪证……”

“够了。”李林甫叱道:“谁给你胆子到本相面前阴阳怪气?”

杜位只好执礼告罪,应道:“丈人是听原话,还是听小婿简述?”

“说。”

“杨銛之意,他想要裴冕空出来的两个权职,京畿采访使判官、殿中侍御史。”

这两个权职虽品阶不高,却都是王鉷的副职,颇关键。一旦给了杨党,那就相当于任杨党把两只手伸到王鉷的腋下。

“凭何?”

“若不给他,他就到圣人面前闹事,借着此次之事诋毁丈人。”杜位沉吟着,道:“若丈人肯给他,那就息事宁人,他可以拿几个权职给丈人交换。”

“换?”李林甫诧异。

“比如,大理寺司直、太子左庶子、门下给事中、主持华清宫修缮事务……这些可都是要职。”

“呵。”

李林甫讥笑。

果然不是交换,这些权职没有一个属于杨党,全是东宫的,且是东宫最关键的几个位置。

但杨铦这话说得确实好听。

李林甫心胸狭隘,少有与人化敌为友的时候。这次却是没办法,被人拿住了痛处,思来想去只能答应。

“你转告他们,本相允了。”

“是,丈人。”

~~

次日,国子监号舍。

薛白睡了个大懒觉,醒来之后还躺在那发呆。

他其实也想去了解局势进展如何了,但李隆基、高力士、杨玉环都相继警告他别再惹事了,这次他就是在岁考,与案情无涉。

只能等着。

忽然,号舍的门被人推开,杜五郎咋咋呼呼地跑进来。

“你看谁来了!”

薛白抬头看去,见到韦述、苏源明,连忙起身。

“学生见过祭酒、司业……”

“我呢?”

又有一人迈步进了号舍,正是太学博士郑虔。

薛白再次执礼,郑重道:“见过郑博士,贺郑博士沉冤得雪。”

郑虔上前,扶住他的手,道:“你既过了岁考,春闱务必尽力。若是落第再回国子监,老夫可不能再教你了。”

“博士还是贬官了?”

“能安然无恙已是知足。”郑虔亲切地笑了笑,凑近了些,低声道:“多谢你,此番恩义,老夫绝不相忘。”

薛白微微笑了笑。

这种事,几人会心便是,此时亦不便多说。稍稍聊了一会,三位国子监官员自往别的号舍巡视。

杜五郎探头看着他们的背影,乐呵呵道:“秋闱二子,又解决了一桩大事吧?”

“秋闱二子?你与杨暄?”

“哎,你不要把我与那个傻子相提并论好吧?”

薛白看看天,心想既然郑虔出狱了,想必郭千里也已重回北衙六军了,也不知杨銛争权了没有,杜有邻是否能顺利升官。

风险越大,收获越大。

“走,回去。”

他心情大好,决定亲自去问一问杜有邻。

想到此事,莫名地期待起来。

“走,回去。”

杜五郎也很高兴,此番他又经历了一桩大事,更是能与薛家兄妹几个好好说道的时候。

两人出了国子监,他正要驱马向西往长寿坊,回头一看,不由讶然。

“哎,你……怎么往东走?是去我家啊?”

薛白已翻身上马,自驱马而行。

抬头看去,不远处的屋檐下有一个鸟窝。

虽已是秋天,还是让他想到了自己作的一句诗。

“檐下双飞过,微风春独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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