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杨弓之惧

麻子哥这是要请谁,居然如此正儿八经的,还要准备上一整天?

听得胡麻的吩咐,无论是李娃子,还是刚刚有些高兴的周大同等人,表情便都有些讪讪的,但见得胡麻脸色似乎有些沉重,便也都不敢问。

当即这一夜只是早早的歇下了,第二天一早,李娃子便带了两个帮手,在这庄子收拾些菜食酒水,连八仙桌都搬了过来,一左一右的摆上,酒肉都是从镇子里拿了好的。

而这一天,胡麻也果真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了席间等着,李娃子等人,见如今天都黑了下来,还没有动静,便以为胡麻请得是邪祟鬼神,早就熟练了,慌忙将自己关进了屋里。

胡麻则是默默等了许久,待到接近了戌时,才听见了庄子的大门,喀一声响。

抬头看去,便见到一个人影,快速的牵着马溜了进来,又掩上了庄子的门,这人身材瘦削,一身的灰尘。

转过身来后,第一眼便瞧见了红色的灯笼下,胡麻坐在了八仙桌的旁边,定定的看着自己,倒是忽然眼睛一酸,默默将马拴在了大门口,低了头向胡麻走过来。

“胡兄弟……”

来人正是杨弓,他甚至没问胡麻摆下了这桌酒是在等谁,便先上来说了一句:“我兄弟死了,便是沈棒子,你见过他的……”

“是他?”

胡麻听着,心里也微微一颤,确实是见过杨弓身边的这个兄弟的。

昨天便看见杨弓身边,人马虽然不少,但却各种都是漏洞,也不知道哪里会出事,提醒都无从下口,没想到如今便先就出了事,甚至这一出事,便是他从红灯会带出来的熟人。

“先坐下。”

他轻轻叹了口气,便将桌子上的茶壶拿了过来,道:“先喝口茶吧。”

杨弓深呼了一口气,道:“我想喝酒。”

胡麻点了点头,便给他换成了酒,倒进了他面前的碗里面,杨弓端了起来,先往地上泼了一半,然后仰头就倒进了嘴里。

胡麻看着他喝完,又给他倒了一碗,才开口道:“兄弟,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也猜到了你会来找我,但你做错了。”

“如今你正在做的事情,我知道,你替百姓们挡灾,也是对的,但既然有了这么多兄弟们跟着你,把命卖给了你,伱便需要为他们负责。”

“如今闹得这么凶,你却扔下了他们,独自跑到这里来,就没有想过后果么?”

“万一对方打过去,怎么办?”

“万一你过来的时候,被对方瞧见了,又怎么办?”

“……”

“这……”

杨弓抬头看向了胡麻,只觉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倒像是什么都知道,心里本来也有了无数的疑问,但却又懒得讲了,只是苦笑了一声,道:“我也知道不对,却不得不来。”

“那个……”

他也迟疑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像是在解释:“我来前已经让他们都将人带回了山里去了,安排好了人守着,想着一晚,该不碍事。”

“跟他们说的,只是我要过来打探一下消息……”

“是了,你之前便让小使鬼提醒我,说他们要来抢粮食,那我找你打探消息……”

说着声音倒是弱了,道:“也挺合适的,对不对?”

胡麻想了想,笑道:“孤身一人,深入敌阵,打探消息,这话倒讲得通,算你会编谎话。”

见胡麻笑了笑,杨弓也忽地放松了下来。

他与胡麻向来只是兄弟,没有高下之别,只是在他面前,胡麻做事沉稳,他却是莽撞的,因此每次做了什么冲动的事,倒会隐隐的有些怕胡麻,如今见他笑了,便吁了口气,道:

“也不仅是打探,其实我还想着,胡兄弟你……”

微一顿,恳切的看着胡麻,道:“你跟我一起去闯荡吧?有你在身边,我觉得安心。”

胡麻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在做大事,只是我对这些事不太感兴趣,只想过安稳日子,即便最近也做了些事情,那也是因为仇家逼迫,形势不饶人。”

“可就算现在,也是一身上下,全是麻烦,若真跟了你一起拼,怕是帮不上什么忙,还会连累了你。”

“……”

“仇家?”

杨弓倒是一怔,旋即瞪起了眼,道:“没听你说过啊?你仇家是谁,我帮你砍他。”

“……”

“记得你说过的这句话。”

胡麻看了他一眼,道:“以后会有机会实现的。”

说着又帮他倒上了酒,道:“那么,你今天晚上过来,就是为了找我说这些?”

“我……”

杨弓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已经说了自家兄弟死了的事情,也说了想请胡麻一起过去,但心里,却分明还有着更重要的原因。

胡麻也看出来了,却也并不催他,只是默默陪了他喝酒,等着他先将心里的话讲出来。

杨弓也是几番冲动,却像是有些羞于启齿,沉默半晌,才在胡麻的注视下,低低叹了一声:“其实,我是有点害怕了。”

说出了这两個字时,他脸都抬不起来,似乎觉得丢脸,但胡麻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默默的看着他。

杨弓说话倒是顺了些,压低了声音,慢慢道:“跟着我的兄弟,越来越多了,我让他们去跟谁打架,他们就去跟谁打架,倒让我越来越不敢随便说话了,还有……”

“还有我那老岳丈,他做的事情,我有时候也看不懂,还有,还有我那媳妇……她对我太好了,太好了……”

“她们一家子,都待我极好,我也想要对得起她们。”

“但越是这样,我倒越觉得有点……”

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形容,顿了一下之后,声音都有些沉重了,叹道:“其实我也明白的,就我这么个人,哪配得上人家那样的大小姐?”

“甚至刚成亲那会,我都还不太行,躺在了被窝里,僵得像具死尸,但是她,她却不嫌弃,好生的安慰我,还想着用手帮我……”

“?”

胡麻都怔了一下,叹道:“不用讲这些细节……”

“我怕你不懂啊……”

杨弓有些着急的看着胡麻一眼,道:“我怕你不知道我心里多感激她……”

“总之,我能娶着这样的媳妇,八辈子都不敢想,当然要哄她高兴,当然要听我老岳丈的话,但我……我也不是不明白的,我做的事情,其实越来越危险了……”

“看看我现在杀的人,其实就知道了……”

“以前在我眼里,红灯娘娘,那就是顶天的了,但我现在对付的那帮家伙……”

“那可比红灯娘娘还要厉害啊!”

“他们……”

“……”

他说着,竟有些激动了起来,想要高声说,却又要忍下来:“他们,一晚上便将我三百多个兄弟,全部杀掉了,脑袋绑在了树上,还垒成了小山。”

说得急了,声音都有些结巴了:“就连我们,我们昨天赢了他们一仗,也只是将他们领头的杀了,剩下的人都驱散了啊,可是他们,却把三百多个人,一个不剩,全杀了!”

说到最后,他甚至已经红了眼睛,咬着牙,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胡麻则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并不急着打断,也不安慰。

“我当时,只想为我兄弟报仇……”

杨弓自己,也是咬牙了一阵,才慢慢说了下去:“但到了今天,我看到了他们来的人,我,我又开始有些害怕了。”

“我看到,他们居然有那么多人,一天时间里,就从各个地方赶了过来,他们,有的打着幡,有的穿着甲,骑的马比我们好,手里的兵器家伙,也比我们的亮……”

“……我……我确实感觉害怕了,都不敢带着人向前冲锋,只能让兄弟们暂时退回了山里,过来找你了。”

“……”

“呼……”

胡麻一直静静听他讲完,才轻轻叹了口气,心绪居然也微微有些沉。

杨弓,其实也很不容易啊。

这才是他真正过来找自己的原因,他是真觉得有些害怕了,这个人平时喜欢咋咋呼呼,前呼后拥,威风霸道,但其实,他一直都是那么一个因为住在了马厩里,都会藏在心里的敏感后生。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身份变化不小,但其实他甚至还没有多少时间来适应这些人生变化,就已经被推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见着胡麻也沉默了下来,杨弓心里,甚至微微有些担忧。

他经得事多,心里一团乱麻,又素来无人说心里话,只信胡麻一个,所以才会冒险大半夜的过来,但他却害怕,连胡麻都给不了他指点。

那样,真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

此时的青石庄子外,夜色里,也有幽幽荡荡的白色影子,伴随了夜风,轻飘飘的消失。

她们在夜色里,飘过了几十里外的距离,然后一起聚集到了一个灯笼里面。

提着灯笼的,是一个身穿青衣的侍女,她静静看着灯笼里翻腾的蛾子,倾听了片刻,才转身回到了黑色的轿子旁边。

那位真理教的天命将军,便站在了轿子旁,但她却并不理会,只是向了轿子里面的人说道:“小鬼们确实瞧见了,山里那个保粮将军,悄然离了山,如今,便在前面青石镇的庄子里。”

(本章完)

第536章 胡麻请酒

“看样子,我们还高估了他呢……”

黑色轿子里,温惋的女子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些许笑意:“本以为这位保粮将军,会不会是我那位堂弟挑出来的皇帝种子,但瞧着那像是山里的泥腿子,又觉得他眼力不至于这么低。”

“如今,那家伙居然扔下了自己身边的人,独自跑到这里,这可不是傻到了连一点戒备都没有了?”

“想来只是一个山匪而已,哪值得如此大惊小怪的?”

“……”

旁边的天命将军,沉着脸,似乎有些不喜欢这些人口中以轻蔑语气说“皇帝种子”这几个字的模样,顿了顿,才低声道:“此人已杀了我一位坛主,一位副坛主,几十个教众。”

“兴许只是赶巧而已。”

轿子里的人淡淡道:“门道里的本事,千奇百怪,但可不见得都是能用在人前的,你手底下那些坛主,确实各有本事,但多半不是正路子,挡不住人的生人的血气。”

听她这么说,那位天命将军,脸色明显的沉了一下,忽然道:“既找着了,那……”

“……总不会是连红灯会的一个庄子,你都不让我闯吧?”

“……”

“没说不让你闯。”

那轿子里的人道:“便是红灯会,也不是拦你,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既然那人主动送上门了,那去拿来又何妨?”

“我陪你一起去!”

“……”

说着陪着去,但在她下令时,旁边的轿夫,便直接将轿子抬了起来,天命将军反而只能跟着。

一时间,一顶黑轿,百余黑骑,身前有飞满了蛾子的灯笼引路,周围看不见的阴影里,则有呜呜咽咽的怨鬼一路随行,便这么着轻轻荡荡,穿过了夜色,径往青石镇庄子而来。

……

……

“兄弟,你以前是不怕的……”

而在此时的庄子里面,胡麻迎着杨弓担忧又期待的眼神,也沉吟了半晌,才慢慢给杨弓和自己倒上了酒,慢慢开口:“但你如今却是怕了,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我……”

杨弓没读过什么书,最怕别人的反问,急着要开口,但说了一個字,却又沉默了下来。

良久,才低声道:“我以前,是没有活路啊,不拼命,又能怎样?”

“其实现在也是一样的。”

胡麻轻轻叹了口气,道:“挣命抢活路,其实有两种。”

“一种是苟且偷生,反而只要死不到我头上,那就能活着,活的不一定多好,旁边只要还有比自己差的,那就满足了。”

“另外一种,则是奋起而击,管他什么贵人老爷,香主管事,谁敢惹了自己,那就硬着头皮上去……而你,之前一直都是后面这种,也是我佩服的。”

“当初的伱,在红灯会里,便敢跟郑大香主做对,凭真本事搏前程,谁不佩服你?”

“……”

杨弓听着,若在以前,只会觉得得意洋洋,但如今,倒是有些纠结了。

“我现在……”

“……”

胡麻摆了摆手,刚刚一直听杨弓说,如今却要他听自己说了,慢慢道:“以前在红灯会里时,你除了跟那郑大香主作对,也有另外一种活法:”

“那便是踩着你兄弟的脑袋往上爬,先不管身边的人,跑去姓郑的那里磕个头,难道还讨不得一碗饭吃?”

“再看现在,其实又有多少分别呢?”

低低叹了一声,道:“以前你是和一帮活不下去的兄弟一起搏命,如今,你却是带了这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搏命,那你是准备像以前一样拔刀相向,还是想扔了自己,自己活着?”

“想来你若是把山里的事情一扔,独自跑真理教那边去,对方能容你的。”

“甚至就算你不去真理教,只是不管这山里的事,独自卷一批财宝,跑到什么地方躲起来,过你的小富贵日子,那也是可以的。”

“只是,这世道会越来越乱,你躲了这里的事,却躲不了那里的事,你能躲这一会,却躲不了下一会,而这山里的百姓,更是连这一年的时间,都躲不掉了……”

“大家,都是没有活路的人了,所以才会跟着你拼命,那你,又打算怎么办?”

说到了这里,他才轻轻叹了一声,端起了酒碗,道:“反倒是这个磕头的机会,从早先到现在,一直都有的啊……”

杨弓听了胡麻这一席话,只是定在了那里,他努力的理解着,觉得有些听懂了,还有一些没有听懂,但有些关键处,倒是明白了过来:

没有活路。

但还有磕头的机会……

与其说是胡麻这番话说动了他,倒还不如说是胡麻此时的目光,让他想起了刚进红灯会的那一阵子,他忽然咬了咬牙,像是在跟自己置气似的,狠狠咬着,然后端起了酒碗:

“我从小没人教过,所以,我也只知道一种活法……”

“……”

“那就记着这种活法。”

胡麻与他碰了一下,将这碗烈酒干了下来,眼睛也微微发红,认真的看着杨弓,道:“从你过来开始,我就知道你根本不会选别的,若你真会选,这会子早就跑了,还来找我说什么?”

“但既然来了,那我也可以给你交个实在的底,你不需要担忧什么……”

“对方或许厉害,但你身边的人,却更厉害,别看他们奇人异宝多,只要你一直记着自己重兄弟的这份情谊,那你身边的奇人异宝,也不会比那些真理教的人少了……”

“只要你记得,你与别人相比,无甚优势,但惟独这个出身,却是比别人比不上你的……”

“你从一开始红灯会的红香小哥,到了如今的保粮将军,不是靠了什么奇谋妙计,靠了什么声名威风,只是,因为这些人选择了信你而已。”

“……”

杨弓听着他的话,心里已是豁地一惊,表情竟显得有些艰难:“可是,可是岳丈说过,此乃愚夫,最好哄骗……”

“是。”

胡麻看着他,正色回答:“你岳丈说的没错,你也需要多信他的,但我如今要告诉你的,却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东西,那些人,确实是天底下最好哄骗的人……”

“但好哄骗,不代表着他们没认识,他们最固执,也最有力气。”

“你要敬他们,也要怕他们……”

“只要你记着了这个话,那么,从这一刻开始,这天底下九成九的人都站在了你这边,那你以后,还有什么好怕的?”

“……”

“喀喇……”

就连杨弓,也没想到,胡麻会忽然跟他说这个,作为他的机敏与直觉,其实前面胡麻对他说的话,他已隐隐的有所感知,但最后这番话,却是完全的出乎了他所有的意料。

胡麻说的话,却是简单直白,偏生有种直接而强烈的血量,一下子就轰进了他的心里。

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竟是连嘴唇都有些颤抖了起来,良久,才颤声道:“兄弟……你,你跟我讲的,是什么?”

胡麻向着他笑了笑,道:“是一些这世界还没出现过的道理,我也只是学了皮毛,若你想问,那可以理解为,此乃天书之秘。”

杨弓呆了一呆,居然不怀疑胡麻的话,只是本能的摇头:“不对啊,天书怎么会这么简单?我岳丈让我学兵法,让我看文章,我都看得头大,学不懂……”

“但你说的,一点也不绕口,但偏偏就是让人听着……听着有劲!”

“……”

“所以才称之为天书,不是么?”

胡麻认真的看向了杨弓,道:“我传你的这道天书,贵就贵在,人人可学,简单直接,让你不会再怕。”

“刚告诉你的,连破个题都不算呢,还有很多厉害的,你想不想听?”

“……”

杨弓一时激动的,连脸皮都胀红了,先前进庄子时的颓丧,已是忽然一扫而空,咬紧了牙关,用力点着头,刚想说话,却忽然听到,庄子外面,猛然起了一阵狂风。

隐约有马蹄奔腾之声快速逼近,夹挟着一些鬼哭神嚎声音,就连刚刚被杨弓拴上了的庄子大门,都忽然被狂风吹击,两扇已经略略松动的门板,也晃晃荡荡,发出了激烈的碰撞声音。

“不好……”

杨弓骤然吃了一惊,起身抓起了身边的刀,惊道:“坏了……”

“他们真的过来抓我了?”

“……”

“不必担心,坐下来继续吃酒。”

胡麻听着外面的动静,却是表情平淡,向杨弓道:“这一场酒,是我请你的,既是我请你的,那便保证你喝的痛快,无人敢来扰你。”

说着话时,便也微微的转头,就看到了正托着下巴,看着他们这场无聊饮宴的小红棠,也正好奇的向了庄子外面打量。

见着了胡麻目光向自己看来,又轻轻点了点头,小红棠这回终于高兴了起来,忙跑到了墙边,抓起了那把吃灰的罚官大刀,一溜烟的翻过了墙头去了。

杨弓呆呆的,看了一眼翻墙走了的小使鬼,又看了一眼表情淡定的胡麻,不知如何是好。

胡麻则是看了他一眼,道:“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作好准备,听我要给你讲的东西了没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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