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9.第1198章 可怜夜半虚前席(2)

第1198章 可怜夜半虚前席(2)

渭河畔发生的事情,自然不止建章宫中的天子得到了消息。

托无处不在的八卦党们的福,不过半个时辰,大半个长安城就已经知道了。

而在那之前,没有去迎接太子的公卿贵族们,也知道了消息。

闻讯,长安城的暗流,立刻涌动起来。

“张蚩尤要给昌邑王诊治?”八卦党们神采飞扬,激动不已。

而有心之人,却是忧心忡忡。

“若此事叫张子重办成了……”一位衣衫华贵的贵族,满脸忧愁的道:“吾等岂非死定了?!”

傻子都知道,当今天子如今最挂念的必定是长生不老,其次是长寿千秋。

而那张蚩尤起家就是靠的养生、益寿延年之术。

若此番,他治好被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的昌邑王,那么,天子必然不会容许任何可能伤害到这个宝贝疙瘩的事情发生。

有了天子依靠,又手握重兵。

这位英候真的可以为所欲为了。

“怎么办?”这贵族问着他的家臣。

“主公……”有人弱弱的起身拜道:“或有一人,可为主公分忧!”

“嗯?”

“城南孟氏!”那人轻声说道。

“孟氏?”贵族眉头紧锁,犹豫不决:“这不太好吧……”

其他家臣,也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纷纷起身劝道:“主公,还望三思!”

这长安城中,最有钱的自然是袁氏,最有权的当属张氏,最富贵的首推卫氏,而最让人忌惮和畏惧的,当属孟氏!

这四大家族,并称为长安四忌。

而其中,袁氏之富天下皆知,张氏英候权势滔天,卫家作为外戚,富贵无人能比,这些都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独独那孟氏,非是长安城经营日久,根深固蒂,熟知朝野秘闻者是不会知道的。

甚至可能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盖这孟氏,乃是纵横家!

而且是纵横家诸流派之中的一个特殊存在。

战国时期,纵横家的大能苏秦张仪,合纵连横于天下,以列国为棋子,以万民为刍狗,搅动风云,执掌乾坤。

但有一个流派,却并不愿意为苏秦张仪。

他们转而专精于更小的东西,活跃在更具体的领域。

一国朝政,一郡内务。

他们以人心为棋子,以人性为棋盘,布下一局局让人头皮发麻的棋局,将一位位位高权重的高官显贵,绞杀在人心与私欲的囚笼之中。

燕之乐毅,赵之李牧,秦之白起、蒙恬,据传都曾是他们的猎物。

自然,这样的一个流派,在大一统的汉室,成为了统治者绞杀的对象。

然而,易经有云:大道之数五十,其用四十九。

波云诡异的汉家正坛上,百年来,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复杂的正坛,催生出了需求。

于是,这孟氏成为了落网之鱼,变成了那遁去的一。

孟氏近数十年来,最让记忆深刻的一次出手,莫过于当年帮助丞相武强候庄青翟,将时任御史大夫张汤从手握重权的三公,变成阶下囚。

那一次,孟氏策划的种种方案,安排的种种事情,让人叹为观止,闻之变色。

将人心玩弄于鼓掌之间,其狠辣阴毒,便是当年的中尉王温舒也拜服不已。

可惜的是,孟氏终究棋差一招,没有料到张汤居然以自杀来澄清那些加诸在其身上的诸多谣言与罪名。

于是,在胜利前夕被张汤大翻盘。

丞相武强候庄青翟等人身死族灭,而当时参与策划的孟氏诸子,也是有一个算一个,统统下狱处死。

但孟氏并未就此消失匿迹。

他们依然活跃在长安城,依然是许多长安正客们谋划对付其正敌时求助的对象。

只是……

这贵族想着那孟氏的传言与传说,终究不敢下定决心。

“不至于吧……”他轻声道:“吾可没有想过,要与英候生死相斗……”

请孟氏出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因为孟氏家族有一句名言:不会造谣就不要当官!

这个家族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无下限造谣,狗皮膏药的一样黏着他们的猎物。

在他们眼中,没有禁忌,也没有底线,只有搞死自己的猎物。

哪怕同归于尽,即使万劫不复,他们也在所不惜!

他们就是一群疯子!一群神经病!

请他们出手,就意味着,与那位英候不死不休。

这贵族可没有这个胆量,也不敢痴心妄想,能拉那位英候下马。

他只是想混点功勋,吃点好处而已。

何至于此呢?

“主公……”那家臣却是深吸一口气,长趋拜道:“您以为,您如今还能置身事外吗?”

“且夫您以为您不去请孟氏出手,其他人就不会了吗?而一旦他们请了孟氏,待到事败,您可以置身事外?若是成功,您又能分润到什么好处?”

“且,一矣英候权位稳固,掌握内外大权,您如今所作所为,能瞒得过他?”

“以其为人,恐怕……”

那贵族听着,终于意动。

他叹了口气,道:“如今做亦死,不做亦死……”于是握紧拳头,对那家臣道:“只好,破釜沉舟了……希望那孟氏如今,还能有其先祖八成能耐!”

“主公放心!”家臣长身拜道:“以臣所知,当代孟氏家主孟碧歧,虽是妇人,但狠毒阴险青出于蓝!”

“年前,太常卿便是其之战绩!”

“商丘成?”贵族闻言惊道:“他不是因私与太子臣属胡言乱语而为陛下所忌致死吗?”

“您以为,商丘成会蠢到在公开场合与人无所忌惮的言谈那种话吗?”那家臣笑道:“即使是的,这些话又岂会轻易的传到天子耳中,主公您想,便是您都在宫中有贵人相助,能得其帮忙,商丘成为太常数载,素来简在帝心,何以其当日之言,能立入天子耳?”

贵族听着,若有所思,于是叹道:“不会造谣就不要当官……孟氏,其毒如蛇蝎!”

但,若要对付那位英候,要攻破其在长安人心中以及天子心中的形象。

还真非得这样无下限的小人出手!

…………………………

张越一行,入城之后,立刻就被天子派来的使者,请入建章宫中。

一入建章宫,张越就被告知,已经腾出了静室,并准备好了一切需要的人员、药材。

同时,他还被告知,他现在可以调用宫中任何人为他驱使。

这是天子的命令,理由当然是‘为了昌邑王’。

但实际上,人人皆知,事实到底如何?

不过,这正是张越想要看到的。

也是他现在所想要借的势。

所以,他旋即就道出了自己的要求:“请去鹰杨将军莫府,将莫府医疗队传唤入宫!”

这次回京,张越带回了他在居延培养的最好的二十三名军医。

本想以他们为基础,组建起汉家的太医局,培养更多军医输送去居延。

如今,正好拿着昌邑王刘髆来为他们扬名,恰到好处。

张越的要求,自然立刻就被满足。

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人将那支张越带回来的军医带入建章宫中。

这些军医,带来了他们在居延、西域救治伤病并协助诊治的全套医疗工具。

和他们一起被送进宫中的,还有昌邑王刘髆的大臣们送来的刘髆近年来医生诊治判断和药方。

张越首先查看了刘髆的病历以及药方。

将那足足数十斤的竹简看完,张越就皱起眉头来。

“君候,吾王的病……究竟如何?”一位昌邑王的大臣,忍不住问道。

“别急……”张越道:“待吾与诸生,查看一下昌邑王的身体,再做决断!”

从过去昌邑王的病历、药方来看,张越已经隐约知道这位大王患的是什么病了?

只是,他还需要确诊!

于是,便带着军医们,带上他们带来的工具,来到为昌邑王诊治而特意腾出来的静室。

昌邑王刘髆,已在此等候。

不止是他,天子、卫皇后、太子刘据,太孙刘进,都在这殿中。

“臣毅拜见陛下、皇后、家上及太孙殿下,大王……”张越微微恭身,带着自己带来的军医们行礼。

“爱卿请起……”天子摆摆手,道:“昌邑王,就拜托爱卿了!”

“臣尽力而为!”张越再拜。

于是,便走到刘髆面前,道:“大王,臣的诊治,与现今天下医官之诊断,有所差异,还望大王理解……”

“君候旦请施为……”刘髆笑道:“寡人一切都能接受!”

缠绵病榻这两年来,刘髆什么样的医生、方士没有见过?

奇奇怪怪的诊治和药方,也都见过、吃过了。

什么无根之水,什么童子尿,乃至于跳大神,妃嫔、大臣以身神祷,甚至求助于南越巫师,寻求妖鬼之助。

可惜,所有方法,最终都告无效。

幸亏,有人献上了从长安得来的药方,以桔梗、金银花为汤,又用柳皮煎水,终于有所缓解,让他能撑到长安,不然刘髆怀疑自己恐怕会死在来长安的路上。

张越于是再拜,然后取来军医们带来的工具上前。

张越先是取来一盏鲸油灯,然后拿起一把镊子,走到刘髆身前坐下来,道:“大王请张嘴,然后啊……’

“啊……”刘髆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的张嘴,啊了一声。

张越趁机用镊子压下其舌根,借助鲸油灯明亮的灯光,察看了一番其口腔与咽喉情况。

发现其咽喉粘膜有弥漫充血的情况,但没有分泌物。

张越眉头微微皱起来,于是取来听诊器,让刘髆躺下来,解开其衣襟,将听诊器贴到其胸部。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的听诊器,已经经过了多次改良和改进。

更采用了张越从空间杜仲树身上提炼的杜仲胶为原料制成的胶管,所以形制已经很接近后世的听诊器了,就是有些长和简陋,但用来侦听肺部呼吸情况已经堪用了。

“大王,请吸气……”

“大王,请呼气……”

随着张越的指挥,刘髆的胸膛起起伏伏。

而张越听着,眉头越来越紧。

忽然,刘髆一声咳嗦,张越看到他立刻别过头去,将一口带血的痰吐到地上。

张越看着那痰,忽然放下听诊器,走上前去观察。

凝视着那血痰,张越叹了口气,然后坐下来,问道:“大王之病,起初可有腹痛?腹泻?”

刘髆闻言,傻傻的点点头,道:“确有此事……”

他回忆了一下,道:“那是一年多前,寡人忽感腹痛,然后腹泻不止,于是招王宫医官来视,吃了些药,方才止住腹泻……可没多久又复发……于是再招其以药汤服之……”

他问道:“君候,可是那医官有问题?”言语之中,已是杀气腾腾。

张越摇摇头,道:“却与此无关……”

“大王……”张越问道:“您是否酷爱养犬?”

刘髆点点头,笑道:“寡人喜田猎,于宫中养有百余只猎犬……”

“那您可是常与猎犬嬉戏?”张越再问。

刘髆点点头:“君候何故问这个?”

张越叹了口气,再仔细去看了看那痰液,又问道:“大王近来可是时常胸痛且伴剧烈咳嗽?其咳嗽痰液,多为果酱样或烂桃样?”

刘髆闻言,赞道:“君候真乃当世扁鹊也!”

这时便连卫皇后也知道,张越应该是有结果了,于是问道:“张卿,昌邑王之病,究竟怎样?”

张越起身,向刘髆、天子、皇后、太子据及太孙进恭身一礼,道:“回禀皇后,臣已知王病之因了……”

“大体应是寄生虫所致……”

“寄生虫?”天子不明所以。

“陛下,所谓寄生虫者,乃是牲畜、鱼螺之属所带之虫豸,其大者如跳蚤,人肉眼可观,小者若微末、尘埃,肉眼所不能见……”

“臣闻,大夏有僧侣曰:其神观一盘水,八万四千虫,大抵如是……”

“故臣当年,举以开水而退伤寒之疫病,其所杀者,疫虫也!”

“而昌邑王之病……恐怕乃是其王宫猎犬身上所携带之虫入王肺而居所致!”

“其小如微尘,以肺肉为食,以人为宿主,繁衍生息……”

刘髆的病,完全符合张越回溯的有关肺吸虫的症状。

只能说,刘髆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啊……”刘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病,居然是自己的狗传染的。

“那张卿,可有法救之?”却是刘据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本章完)

1220.第1199章 可怜夜半虚前席(3)

第1199章 可怜夜半虚前席(3)

“救治?……”张越顿了一下,道:“回禀家上,此事恐怕就有些难度了……”

若在后世,肺吸虫病,即使是晚期也是治愈的。

别丁类杀虫药,可以做到近乎百分百的杀虫效果。

此外,吡喹酮也可以有效杀灭肺吸虫。

但在这西元前的时代,无论是别丁还是吡喹酮都不具备任何生产、制备的可能性。

这两者都需要近现代化的化学制药工艺,并具备完整的工艺生产链。

嗯……

要是有这能力,汉室估计已经坦克满地爬,飞机漫天飞了。

所以,张越只能想些偏门办法了。

好消息是,刘髆的肺吸虫病是一种预后较好的类型。

他体内的寄生虫,应该还没有进入大脑。

不然,他就该有癫痫、抽搐、昏迷等临床表现。

但坏消息是,可以用于驱虫的药材,全部有毒。

用量多了,一个不小心,刘髆体内的寄生虫杀死了,人也毒死了,用的少了,肺吸虫又杀不死,一旦没有有效杀灭,让部分幼虫活了下来,产生抗药性,那么基本就意味着刘髆的死亡。

“卿尽力施为……”天子插话道:“朕会命有司官署全力配合!”

张越拜道:“臣曾于古籍上见过几种可驱虫之药,还请陛下命少府、执金吾并京兆尹全力配合,尽快取来……”

“郭穰!”天子立刻命令:“汝且听候英候之命,负责全力配合、督促有司执行!”

“诺!”一直侍立在旁的谒者令郭穰连忙领命。

张越于是命人取来纸笔,照着回溯的资料,临摹着他能想到的所有可以驱虫的中药。

一株株植物,被他绘制出来。

然后交由郭穰,由其亲自带队,去指挥官吏,搜寻相关药材。

很快,就有人从太医署取来了附子,这是当前就已有的古老药材,也是太医署常用的猛药。

不过张越犹豫再三,不敢使用。

因为这玩意有剧毒,仅需十克就足以毒死一只体重在一公斤以上的老鼠。

太可怕,也太危险了!

而剩下几种,则暂时还未录入中药名录,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其效用。

估计需要时间去找。

甚至可能不是一时半会能找的到的,即使找到了,也未必能有效。

不过,张越也不是真的是因为给刘髆治病,才搞出这个阵仗的。

事实上,他画的那些中药材,其中百分之九十,根本不具备治疗肺吸虫病的药效。

他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推动一下中药材,特别是驱虫药方面的中药建立起一个有效的体系。

所以,张越是一点也不急。

………………

当夜,天子在建章宫的玉堂殿中设宴,招待回京的诸侯王们。

这本是刘氏内部的家宴,照道理来说,张越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不过,天子还是特意留下了张越。

还将他安排坐在太子刘据、太孙刘进之间。

宴席上,从天下郡国,张越自是见到了风尘仆仆赶回长安的诸位宗室诸侯王们。

不过,张越对这些大王们没有任何兴趣——不过是一群蠹虫罢了,没几个能让他看得上眼的。

但,诸侯王们对他却是‘非常有兴趣’。

不时的有人将眼睛瞟到他身上,打量着他,分析着他。

“这就是鹰杨将军?”赵王刘昌皱着眉头:“年纪还没寡人大,嘴上的胡须都没几根,就官拜将军,封万户侯?!”

“这国家无人矣!”刘昌在心里感叹着,不屑着。

于是,他对身边大臣道:“寡人闻鹰杨将军,天下无双,何故其形若文人,身如士子?”

确实,在外人初看之下,现在的张越,也就是个头高了点,但也没有超标——不过七尺四寸的身高而已。

而他的皮肤白皙,几乎就像没有晒过太阳,宅在家里的齐鲁文人一样——他脸上别说风沙日晒的痕迹了,连豆豆都没有!

此外,张越的身材看上去,也毫无武将的特征,完全就是一个标准的文质彬彬的谦谦君子的模样。

刘昌身边的大臣们也都是纷纷道:“大王所言甚是,鹰杨将军,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也!”

更有人恶意的揣测着:“恐怕,真正指挥大军作战,撅师万里者,另有其人罢……这张子重,大抵是贪天之功,为己所用了……”

刘昌听着,赞同无比:“大抵应是如此了!”

内心之中,对那位曾传的神乎其神的鹰杨将军的恐惧与畏惧,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刘昌想来,区区一个柔弱文人而已。

恐怕连刀剑都提不动,如何能抗拒自己与其他兄弟手足的施压?

恐怕只需要稍稍暗示一二,威胁一二,此人必然吓得魂不附体,然后乖乖的让出所有东西。

嗯……

他若是识趣,看在天子的面子上,或许可以让他留些利益。

但若冥顽不灵……

“嘿嘿……”刘昌满怀恶意的笑了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刘昌看到了,坐在太子之后的燕王刘旦忽然招手,将其的一位臣子叫到身边耳语吩咐几声,然后那大臣就蹑手蹑脚的走到那位鹰杨将军身侧耳语起来,紧接着,那鹰杨将军就举杯敬向燕王,而燕王也立刻回敬一杯。

“燕王旦!”刘昌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感觉自己被出卖,被背叛了。

在刘昌看来,燕王刘旦也是宗室诸侯王。

他应该站在自己这边,与兄弟们一起发财。

然而,刘旦却将他们这边派去联络的使者割掉鼻子,丢出行宫……

胳膊肘朝外拐,真真是叛徒!

现在,刘旦又公然与这位鹰杨将军在宴席之上,以酒相会。

这是打脸啊!

“哼!”刘昌忍不住在心里骂道:“待寡人功成,燕王若想分羹,寡人必不理会!”

然而,这边燕王刚刚敬酒。

那边,昌邑王刘髆就亲自持斛而进,来到那鹰杨将军面前,以礼拜道:“寡人之事,有劳君候费心了,此斛且为君候寿!”

便举着酒斛,一饮而尽。

那鹰杨将军自是立刻起身,倒满酒斛,回礼道:“臣不敢当大王厚爱,不过是尽忠而已!”

刘昌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是傻傻呆呆的模样。

“昌邑王……”

“怎么会这样!?”

不止是刘昌,其他诸侯王见到这一幕,也都是牙齿都惊的几乎掉下来。

“昌邑王为何如此厚礼于这张子重?”

“马上去查!立刻去查!”一位位大王手忙脚乱的吩咐着左右。

没办法,昌邑王刘髆是汉家诸王之中的特殊存在。

在宗室中,他的地位是高于其他诸侯王,甚至高于其兄弟的。

不止是因为他是李夫人所出,天子爱屋及乌宠爱备至的儿子。

更因为昌邑国的特殊性——今之昌邑,旧梁国也!

而梁,关中屏障,国家支柱也。

历代梁王,皆天子亲藩,是有机会为储君的。

譬如高帝之梁王恢,吕后之梁王吕产,太宗之梁王刘揖、刘武,以及如今的昌邑王刘髆。

现在,昌邑王刘髆拖着病躯,亲自持斛向那位鹰杨将军祝寿。

哪怕是诸王们脑子再愚笨,也嗅出了味道。

很快,他们的大臣们,就将今日之事,报告给了诸位大王。

“鹰杨将军能治昌邑王之病?”大王们听完臣属们的报告,终于将心放回肚子里:“难怪了……”

却是将其他事情,统统忽略掉了。

而那些大臣们,则悄悄的抹了把汗,在心里感慨着:“幸亏再有准备,不然,大王恐怕要打退堂鼓了……”

诸王们压根就不知道,其实,他们已经沦为了棋子,成为了这场空前围猎盛宴上的刀剑与武器。

所以,他们身边的大臣们,将很多事情,都向他们做了隐瞒。

不然的话,若诸王了解内情,知道如今的局面,以他们的胆量,恐怕会脚底抹油。

…………………………

酒宴一直持续到接近人定(21-23h),方才散宴。

卫皇后领着太子、太孙以及诸王,向天子致谢。

这时,郭穰忽然凑到张越身边,轻声道:“英候请留步,陛下有命,请英候至后殿面圣!”

张越一听,自是立刻明白了过来。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后世诗人的感慨,在事实上,是君王们的常态。

他也早有预料,于是点头道:“臣谨奉诏!”

于是,便在诸王们各自离去后,跟着郭穰,来到玉堂殿后殿之中。

而天子则早已在端坐于榻上,在等着他的到来。

“臣毅奉诏面圣!”张越恭身拜道:“吾皇万寿无疆!”

“卿免礼……”天子笑着道:“来人,为将军赐座!”

立刻便有人为张越准备好坐席,然后将之请到坐位上。

“卿在居延两载,为国家社稷,立下汗马功劳,朕甚勉之!”天子夸赞着:“此番朕招卿回京,正要嘉勉奖赏爱卿!”

“臣微末之功,岂敢当陛下之赞?”张越连忙道:“况,臣本布衣,若无陛下简拔,何以有今日锦衣玉食,阖家富贵?”

天子听着满意极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态度!

于是,天子道:“卿太过自谦了……”

“朕岂是那种不肯酬功之君?”

“卿且放心,朕已命宗正、御史及丞相等共议卿之功……”

张越连忙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再拜道:“陛下厚爱,臣无以为报,独鞠躬尽瘁,粉身碎骨而已!”

“朕倒不需爱卿如此……”天子忽然笑了起来,然后图穷匕见:“只需卿再为朕,制定一二益寿延年之法,献上一二若燕窝、鱼翅之类养生之物……”

“当然……”

“若是能有长生之法……那是最好不过了……”

天子叹道:“使能得长生,朕愿与卿共天下!”

这确实是他的心里话!

而且是他的愿望!

更是他的心结!

早在二十余年前的元封元年,这位陛下听说了当年黄帝飞升长生的故事后,就感叹:“啊呀,要是朕能和黄帝一样,抛弃妃嫔、子女,就像脱掉鞋子一样简单……”(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鵕耳!)

若世有长生,这位陛下真的肯付出任何代价!

张越听着,在心里面自是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位陛下是真的为了长生走火入魔了。

只是,这世上万事万物,皆是消亡之日。

哪怕是恒星,也有崩塌之时。

而人这种脆弱生物,早晚都逃不过粉碎。

可惜,君王们是永远看不透,也不可能看透的。

休说是这位陛下了,便是其祖父汉太宗,后世的唐太宗,也是看不透。

所以,张越早已经明悟,常规方法是不可能让这位陛下放弃那不切实际的长生之梦的。

历史上,他也是巫蛊之祸后,才终于醒悟。

既然,劝说是不可能成功。

那么,张越自不会傻兮兮的一头撞上去。

借其之力,借助其势,为己所用,才是正道。

就像他过去所作所为。

于是,张越拜道:“启奏陛下,欲求益寿延年,食补、锻炼,皆外力而已,起居合理,饮食规范,戒骄戒躁,方为正道……”

“至于长生……”

“臣听说,上古的先王,即为人皇,亦为天帝!”

“尧有六凶肆虐,十日横空,而尧帝尽戮之,于是尧帝乃命羲和监天地,然后绝地天通,自此人神分离,天人永隔……”

“舜有洪水之灾,乃命禹皇治水,禹治水,杀妖神、蛟龙不计其数……”

“而臣又观,诸神之名,祝融共工、羲和之属,盖皆先王臣也……”

“故臣以为,虽无长生不死之药,却有长生不死之道!”

天子听着,于是坐直了身体,问道:“敢问爱卿,何以致长生不死之道?”

“法先王!”张越顿首拜道:“黄帝、尧、舜、禹,皆有伟力,其伟力何来?书已具矣!有功于天下,有德于黎庶,则天地自嘉其力,若陛下能功迈三王,德牟五帝,臣以为即便陛下之身腐朽,而陛下之神灵必居九天,便是如三王五帝一般,号令天神,执掌阴阳,也未必不可!”

天子听着,眼中神采奕奕,亢奋不已。

显然比起从前方士术士们所向他讲的故事,张越讲的这个故事,更有吸引力。

飞升入天,又那里能比得上成为天帝,执掌阴阳乾坤,依旧是至尊更合他心意呢?

于是,这位陛下问道:“那以卿之见朕该以何行而至于斯?”

在他心中,已是脑补了,张越所言,其实乃是那位神君借其之口,将天上的事情以及可行方案告诉他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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