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8.第302章 狡辩

第302章 狡辩

长安,升平坊,杜宅。

傍晚时分,管事全瑞走进书房,只见杜有邻坐在那,脸色有些发愁。想必是因如今任了京兆少尹,却被京兆尹杨国忠压得死死的。

“阿郎,这是今日的拜帖。”

杜有邻递过那一叠拜帖,先看到了刘宴、第五琦的名字,心知这是年前薛白趁着王鉷案提携的官员们进京了。

他翻看了一会,很喜欢这些人的书法、措辞,再加上他已看过他们的卷宗,不由感慨道:“都是有才能之人啊,门生故旧皆俊彦,方是为重臣者之基石。”

说得仿佛他很懂得当重臣一般,全瑞连连点头,佩服不已。

“那小人答复,阿郎明日下午见他们。”

“可。”

杜有邻说着,翻到其中一封拜帖,却是惊了一下,道:“此人不行。”

全瑞目光看去,只见那拜会者的名字写着“严武”二字,甚是陌生,不由问道:“阿郎,这位是?”

“薛郎挑来挑去,怎还挑出这样一个煞星。”

杜有邻喃喃自语着,把严武的拜帖单独拿出来,想了想,终究还是得见一见对方,但在家里见这样一个人物实在是有些害怕,遂道:“你回复他吧,后日上午到京兆府相见。”

全瑞应了退下,依旧有些疑惑,阿郎对严武像是十分忌惮,但不知是为何。

……

杜五郎考中明经以后,已经守选了两年,今年无论如何也该谋一个官职了。

这日他被阿爷逼着去吏部参加铨选,结果连门都没进就被挡了出来。

世态炎凉,随着杨銛死、薛白贬,他们这些杨党党羽无人撑腰了,除了去投奔杨国忠的,其余人大多官途不顺。

杜五郎倒是无所谓这些,乐得守不到官职,心情轻松地从皇城回到升平坊。

回到家门时,正有人从杜宅出来,身材高大英挺,杜五郎还以为是薛白回来了,高兴地冲上前去。

“薛白!”

来人转过身来,却不是薛白,且与薛白相貌差异甚大。

倒不是说这人长得难看,而是他气质极为锐利。

他二十四五岁左右年纪,眉骨很高,两条眉毛斜而直,有种英气过甚之感,生得络腮胡,看起来沉稳而老成,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一双眼,黑白分明,精光四溢。

一见面,杜五郎就被对方的气势震慑了,退了一步,抱歉道:“我……我认错人了。”

“严武,字季鹰。”对方叉手行礼,道:“想必你便是杜五郎了。”

“你听说过我?”杜五郎有些惊喜。

他觉得眼前这位严武真是人如其名,威武,也像是鹰一样锐利。

“我知五郎与薛郎乃是至交好友。”严武没有吹捧杜五郎,有事说事,径直道:“我虽未见得薛郎一面,他将我从太原府参军提携至京兆府法曹,今我到长安,却听闻他已外贬了?”

“事情虽然是这样,但伱不必担心,薛白很快就要回长安了。”

严武审视了杜五郎一眼,在片刻的沉思之后道:“看来,南诏叛乱的消息是真的。”

“啊,你竟知道?”杜五郎愈发惊奇,邀请严武进宅道:“到堂上说吧,来。”

严武回头瞥了一眼杜宅,眼神有些讥意,因已知杜有邻是个胆小懦弱之人,遂道:“乐游原有些酒肆,你我过去边饮边谈。”

杜五郎不明白为何,总之被带到了酒肆里,在雅间坐下。

严武不拘小节,挑了一个适合说话的位置,并不理会地上还有酒客吐的残渍便径直坐下,招过店家,也不问杜五郎的口味,直接要了酒菜。

“还有,要报纸,凡你们能买到的报纸都拿来。”

“客官,朝廷现在不让……”

那店家还在啰嗦,严武已递过两串钱,以及一个不好惹的眼神。

不一会儿,酒菜便被端上来,托盘下还有几张报纸。

严武指了指报纸,道:“阁罗凤已经攻下了姚州,以及小夷州三十二城。这消息满城都在传,哥奴想压也压不住了。”

杜五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赞道:“好酒。”

“薛郎因直谏南诏之事被贬,欲借南诏叛乱东山再起。”严武道,“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圣人不喜欢直谏,这与直谏的对错无关,并不是证明了他是对的就能复官。”

说罢,他再次审视起杜五郎的表情。

只见那张胖脸上,两条细缝般的眼睛弯了弯,显出有些神秘的笑意来。

“严兄,你说的问题,我还真知道薛白打算怎么做。”杜五郎道,“好歹我也是春闱五子。”

“你真知道?”严武似有些不信。

“我们才不是在逼圣人承认他错了。”杜五郎道:“就像天宝六载野无遗贤案,举子们闹事,闹的也是哥奴蒙蔽圣听、封锁言路,哪里有谁是要圣人认错的?”

严武这才意识到杜五郎看起来虽然傻乎乎的,但并非没主意。或许是久在那名满天下的薛白身边,见的事多,已有几分能耐。

如此大概也能知薛白之能了。

于是,严武问了下一个问题,道:“薛郎若能复官,打算举荐谁来平定南诏?”

“啊,问我?我自己都还没守选呢。”杜五郎道,“当然,薛白连我阿爷都能推上京兆少尹的位置,这事他当然能办妥。但也得他复官,朝廷决定平定南诏再说啊。”

谈话至此,严武才肯稍稍提及他的难处,他是一个不愿轻易把弱点示人的人,道:“我得薛郎举荐升官,今到了长安,他已外贬,吏部并不给我告身。”

“那你找我阿爷没用。”杜五郎爽快答道,“我知道你应该去找谁……”

~~

长安城暮鼓又响。

酒足饭饱,杜五郎摸着肚皮回到杜宅,回想着与严武的谈话,心里犹十分得意。

“我也能独当一面了。”

当薛运娘迎出来之时,他便如此评价了自己一句。

但话音方落,只见杜有邻已板着脸过来,叱道:“与何人去饮酒。”

“见过阿爷,是严武,他是薛白举荐……”

“老夫知他是谁,你随老夫来!”

杜有邻脸色不豫,径直转回书房,关上门,当即指着杜五郎,叱道:“你知他是何等人便与他去喝酒。”

“阿爷,严武一看就很有才干,薛白从那么多小官里挑选出他来……”

“老夫岂能不知?严武是严挺之的儿子。”杜有邻抚须叹道,“当年,老夫与严挺之交情亦不错。”

严挺之也是开元名臣之一,在姚崇为相时任右拾遗,在张九龄为相时任尚书左丞,当时张九龄原打算举荐严挺之任相,但却被李林甫一石二鸟,双双排挤出京。

从这方面看,严武是个极适合拉拢的对象,与李林甫有不小的过节,且有才干。

杜五郎只觉得,怪不得薛白会举荐严武。

“那不正好吗?”

“正好?”杜有邻道,“但严挺之这个儿子,性情有些……不同啊。”

因他与严挺之相识,故而知道些严家家事,皱了皱眉,开口说起来。

“严挺之是老来得子,快五十岁了才有一个儿子,很是疼爱。但严武的生母裴氏不为严挺之所喜,严武长到八岁,遂问裴氏,裴氏答‘你阿爷独爱妾室阿英’,你可知严武是如何做的?”

杜五郎摇了摇头。

“他拿了一柄铁鎚,到了阿英屋中,砸碎了她的脑袋。”

“啊?”

杜五郎吓了一跳,不敢相信。

“须知他当时只有八岁啊。”杜有邻揪须道:“事出后,仆役与严挺之说‘郎君失手杀人’,严武却答‘安有大臣厚妾而薄妻者?儿故杀之,非戏也’。”

“那……那他……”

杜有邻摇了摇头,道:“严挺之不怒,反而惊异于严武的不凡,赞他‘真吾儿也’。”

杜五郎想到今日与严武一道饮酒时的场景,不由后怕。

不想,杜有邻继续道:“还有一桩事,我亦是听旁人传的。严武少年时,与长安一名军使相邻,见对方家中有一女儿容貌绝色,严武遂诱拐了她,逃出关中。在巩县雇船南下时,见军使带人追来,严武遂灌醉了那小娘子,解琵琶弦缢杀了她,尸体沉河。等那军使追上,搜索船只,已没了任何证据。”

“啊……”

杜五郎不知怎么说才好。

“严武有才干不假,但生性残暴,最多不过是吴起一般的人物。”杜有邻说着,叹惜道:“虽说,吴起亦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说的是战国名将吴起杀妻的典故,哪怕明知这等人物能成就一番大事,他还是害怕与对方来往。

“老夫会在衙署见严武,莫让我再看到你与他私下来往,记住了?!”

“是,孩儿记住了。”

杜五郎心有余悸,退出书房,拉着妻子的手,道:“官场太凶险了,我还是不要求功名比较好。”

……

次日,严武再来杜宅寻杜五郎,杜五郎便称不在。

但又过了一日,严武也没有再到京兆府去见杜有邻。

长安城到处都在传南诏叛乱之事,但圣人并没有召回颜真卿、李泌、薛白等人,这些自以为有先见之明之人依旧是失败者。

薛白自身难保,他费心拉拢的小官们进了长安,也只好去投奔旁人,陈希烈、杨国忠、张垍。

连少数几个如严武这般先找了杜家的,似乎也被杜家父子搞砸了。

~~

兴庆宫。

几份报纸被放在了李隆基的案头。

待看到其中有“西南未靖,西岳停封”之句,他感受到了天下人都在讥笑他,不由大怒,径直将报纸全摔了出去。

“太放肆了。”

大唐疆域数十年没有丢过一州一县,偏是南诏一叛,消息摁都摁不住。

“薛白鼓动舆情,该杀。哥奴亦是废物,连个竖子都压不住。”李隆基道,“放肆到这等地步,看来是朕过去太纵容他了。”

高力士低声道:“圣人是说,这些消息是薛白放出来的?”

“不是他还有谁?报纸是他弄出来的,南诏之事是他先说的,与李白对的诗也是他写的。”

“恰是如此,老奴反而以为,未免太明显了一些。”

一句话,连李隆基也有些惊疑,哂笑道:“还能不是那竖子不成?”

须臾,他想到了朝堂上如今的情形,吩咐道:“查查看。”

……

宁亲公主府。

张垍见过了严武,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感慨道:“薛白看人的眼光好啊,从天下无数微末小官中挑出的几人都是人才。”

“严武虽有才,但生性未免太凉薄凶残了些。”

“战国时,吴起杀妻,母死不归,可谓凉薄?然,他在魏,秦人不敢东向;在楚,则三晋不敢南谋。”

“驸马所言甚是。”

张垍踱着步,思忖着,意识到这是一个取代李林甫相位的千载良机。

整个局势与薛白的计划大概一致,李林甫失去了王鉷等于自断一臂,再加上南诏一事,威望已经跌到了谷底。圣人都停封西岳了,李林甫却没能压住消息,其无能可见一般。

南诏生变,朝野哗然,恰逢春闱在即,议论甚嚣尘上,皆指哥奴阻塞圣听,误边疆战事,圣人需要一个更有才能、名望的宰相。

圣人一定快受不了最近这些烦心事了。

薛白唯独料错了一点,圣人做决定是按心情,而非对错。就在薛白完成对李林甫的算计之际,其自身在圣人心中的印象也坏到了极点。

换言之,整个计划很顺利,只牺牲掉了一个薛白,张垍只能更坚决地向着相位迈进。

“驸马。”此时有幕僚赶进厅中。

“唤‘少卿’。”张垍的气质与过往有了些许不同,少了几分潇洒,多了几分庄严。

“是,少卿。薛白使人把证据送来了,是张虔陀生前的奏章,在剑南进奏院被李延业盗走。能够证明云南府对阁罗凤之叛早有警觉,但朝廷消息上下阻隔。”

“给我。”张垍接过看了一眼,眼神愈发凝重,道:“让他的人刊出去。”

“他们说刊不了了。”

“为何?”

“朝廷不让刊,他的人手已撤出长安。”

张垍道:“你去安排,不可留下任何痕迹。”

刊报不算难,如今长安城内多的是能刊私报者,雇一批人做,谁也不知是何人放出的谣言。

张垍为人谨慎,本不愿如此,但这次薛白给的是非常重要的证据,一旦拿出来,朝野上下积攒了的对李林甫十余年的怒气将一次爆发出来。

立仗马?真当满朝文武是立仗马?

先造声望不难,难处在于,拿出这证据,势必要触怒圣人,如颜真卿、李泌、薛白一般,而交于旁人递呈,来源亦不好解释。

想到这里,张垍有了计较,明白薛白为何把这个证据递呈自己。

他犹豫片刻,下了决心,遂铺开笔墨,开始写奏折。

这封奏折首先替圣人解围,认为南诏之叛朝廷没能早作防备罪在李林甫,其次,举荐了一批他认为对南诏形势十分了解之人,官位虽不高,却都是名望重于当时之士。

其中有严武,尚书左丞严挺之之子,八岁杀父之爱妾;刘晏,七岁被誉为神童,八岁时逢圣人封禅泰山,献《颂》,授为秘书省正字;李泌,亦是神童,二十余岁待诏翰林;颜真卿,一手小楷名冠当世;薛白,十七岁的状元郎……

~~

“张垍耐不住了啊。”

李隆基看罢奏章,如此感慨了一句。

对张垍,高力士也是说好话,道:“驸马这也是想为圣人分忧。”

“说得不错,他确是想代哥奴为朕分忧。”李隆基回忆了一下,想到张说,依旧不太高兴。

他讨厌张说的专权,但事隔多年,也想不起张说触怒自己的那些小事,只有印象一直在那里。

“朕知道,论风度才华,张垍胜李林甫多矣,这些年,李林甫也老了。”

听李隆基说张垍好话,高力士便反过来说坏话,讲究的就是平衡圣人的情绪,道:“虽说分忧不假,但张驸马近来做事,实在是有私心。”

“朕岂能看不出?操控舆情,许就是他在幕后主使。”

“他定是不敢,老奴更相信是薛白少年冲动,也不认为驸马敢拂圣人的颜面。”

“够了,这些人是何心思朕都知道。”

莫名其妙地,李隆基心里反而舒坦了一些。

事情又回到了臣子之间的争斗上,一切都是张垍、李林甫在争相位。很不堪,但这是他这个圣人能掌控的。

相比起来,李泌、薛白直言南诏要叛乱更难让人接受,几个年轻人,以为他这个皇帝耳朵聋了、眼睛瞎了,要打他的脸来提醒他?

原来,是张垍利用了他们的年轻气盛来对付李林甫。

想到这里,李隆基怒气消了些,剩下的怒火转到了张垍身上,之后,他想到张垍要的只是相位,此事只怕也被人利用了。

真正想要皇位的只有那一个人,李亨。

“圣人?”

“哥奴大概是老了,看看这几个人谁能把南诏之事处置妥当吧。”

李隆基御笔一勾,决定允许张垍也下场与李林甫争相位,各尽其能,因为他需要尽快解决最近这些烦心事。

至于相位给谁,是他这个圣人的权力。

~~

三月初三,长安春意最浓,几骑快马驰入春明门。

薛白在正月十八离京,兜兜转转一个半月不肯过蓝关,却在得到诏书的三日内便策马奔回了长安,因为圣人召他回朝任殿中侍御史了。

时间已是天宝九载,他知道在潮州是改变不了天下局势的,唯有长安,是大唐的头脑与心脏。

能回长安,偶然吗?

不,南诏一事,他表现出了能力、远见、决心。那么,只要南诏事发,事情摆在那里亟需解决,不论是谁想要尽快解决这个麻烦,都会起用他,至少一用他就能平息舆论。

只要还有人想争相位,甚至皇位。

而薛白已经怂恿了足够多的人去争,这些人总会忍不住冒出头去承担李隆基的不满。并且在这危难之际利用他来解决事情。

……

春闱刚过,春明门大街到处都是各州县来的举子、生员,又赶上南诏叛乱,西岳停封,到处可见人在抨击国事,热闹至此。

有人从康家店的窗户探头出来,喊了一句。

“薛郎回来了!”

随着这一声喝,酒肆茶馆里涌出许多举子来,七嘴八舌地唱着各种诗句。

薛白被堵在那儿,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心中猜想这是举子自发还是张垍挑动。

“诸君,诸君只知蓝田驿对诗,可记得薛郎如何去的蓝田驿?!”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最后,他们大多数人的喊话都汇成了同一首诗。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本是一句颇凄凉的话,但薛白的境遇变了,他没有穿过云横秦岭,而是回了长安家中,他的马蹄没有踏过蓝关,由此,就连这诗意都变了,成了对李林甫的声讨。

此时欢呼着的人们未必是喜欢薛白,但他们却可以肆意发泄十余年来的积怨,把“西南生变,西岳停封,圣人颜面扫地”的过错全推到李林甫身上。

士气振奋。

连着念了十余首诗,议了许多政事,有另一批士人从春明门大街西面赶了过来,边走边大喊不已。

“尔等在做什么?迎接逼反南诏的罪人不成?!”

“正是薛白咄咄相逼,逼反南诏王,尔等还敢把事情闹大。”

“……”

薛白还骑在马上,环顾四望。他才回长安,已感受到了民意汹涌。

但与其说是民意汹涌,不如说是相位之争已到了最后的阶段,张垍与李林甫都是卯足了劲,要证明自己更能妥善处理南诏之事。

而李隆基希望以此来掩盖停封西岳的尴尬。

上位者这些心思,往往不为士人所知,这些士人激烈争论、面红耳赤,认为自己是对的,却不知自己已是被操纵的木偶。

“阁罗凤早有反意,一举攻陷姚州,岂是被谁逼反的?”

“质子凤迦异之死传到南诏,阁罗凤方才反的,岂能与薛白无关?”

“凤迦异又为何潜逃你怎不说?”

忽然,更多人跑来,喊道:“南诏王已上表请罪,南诏没有真的叛乱!”

这边的举子听了,都不以为然,哄笑道:“哥奴还在粉饰太平,可笑可笑。”

“朝廷张榜,岂能有假?”

“颜真卿、李泌、薛白早有预言,反而被贬谪。因哥奴上下蒙蔽,阻断圣听,他现在为了保住相位,想还遮掩南诏一事,我们能信吗?”

这倒是实话,如今李林甫的策略只能是一条路走到黑,大事化小;而张垍要取代相位,则得正视南诏之叛,拿出平叛的策略来。

圣人大概打算看一看,能掩住就继续用李林甫,掩不住了,那便只能换相了。

而李林甫倒也有些手段,一片闹哄哄之中,竟真有人拿着榜文跑来。

“阁罗凤曰‘嗟我无事,上苍可鉴。九重天子,难承咫尺之颜。万里忠臣,岂受奸邪之害’,他不愿叛唐,实为奸邪所害!”

这话听得薛白都皱了眉,喝道:“谁是奸邪?!阁罗凤敢说是我在万里之外逼反了他吗?!”

“薛白,你之所以指责阁罗凤叛乱,为何?可是因云南太守张虔陀的奏折?”

“不错,”既然张垍举荐薛白回朝,薛白还真就不怕出面担当,当即道:“李延业盗取张虔陀之奏章,证据确凿。”

“那我告诉你,南诏叛乱,罪在云南太守张虔陀!张虔陀为云南太守,征求无度,屡奏宪枉,私通阁罗凤之妻……”

听得这话,众人哗然,忘了争论,只顾议论张虔陀与阁罗凤妻子私通之事。

“诸君!南诏已遣使往长安请罪,阁罗凤称‘因虔陀谗构,令大唐与南诏互生猜忌,今吐蕃观衅于浪穹,傥若蚌鹤交守,恐为渔父所擒。伏乞居存见亡,在得思失,幸容改过自新’,朝廷命我等不可再妄议时政。”

这般内容,确让一些人感到了局面缓和。

原本的愤怒也就消散了大半。

“诸君!”薛白问道:“阁罗凤年逾四旬,其妻亦然。张虔陀奉圣命镇守一方,会为了与一四旬蛮蕃妇人私通,误家国大事吗?”

“那是阁罗凤的妾室……”

“若是妾室,张虔陀镇守姚州,又是如何见到阁罗凤之妾?除非阁罗凤故意献上去的。”

薛白说罢,驱马上前,抢过一张榜文,径直撕了。

“南诏早有反叛之意,哥奴亦知晓,故而命张虔陀筑城收质、缮甲练兵。然而,哥奴错估局势,致局势一发不可收拾。至此时节,犹将罪过推卸至为国尽忠而死的将领身上。”

他提高了些声音,问道:“你等若是张虔陀,是否会私通阁罗凤之妻?得此身后名,又是否寒心?”

人群中的回答稀稀疏疏的。

但已有人意识到,南诏王阁罗凤处心积虑叛造,那看似虔诚的请罪表下,藏的是一颗极狡猾又野心勃勃的心。

亦有人能从这一桩所谓的“私通案”看到这大唐盛世的当权者已开始愈发软弱了,他们真看不出阁罗凤的说辞不对吗?只是愿意给那小小的南诏王一个狡辩的机会。

(本章完)

309.第303章 献策

第303章 献策

哥舒翰自正月回长安献捷,至今犹未返陇右,歇养了三个月,他身体倒是好了些。

三月初四,他在曹不遮的榻上醒来,想起一事,招过亲兵,吩咐午后在他的大宅里办一场家宴。

“阿布思被举荐为朔方节度副使了,我得置酒为他践行。”

“喏!对了,将军,末将听说他不想去。”

“由得你我说吗?”哥舒翰道,“这是长安。”

“可听说是安禄山……”

“去!回长安学会多嘴了。”

曹不遮从屏风后出来,讥道:“毕竟是大将军,有事还得回府上,总不能一直在外室的小破宅里待着。”

哥舒翰哈哈大笑道:“那怎么办?带你回去?我孙子年纪都比你大。”

“呸,伱去死吧!”

此时,曹不正探头探脑过来,也不知如何称呼他姐姐这个姘头,遂直接道:“那位薛郎,又递了拜贴来。”

“薛白回长安了?正好带他去了陇右。”哥舒翰挥手道,“回复他午后到我宅中赴宴罢了。”

~~

中午,青岚帮薛白束好头发,随手喂给了他几颗樱桃。

“好了,不吃了,一会到哥舒翰家吃大鱼大肉,你自己好好吃午饭吧。”

“我到虢国夫人府去吃。”

因薛白去海阳县赴任就没带青岚,她这一个月倒与杨玉瑶相处得更好了,她还与念奴学了唱歌,昨夜便给薛白唱了她新学的曲子,咿咿呀呀的,甚是好听。

喜滋滋地打扮好郎君,青岚才留意到他方才说要去哪里。

“郎君要见哥舒翰,可要借马车遮掩一番?”

“不用了。”薛白道,“大势所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回长安,第一个拜会的就是哥舒翰,因他认为哥舒翰是影响当下形势最为关键的人物。

出了门,带着刁氏兄弟策马向南走过长街,来往的行人中不时便有士人叉手向薛白行上一礼,口呼“薛御史”。

毕竟如今长安城最热闹的故事就是“薛御史上元节直谏犯龙颜,贬走潮阳;索斗鸡阻言路不知南诏反,西岳停封”,当然,这故事应该是张垍散播的。

总之,薛白声望确实是不一样了。

……

“哈哈,薛御史来了。”

“哥舒将军,本以为待我走一趟岭南,将军已回陇右了,不想今日还能相见。”

“那你可得感谢张垍,我听人说如今你是他手中一柄利剑。”

“将军是听右相说的?”薛白问道。

哥舒翰笑骂了一声,懒得再与他说这些,领着他入堂,边走边道:“朝堂纷争我不管,你升官了,我可举荐你为节度判官,走吧,随我到陇右建功立业。”

他这宅子是圣人赏赐的,极为豪阔,金碧辉煌,光大堂就有普通人家整个宅院大,吃顿筵席没有十余个侍女服侍都忙不过来。但他长年在外打仗,几乎没怎么住过这里,绕过两道院门时差点迷了路。

哥舒翰没有与薛白说隐秘之事的打算,也不屏退左右,大咧咧地落座。

薛白却只想谈政事,才入座,便问道:“将军还留在长安,是因为吐蕃使节之事?”

“此事与你无关,莫多问。”

“将军要举荐我到陇右为判官,却不让我知晓吐蕃之事?”薛白莞尔道:“殊无诚意啊。”

“好吧,你猜的不错,我留在长安正是为了与那些吐蕃使节接洽。”

哥舒翰说着,挥手让侍女暂退下去,摇着头叹道:“我没骗你,吐蕃政变是真,但吐蕃拉拢南诏也是真,两拨人,一拨是吐蕃大臣梅色派来的,希望圣人能支持他;另一拨乃是尺带珠丹安排在长安的眼线,其中甚至有人埋伏在南诏质子身边……”

薛白低头,端起酒杯要饮,想起自己酒量不好遂只是闻了闻,实则是借着这个动作来遮掩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

当时南诏质子凤迦异之所以逃跑,是他让樊牢去引诱、并故意让龙武军追上,凤迦异若被活捉,他也并不在意,但凤迦异宁死不降确实让他惊讶,今日才知,原来是藏在凤迦异身边的吐蕃人在最后一刻动手将其杀了。

顺水推舟的布置就是这样,即使有这类意外,也不至影响到整个计划。

“我知道你很敏锐,但这件事我与右相也不是全错了,谁能想到是两拨吐蕃人。”哥舒翰道:“阁罗凤的叛乱,也不严重。”

“将军是为将者,凡事本该从最坏的角度考虑,怎可为了包庇右相而说这种和稀泥的话。”薛白问道:“换作将军是张虔陀,牺牲于他乡,犹被罪为好色致坏军国大事,心中作何感想?”

哥舒翰顾左右而言他,叹道:“我曾养了一个外室妇,不是曹氏,曹氏长得有些像她。她唤作‘裴六娘’,长得柔媚,弹得一手好琵琶……但很早便香消玉殒了,我为她守灵七夜不眠,最后梦到三个夜叉来啃食她的骨肉,我一刀便砍断了夜叉的腿,我后来从军青海,就是想着夜叉杀不死我,我看看谁能杀得了我。但你知道吗?若她能起死回生,我愿舍了四十岁后这一世功业。你看,我也是边将,但能理解张虔陀。”

“将军这么说,无非是知道这种假设不可能。而且曹氏并不柔媚,或许将军忘了裴氏的长相?”

哥舒翰笑着摇头道:“既在长安,谈风月,何必谈边事?”

薛白也不藏着掖着,道:“若谈风月,我忙不过来,不会与将军聊。今日来,是希望将军站到我们这边来,正视南诏之事。”

“你们?是谁?又如何正视?”

“简单推演两步,一则,以张垍任相,取代李林甫;二则,平反张虔陀,如何?”

“右相宰执天下十余年,这种时候,换成从未理过国事的张垍,岂不是更坏?”

“治国之道,过严则怨,过宽则肆。李林甫拜相以来,为耽宠固权,朝中声望稍著者,必被阴计中伤,致当今满朝看不到一个储相之才,张垍成了唯一的选择,换他拜相,德才兼备之后进者方得一条出路,而不至于变化一起,朝中可主事者一人也无。”

“德才兼备之后进者?”哥舒翰想了想,问道:“你不会想举杜有邻为相吧?还是颜真卿?”

薛白心中一凛,从容道:“出将入相,哥舒大夫如何不能拜一任宰相?”

哥舒翰愣了愣。

薛白道:“但哥奴一定不会容你拜相的,所谓‘边镇尽用胡人’,他想的就是胡人不能取代他的相位。”

“休要离间我与右相。”

“将军身体不好,还能在陇右几年?而将军谋略却又输于哪个汉人。哥奴一去相,大唐英才豪杰方可人尽其用……”

“够了,说没完了。”

“那我最后问将军,倘若你是宰相。南诏一事你如何处置?真就定张虔陀一个好色之罪?任阁罗凤巧言令色行叛逆之实,但南诏从来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吐蕃!”

“啖狗肠。”哥舒翰骂道,“你说破天,也全是花言巧语。要伐南诏,还不是得右相准备钱粮。”

“若需大量钱粮,以数万大军南伐,则朝廷至此深陷泥潭。”薛白道:“哪怕只调动五万人往南诏,将军以为能不影响陇右吗?南诏之地势,当选精兵良将,兵不必过一万,但务必精锐,将不必节度使,当如高仙芝般能神兵天降者。不如由将军来举荐一人如何?我保证,张垍必答应。”

趁着哥舒翰没来得及打断,他倾得近了些,继续怂恿。

“张垍若拜相,根基不牢,则边事必听将军之言。”

“休再说了!”哥舒翰正色叱道,“再说,就滚出去。”

薛白笑了笑,如他所愿,不再提这些事。

彼此都已经很清楚,哥舒翰的选择干系到相位与南诏之事的结果,该慎重考虑。

侍婢继续上菜、添酒,不一会儿,阿布思也到了,哥舒翰却因与薛白聊天,忘了去迎接。

因说是家宴,阿布思是带着妻子来的,他妻子是葛逻禄的公主,皮肤白皙,亮晶晶的眼神、高高的鼻梁,是个漂亮又十分有英气的草原女子。

客人都到了,哥舒翰又招呼随他入长安的几个将领坐,稍适寒暄之后,提了第一杯酒。

“来,这第一杯酒,贺献忠升这朔方节度副使。”

众将皆大笑,薛白则听着“献忠”这个阿布思的汉名,差点误认为是个反贼。

这些人说话直率,也不顾薛白在场,其中便有人道:“右相已准备罢免张齐丘,到时李将军就是朔方节度使。”

此事也并非隐秘,似乎不把边镇全都换成胡人,李林甫心下难安。

但阿布思却有些愁眉苦脸,道:“将军,这朔方节度副使只怕不好当。”

“何意?”

“杂胡跑去与圣人说,要我把族人全迁到幽州去。”

“为何?”

“防着我罢了。”

哥舒翰皱眉,道:“没有这道理。”

阿布思道:“杂胡显然不希望我在朔方立足。杂胡的兄长不也盯着朔方节度使的位置吗?”

他们没说原因,但薛白大概能猜到……阿布思本是突厥部落首领,属铁勒九姓之一,当年,王忠嗣北伐突厥,打得突厥内乱而灭亡,阿布思也是那时投降了大唐,其部落也是王忠嗣安置的,与安禄山一直就不太和睦。

至于哥舒翰,与安禄山一向是有些过节,个中原因,似乎还与他们说的“杂胡的兄长”有关。

此时薛白也不吭声,听着他们三言两句的议论。

末了,哥舒翰给阿布思出了个主意。

“此事,你去求右相。”

“右相只怕是更偏心杂胡些。”

哥舒翰道:“你年轻,认右相为义父就是。往后万一有事,多关照义兄义弟,右相会念你的情。”

当着薛白的面,他这句话像是表了态,而且还切准了李林甫的心思,李林甫最近最担忧的就是儿子们不成器。

薛白却不会被哥舒翰这个表态吓退,认为只要价码给够,哥舒翰很快就能放弃李林甫,支持张垍,以至于之后的颜真卿。

至于杜有邻……薛白此前还真没想过推他拜相。

酒宴到了暮鼓前就歇了。

这些横行于河陇的将军们到了长安城犹心怀敬畏,恪守宵禁的规矩。却不知这些年宵禁已经越来越松散了,有金吾执卫的权贵们常常为了玩乐而犯禁。

薛白饮了两杯酒,微醺,哥舒翰假意问他是否需要人护送。

“如此,多谢将军了。”薛白竟不拒绝,顺势应下。

哥舒翰似乎有些后悔多问一句,其实又不太后悔,回头一看,道:“李晟,你送薛郎。”

“喏。”

“哈哈,送时是薛御史,回来便是薛判官。”

“末将领命。”

李晟是个很年轻的将领,只有二十三岁,身材魁梧,六尺有余,双臂过膝,体形像是一只巨猿,一双眼却像猫一样在月色中微泛着光,极有神彩。

他看薛白的眼神十分热情,在酒宴上就是。

“薛判官请。李晟,字良器,你以字称呼我就好。”

李晟伸手替薛白牵马的一瞬间,薛白低头看去,见了他手指上的茧,问道:“良器兄弓术很好吧?”

“略通弓术。”李晟应道。

过了一会,他道:“王节帅曾赞过我的弓术。”

薛白于是明白了,李晟原来也是王忠嗣麾下的将领,王忠嗣离任了之后,他留在陇右跟着哥舒翰。因这一层关系,他对薛白颇为亲切。

一句话,表明了态度,这位也绝不是仅有一身武力的莽汉,早生二三十年就属于那种能威胁到李林甫的出将入相之人。

且因为听了哥舒翰的命令,李晟真打算把薛白劝到陇右幕府,说了许多陇右之事,同时也被薛白套了一些话。

“方才在酒宴上,我听将军们都称良器兄为‘万人敌’?”

“就是叫着玩的。”李晟应道。

“定然有原由,何不与我说说?”

“好吧。”李晟只好道,“我十八岁从军,随王节帅击吐蕃,有蕃将守城拒战,我们攻城不下,士卒损伤甚大,节帅命弓手射之,我恰好一箭命中了那蕃将。”

薛白惊讶道:“从城下射城头,一箭命中?射死了?”

“恰好毙之。”李晟谦逊应道。

“不愧是万人敌。”

“陇右军中猛将无数,我就是个无名之辈。”

薛白依旧感慨。

当然,如今陇右军中猛将无数也不假,所以薛白才认为哥舒翰是目前形势下最关键的人物。

哥舒翰一旦表态,是真有可能让李林甫罢相的。

~~

“竖子一贯这般烦人。”

右相府,李林甫得知薛白回京之事并没有太多意外,毕竟薛白说的事他早就知道。

南诏王阁罗凤又不是寿王李琩,能有什么样倾国倾城的妻子值得张虔陀去抢?这不过是个台阶,眼下被薛白鲁莽地公诸于众了。

但每每想起,还是生气。

“与乡野愚夫谋事,简直沐猴而冠。”

“阿爷。”李岫进了议事厅,道:“薛白递了拜帖。”

“不见,本相与他无甚可聊的了。”

李岫正要退下,迟疑了片刻,却是道:“阿爷,薛白昨日见了哥舒翰。”

“知道,哥舒翰、阿布思皆说过,欲带那竖子至陇右。”

“但薛白提醒阿爷……在这拜帖上。”

李林甫本不欲看,但没忍住瞥了一眼。

只见那拜帖上写的是“今吐蕃观衅,恳请右相切莫自欺欺人,失陇右人心……”

“他这是在威胁本相啊。”李林甫缓缓道,浮出讥笑。

李岫则是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南诏一事关于吐蕃,圣人势必看重哥舒翰的意见,薛白昨夜若已说服哥舒翰,则右相府大势已去。

一念至此,他登时紧张起来。

“那,阿爷是否见薛白?”

“不见。”李林甫气势非凡,端坐不动,道:“堂堂宰相,岂能被一小儿所欺?”

“薛白这次像是来示好的。”李岫道,“他就在门外,与我说,他与阿爷有联手的可能,原话是‘实则南诏之叛并非右相之错,右相承担了朝野之怒火而已,眼下当务之急为选精兵良将平定吐蕃,此为大唐臣子之本分’。”

“他要选谁?”

“还没说,他说还可助阿爷对付东宫。但,唯有一个条件。”

“不必说了。”李林甫径直一挥手。

李岫正要张口,不由讶道:“阿爷何不放弃安禄山?”

“薛白非要与胡儿势不两立,但我问你,论官位、权力、圣眷,乃至于忠心,他有哪一点比得上胡儿?不自量力,以卵击石。”

“阿爷……”

“不必再与这竖子掰扯。”李林甫轻描淡写摆了摆手,道:“放心,哥舒翰不会轻易动摇,要解决南诏之事,不管是合纵连横,还是以大军击之,圣人都得倚重于我。”

“十七娘有话想与阿爷说。”

“无非是劝我放弃安禄山,联合薛白,不必说了。”李林甫叹道:“他们一道去了华山,此事我已知晓,小女儿的心思,待南诏之事见了分晓再说。”

他咳嗽了几声,吩咐李岫去将各部官员们召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是日,陈希烈、杨国忠却是不来。

陈希烈派来随从很着急地说,左相是才出门就被举子堵住了;杨国忠则是被圣人召进宫了,另外,还特意遣人来偷偷提醒,圣人今日还召了哥舒翰、安禄山、阿布思。

李林甫气得又咳了几声,骂这两个墙头草见识短鄙。

但对于圣人召见三个边将,他并不意外。

“圣人还是想打南诏啊,一辈子开疆扩土,岂能受得了这等羞辱?”

~~

“从圣人批复张垍的奏章就能看出来,连薛白都赦免迁官了,可见圣人绝不容南诏之叛,阁罗凤必会如小勃律王一般,被押到长安城,跪倒在圣人脚边。”

兴庆宫门前,杨国忠喋喋不休,凑近哥舒翰,又道:“那右相是否估错了圣人的心意?”

“圣人想打南诏,与右相发榜公告阁罗凤的请罪书,此事并无冲突。”哥舒翰道:“比如,阁罗凤虽不是有意要叛,但大唐还是要横扫南诏。”

“这倒是……有道理。”

杨国忠于是明白李林甫为什么要那么做,一方面应对张垍、薛白等人的攻势,另一方面,维护右相威望的同时,维护的也是圣人的面子。

不是怕南诏,怕的是丢面子。

“那就差一个高仙芝了。”杨国忠喃喃自语道。

哥舒翰听了,不由想到右相绝不会那么简单就被张垍、薛白打败。

~~

右相府门外,薛白等到了快傍晚,李林甫也没见他。

他不由在想,长安城舆情都这么激烈了,李林甫这次却还很镇定,底气在何处?

应该不止在于顾全了李隆基的面子与心意。

于是,等薛白转回家中,拿出南诏的地图来看,思忖了许久,到最后,青岚端上火烛放在地图上方,照亮了南诏西北方向,薛白忽然恍然大悟。

之前小勃律国也是叛唐归吐蕃,倚仗的是离大唐远而吐蕃会保护它,李隆基忍不了,于是高仙芝千里奔袭。这次李隆基同样忍不了,但要打南诏,必须考虑吐蕃。

如果唐军攻到太和城,而吐蕃出兵支援南诏,这一仗必然艰难。

既然吐蕃大臣梅色想要除掉尺带珠丹政变,唐军更好的办法该是暂时隐忍,等到吐蕃生变,一举攻下南诏。

故而,哥舒翰还能心态沉稳,李林甫还很有底气,因他们已有把握能够说服李隆基。

这设想其实很好。

就像李林甫认为用胡人镇守边关,设想也不错,几个边镇都能看到效果;也像李林甫命张虔陀打压南诏,筑城收质,设想也不错。

李林甫做事,从来都是输在心胸狭窄,手底下忠心可用、文武双全的人才不多,不是胡人就是庸才。

“只需给张垍出一个更好的主意。”薛白思忖着,心道:“激化吐蕃内讧、离间吐蕃与南诏、更迅捷地平定南诏……”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天色,不管暮鼓将近,当即骑马赶去宁亲公主府,望与张垍更早地商定出一个济时之策。

他认为事已快要成了,至少他们很快就能拉拢哥舒翰。

才到公主府,却正见张垍匆匆而出。

“驸马。”

张垍回过头来,眼神中带着些喜色。

薛白策马上前,问道:“驸马这是?”

“入宫。”张垍低声道:“事快要成了,哥舒翰与杂胡在宫中发生了口角。”

“如此……”

“待我拜相,必让你大展其才。”

此时无暇多言,张垍拍了拍薛白的背,给了一个赞赏的目光,迅速驱马入宫。

薛白却不马上离开,而是悄悄递了一粒小金珠子给送张垍出门的亲信随从。

“发生了何事?”

“薛郎这太……”

“收着,无妨的。我与张驸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也看到了,他方才不及与我讲,但这是关键时节。”

“是,薛郎也识得晋国公主的驸马吧?”

“曾与崔驸马在虢国夫人宴上见过,他诗写得好。”

“圣人知道哥舒翰与安禄山兄弟一向不和睦,今日让崔驸马先在池亭接待他们,让他们和解之后再觐见议事。结果倒好,反倒更不和睦了……”

具体详情,这小厮也说不清,说了个大概。

先是驸马崔惠童取了鹿血让这些胡人边镇们共饮,安禄山也识趣,说大家都是胡人,该相亲相爱。

毕竟是在宫里,哥舒翰也很识趣,说了一句谚语“狐向窟嗥不祥”,意思是同类相残往往后果不好,大家以后就相亲相爱吧。

但不知安禄山是没学识,还是故意的,说哥舒翰还骂他是“胡”,当着崔惠童的面,大骂哥舒翰突厥。

等圣人赶到,见气氛不佳,遂把张垍也招了过去。

至少,张垍得到的消息是这样。

~~

兴庆宫。

李隆基原本是希望两个边镇节度使能对南诏之事一起给个看法,但等御驾到了池亭,见哥舒翰、安禄山还是闹得彼此不愉快,他也不生气。

“连朕也不能使你二人和睦不成?好吧,今日先议国事。”

此事之所以现在问他们,倒也与薛白回长安后搅得舆情沸腾有关。

既不能听哥舒翰、安禄山齐心协力为国谋划,听听他们争吵也好。

李隆基遂在御榻上坐下,道:“你等皆是边镇节度,恰都在长安,谈谈对南诏之事如何看待?”

哥舒翰当即执礼,道:“陛下,可否容臣单独禀奏?”

李隆基看了高力士一眼。

因就在不久前,他得到禀报,薛白回长安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哥舒翰家中当说客。

只要能让他重振威风,他倒不介意听听那些“直面南诏之叛”的臣子能出什么样的主意。

“允。”

哥舒翰遂小步上前,低声说起来。

“臣以为,阁罗凤敢拂圣人天威,必诛之,然大唐一旦征南诏,难保吐蕃不会出兵支援,圣人何不稍待?假以时日,吐蕃必有内乱。右相之所以暂容阁罗凤巧言令色,实以大局为重……”

李隆基听了,知晓李林甫这是老成谋国之论。

如此说来,前两日薛白在长安市井上,揭破南诏所谓“张虔陀私通阁罗凤之妻”的借口,其实是误事之举,坏了大唐的天威。

虽然南诏叛了,还攻下姚州,但十余年的宰相,用的还算是顺手的。

听过此策,再看向安禄山,李隆基忽然觉得他的建议就没什么好听的了,反正这胡儿一向最害怕李林甫,无非还是向着李林甫说话。

“胡儿,你说呢?”

“胡儿也想私下禀呈陛下。”

“哈?非得学人。”李隆基不由好笑,道:“准了,上前来。”

安禄山大喜,捧着大肚子上前,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小勃律王都到长安跳舞了,阁罗凤还敢反陛下,气煞了胡儿。该尽快诛之,才彰我大唐天威,否则往后西域小国有样学样,全都叛啦。”

“问的就是如何尽快诛之。”

“陛下当然该派王忠嗣去平定吐蕃。”安禄山脱口而出道:“王节帅灭突厥,乃大唐第一名将,攻石堡城不去,攻南诏还能不去吗?”

一句话,李隆基目光便凝住了。

有一瞬间,他甚至有了一个极荒唐的想法——这满朝争来争去,倒不如一个胡儿更适合当宰相,知朕心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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