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迎剑

“天下武功,百花齐放,各门各派,皆有胜场。”

楚秋雨轻笑一声,举杯饮一口秋风酿,这才说道:“然而虚实变化的道理,却又如同阴阳一般。

“有人深谙其中之道,有人仅仅只是听说。

“有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而知其所以然者,却又有几人?”

“便是这个道理。”

苏陌点了点头:“三宫主年仅十六,便已经有了如此造诣,着实是让人钦佩的紧。”

魏紫衣听到这里,则忍不住看了苏陌一眼:

“那你说,我方才那一记‘乱世飞星’,究竟是虚是实?”

“……”

苏陌哑然:“好端端的喝酒谈笑,你怎么忽然之间开始考上我了?”

“我……”

魏紫衣正要脱口而出‘我不管’,却忽然想起来楚秋雨还在当场。

顿了一下之后,这才说道:

“苏总镖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当今天下,少有的剑法大家。

“玄机谷一战,我至今思来,仍有余悸之感。

“初见之时,更是午夜梦回,都会被你那一剑惊醒。

“你于此道之中的钻研,必然胜我百倍。

“你我相交为好友……如此近水楼台还不能得你指点一番,岂不是浪费这天赐良机?”

楚秋雨听到这里,忍不住点头:

“这件事情,我也听说过了。玄机谷内,苏总镖头一剑斩杀幽泉教三大令主。

“此事一出,东城各派都有震动。

“这三大令主单个提出来,也都并非凡俗之辈。

“而三者合一的情况下,更是不弱于血海部尊主。

“苏总镖头一剑杀三人,真可谓是大快人心。”

言语至此,微微一顿:“更何况,我魏师妹可从未说过这许多话,言辞之中几近于恳求,就更是少见了。”

苏陌一时无言,心说魏紫衣这种说话,确实是少见。

略微沉吟之后,苏陌轻轻一笑:“我说你方才那一击,实则是九虚一实。”

“哦?”

魏紫衣眉头轻轻一挑:“何以见得?”

“于我看来,这一套飞星剑法,最精妙之处,便在于虚实变化。

“然而最难的地方,也在于此。

“乱世飞星,漫天剑舞。

“乍然看来固然是剑影重重,飞星如雨。

“再辅以踏月留仙,以至于虚实难辨。

“然而却也因此,极难拿捏其中要点。

“我说九虚一实,实则已经是嘴下留情……依我看,你这一招乱世飞星,根本就是徒有其表,拿来唬人的。”

苏陌这话说得算是过分,嘴里是半点都没有留下情面。

魏紫衣静静的看了苏陌两眼,忽然轻轻一笑:

“多谢苏总镖头。”

“不用客气。”

苏陌端起酒杯:“魏盟主不要怪我口出狂言就好。”

楚秋雨看了看这两个人,摇头一笑:“可惜,还是未曾见到苏总镖头的绝世剑法。”

“依我看,那剑法不见也罢。”

魏紫衣忽然说道:“否则的话,楚师姐可能也会于我一般,午夜梦回,总觉得自己会死在那一剑之下。”

“当真如此了得?”

楚秋雨忍不住看了苏陌一眼。

苏陌轻轻摇头:“确实不如不见。”

夺命十三剑中的第十五剑,乃是天地至杀之剑。

前面十四剑已经是穷凶极恶,最后这一剑却是穷尽变化,唯杀而已。

“罢了罢了。”

楚秋雨摇了摇头:“可恨当时我不在玄机谷内,没能看到苏总镖头大展神威啊。”

众人闲谈之间,却又说到了柳随风。

楚秋雨对此人的情况颇为关注,所知道的事情也比魏紫衣从客栈之中打听到的还要多一些。

而关于万藏心的事情,更是有不少流传。

说他自从来了东城之后,每每行侠仗义,名声倒是越发的厉害了。

虽然天泉老人弟子的身份,本就已经让他从默默无闻,到了无人不识的地步。

但他这一段时间以来的所作所为,却是让不少人真的佩服了他万藏心,而不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天泉老人的弟子。

苏陌对此倒是颇为好奇,寻根究底的问了问。

倒是真的从楚秋雨的嘴里知道了几件大事。

此人入东城之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华阳门中做客,找出了永夜谷藏于华阳门内的细作。

华阳门掌门对那细作信任有加,甚至有意将大位传让。

却没想到,那细作不知此事,竟然打算暗中谋害。

万藏心那会客居华阳门,察觉到了这件事情之后,暗中搜集到了证据,于众目睽睽之下,将此人揪出。

华阳门上上下下,一时之间为之震惊。

华阳门掌门对其更是推崇备至,说明今后若是万藏心但有所请,只需要送信一封,华阳门上下倾巢而出,绝无半分推辞的道理。

第二件事情,却是此人入遇崆山,恰好遇到了两家门派在那里相约争斗。

当即出手阻止,避免两家死伤。

此后更是三日夜间不眠不休,为这两家奔波,调解误会。

最终两家握手言和,万藏心更是由此得到了仁义之名。

毕竟,他与这事本就没有关系。

只是不希望两家拼斗从而酿成死伤,这才辛苦奔波,可以说是为了江湖大义。

而第三件事情,则是除魔。

前不久,又有魔道高手偷偷潜入东城诸派之间,暗行鬼祟之事。

却正好撞到了万藏心的手里。

两个人几日之间,转战二百余里,最终万藏心以天泉洗心剑将此人斩杀。

这一战本不为人所知,只是当时正好有几个过路之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其后对应行踪,这才推出了事情始末。

有这三件事加身,万藏心的名头当真是隐隐有如日中天的味道了。

也由此导致天衢城之战,更加牵动人心。

苏陌将这些话听在耳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忽然笑了笑:

“原来如此。”

“嗯?”

魏紫衣看了苏陌一眼:“苏总镖头此言何意?”

“没什么。”

苏陌笑了笑:“只是觉得,这万藏心倒是与我有几分相似之处。”

“哦?”

楚秋雨听的也有些好奇:“倒想请苏总镖头解惑。”

“我这人虽然平日里不愿意招惹是非,然而所到之处,却无处不是是非。”

苏陌摇头一笑:“便说玄机谷那一战,本只是接了义气千秋的一趟镖,送给玉柳山庄柳庄主一柄匣里龙吟。

“结果柳庄主就被幽泉教的人给拿住了……

“此后转战玄机谷,误打误撞的倒是破了幽泉教一场绵延二十载的谋划。

“所谓的玄机谷一战成名,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一趟镖而已。”

“这……”

楚秋雨闻言也是哑然:“如此看来,紫阳镖局果然值得信赖。辗转东西,亲手诛魔,只为了将镖物送达。这样的镖局,纵然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委托,也必然能够安全送到。”

“……楚女侠可莫要说笑了。”

苏陌叹了口气:“只能说这是非总是围绕在我身边吧,而这万藏心却是如同我一般。

“他在无生堂那会,尚且偃旗息鼓。除了和无生堂小公主的一些纠葛之外,倒是不闻其名。

“结果一到东城之后,却是跟我一模一样,各种事情纷至沓来,直接将其推到了风口浪尖。”

魏紫衣则眸光微微一变:“他怕是甘之如饴。”

“这谁能晓得……”

苏陌张嘴又要说话,却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声音。

“哈哈哈,好酒,当真好酒!”

扭头看去,却是小司徒喝的满脸通红,坐在软轿之上,也不免东倒西歪,最后扑通一声,竟是伏案而眠。

几人都是一愣,看了看他脚下,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让这小司徒拿到了酒坛子。

整整两坛子的秋风酿,尽数灌入了此人的肚皮之中。

看他模样,平日里也是极少饮酒之辈。

这会功夫,哪里有不醉之理?

苏陌一时无言,看了那四位姑娘一眼:“几位也不看好他?”

“只要没有生命之险,便任由他烂醉一场吧。”

几个姑娘对视了一眼,到底是没有冷言冷语的反唇相讥。

只是有人低声说道:“他自小开始,便没有这般快活过,醉也罢,眠也罢,多经历一些总是好的。

“否则,回到了悬壶亭之后,他只能又一次成为那个循规蹈矩的小公子了。”

苏陌闻言若有所思。

这几个姑娘对于小司徒,从来都是不假辞色。

这会功夫,倒是能够看出来几许怜惜之意。

却不知道为何从不表露?

“夜间风大,给他稍微盖一下吧。”

苏陌随手将自己的外襟解下,扔到了小司徒的身上。

“多谢苏总镖头。”

四个姑娘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将衣服给小司徒盖好。

小司徒呼呼大睡,对于余者一无所知。

几个人继续吃喝谈笑,直至午夜方才尽欢而散。

……

……

这一日之后,苏陌就算是暂且在这冷月宫住了下来。

白日里要不是魏紫衣,要不就是楚秋雨,带着苏陌还有镖局里的一行人,就在这雾亭山上观赏风景。

晚间则在观星坪上谈笑。

时而畅谈武学之道,时而议论江湖传闻。

苏陌还专门请教了一下冷月宫内关于记载江湖见闻的记录之中,可有关于鲸吞功的信息。

楚秋雨索性便带着苏陌去了一趟,连带着魏紫衣一起,帮着在那边翻找了一整天,也没有找到相关内容。

反而是帮着苏陌,扩充了一番江湖见闻。

无奈之下,只好等着去紫阳门再问了。

而在这三天里,三宫主却再也没有找过苏陌。

转眼之间,三天转瞬即逝。

整个冷月宫内的氛围,也从这一夜开始产生了变化。

楚秋雨甚至都没有来找苏陌去观星坪饮酒。

等到了这一天早上,苏陌这边早早的就被楚秋雨给请了出去。

带领镖局诸位,踏出冷月宫,到了望月台。

就见到冷月宫弟子齐聚于此。

苏陌客居此地,却是被安置了一个不错的位置。

小司徒便在他的身边。

四位姑娘仍旧是形影不离。

抬眼所见,眼前空地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周围冷月宫弟子按剑而立。

主位之前,三宫主斜靠而坐,默然等候。

魏紫衣作为她唯一的衣钵传人,便静静的站在她的身后。

另外一侧则是冷月宫内的诸位长老。

苏陌坐下之前,对在场诸位冷月宫的弟子抱了抱拳。

众人回礼之后,他这才坐下。

却见到三宫主瞥了他一眼,耳边忽然之间就传来了声音:

“你这三日过的可还快活?”

赫然便是这位三宫主的声音。

只不过……什么叫可还快活?

而且,你这传音入密的功夫我不会,你这么跟我说话,我怎么回你?

苏陌抬头看了三宫主一眼。

就见到三宫主轻轻一笑,耳边又传来了动静:

“你爹传下紫阳门的功夫,竟然没有传音入密之法吗?

“来,我说与你听,看看你能否领悟这束音成线的手段。”

当即耳边传来了三宫主的一番指点。

江湖上传音入密,束音成线的手段在所多有。

只不过各门各派的手段,虽然不尽相同,却也大同小异。

这甚至不能算是一门武功,只能说是一门手段。

难点便在于如何将声音收缩成一条线,并且准确的传到对方的耳朵里。

若是声音不能凝为一线,便会被旁人听到机密。

若是声音不能传递到对方的耳朵里,传递到了对手的耳朵里,那更是贻笑大方。

苏陌听完之后,便是心领神会,微微沉吟之后,稍作尝试,便见到他嘴唇开合:

“前辈好。”

三个字落入三宫主的耳朵里,原本尚且笑吟吟的三宫主,顿时脸色一变。

狠狠地瞪了苏陌一眼之后,使劲的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岂有此理,你内力用的太多了。早知道你跟着柳随风先前便已经相识,这是打算替他先出手,将我这个对手给打伤吗?”

苏陌一时哑然,只好收束了内力,重新开口:

“这法子初得,一时之间未曾掌握好,还请前辈莫怪。”

“哪个要怪你了?”

三宫主摇了摇头:“这一次声音又小了。”

调试了几番之后,苏陌总算是将这一法子掌握精熟。

三宫主看他一眼,倒是啧啧称奇。

这法子虽然简单,然而几次之间便已经能够掌握纯熟,也绝不容易。

对于内力的掌控,必然是得细致入微方才能够做到。

由此倒是可以想见,苏陌能有今时今日的名头,绝不是旁人吹嘘出来的。

他是真的有这个本事。

两个人便以这传音入密的功夫,随口闲谈了两句。

只不过谈论的话题,让苏陌觉得颇为不习惯。

三宫主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对他的终身大事格外重视。

询问他这三天在冷月宫内过的如何,有没有看中宫内的哪一位弟子?

苏陌谨慎作答,不给这女人留下丝毫口实。

三宫主追问了几次,苏陌回答的都是毫无破绽,一时之间觉得好生无趣,末了叹了口气:

“我跟你爹的这份感情固然是无疾而终,然而却知道,你们苏氏一门向来是一脉单传。

“想必就算是他活着,也是希望你能够为苏家开枝散叶。

“倘若真的喜欢哪一个,尽管直言就是,我亲自去给你说项。”

“……”

苏陌心中叹了口气,论及这没有长辈风范的,这位三宫主绝对是头一个。

索性闭口不言,任凭三宫主如何说,只是不搭理她。

气的三宫主传音入密的声音都大了不少:

“好小贼,小时候尿了我一身不说,现如今学了我的法子还不理人了是吧?”

苏陌半晌无语,倒是第一次无比期待柳随风赶紧来,解了自己这燃眉之急。

也不知道是他心有所念,心想事成,还是当真巧合了。

便在此时,望月台下有些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到一人缓缓登上了望月台。

这人一身青衫,一把长剑,发丝随风飘扬,却是一丝不苟。

正是那一剑入东城,连败三大派的玉柳剑心柳随风!

他登临望月台,举目之间,便已经将在场众人尽数收入眼底。

只是当看到苏陌的时候,他微微一愣。

凝聚的气势都险些为之一散。

略作沉吟之后,他并未向前踏步,而是原地作揖,对苏陌躬身一礼。

这一礼倒是让旁人觉得好生没有来由。

苏陌却知道,他凝聚剑势,来此挑战,倘若这会叙旧的话,这气势必然为之一泄。

故此提前做礼,权且赔罪。

苏陌当即站了起来,还了一礼,这才重新坐下。

柳随风也不多言,抬脚之间便已经到了场中站定,举目看向了三宫主:

“在下柳随风,今日冒昧来访,恳请冷月宫高人出手一战。”

“玉柳剑心。”

三宫主轻轻点头,站起身来:“本座云九郢,忝为冷月宫三宫主。

“早有耳闻,你剑试东城,直指天衢,却是好气魄。

“故此今日由本座迎战,领教你的天虹问心剑法,你意下如何?”

“多谢。”

柳随风说完了这两个字之后,就听到呛啷一声响,他手中长剑受内力一激,已经脱鞘而出。

他随手接住长剑剑柄,举剑指向了三宫主:

“请!”

三宫主也不多言,踏前一步,向后一招手,魏紫衣手中长剑顺势飞出,纳入了三宫主的掌中。

“留神看招!”

这两个人却是没有半句多言,剑锋一展,漫天剑光如星。

赫然便是飞星剑法之中的一式……乱世飞星!

(本章完)

第210章 以战养剑

这两个人骤然见面,随意交代了两句客套话,竟然就直接动上了手。

这一刹那,哪怕是苏陌都有些愕然了。

按照传统来说,开打之前不应该先说说清楚,自己姓甚名谁,一生经历多少场战斗,几胜几败?

其后再说说自己的宝剑是什么来历。

剑长几尺几寸,由什么人打造,打造出来之后,又经历了哪些变故?

什么剑出之时的天地异象,地动山摇什么的?

如此方才能够增加自己的逼格,以及这一场战斗的含金量吗?

怎么这两位说动手就动手。

而三宫主骤然出手直接便是这乱世飞星!

可以说,不动手则以,一动手便是绝招。

这一招在三宫主的手中施展出来,却又跟魏紫衣不可同日而语。

苏陌先前于观星坪上,说魏紫衣这一招乱世飞星,其实是九虚一实。

其后甚至说她全然是徒有其表,拿来唬人的。

这话自然不是真话。

武功根底苏陌就算是真的看清楚了,也不可能说的这么明白。

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楚秋雨自然是值得信任的,但纵然是值得信任的人,她身边的人也未必全都可信。

纵然是她身边得人也全都可信,却也不能保证,在无意的情况下,会不会将这话传出去。

一旦传扬出去,旁人便会知道。

玄机谷内一剑斩三令的苏陌,金口断言魏紫衣的乱世飞星徒有其表。

那今后魏紫衣行走江湖,真的遇到了对手,对她这一招视若无睹,反而抢占先机,最后害了她的性命。

而他这话说得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难辨,对手倘若信以为真,势必会付出惨痛代价。

这也是为什么,魏紫衣在听到了苏陌的点评之后,不仅仅不着恼,反而感谢苏陌的原因。

楚秋雨也清楚其中玄机,这才没有继续追问。

实则魏紫衣的一招乱世飞星,已经深得其中三味。

所谓的九虚一实,是应该反过来听的。

根本就是九实一虚,已经拿住了剑法之中的精要所在。

然而此时此刻,三宫主手中所施展出来的乱世飞星,却是让苏陌也看不清楚,这一招之中到底藏了多少‘实’,多少‘虚’。

虚实变化之道,根本已经在她一念掌握之中,顺遂心意,要虚得虚,要实得实。

见此,苏陌也不禁佩服了起来。

这却是比魏紫衣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此时此刻,便见到漫天剑舞,飞星连点,条条身影遮蔽当前,可谓是惊才绝艳。

在场众多冷月宫弟子,都看的不禁哗然一片。

忍不住都有些心头激动。

只觉得仅此一剑,柳随风一剑入东城的神话,就要被打破了。

实则柳随风面对这一剑,也确实不敢冒进。

脚步紧守四方,手中长剑偶尔抬起,便听到叮的一声响。

然而道道剑影之中,他也无法彻底窥破所有的虚实变化,以至于有时候抬起长剑抵挡,却只有虚影掠空而过。

当其时,更有一抹剑痕出现在了他的手背之上。

让他的心头不禁一凛。

却是轻轻地出了口气,一直横在跟前的长剑,忽然放下,任凭剑尖斜指向下,全然不再防守。

这一刹那,漫天之中所有三宫主的虚影尽数有所变化。

下一刻,虚虚相接,最终于柳随风跟前凝结为一。

举剑,刺!!

嗡嗡嗡!!

乱世飞星之后,便是一招点星芒。

这一点,乃是将乱世飞星之中所有的剑气凝聚到了一处。

这一剑出手,便是在虚空之中划出了一道白痕。

星芒如昼,触目生寒。

同时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柳随风的剑出手了。

未曾见到丝毫的剑芒扬起,他出手的仿佛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剑。

然而这一剑,纵然是苏陌都不禁看的瞳孔微微收缩。

只觉得这一剑之中,柳随风已经将天虹问心剑的所有道理,尽数融入其中。

叮!!

一声轻响,两柄长剑骤然相接。

却是剑尖相触,抵在了一起,发出的一声明明应该微不可闻,却又偏偏响彻所有人耳鼓的鸣音。

下一个瞬间,以此为核心,层层剑气骤起波澜。

地面之上七横八纵,剑气交错宛如蛛网一般密集。

烟尘刹那弥漫望月台,隐隐将其中两个人的身影遮蔽,三宫主的眸子忽然呈现出了些许波澜。

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而在苏陌的身后,也有一个人正在作势。

却是那位疤脸怪客。

这人身受重伤,痊愈之后脑子却好像出了问题。

会去模仿身边的人。

这会功夫,周围的人全都没有动弹的,他只能看着场中两人的拼斗。

乱世飞星剑招太快,他模仿不来。

便索性模仿起了柳随风。

他并起两指,以手做剑,抬手点出,赫然便是天虹问心剑中,柳随风方才所施展的这一招。

他模范起来,竟然是分毫不差。

只是到了此时,他的手不知道为何,忽然停顿了下来。

便仿佛是这两指之间,竟然有千钧之重一般,他只能慢慢的往前送。

但随着这一‘剑’送出,他的表情忽然出现了变化。

变化极其复杂,痛恨,失落,喜悦,迷茫,无奈,孤寂……种种情绪浓缩在了一处,却又时时变化波澜起伏。

最终他这一指总算是点了出去。

只是点出去之后,他的双眼复归迷茫。

迷茫只是一瞬,下一刻又变成了空洞。

而就在这个功夫,场中剑影骤然冲天而起。

三宫主终究是三宫主,柳随风这一剑固然已经得了精要之中的精要,天虹问心剑更是又有长足的进步。

可三宫主并未如同先前那几位一般,败于这一剑之下。

剑锋一转,又有绵密剑气层层而起。

两人顺势腾身于半空之中,剑光纵横挥洒虚空。

苏陌看到这里,方才眉头轻轻一扬。

到了此时,柳随风的剑法总算是回归到了他所熟悉的领域之中。

方才他的那一剑,虽然舍去了一切的浮华,却是精妙已经到了极致。

三宫主一剑点星芒,固然是厉害。

可实际上于心境之中却是败了半招。

现如今看来,柳随风确实是又有长进,只不过暂且只是将这十六式天虹问心剑又凝聚出了一招,余者仍旧如同先前一般。

这会剑光挥洒,两人交锋之中,却是隐隐落入了下风。

云九郢不愧是冷月宫内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人物。

十六岁领悟飞星剑法,一身所学更是早就已经融会贯通。

她倘若不是为情所困,自封于寒西楼二十年。

成就远远不是如今可以相比。

而此时此刻,随着长剑争鸣,两人却是从地上打到了半空,又从半空打到了屋顶。

剑招拆解,心机变化,可谓是每一招都在旁人的预料之外,每一剑都是别出机杼。

一时之间在场众人无不看的目不转睛。

苏陌斜靠在椅子上,眸光在这两人的长剑之上分别扫过。

半晌之后,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耳边厢就传来了小司徒的声音:

“苏总镖头可是看出玄机了?”

“嗯?”

苏陌笑了笑:“小司徒武功不弱,料想是看出了什么?”

“实不相瞒,这两位武功高出我太多,而于剑法一道,我天资所限,却是极少接触。

“至此可谓是一无所得。”

小司徒轻轻摇头:“苏总镖头是剑法大家,正想要请教一二。”

苏陌微微沉吟,这才开口说道:

“三宫主的剑法高明,内功更是深厚。

“其人破绽之处,只在于二十年少有动武,实战经验略显薄弱。

“相比之下,柳随风的内力远非其敌,故此以剑法斡旋,又有强大的实战基础作为根基,两者如此方才斗了一个旗鼓相当。”

“那苏总镖头更看好谁?”

小司徒忍不住开口询问。

不过问完之后也就后悔了,这地方是冷月宫,问这个不是将苏陌架到了火上烤的吗?

当即连忙改口:“我瞎问的,苏总镖头不用在意。”

苏陌一笑,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偶尔抬头,却是眉头微微皱起:

“倘若在这之前,我会说三宫主的武功在柳随风之上。

“此战必胜!

“然而现如今……”

苏陌轻轻摇头:“你可知道,这位一剑入东城,试剑七大派,锋芒直指天衢城的,是一位什么样的人物吗?”

“愿闻其详。”

苏陌便将柳随风的过去说了一遍。

天虹问心剑,屡战屡败,却又屡败屡战。

柳随风接连数次闭关,硬生生将这天虹问心剑改为了十六式。

自此西南纵横,少有抗手。

纵然是凭借这剑锋进入东城,与这位冷月宫百年一见的天才相比,也只不过是略逊一筹罢了。

小司徒听的是悠然神往,只是听完了之后却忍不住问道:

“所以,苏总镖头的意思是,这一战这位柳随风胜算更大?”

“必胜无疑……”

苏陌轻声一叹,他也是这会功夫方才算是看的明白了。

柳随风试剑七大派,是因为他已经到了瓶颈。

天虹问心剑于他的掌中确实是又有变化,更加精进,只可惜的是,到了此时,他想要继续如同先前那般闭门造车,已经是绝无可能。

故此在接到了万藏心的邀请之后,索性试剑七大派。

凭借七大派的高手,给他以战养剑。

先前那一剑便是未尽全功,此时此刻随着两个人的招式递进。

柳随风已经逐渐拉回颓势,更是于此交手之间,积蓄剑意。

只等这剑意蓄满,再出手必然是又有精进的一剑。

而这一剑……三宫主怕是万难抵御了。

事实便也如同苏陌所预料的那般,随着他话音落下,两个人飞身之间已经重新回到了望月台上。

各自剑光扬起,三宫主云九郢长剑一展,千百剑光宛如皎皎月光,高悬于天上,普照四方。

就见到柳随风在这一刹那,索性闭上了双眼。

闭上双眼不是因为耳朵比眼睛更加敏锐,而是因为要做到心无旁骛,将这一战所得尽数融会贯通。

骤然,他双眸睁开,三宫主的剑气已经到了跟前。

柳随风则是长出了一口气,剑光一点,下一瞬,他一步跨出,原地却是留下了一个影子。

接连七步,剑走一线。

原地便是留下了七道身影。

七道身影撞进了那宛如月光挥洒一般的剑气之中,便是披荆斩棘,要硬生生的将这月光劈成两半。

而随着他这一剑逐渐展开,三宫主掌中长剑却是越发颤抖了起来。

以至于‘月光’挥洒,波澜丛生。

她双眼微微眯起,猛然一跺足,身形骤然一转。

如皎月一般的剑光,纷纷凝聚在她的身边,宛如长河流转,随着她掌中长剑再一次点出,宛若长河一般的剑气,尽数缠绕在了她手中的长剑之上。

锐意锋芒撕扯虚空,以至于剑气蜂鸣不绝于耳。

也便是在此时,柳随风的长剑正到了跟前。

而在他身后的六道虚影忽然一道接着一道的闯入了他的身上,七道身影乍然合一,柳随风长剑光芒瞬时耀眼如星月!

嗡嗡嗡!!!

叮叮叮!!!

一刹那剑鸣如啸,声声入耳。

寻常人听到这剑鸣姑且也没有什么感觉。

然而三宫主却只觉得精神一阵恍惚。

昔年种种再度浮现眼前,本就已经摇摇欲坠,支离破碎的心境,再也难以维持。

轰然之间,尽数分崩离析。

而伴随着心境彻底破碎,她掌中长剑就再也拿捏不住,裹挟其上的剑气尽数消散,长剑翻滚跌落。

再抬头,便看到了柳随风长剑已经到了跟前。

她却并无恐惧,反而心头隐隐有些踏实和期许。

“独留尘世二十载,回首韶华尽成空。

“苏天阳……倘若我去阴间寻你,你还会如同过去那般,避我如蛇蝎吗?

“我不求与你相守白头,我只想让你……多看我一眼,一眼就好。”

她双眸紧闭,只觉得剑意已然入怀。

而此时此刻的柳随风也回过神来,他沉浸于剑势交错,更沉迷于天虹问心剑再有突破。

一时不察之下,却已经到了如此程度。

比武交手,固然有言在先,刀剑无眼,生死勿论。

可若是将这个当成借口理由,可以随手斩杀人命,那却又与魔头何异?

然而此时此刻,纵然是想要收手,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剑是他新悟所得,远远未到融会贯通如臂使指的境界,一时之间竟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长剑即将刺入三宫主的心口。

同一个刹那,冷月宫弟子更是纷纷惊呼出声。

可是相救更是万万不及。

魏紫衣更是下意识的飞身而动,想要去抓住这一剑,却终究是鞭长莫及。

便在此时,一直端坐一旁的苏陌,轻轻摇头,右手之中早就已经将中指暗扣在了拇指之下。

见此情景,他抬起手来,虚空一弹。

不见嗡鸣,不听声响。

他弹出去的本就是一缕内力,屈指之间,随着指头落下,气劲却已经到了柳随风的长剑之前。

崩!!

嗡!!!!

就见到柳随风长剑骤然一震,如遭重击。

剑刃顿时摇摆不休,嗡鸣四起。

剑势更是斗转星移,偏向了一侧。

他持剑向前,原地接连转了六七个圈,方才算是将自己这一剑的余韵,以及落在剑身之上的力道平息下来。

一时之间有些茫然,循着那力道袭来之处看去,就见到苏陌已经站了起来,脚步一点就到了三宫主的跟前。

三宫主身形一软,他顺势将其接住,看了柳随风一眼:

“柳庄主,多有得罪。”

“感谢尚且不及。”

柳随风听他这么说,方才松了口气:“却不知道你这又是什么功夫?”

“小手段,叫个弹指神通。”

苏陌一笑,又拿过了三宫主的手腕,眉头微微皱起:“剑刃虽然未曾贯胸而过,可是剑气已经入体。”

他的话刚说到这里,就听到呛呛呛的剑锋出鞘之声。

冷月宫弟子各自手持长剑,对柳随风怒目而视。

几位长老跟魏紫衣则已经到了三宫主的跟前查看伤势,却见到三宫主咳嗽了一声,轻轻摇头:

“你们这是作甚?

“技不如人,还打算强留吗?

“收剑入鞘,以礼相待,莫要让人觉得我冷月宫……输不起。”

众弟子面面相觑,到底是点了点头,将长剑收入鞘中。

柳随风轻声开口:“承让。”

三宫主则看了苏陌一眼,抓着他的手臂站了起来,看向了柳随风:

“好剑法……我等你于天衢城中,跟那万藏心一战的结果。”

“好。”

柳随风点了点头。

苏陌则看了三宫主一眼:“你没事吧?”

“哼,我三岁学剑,十岁有成,十六岁于观星坪上领悟飞星剑法……你当我这一身武功是白练的吗?”

“……这么说来,你没事?”

苏陌有些惊讶,剑气入心,还能中气十足,看起来似乎问题不大?

三宫主冷冷一哼,瞥了瞥苏陌,继而两眼一翻,便已经整个倒在了苏陌的怀里,不省人事……

“……你好歹支撑两个对时再昏啊。”

苏陌连忙将她抱起,正要叫小司徒,小司徒这边已经到了跟前。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的带着三宫主进冷月宫疗伤。

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之中,那满身疤痕的疤脸怪客,正举手作势,其姿态正是柳随风第二次出手的那一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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