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3.第945章 “一个朋友”(下)

第945章 “一个朋友”(下)

“是不太让人放心。”女助理妮可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过去,“可是从我这边汇总的一些情报来看.”

沙发上的罗伊仔细地听着,眉头逐渐蹙起,神情也有些严肃:“你是说你确定?多重佐证的肯定?”

“错不了,涉及边界线太长了,动静太大了,提欧莱恩和雅努斯的驻军撤离了,特巡厅的调查员们也是,不是溃退,是有序撤退,不是部分撤退,是全面撤离。”

“还有,之前各组织秘密关押的那些‘蠕虫学’感染者.能查到的症状全都减轻了,有些甚至完全恢复正常,只是身体很虚弱。”

罗伊将一小勺巧克力轻轻送入口中,心事重重地沉吟起来。

一个月前,前往“X坐标”的那段经历

那个过程曲折、漫长、辉煌、疲惫,绝望与转折无计其数,编结成重重发辫,感觉比自己这一生之前的经历、甚至是比很多很多次人生的经历加起来还要曲折漫长。

一切沉重的悲欢、美好的回忆、巨大的遗憾、痛彻心扉的苦难与至死不渝的憧憬都被封入了一层毛玻璃中,至于最后,好像是有很多人为某个崇高目标奉献了各自的灵性,但具体细节,尤其至关重要的环节,却如同高光下的阴影,模糊不清,似乎被什么自我保护的潜意识给平滑修复了。

反正最后就是回来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刻,忽然“更加确定”自己已在归途的汽车上、马车上、火车上,或者反应过来的时候,是将餐盘中的膳食切下了一道剖面,或是正躺在自家蒸汽氤氲的浴缸,从小憩中回过神来.于是,在内心深处告诉自己确实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可能从失常区回来的过程和回来后的感觉都这样吧,范宁早就去过,罗伊早就听范宁描述过。

总之,对于已过去一个月而未见范宁归来的事实,众人始终抱有一种奇怪的焦虑和笃定的混合状态,首先从功利性的角度来说,那天丰收艺术节闭幕式上的壮举,为特纳艺术院线带来的是后续“圆梦般的大胜”,最近确有很多繁杂的工作和接应,但那绝对安好,绝对是尘世里面的一种最“充实的忙碌”和“幸福的烦恼”状态。

况且更多“好消息”还在持续传来。

罗伊甚至现在隐隐约约地在“猜测”,不对,不是猜测,其实大量情报拼凑出的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只是事实本身过于令人吃惊,直接把人类结绳记事以来的“末日叙事”给终结了,让她不得不只敢以“猜测”这一单词自居——失常区好像没有了,“蠕虫”.好像没有了,那个未知扩散源头“X坐标”的问题,好像被彻底解决了!

这还不能算是好消息么?如果是这样的话,登塔的结果就再度有了正面的加强,众人等待范宁的这一过程中所混合的“焦虑与笃定”,后者就可以把前者更压过一头。

但“好消息”一旦过于泛滥和离奇,很可能会伴生出一种更未知、更微妙、更本能的.恐惧。

她们三个,罗伊,希兰和琼,最近这段时间感觉很奇怪。

好像都容纳进了什么无形的东西,那个事物完全未知,但似乎比真知或“普累若麻”的位格还高——这是本来就达到了执序者境界的琼所描述的——因为这个事物,本身导致了灵知和真知近乎自发地在颅内生成!而且似乎全然“正确安全”,不像是什么邪神组织能造成的污染,事实上,即便是祀奉邪神也取得不了这种自发的迅速的进展!

实力在涨,涨得很快,希兰一个中位阶有知者,早就到高位阶极限了,罗伊也到了邃晓三重极限,琼则随时可以升到执序五重甚至更高而且更难以理解的是,在辉塔附近游弋观察时,她们发现所有的门扉合页都在畏惧着自身的触碰!所有的!即便是那些不是自己研习的相位!

这件事情太离奇太虚假了,对于任何一个之前走的是“正当道路”的有知者来说都是如此,她们根本不敢尝试穿门,每次一有那个念头,就有种.本能的恐惧。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街道不时传来的马车声。

“铛——”“铛——”

墙壁上的鎏金挂钟敲了三下,下午三点。

然后,钢琴声响了起来。

声音是从下面的一楼传来的,那片用来当作接待大厅的地方,摆着有一架“波埃修斯”九尺三角钢琴。

琴声很轻,是即兴的片段,一段悦耳的旋律,节奏散漫但令人印象深刻,有发展成曲的绝妙潜质。左手的伴奏只是几个稀薄的节奏性和弦,能辨认出来是自于浪漫主义大师安东·科纳尔作品里的一个信号动机。

所有人都抬起头。

罗伊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放下手里的情报文件,快步走向楼梯,希兰和琼跟在她身后,瓦尔特和奥尔佳也也站起来,康格里夫取下了自己的厨师帽。

二楼通往一楼的旋梯转角。

范宁坐在钢琴前面。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灰色外套和灰色长裤,属于不那么正式的、更偏如今市面上的流行的新款西服样式。脸色没异样,表情很平静,目光很认真,专心听着自己弹出的每一个音符,尽管那对他来说十分简单。

听到脚步声,他停下来,转过头看众人。

“下来了?我刚回。”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罗伊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希兰的手按在楼梯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琼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瓦尔特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我的老师,我的老板,您可算”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这时众人才注意到,这一楼的接待大厅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坐在水吧吧台的前面座位上,侧对着他们,正在看窗外院子里的椴树。他穿着十分复古的绅士礼服,戴着同色系礼帽,旁边靠着一根手杖,从背影看像是个和瓦尔特年纪差不多的绅士。

很有艺术家的气质,直觉来说,是“音乐大师”的概率挺高的,甚至是“先锋派音乐大师”的概率更高。

但奇怪的是,当想仔细看他的脸时,视线总会不自觉地滑开,不是他有回避着什么,而是注意力无法长时间集中在他身上,就像看着阳光下的灰尘,明明在那里,却抓不住焦点,唯一能记住的只是礼帽下翘起的胡须。

“卡洛恩,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琼飞速走到范宁面前,凑上脸去,压低声音问道,“那个人是谁啊?是和你一起来的吗?”

“一个.朋友。”

范宁从钢琴前面站起,慢慢地盖上琴盖、琴布。

“给他安排一个住的地方就行了,这位朋友喜欢偏僻一点的。”

974.第946章 数蜗牛

第946章 数蜗牛

音乐总监瓦尔特接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任务。

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非常受到器重,对此他颇感荣誉和自豪,比如今年年初,范宁回归提欧莱恩的时候——那时范宁刚结束逃亡生涯,惊世骇俗的秘密还没公开,还仅仅只是自己的老板——第一个安排谈话的就是自己。

这次虽然不是直接找自己正式谈话,但第一个安排要做的工作也是交予自己负责。

但工作的内容确实有点过于奇怪了。

现在是范宁回来的第二天,目前天还没亮,整条华尔斯坦大街仍在沉睡,路灯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破碎的彩纸、踩扁的帽子、空酒瓶等等垃圾“整齐地”散落在街道的排水沟旁——年底市民们的夜生活很丰富,也很“有序”。

瓦尔特站在花园一角的铸铁栅栏边,穿着厚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看着匍匐在前面花丛里的两位手下忙活。

手下在花丛里趴了有二十分钟,瓦尔特也已经在背后站了二十分钟。

“编号:3-005。位置:前院西南角,离地10-40厘米。数量:3。是否感染:否。附着植物:冬青。爬行方向:基本静止。备注:叶片有少量蚜虫。”

手下在报,瓦尔特在写。

这任务是他一小时前接到的,天还是彻底黑的时候,他房间的门就被轻轻敲响,是罗伊小姐站在外面。

“总监先生,早上好。”罗伊说道,“抱歉这么早打扰你,但有件事需要立刻安排下去,范宁先生要各院线必须在三天内统计一些数据过来,呃,包括我们自己。”

“数据?没问题,我看看。”瓦尔特本来并没有那么发蒙,他想着可能是有什么紧急统计任务,最近院线不说演出,光是年度审计、音乐考级、院线运营考核和教职人员贡献测评等事务就忙碌不暇,他接过了对方手中递去的纸。

罗伊小姐的钢笔字一如既往地舒展又优雅,应该是之前在范宁那里边听边记下来的,但这内容实在是

“各院线需在12月24日前上报近三天的如下数据:一,负责或合作范围内所有学校、音乐厅、剧院的绿化区域及私人庭院中的蜗牛数量及大致密度;二,其中感染了寄生虫的比例,主要是以触角异常膨大、色彩鲜艳、行为亢进等为判断标准;三、蜗牛最常聚集的植物种类,需具体到属,如常春藤、蔷薇、铁线莲等;四、蜗牛爬行轨迹是否有方向性偏好,如趋光、趋湿、特定时间向高处移动等.注:数据需真实,可组织教师、学生、园丁协助,保持自然状态,勿捕捉、引诱或惊扰。”

瓦尔特这才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到敲门声后起床起猛了,当然他仍然接下了这个任务,并且执行力一如既往地强,所以他现在已经站在了这里。

“编号4-013。位置:南侧扇形绿化区,离地约305厘米。感染状态:是。附着植物:椴树。爬行方向:明确向上,目标疑似高处树杈.”

下属的头已经扎在了枝桠里,断断续续报着信息,另一人在下面刷刷记录。

“哎,注意安全。”瓦尔特一个箭步冲过去扶稳梯子,对下属作出交代,“这种你们下来再记,留神点,我去另外几边看看”

我觉得老板肯定是有他的想法,但这不可能和音乐考级有关难道是发现了审计报告中的猫腻?“绿化及园林维护”开支中存在什么廉洁风险?也不太像,好吧,可能是他接下来即将进军生物学或植物学领域。

瓦尔特在走路之际百思不得其解,感觉自己平日里好用的脑袋现在已经快想破了。

然后他在某刻下意识地抬头,不由得愣住。

一高一低,大眼瞪小眼。

这不正好是自己心中嘀咕的范宁大师吗?

天色仍然很暗,空中只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自家老板竟然也早起跑到屋顶上透气来了,就站在天台上的东方栏杆边,还抬起了手,五指张开,好像在朝自己打招呼。

“早早上好。”瓦尔特绽出一丝笑容。

正好此刻天际线亮了。

但好像不是通常日出时那种柔和渐变的亮。而是一种清晰的、仿佛有开关被拨动般的亮,黑暗像幕布一样被整齐地切开,光的边缘锐利分明。

天穹从深蓝变为靛青,再变为淡紫,最后染上金红的色泽,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拂晓,世界净洁之时,令人想要屏息感受。

但瓦尔特就是感觉有哪里和往日不太一样,或者说这段时间的日出好像都不太一样,只是没这次这么巧,正好还碰上了和范宁打招呼的时候。

当然这事情想不太明白,瓦尔特感觉可能是因为自己想着“数蜗牛”的事情想过头,因此看什么都觉得奇怪.他扬了扬手中的纸笔,指指行步的前面,意思是自己继续去完成任务“打样”去了。

天台上,范宁回应似地点了点头。

“范宁大师,你已经坚持一个月了。”

后方,飘来了F先生的声音。

“然后呢?是还能再继续一个月,还是两个月?这活干起来可耗不少力气啊,要不多‘凑’一点阴雨天的区域?”

此人驻着手杖,礼帽夹于腋下,赫然站在靠里一点的空地位置,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眼下的阴影深得像淤青。

“这问题很需要担心吗?”范宁淡淡反问。

在他收回手掌的瞬间,手与头顶的太阳所连成的无限延展的直线上,赫然有些“通道”一样的光影效果微微地扭动了一下。

而在他平静的脸庞上,似乎有某些更疲惫的细节,愈发地从表面沉降消隐了下去。

“理论上说,这问题当然完全不需要担心。”F先生说道。

“一台电机,余量一直在以一个明显可见的速度下降,这问题单看起来确实略有棘手,但关键令人心安的是,电缆就在它身上,电源也就在旁边,只要做一个插上的决定,后续便可高枕无忧。”

F先生呵呵一笑,点燃了一支细长的粉色香烟。

“‘不坠之火’已经没了,‘无终赋格’也不在居屋上了,神圣骄阳教会的朋友们对此应该知道了也不会过于介意,圣拉瓦锡还在就行可新世界的太阳毕竟每天还需要升起,不然这些低级的人类们可就不好理解了.这种只有见证之主才能一直干下去的活,可没那么轻松呐,换做别的执序六重,恐怕坚持一天,就会累得脱层皮了”

“所以,尊敬的范宁大师,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正式穿越‘穹顶之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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