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9章 怒涛

卢野忽然认输,不仅引发全场哗然,就连景国领队淳于归,看起来也是懵的!他在观战席上,一时起身,又猛地坐下。

这不是他应该说话的场合,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主裁判还站在台上,他举起的手还没有放下,宣布比赛开始的声音,咽在喉咙里——他的眼中也有惊讶,但那瞬间凛然如锋的视线,落到了卢野身上,仍然十分温和。

如光一般。

卢野感觉自己,沐浴在光中。

千千万万的视线,猜疑的、讽刺的、轻蔑的、可怜的、厌憎的……视线的重量在那一声“我认输”后,被他深切地感受到了。

他只有十七岁。

吃过再多苦,装得再坚强,他也只有这么大。

难以承受这重量。

可是姜真君看过来后,他只觉身上遽然一轻。天光似水,洗掉了那些艰难。

他真的很想流眼泪,可是他平静地看着前方。

此时此刻,千万的目光都消退,好像只有姜真君在看他。

可是他知道。不止的……

“卢野,你是个好孩子,聪明,笃定,有担当,你一定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相信你一定也认真地思考过了。”

姜望宁和地说道:“但我还是想要提醒你——这是黄河之会的决赛场合,不是可以开玩笑的地方。你需要为你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他的声音平缓,抚慰着人心:“你现在认输,你的路白走了,你的拳也白打了。那些支持你走到现在的人和事,都被你放下了。”

·

这字句如此之轻,可落在卢野身上是如此之重。

他从来不想让人失望!

可是怎么办呢?

“我为我说的话负责。”卢野慢慢地开口,还是说道:“我真的认输。”

黄河赛事进行到今天,台上每个选手,几乎都被广泛地研究过。

卢野的人生经历非常清楚,他就是生于卫国,长于卫国,修行于卫国。长这么大,来观河台,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因为丹田武道的关系,见过他的人有很多,了解他的人也不少——他之所以名动天下,可不止是因为闯进朝闻道天宫,还有很多他切实让人看到的、有益于丹田武道的贡献。

锥处囊中,其末立见。再怎么韬晦,卫怀也不能掩去他所有的光华。作为真正的丹田武道的开创者,他的灵机一动,就是这条通天大道的奇峰秀峦。

黄河之会还没有开始,很多人就期许他是下一个李一,下一个姜望了!

等他真正走上观河台,一路过关斩将,无人可挡。人们不免更期待他的未来,魁名也似是囊中之物。

比赛期间,卫国两郡修士被屠一事,更是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同情。

他顶着压力,正面对轰,赢下计三思那惊艳之极的一枪,当时的观河台都为他沸腾。就连计三思本人,也说一个“服”字。

现在停在这里,叫人怎么理解?

卫国人都知道,卢野从小就担山而走,从来不喊苦,不叫累。从来只说“我会做到的”。

一路走来,就算再难、再苦,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但是今天,都已经走到了这里,到了决战的时刻,他竟然认输?

没有人会在台上认输,且是未战即认!

古往今来,遍数历届黄河之会,除了当年代表庄国出战的林正仁,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历史,让喜怒不形于色的景天子都变了脸……

也只有今天。

只有这卢野。

但林正仁当年投降,面对的是当届魁首姜望。虽然当时被骂得很惨,事后来看,却也不失为明智之选。

连秦至臻都输了,逆旅都不能逆转,项北更是被焰花砸在脸上……

你林正仁开战之前就看清双方差距,明白绝对无法取胜,这难道不是先见之明吗?

虽然他后来作为良知觉醒的庄国天骄,望江城义士,不幸战死在枫林冥乡外。却也因为这创记录的行为,至今还被人记得,被很多人讨论。

一说就是“最相信姜望的人”“最早认识到天上姜望的那个”“黄河第一伯乐”。

可卢野都走到决赛这一步了,且赛前普遍觉得他更有优势一些……怎么也会未战先怯呢?

除非……

几乎所有观众的目光,都落在景国人,落在台上的于羡鱼身上,带着玩味,带着愤怒,带着厌憎。

但是没人开口。

也没人敢抬起头来,向着六合之柱上那道中央天子的法相……看过去一眼。

倒是洪君琰。

建立天下之黎国,为天下之黎民的雪原皇帝。

坐在那张“半于龙君旧席”的椅子上,动作很大地回头,往上眺看了一眼,声音很重的……“啧!”了一声。

天下人不敢看的,他洪君琰来看,天下人不敢“啧”的,他洪君琰来“啧”。可谓负天下之望,全天下之盼啊。

当然中央天子没有任何表示,那垂下的一角如天幕般的中央龙袍,不为风动。

台上的于羡鱼一时也沉默。

卢野的任何拳路,都不会叫她如此意外。唯独这一声“认输”,将她轰到了无措的境地。

她有心开口,但明白最好是让荡魔天君来处理。

姜望听得全场的嘈声,听到卢野听不到的那些嗡鸣。当然也感受到黄舍利的杀气,看到前同僚们严肃的表情——

本来就严肃的剧匮,现在脸都僵住了。像是钟玄胤把现场的事故,刻在了他的脸上。

他斩断了所有的外倾的目光,独将自己的目光,落在卢野身上。

当他开口,全场便静。

没有使用任何神通道法,只是一种经年累月的、一件事情一件事情重叠下来的相信。

人们看着他。在现场,在太虚幻境,在现世各个角落。

黄河之会现场出现了不公平的事情,这让人不满,让人不安。但没有人怀疑这种不公,有姜望的默许和纵容。

“我是道历三九三三年黄河之会的主裁判,我对本届黄河之会上发生的一切事情负责。”姜望说。

他温和地注视着卢野,但那一双眼睛实在有力量:“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就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向你承诺,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想要保护的,解决你所不能解决的。”

“你今年十七岁,还是个少年,没有及冠,不应该承担太多责任。你有无限美好的未来。你应该感受当下,这是你的荣誉,你的奋斗——其它的事情,应该交给大人,交给我们这些受益于时代,侥幸走到了这里,理当回馈时代、不应该尸位素餐的所谓成人!”

“他是不是在点谁呢?”黎天子瞪着眼睛笑。

“不会是在说你吧?”魏皇也乐呵呵。

洪君琰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这个新老弟实在是非常的不厚道,说捅刀就捅刀,半点不带犹豫的。以品德而论,比姜老弟差得太远。

今日之天下,没人不知道姜望一句承诺的份量。

只要是他承诺过的事情,为此移山填海,也在所不惜。

如卢野这等长成在镇河真君光耀下的少年人,又如何感受不到这份温热的真心呢?

他能够面对那些冷酷,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

却在纯粹的善意前,难以自控,不免踉跄。

“我认输……”

卢野尽量平静,尽量清楚地说:“我技不如人。没必要丢这个脸。”

他猛地闭上眼睛,眼泪却还是从眼角迸了出来:“不想勉强了!!”

他正是勉强自己,才走到今天。

正是“偏要如此”,才赢到现在。

可是他却放弃。

让一个执拗的人放弃自己的执拗,让一个坚强的人掉眼泪。这是世上最残忍的事情。

秦至臻慢悠悠地在太虚阁员的私聊信道里,回了黄舍利一句:“你为什么不让今天的观众退场。把明天的观众提前请进来呢?反正今天的观众已经看完了他们买票应该看到的,而明天的观众肯定都提前在观河台等着……”

黄舍利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也不知是惊讶他想到了自己一时没想到的点,还是惊讶他到这会儿才回应这件事情。这人怎么既迟钝又敏锐的。

秦至臻却退出信道,深藏功与名,而后长身而起。

他立在场边,抬手便对卢野探去。黑衣似铁,五指如笼,再配合他冷毅的表情,还真有一言不合杀人泄愤的架势。

他的手的确跨越距离,落到了卢野身上,穿进了那片空间,在人们惊惧的眼神中……自虚空,掏出一物。

嘀~嗒!

连串的血珠滴落在台上,很多人才得以看清,那是一只有些枯皱的、血淋淋的断手!

“我破开了他的储物匣空间。”

秦至臻还站在台下,他的手探进虚空,提着那只断手在台上,展现给所有人看。一边思忖一边说话,缓慢地道:“我想,这是卫怀的手。”

剧匮面无表情地招手,取来一滴台上的血液,细细地看了两眼,确定道:“确实是卫怀。”

卫国当代唯一拿得出手的人物,被很多人尊为武道宗师的卫怀。

卫国整整两郡超凡修士被屠,唯独消失了的那个卫怀!

丹田武道的开创者,把卢野养大的那个人。

是师是父,是卢野一声声喊了十七年的爷爷。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卢野为什么认输。

人们愤怒了!

太虚幻境…极霜城…未城…梦都…义宁城…商丘城…肇光城…新安城……

愤怒的火焰燃烧在人心,席卷于整个天下。

焉能如此!怎能如此!

欺负人也不是这样欺负的。践踏规则也不是这样践踏的。

诚然早就知道,霸国就是这样蛮横凶残,以天下为草芥。

但如今都不稍微遮掩一下,完全不背着人了吗?

竟在黄河之会的决赛上,做出这样令人发指的事情!

尤其是还有一则旧闻,也恰在这时候暴露出来——

当初在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牧国的参赛天骄赵汝成,在赛前收到了他唯一亲人邓岳的断指。

可见此等事情,是霸国常用手段!

当然这件旧闻,选择性地忽略了赵汝成当时还没有决定代表牧国参赛,忽略了赵汝成和秦国皇室的纠葛,长期被大秦镇狱司追杀的经历。

前事后事,撞为一事,是如此清晰地描述着当世霸国的可憎面目,丑恶之处……天下愤慨!

洪君琰一拍扶手,愤而起身:“朕早就知道有些人会做手脚,没想到是把手脚都做了!”

“我黎国天骄,屡屡签运不佳,被挡在决赛圈外,这也就罢了。朕屈坐于此,也便屈坐了!”

他为黎庶迈步,步似龙行。他为天下发声,声如狮吼:“把一个有功于当代、开创了丹田武道的人绑架,斩断他练拳的手,用骨肉亲情来威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这是当权者应有的格局和担当吗!?”

“卢野!是谁绑了你的爷爷,大胆说出来,朕为你做主!黎国千万大军,阵列雪原,给你撑腰!”

“朕不相信,这天下还说不出一个‘理’字!夜就算再长,也该见得一次黎明了!”

洪君琰通过“并西北五国而建黎”,回到了当代人的视线里。通过拳杀玉京山大掌教宗德祯,振雄风而咆哮现世。

今日也通过这空前的盛会,向全天下宣扬他的理想,传播他的德行。

老英雄今亦英雄!

黎国皇帝不仅给雪原带来黎明,他还要为天下所有饱受冤屈、承受压迫的人做主。

人们毫不怀疑——今时今日无论是哪个霸国主导此事,洪君琰都敢举国而应之。这是真正的举天下之怨望,雪苍生之恨心,为计以亿兆的平民百姓,出一口郁结于胸的恶气。

这是真正的广聚人心之举。堪称完美的天子讲演。

旁边的魏皇就算瞧得眼热,也无法效仿,甚至不能说一句“俺也一样”,蹭他的威风,分薄他的人望。

一则魏国毕竟在国力上还有所欠缺,不像黎国真能硬顶。二则……景国太近了。

就隔着一条长河,指着姬凤洲的鼻子叫骂,确实是有点嫌命太长的意思……当皇帝可不是什么只图一快的事情。

其实魏玄彻现在也是有些迷惑了。他都不确定卫国的事情、卫怀的事情,到底是不是景国干的了……

诚然以景天子之雄略,不至于有这样的昏手。但中央帝国这么大,景国这么强,总有几个狂妄放肆、自作聪明的。

归根结底……还是洪大哥太义正辞严,太凛然慷慨了。

他魏玄彻也是当国天子,亦是变脸如天象、恩威不可测的君王,竟然看不出这一幕有几分表演的成分在。

他第一时间就怀疑是洪大哥阴谋构陷,贼喊抓贼,虚空造牌来硬打,但看着这凛然不可侵犯的王者之脸,一时竟怀疑自己的怀疑……

“裁判大人,我能说一句话吗?”于羡鱼在这时候开口。

姜望看向她:“但言无妨。”

“我想,幕后黑手既然擒住了卢野的爷爷,斩手以作威胁。那么卢野现在肯定是不能多说什么的,能断一掌,斩颅何难?”

于羡鱼条理清晰地道:“我想这也是卢野面对您的承诺,都只能咬牙继续认输的原因。”

“羡鱼只是个不懂事的晚辈。本不该就此说些什么。”

“但我想——凶手诚然可恨,我们也不该逞自己之英雄,而置他人之至亲于险境。”

“卫怀老先生还没有找到,暂且不能确认安全,我们如何能在此逼迫卢野说些什么,指证什么呢?”

“又或者,卢野又能知道什么?我若是凶手,不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给他。”

“是!”

她忽然抬高声音:“卢野认输,我是最大的受益者。我能不战而胜,摘此魁名。我也理当是最大的嫌疑人!”

“今为使天下公知,正本清源。”

“我于羡鱼在此宣布,正式退出本届黄河之会。”

她对卢野道:“你不用认输,因为本场比赛你并没有对手!”

感谢书友“胖子字子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91盟!

第2690章 天下事如长河水

“于羡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第一个给出反应的,并非是台上台下的其他人,而是在观战席上枯坐了半晌的淳于归!

他猝然如剑而起,戟指台上的景国天骄,怒其不争,怒不可遏:“流言蜚语,何伤大国。阴谋构陷,岂妨上都!”

“你管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说什么!若止步于此,遂了那些阴阳怪气者的意,才真叫亲者痛而仇者快了!”

“旁人认输也罢,避战也罢,这魁名既然落在你的肩上,你就担着!你拿不动吗?景国担不起吗?”

“你现在为了个人的名声,想要逃避流言的刺伤,就置国家利益于不顾,弃魁名于瘠地,自以为光荣吗?!”

淳于归的性格,少有激烈时候。

陡然这般愤慨,咆哮于天下,还真是叫人侧目。

台上的于羡鱼,却是半点不相让。面向观战席,直视淳于归,声似金铁:“诚然登上此台,当以国家利益为先。我个人荣辱,算不得什么!”

“但中央帝国堂皇的名声,不在意一时成败的勇气,允许后来者挑战的胸怀,才是最大的国家利益!”

“景国难道少了这一个魁名,就不是天下第一吗?中央帝国的荣耀,还需要这一个魁名来妆点吗?”

“今有腌臜之辈,染指观河台秩序,动摇参赛选手,胁以至亲——此事果不能忍。我不要带着污点的胜利,这污点是沾在了往届魁首之身,脏染了泱泱大景。我不允许卢野因此而低头,他这样输,是输掉了观河台上所有人的荣耀!”

“我愿意退出决赛,以证中央大景之襟怀!”

“我更是要用这次退出,反击那想要操纵比赛的肮脏者。告诉他们,他们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动摇不了昭昭天日。黄河之会闪耀的是人族未来,九镇之下流淌的不是阴渠污水。人道洪流滚滚向前,些许阴谋诡计,不过几声沸响,顷刻被浪涛卷去。”

大景于阙的女儿,在台上字字铿锵,令人恍惚看到曾经那个永远立于阵前的身影:“我要叫他们知道——蚊蝇一时嘈耳,松竹青翠百年!尘霭迷障,徒劳恍惚;大日永悬,方是天京!”

这一番震耳欲聋后,有心人才回过味来。

淳于归哪里是抨击,分明是补充。哪里是反对,分明是解释。

台上台下唱双簧呢!

洪君琰在那里裹挟民意,俘虏民心,不点名不道姓地谴责景国,已经把嫌疑当成了事实,把猜疑变作了罪名,直接开始攻击当下的霸权。

景天子是不可能站出来和洪君琰争锋相对的,输赢都要被蹭,并且有失格调。

但其他人又很难有跟洪君琰对话的资格。

现场也就只有正在台上、作为当事人的于羡鱼能够开口。

今年十八岁的她,无疑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而淳于归作为本次景国的大赛领队,无愧其赛前指导的职责,生怕观众看不透彻,跳出来给这份答卷加上了详尽的注释,并查缺补漏。

卢野一时没有说话。

他是受益于太虚幻境的新时代天骄,足不出户就能会遍天下英雄,《太虚玄章》也有了武道篇章。修行门槛已经极大降低,超凡的极限一再被打破……

他生在一个幸运的时代,但在一个不幸的国家里。

其实到现在为止,那所谓的幕后黑手……并没有任何人联系过他,甚至没有给他一句话。想从他这里找线索追溯,是万无可能的。

只是这只新鲜的断手,本来装在那存放【折枝】武服的锦盒里——

就是于羡鱼送的那个锦盒。

所以他自然明白应该怎么做。

打到终场,险输一招,对观众交代得过去,那他和他的爷爷,就这样交代了。

唯有当场认输,引起天下舆论,幕后主使才有可能投鼠忌器,爷爷的安全,他的安全,才会被人在乎!

不然就像季国的那个熊问,无声无息地死在路边了。

一开始他对于羡鱼这般手眼通天的景国天骄,态度是不得罪,不亲近。他当然没有去试那件衣服,打算永远地封存这礼物。

只是在赢得了与计三思的战斗,挺进决赛后,在休养状态的那段时间,忽然心有所感,想着还礼才算不亏欠……打开那只锦盒,看了一眼。

爷爷的手……他认得。

那只粗糙的手,为他担米担水,给他压力也帮他搭起拳架的手……每一个褶痕,都长在他的心头。

他对于羡鱼是有恨的!

赛前的假惺惺之下,藏着的是如此狠毒的心。

但于羡鱼现在的表现,又完全无关于此事,令他迷惘。

如果说谁受益,谁有嫌疑。

于羡鱼现在就是最不受益的那一个。她甚至是最大的受害者!

她也赌上了她的荣誉,放弃了她的努力,把一路拼搏、辛苦赢来的机会,丢在了地上。

再没有比退赛更有力的回应了。

如果说这是为了在汹汹物议前洗白自己,既然说名誉对她来说比胜负重要……那她一开始根本没必要胁迫,

总不能绕了这么一大圈,又是屠杀又是绑架又是威胁的,就是为了在最后关头退赛吧?鱼没吃到半口,白惹一身腥味。

砰!

不知何时消失的黄舍利,拎了一人,摔在台下。

“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她看向李一:“这件事我再查下去容易伤和气,轮到你查了。”

黄舍利一旦正经起来,办事还是很有效率的。

就在于羡鱼和淳于归对话的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已经追根溯源,找到了把卫怀之断掌,放进【折枝】锦盒里的人。

不幸正是太虚幻境相关人员……【天下城】的阁属。

倘若于羡鱼没有及时退赛,这锦盒,这断掌,这天下城的阁属,毫无疑问会把她定在历史的耻辱柱——

她虽不可能被当做罪魁祸首,也永远难以洗掉这名声。

现在则不同,大家的落脚点,还是会落在她被陷害的这个方向。

李一只是静静地看着黄舍利,对“和气”这个词语非常地不敏感,直到黄舍利翻着白眼指出地上那人天下城的徽记,他才若有所惘地点了一下头。

就算你再强再有魅力,耽误了正事,黄阁员也是会翻白眼给你看的。

“简直了!”

黄舍利甩甩手坐下。

而太虚幻境中,负责解说的徐三和呼延敬玄,正彼此相对无言,面对决赛选手一个认输一个退赛的离谱表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聊。

聊浅了根本没人愿意听,聊深了容易招祸。总不能顺势分析景国的舆论困境吧?

这个说一句其实于羡鱼的拳法很得道经真义,那个说一句上一届的太虞师兄是我辈楷模……有一句没一句地胡乱应付着。

徐三忽然行了一礼:“不好意思,有事先走。”

呼延敬玄还没来得及说不行,仅剩的搭档就已经消失了。

他的性格,不很喜欢在台前讲话。

一早说好只是来撑个场子,兼一下职。结果还没聊上两句,作为无限制场解说主力的姬景禄就溜了。

把内府、外楼场的解说拉来凑伙,结果也是过一阵少一个,到现在只剩自己。

本来只负责无限制场的解说工作,现在还兼了外楼场,看样子内府场也得兼……

开多少钱啊,可着本真君一个人用?!

观河台现场,李一静坐不语。唯有一束剑光,裂分阴阳,遂开门户……徐三从他身后走出。

“列位阁老好!”腰间的青葫芦虽然晃荡,剑也跟着匆忙。这厮的姿态却瞧着可靠,点头挂笑,十分之礼貌:“天下城的事情,交给我来调查,现在刚到子时,丑时之前我会给大家一个阶段性的调查结果……尽量不耽误比赛。”

黄舍利瞧他长得也还行,便点他一句:“伍将臣……”

“已经控制了,收到太虞师兄钧令的第一时间,我就封锁了天下城,顺天府伍氏也被重点监察。”徐三颇为端严地回应:“以伍将臣的实力,虽然大概率也不知情,但追责是免不了的。”

黄舍利没什么可补充的,他又转身消失,来去匆匆。

“你还会发道令……这种背地里操纵局势、随手落子布局天下的姿态,跟你的形象很不相符啊!”黄舍利终究难耐好奇,又问李一:“你给他的道令里都吩咐了什么?”

李一淡淡地看着她:“叫他来。”

……

当于羡鱼以退赛来洗刷嫌疑,置景国于清白之地。

洪君琰的慷慨豪迈就有些尴尬。

因为那个巨大的靶子已经搬走了。

他先天下之恨而恨,为天下之怒而怒的姿态,便如搭箭在弦,放也不是,收也难能。

当然他自己是看不出尴尬来的,只义正辞严地道:“一定要彻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黎国必无所惜!”

魏皇在这时候也总算能张罗两句:“魏国虽然未能摘魁,但黄河之会的公平,系天下之重,一定要维护。若有那妄图动摇人族根基的,朕也定然不饶!”

但总归都是些无趣的场面话了。

景天子的声音便在这时候响起,悠悠而叹:“天下事如长河水!一桩桩,一件件,纷至沓来,朕已是见得多了!镇河真君是否力不从心?”

要说麻烦多,虱子密,自然非景国莫属。

作为中央帝国,威压八方,也不可避免要迎八方之风。

尤其是姬凤洲这种雄才大略,想要在一代时间内解决所有问题的,也必然要面对所有问题的反扑。

道国四千年之痼疾……都别说前些年震惊天下的那些大事了,就单论今次黄河之会,哪一次麻烦不是先往景国身上砸?

在这个层面上,他还真能跟此刻的黄河主裁判有些共情之处!

姜望沉默片刻,道:“不见长河水,唯见苍生泪。”

天下之事无论怎么激烈,对有些人来说只是波澜。但对天下人来说,是切实的生活,相关于生死的每个瞬间。

中央天子的声音不见波澜:“那么,本次大会要暂停一阵吗?卫怀一事大概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出结果。”

姜望立于台上,将认输的卢野和弃赛的于羡鱼都拦在身后,仰首望高穹:“这是您的关怀,还是六合之柱上,诸位陛下的决议呢?”

中央天子的声音里,终是有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这届黄河之会是你在主持。”

“幸得诸位陛下支持,那在下就做主了……”姜望道:“宇宙浩渺,岁月恢弘。望似蜉蝣寄于天地,勇气有限,不敢三鼓。唯愿全功于此时。”

他低下眼眸,对着所有人宣布:“我既不能苛责一个孩子爱护亲长的心情,也不能不体谅另一个孩子对国家名誉的维护。一言定下胜负,也有失于黄河之会的公平原则——既然卢野认输,于羡鱼退赛,本届外楼……无魁!”

最后转过身来,对止步于决赛开场的两个年轻人道:“未来长远,你们终究还会有证明自己的时候。”

“希望你们不执着于一时胜负,记得今日此时的心情。”

“我没有保护好你们,但希望你们可以变得更强大,将来能够保护好比你们更年轻的人。我希望……这样的故事,不要再发生。”

“希望你们强过我们。”

“今必胜昔,明天会比今天更好一些。”

他挥手将于羡鱼和卢野送到台下,让剧匮看护着,然后道:“我宣布内府场四强赛现在开始!鲍玄镜,宫维章,诸葛祚,辰燕寻——请上台来!”

几位少年还在候战室里说着话,便听此言,几乎同时起身,往天下之台而去。

其实早就预感,本次比赛的进程会进一步加快。

对于昨天的鲍玄镜来说,能够快点拿到人道之光,以免夜长梦多,他是求之不得。

但今时此刻,他的想法已经发生变化。

沐浴人道之光,无非是沾染一分人道气运,对他将来登顶是有好处,但也不是非有不可。从古至今的绝巅强者路径各有,黄河魁首的数量却是有限的。

一开始他只是想波澜不惊地拿一个黄河魁首,顺顺利利地光宗耀祖,为国展旗,复刻姜望的青云之路,做一个扎根于东域的姜武安!

至于比赛的公平……他做人也才十二年,大家做人的时间差不多,有什么不公平的?

等来到了观河台,才发现小觑了天下英雄。

就像一张私塾的考卷,进士来答题,未见得就比蒙童做得好,约束他们的是考卷本身!

辰燕寻也好,宫维章也好,都让他感到有些压力,甚至诸葛祚,也不那么简单。在内府的框架内,难以写出一篇完美的、有足够说服力的胜利故事。

他也在思考,为了更快一点往前走,为了人道气运的加持,是否有必要冒一点险——

以他曾经的超脱眼界,观河台上的这些未曾真正超脱的所谓强者,未必看得出来他小小的破限行为。

但现在他完全不这样想了。

也不知哪些野心家在挑事,今天屠两郡,明天杀真人……观河台的气氛一天紧张过一天。

此时的观河台太危险!

若是等他长成,他是一定要站出来为天下立心的……挖出那些贪婪的眼睛,斩断那些翻云覆雨的手!展现一个当代人族天骄应有的担当,叫那些阴沟里的老鼠看看什么叫公平!

现在他还小,只能以安全成长为主——

他决定放水。

与其在这时候引人生疑、触镇河真君的霉头,还是拿个四强荣誉乖乖回家为好……毕竟他才十二岁,下一届还能来。

当然,放水是个技术活,不能上台就认输,没必要搞退赛。要放出自己的风采,放出齐国的威风来。

把这当做一场谢幕表演,要展现品格和意志,要虽败犹荣。

要简在帝心,要让国人记得。

小小少年,脸上笑容灿烂,眼神纯澈天真,仰头看着镇河真君,露出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憧憬,当然也有崇敬和亲慕。

“鲍玄镜对辰燕寻。”

姜望平静地宣布抽签结果——

“宫维章对……诸葛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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