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南下!

黎明前的黑铁领阴沉如铁。

城墙上只剩巡逻骑士的脚步声,寒气顺着盔甲的缝隙钻进骨头里。

多伦伯爵披着厚披风站在墙后,俯瞰着被夜色吞没的平原。

他不觉得今夜会发生什么,即使帝国最近动荡,他也只是把每晚的巡视当成一种惯例甚至是享受。

特别是领民在看到他时会下意识低头,那些惧怕的眼神能让他感到某种满足。

因为最近帝国的王储之争,雷蒙特大人虽下令全境戒备,但在多伦眼里,远在天边的灰岩行省根本受不到影响。

他麾下有五千骑士,只要敢来,他相信任何敌人会死在这片黑土上。

但真正的危险却从未按他想象的方式到来。

一开始只是风声变了。

多伦皱眉,正要唤人查看……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白光落在城墙东南角,那段平日里连骑士都懒得巡查的角落。

下一息爆鸣撕裂了宁静。

“轰隆——!轰隆——!”

“什么?”多伦心脏猛地一缩。

火光落下的刹那,多伦本以为那不过是一次试探,可爆点凝得太狠,像一枚被精确栽进缝隙的钉子,一击就卡在了最脆的骨节上。

那面守护黑铁领数百年的城墙,在历次暴风中都没向命运低头的黑铁石巨盾,正在莫名的力量下剧烈颤抖。

震动从城砖深处炸开,层层往外推,有巨人正在用硕大的拳头猛砸城墙。

轰鸣掀起烟尘,黑铁石在夜色里裂成了三道缺口。

“敌袭!敌袭!”骑士们慌乱地抓起武器冲向缺口,可他们刚跑到一半,脚步便齐齐僵住。

因为黑暗里,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汹涌而来。

这些黑影在移动,他们成排成列,整齐一致,宛如一股黑色的浪潮,紧接着又有序地分为三支,涌入城内。

多伦喉咙一紧,从远处紧紧盯着那道口,想辨别那到底是什么。

是一群重装骑兵!

铁甲在夜色中没有反光,也没有火把照明,根本看不清是何方神圣。

“这……是什么部队?来自哪里?怎么敢来灰岩行省造次?”多伦握紧剑柄,掌心隐隐冒汗。

他终于看清了前排骑兵的盔甲,那是全黑、无纹饰,只在胸口刻着一道细微的红痕,还是看不清他们来自何方。

“上去挡住他们!”多伦大吼,自己也抽剑冲下城楼。

他一跃落地,斗气瞬间外放,灰色光辉沿着剑刃展开。

他用力一挥,将扑来的两名敌骑逼退半步。

对面那名骑士抬头,与他对上视线,那是一双冷漠的眼神。

而那人盔甲破开的缝隙里,有冰蓝色的光在流动。

那光从裂开的盔甲缝里渗出,幽冷、纯粹,直直刺进他的眼底。

多伦脑中像被重锤砸中,嗡鸣炸开,思绪瞬间空白。

蓝色的斗气!

北境凛冬斗气!

这一瞬,他甚至忘了呼吸。

这不该出现在这里!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剑锋再度相交时,那冰蓝色顺着金属窜上来,像寒潮裹住了他的手臂。

他被冻得指节发麻,连握剑都不稳。

“不……不可能……”多伦喉咙发紧,声音像被掐住,“北境骑士?隔着三千公里……他们怎么来的?”

而且没有报警烽火,没有侦查回报。没有一丝声息提醒这支军队靠近过。

仿佛整支部队是从黑暗的深处生出来的。

一种从脊骨开始往上爬的恐惧让他怀疑:自己面对的是否是某种披着盔甲的幽灵。

这想法只维持了几息。

因为神秘铁骑撞入己阵,他亲眼看到自己的亲卫像被重斧劈开的柴木。

阵型被撕开得干脆利落,不带一点迟疑。

斗气在他们面前毫无意义,他们的冲击力仿佛能把人连同铠甲一起压进泥里。

“后退!后退到堡内!”多伦嘶吼,可声音被铁甲撞击声吞没。

他能清楚感到,前线不是被击溃,而是被直接掀掉了。

敌骑在黑暗中继续推进,没有呐喊,没有喘息,没有任何一个常人战争中都会有的混乱情绪。

像是某种带着深冬气息的幽灵军团正踏着夜色而来。

三十分钟过后。

仅仅三十分钟,他一直引以为傲,驻扎在城内的一千多名骑士像被人从战场彻底击溃。

直到现在,多伦仍忍不住反复质疑,他们怎么敢?

他们又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来到城下?

这一切都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遮蔽,他越想越恐惧。

由于手下骑士的不断溃败,多伦不得不带着残余的近卫骑着马狼狈冲回城堡,身后是不断逼近的脚步声。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

来自极北深冬的幽灵,正在无声无息地吞没整座城市。

…………

城里传来的喊杀声断断续续,让人分不清是鬼哭还是人吼。

老汉斯缩在自己的小面包房里,浑身僵得像被冻住。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躲不快,跑不动。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小女儿塞进地窖里那口缸里,盖紧盖子,再自己坐上去。

“别出声,乖……别出声。”

女儿在里头轻轻抽泣,他只能颤着手按住盖子,生怕外头的声音把她吓破胆。

雷蒙特大人这些年一直灌输的那些话在他脑中嗡嗡作响……

北境人是野兽,是吃孩子的怪物,会在夜里破门而入,把婴儿从摇篮里拎走,用血当酒喝。

他从不信,但今晚他信了。

外头最后几声惨叫消失后,街道陷入一种近乎死寂的静。

老汉斯的心沉到谷底。

“完了……恶魔进城了,求龙祖保佑,杀我的时候……宝贝女儿不要出声。”

手里紧握擀面杖,试图用这件武器给自己点信心。

他知道那东西根本打不动全副武装的骑士,但人到了绝望的时候,总是会抓住一点无用的东西不放。

“哐当。”

面包房的门被推开。

老汉斯整个人僵住,呼吸闭上眼,等刀落下。

可预想中的粗暴吼声、铁靴踢踏声都没有出现。

只有一个年轻而清脆的声音:“有人吗?老板?”

老汉斯愣住,睁开眼。

站在门口的是个女骑士,盔甲上有干涸的血,却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野兽般的疯狂。

她站姿笔直,眼神清明,呼吸也稳。

女骑士扫了店里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我们要征用你的烤炉。”

老汉斯差点当场跪下求饶:“大、大小姐,我……我这里没什么值钱的……”

“我们赤潮的骑士。”女骑士直接走到桌前,把手中的一大袋东西放了下来。

沉甸甸的一坨。

老汉斯吓得往后一缩,以为是某种恐吓用的战利品。

结果袋口散开,露出细腻得发亮的面粉。

精面粉?这东西他几年能摸到一次都算运气好。

“这是原料和定金。”女骑士又掏出五枚银币,随手放在桌上,像在谈生意,“天亮前,我们需要两百个面包。做好后,另一半的工钱也会给你。”

老汉斯整个人都傻住,他捧起那几枚银币,手抖得厉害,这定金已经抵得上他半年的收入了。

城里的骑士老爷从来都是拿了就走,看心情给不打人都算谢恩。

这群北境恶魔不仅不抢,他们还给钱?

他嘴唇颤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您……你们真的是……北境来的?”

女骑士点点头:“北境的赤潮军团。外头很乱,你们今晚别出门。我们会把街区稳定下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披风在夜风中轻轻掠过门框。

老汉斯盯着那袋白面粉好久,喉咙滚了滚。

“这……这真的是传说里吃人的恶魔?”

地窖里传来女儿轻轻的敲声:“爸爸……”

老汉斯深吸一口气,把盖子打开,把她抱出来:“没事了,宝贝。”

他看着桌上的面粉和银币,心底某块冰冷的东西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也许……来了的不是恶魔。”

…………

黑铁领的议事大厅被火光照亮时,已不再属于多伦伯爵。

墙上的旗帜被撤下,换成赤潮的旗帜。

空气里仍残留着战斗后的金属味,却被一种压低声音的秩序感迅速覆盖。

路易斯坐在主座上,盔甲未卸,正低头擦拭着剑上的血痕。

他动作不急不缓,仿佛这里只是他赤潮主城的一间普通会议室,而不是刚被攻陷的敌方堡垒。

格雷踏入大厅,盔甲上还带着焚烧内堡的焦痕。

他走到路易斯面前,单膝落地,低声道:“领主大人,属下失职。我们突入内堡时慢了一步……那只老狐狸放出了疾风鸟。突袭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了。”

路易斯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格雷额头冒汗:“属下愿领罚。”

还没等他继续,一个被反绑双手、嘴角带血的身影被骑士拖进来,是多伦伯爵。

他盔甲被剥去,走路踉跄,却死撑着昂起头,像一头被砍掉獠牙仍试图咆哮的老狼。

“路易斯!”他嘶声喊道,“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这是侵略!灰岩行省不会放过你!雷蒙特公爵的大军就在……”

路易斯擦拭剑刃的动作停了一下。

“格雷放轻松点,”路易斯连头都没抬,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紧张什么?灰岩行省这么大,我们本来也不可能一直躲着走。”

他长剑入鞘,似乎终于有心情抬眼看了格雷一眼:“前期的静默蚕食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一,就够了。”

格雷怔住,知道路易斯在刻意栽培自己。

他的斗气天赋比起萨科和韦尔这两位怪物上限低了点。

但路易斯的情报系统曾给过一句极为罕见的评语:“具备强将领天赋。”

于是路易斯在出征前把格雷叫过去,亲自将副官臂章扣在他肩上,想要趁这次机会培养个兰伯特接班人。

而格雷从那一刻起就紧绷得像弓弦,生怕会辜负这份信任。

他始终站得笔直,随时记下路易斯的一句话、一项命令、一条习惯。

自己的斗气天赋并不耀眼,可路易斯愿意把副官这个位置交给他,这意味着他能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格雷手心冒汗,点语气坚定:“我明白了。”

听着路易斯的话语,多伦伯爵脸色从愤怒转为迟疑:“你……你说什么蚕食……?”

路易斯抬手,随意指了指他:“至于他,太吵了。拖出去砍了。”

多伦像被雷劈中一样瞪大眼:“不!我是贵族!按照规定呢,我会交赎金!唔!”

骑士堵住他的嘴,把他拖了出去,靴子在地面摩擦,留下一串混乱的脚印。

路易斯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贵族身份?赎金?对即将发动闪击战的赤潮来说毫无意义。

震慑比俘虏更值钱。

路易斯走向墙边那幅更大的灰岩行省地图。

烛火在墙上摇动,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那片辽阔的灰岩领土在火光下像一块冰冷的铁板,但如今在路易斯眼中,被他用红线切割成一格格猎场。

路易斯抬手,指尖轻触地图边缘。

按原计划,他应该先把北境稳住,屯粮、扩军、筑港、修道,让赤潮慢慢长成帝国北方的巨兽。

但情报系统改写了这一切。

那天凌晨,光幕里跳出的几条信息将他的节奏直接推向战争:雷蒙特公爵被卷入继承人漩涡,抽调七成主力与全部龙血死士赶往帝都。

灰岩行省成了空壳,必须考虑,这会不是会是他此生仅有拥有它的机会。

而且若等雷蒙特在帝都站稳脚跟再回头,北境很可能便是他的第一刀。

坐等只有死路一条,既如此趁他病,就要他命。

路易斯的指尖沿着地图滑过,落在三条细长的红线交汇处。

那是赤潮军三路“幽灵进军”的路线。

依靠情报系统的规划,他们避开巡骑与哨点,从支路、林间小道、河网缝隙渗透,悄无声息地吞下了四分之一的领土。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潜行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格雷此刻才明白,领主根本不在意是否被发现,他只是计算着最佳转折点。

路易斯转回身,目光冷静坚定。

“消息既然泄露了,”他抬手按住地图中心的一处城池,“那就不再潜行。”

路易斯摘下手套,缓缓扣上剑柄。

烛火映在他眼底,像被拉成细线的杀意:“从这一刻起进入强攻模式。”

(本章完)

第412章 粥棚与审判

黑铁城陷落后的头几天,比战斗那一夜还安静。

雨下了三场,阴云压得很低。

街道深处偶尔传来铁靴踏地的回声,又很快消失在巷子转角。

饥饿的居民缩在摇摇欲坠的屋里,窗栓闩死,门缝堵上布条。

孩子哭,母亲就捂住他们的嘴,老人念着龙祖的祷词,却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他们等着,等那群“吃人的北境恶魔”开始抢东西、抓人、放火,等街上躺满尸体,等房门被一脚踹开。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过了两天,肚子饿得实在撑不住,才有人战战兢兢把门缝推开了一道细线。

他们以为会看到满街的血和乱七八糟的抢劫场面。

结果迎面扑来的却是湿土和雨水的味道。

街道异常干净。

几天前激战留下的血迹已经被雨冲淡,尸体一个都看不见,只剩被填平的坑土痕迹,默默说明这里发生过什么。

更远处,几个穿着黑色雨披的士兵在街角巡逻。

他们臂上佩着一圈醒目的红布太阳纹,步伐整齐,目光笔直。

路过店铺时,他们甚至会侧一侧身,绕开摆在门口的破旧货架,生怕脚尖踢到什么。

“那就是……北境人?”有人在门后低声嘀咕。

没人回答,只是有更多的门缝悄悄开了一点。

直到广场那边升起第一缕炊烟。

黑铁城的中央广场上,十几口巨大的行军铁锅排成一线,炉火压得很低,却烧得稳。

白气从锅沿腾起,带着咸肉和干菜熬出的香味,顺着风钻进每一条小巷。

今年为了打仗,雷蒙特提前征了税。

灰岩行省不少家早就把能吃的都翻完了,连老鼠都开始不好抓。

如今这锅混着咸肉丁、干菜和精磨面粉的浓粥,对许多人来说,比金子还要要命。

有小孩忍不住扒着窗台,口水直流。

就在这时,一阵铜锣声从广场上响起,清脆地划破城里的死寂。

“当——当——当——!”

一个赤潮士兵站在锅前,手里拎着铜锣,高声喊道:“奉北境路易斯伯爵令!开仓放粮!凡本城居民,排队领取,小孩一勺,大人两勺!”

声音很大,字字清楚,连最偏远的巷子口都听得见。

屋里的沉默一点点松动。

“这是……陷阱吗?”

“如果真要杀人,何必费这么大劲熬粥?”

有人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带着全家小心翼翼往广场方向挪。

起初只有零星几十人,等他们看见那一大排真切存在的铁锅时,脚步就再也挪不开了。

饥饿把他们的胆子撑大,也撑破了最后一点顾虑。

人们端起木碗,手抖得像风里飘着的树叶,却还是伸了出去。

士兵舀了一勺浓稠的粥,那香气热腾腾扑到脸上时,几个孩子当场就红了眼眶。

第一口下去,很多人都愣住了。

太久没有吃过这么有味道的东西,不是充饥的稀水,而是真正能让胃暖起来的食物。

有人顾不上烫,咬着勺沿狼吞虎,有人吃到一半,突然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男孩趴在母亲怀里,嘴里含着一块咬不碎的干菜,含糊地说:“这……是给我们的?”

他母亲没回答,只是抱得更紧。

这一刻,浓粥的香味像把整个黑铁城都点亮了。

而且还有饭后节目,在粥棚旁边,搭起了一座临时木台。

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跪在台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神惊恐。

有人认出了他们多伦伯爵的税务官,城里的治安骑士,还有几个平日横行街巷的恶霸头子。

广场上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名赤潮骑士走上木台,展开一卷文书,抬头视线扫过台下。

“第一位。”他指着那名税务官,“税务官吉米在上个月擅自将税率提高两成,多出来的部分全进了你自己的地窖。城西铁匠铺老约翰一家因交不起税,他儿子被你逼得上吊。有没有这回事?”

税务官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赤潮骑士并不着急:“人呢?”

人群后方,有人被轻轻推了一把。

满头白发的老约翰颤巍巍地挤上前来,他原本早该死在绳套下,是赤潮的人及时拆掉了那块横梁。

他抬起头,看见台上的那张脸时,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就是他。”

“那天,是他带着兵来家里抄东西,把我儿子逼死了!”老约翰眼睛通红,“我说交不起,他就说少一枚铜板,就少活一个人……”

广场上传出压抑的窃语,大众明显知道是有这一回事的。

赤潮骑士又指向那名治安骑士:“治安骑士奥尼尔强占了磨坊主的女儿。事后还打断了磨坊主的腿。证人在下头。”

人群自动散出一道缝。

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被扶了上来,腿骨没接好,走一步就疼得呲牙咧嘴。

他看都不敢看台上的那人,只是面对着木台,艰难地跪下。

“求您……”他声音发抖,“求您给她一个公道。”

人群里有女人低声抽泣。

就这样一个个罪人被拖上来定罪,一个个受害者上前指认……

赤潮骑士的声音随之传遍整个广场:“在北境,这叫掠夺罪和杀人罪。”

他顿了顿:“依照北境律法——死刑。”

刽子手上前,拔刀。

“斩。”

刀光闪过,鲜血溅在台前的木板上,顺着雨水慢慢向下冲刷。

刽子手退下后,一名佩着赤潮徽章的骑士演讲官上前一步,站到血迹尚未干透的台沿。

“听好了,这是北境律法,也是赤潮的秩序。我们不抢、不烧、不夺命求财,但凡敢把你们当牲畜的人,我们绝不留活口。”

他抬手,指向跪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这些人,把税当作自己的私库,把权力当成玩弄人们的棍棒。这种行为在灰岩也许能活,在赤潮,没有第二天。”

人群被他的声音压住,静得只剩雨打石板的声音。

演讲官继续:“北境领主路易斯大人说过一句话……让领民吃饱,就是领主与骑士存在的意义。谁敢挡着百姓活路,就是挡着赤潮的刀锋前进。”

几名赤潮骑士在下方低头站立,姿态肃穆,像是在替那句话背书。

演讲官最后收声:“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跪雷蒙特的鞭子。只需记住一点在路易斯大人治下,守法者得生,害人者必死。”

他说完,才退回一旁。

那一刻,广场上安静得连雨滴砸在盔甲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没人欢呼,也没人哭,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倒在地上。

有人下意识捂住胸口,像是心里某个压了多年的石头被突然挪开了。

有人轻轻抬起头,像是第一次从阴影里看到光。

有些家庭失去了亲人,他们看着那几具尸体时,面上没有快意,只有沉重的呼吸与一种慢慢浮上的解脱感。

不知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该死。”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戳破了压在城头多年的脓包。

紧跟着,有人红着眼眶应了一声:“不冤。”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声音从人群中溢出,起初细碎,之后越来越急,像雨点落在河面,越砸越密。

“不冤!”

“该死!”

“好!!!”

积怨太久的灰岩百姓终于找到了能出口的地方。

“好!!”

更多的叫好声从人群深处炸开,像浪一样层层往前推。

他们举起空碗,他们敲着木杖,甚至激动得跪倒在地。

他们眼中侵略者的阴影在这一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看见旧账被清算时,那种久违的畅快和近乎狂热的感激。

有人看向审判台后的那道身影,嘴里低低念出一个名字:“路易斯大人……”

声音轻,却带着一种由恐惧转向敬畏的微妙颤意。

…………

城堡露台外风声依旧夹着夜色的寒意,但下方的广场已经沸腾。

火把在密集的人群间摇曳,光影照亮无数张激动、狂热、甚至带着迷醉的脸孔。

路易斯站在高处,俯瞰这一切。

手中的热茶蒸汽升起,在他的侧脸勾出淡淡的白雾。

格雷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下方那一锅锅被端出去的粥食、被打开的粮仓、以及跪在泥地里朝赤潮军叩头的平民身上。

他忍不住低声道:“……他们看您的眼神,比看神还虔诚。可我们这样持续发粮,军粮消耗会非常快。”

路易斯闻言轻轻抿了口茶,动作从容得仿佛一点不在意粮食会不会短缺。

“格雷,你算错了。”他淡声道,“这些粮不是我的。”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被赤潮士兵封存的巨大粮仓,门板上仍能看到多伦家族的纹章。

“这是多伦伯爵的,是雷蒙特的。”

他转身,目光平静得像在读一封早已确认的审判书。

“我用雷蒙特的粮,收买雷蒙特的子民。”

格雷怔住。

路易斯继续道:“取之于敌,用之于敌。这是最干净的战法。”

下方的欢呼声如海潮般涌动,一浪高过一浪。

格雷犹豫片刻,仍不放心:“可这样……会不会让这里的人产生依赖?甚至……太快把他们从雷蒙特的统治里拉出来了?”

路易斯淡淡摇头:“这不是施舍,也不是仁慈。”

他的视线落向下方,那些被压迫得麻木又饥饿的面孔:“我们给的每一碗粥、每一袋粮,他们都必须清楚是从谁手里拿来的。

而他们吃下的这一口,就是和我们链接关系的开始。

只靠杀戮,这地方只会滋生仇恨。他们会躲在暗巷里向我们射箭,会在夜里放火,像鼠群一样烦人。”

“可若是让他们得利……”他抬眼。

“他们会主动替我工作,会告诉我敌人的位置,会希望雷蒙特永远不要回来,否则他们拿的这口粮,就是背叛罪。”

格雷沉默。

路易斯的声音低落,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冷逻辑:“吃了我的粥,看了我杀贵族,他们就是我的共犯。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和我绑在一起。”

风在露台边掠过,卷起路易斯披风的一角。

格雷长长吐息:“大人,这种手段,比直接攻城还像战争。”

路易斯笑意淡淡:“战争本来就是人心之战。”

他忽然抬头看向灰岩行省的方向,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愠色,是对雷蒙特长年放纵贵族横行的厌恶。

“这里的贵族,早就烂透了。”他低声道,“他们的尸体,比他们的名字更适合作为这场变革的奠基石。”

格雷轻声问:“可为什么不直接用多伦伯爵来立威?”

路易斯眼中闪过系统面板亮起的微光。“多伦的级别太高,离他们太远,民众对他没有具体的仇恨。这种毫无意外的处决,不足以树立新的秩序。”

下方的情绪仍在发酵,却已不再像被惊吓后的混乱,而像一股被点燃的潮意,顺着街道缓缓涌开。

城门口聚了许多人,他们并非惊慌失措,而是主动围到登记处,询问能否加入运输队或帮忙修路。

工匠们带着工具前来,各自寻找能出力的地方。

一些衣衫褴褛的流民也排在队尾,小心翼翼地试图获得一份后勤差事。

赤潮军的纪律与分配体系,让他们第一次看到一个秩序能真正把他们纳入其中。

他们靠近的原因不只是吃饱,更因为觉得自己终于能在某个新的框架里拥有位置。

格雷忍不住低声喃喃:“他们……已经完全站在我们这边了。”

路易斯目光微沉,缓缓道:“这只是开始。”

赤潮军队路过的城镇几乎都照着抄作业。

谷仓被接管,税册被抄出,积怨深重的乡民主动指认压迫者的名字。

而路易斯的情报系统让这一切更加轻松。

他总能提前锁定哪个贵族囤粮、哪个军官抽刮军饷、哪个恶霸逼死人命。

每一次制裁都像精准落下的审判,让人心彻底倒向赤潮。

雷格策马靠近:“大人,这招的威力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大。前面两个村庄甚至还没开战,就已经有人悄悄联系我们了。”

路易斯沉默片刻,看向前方阴云压顶的方向。

灰岩堡坐落在那片阴影深处,像是一头潜伏在巢穴中的巨兽。

“雷蒙特以为统治靠的是恐惧,可他忘了,快饿死的人不会畏惧恐惧。对他们而言,一碗热粥,比任何神明都值得效忠。”

路易斯抬起手,轻轻挥动:“传令全军,全速推进。”

风拔起赤潮军团的旗帜,让那象征北境的太阳纹章在灰岩行省的天空下延展。

“在雷蒙特反应过来之前,让这片领地,成为我们的后花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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