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第237章 背郭

第237章 背郭

傍晚,宋勉离开了首阳书院,回到他在偃师城内的宅邸。

还未来得及坐下,却听得县丞高崇来访,让他有些讶然,转念一想,脸上还浮起一丝讥嘲。

陆浑山庄的田亩税赋之事,自然离不开县署,另外,因为高崇那位义弟高尚,宋家确有在漕运走私之事上分润一份利益。

但若论个人交情,宋勉自诩温润文雅,看不上高崇这种不知收敛的人。

“高县丞,稀客。”

“我听闻宋先生捐了三千贯,补税额的缺口。”

宋勉谦虚一笑,道:“这笔钱对陆浑山庄亦是大数目,捐了便是。”

高崇单刀直入,问道:“为了请县令帮你兄弟促成与张家小娘子的婚事?”

宋勉笑容凝固,不太高兴,道:“我只是个教书匠,高县丞莫非有公事找我?”

“我看你是利令智昏了,为了攀附张家,被人欺瞒利用,毫无察觉。”

“高县丞,说话还是注意些分寸为好。”

高崇颇看不上宋勉故作清高的样子,皱眉道:“依我看,张三娘之事是个局,薛白要借此掌权,唯你们兄弟像只咬钩的鱼。”

宋勉与高崇不过是利益往来,倒不至于因为几句话耽误了宋家借联姻提高门第的大事,闻言笑而不语。

高崇则心知宋勉不傻,而是贪心,要让其相信,首先得要打破其攀亲公卿的幻想。

“此事太过凑巧、可疑。我问过,没有任何人起意去掠卖张三娘,那为何她会从伊河到偃师县?只有一个可能——主动来的。”

“是吗?”

“我不必骗伱,你自己想,骊山刺驾案才过去三个月,何必做这等事?可见这是一个局,张三娘就是为了帮薛白,为他做到以身涉险的地步。”

“怎可能?”

“死心吧,不论如何,你兄弟攀不了高枝。”高崇当头棒喝,脸色冷峻,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又道:“别再给我捣乱,你此时捐税,只会让薛白收买人心。”

宋勉道:“你说的这些,连吕县令都不信。”

“他不是不信,是软弱。他一心只想着平息事端,不惜推出郭万金去顶锅,却不想想,今日是郭万金,明日便轮到他了!”

“县丞待如何?”

“郭万金很快会亲自来向张三娘解释,我也会彻查此事,揭破薛白阴谋便是。”

“知道了。”

高崇这才点点头,离开。

带着些蠢人做事他也累,吕令皓软弱、宋勉短视,想来只有郭万金在此事上被薛白逼到绝望,愿意冒风险动手。

~~

宋勉送走了高崇,站在那思忖着。

过了一会,他的两个妹妹回来,一边走,一边拿着一块帕子在讨论上面的花样,嘀嘀咕咕地很是兴奋。

“见过阿兄。”

“你们今日见到张家小娘子了?”

“是,不愧是长安来的公卿仕女,真是见多识广,吃穿用度眼界极高呢。”

宋勉问道:“如何个高法?”

“阿兄看这一块帕子便知晓了,真丝大锦,花色层次丰富,纬线用的是纯金线,绣的还是宫中殿宇,这帕子可是贡品,是贵妃赏赐给张家小娘子的。”

宋勉沉吟着,问道:“你们觉得,这位张家小娘子是否有可能……痴心于薛白?”

“噗呲。”

反而是她的两个妹妹姿态有些不对起来,扭捏了一会,笑道:“瞧阿兄说的,张家小娘子那模样,一看就是还情窦未开。”

“是吗?”

宋勉原本被高崇劝说得已理智下来,此时那攀附高门的心思再次活泛。

待到宋励回来,兄弟二人商议了此事。

“可不能信这些鬼话。”

宋励想到张三娘身份高贵、长得又娇俏可人,脑子一热,根本就不信高崇的说辞。

“阿兄,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高崇故意绑来张家小娘子,想让他的人英雄救美,甚至生米煮成熟饭。结果事情败露了,他反倒把罪责推到薛白头上……”

~~

次日,两个伙计正带着伊波沿着洛河西向,到了洛阳城道德坊。

“吁。”

马车缓缓停在杜宅门前,伊波下了马车,转头四下一看,只见街坊上行人如织,暂时还未发现她熟悉的身影。

但她虽未发现,街角却有一个乞儿正躲在暗处偷偷看着她。

“你们盯着,我去找阿仪哥。”

这乞儿把破碗里的两枚钱币揣了,脏兮兮的脚板拍着冰冷刺骨的雪地,跑出道德坊,窜过洛阳繁华的街巷,拐进了一条黑暗的巷子。

巷底的破屋前有一辆破板车,上面堆着粪桶,臭气熏天。

“嘿,刘大已经回来了。”

乞儿进了屋子,只听刘大正在与王仪说话。

“错不了,府署、县署,好多人在聊哩,薛县尉把一个掠卖良人的地方给端了,事情闹得大了,个个都不懂怎么收尾……狗娃也回来了。”

乞儿狗娃道:“阿兄,我到杜家门外,见到伊波姐了。”

说着,递过他用乞讨来的钱买的胡饼,他一个,王仪一个。

“呜!”

王仪还未答话,被绑在那、堵着嘴的杜五郎已呻吟起来,王仪遂拿掉他嘴里的布条。

“呼,堵得我嘴都酸了。”杜五郎长出一口气,问道:“带吃的怎不给我也带一份?”

狗娃笑嘻嘻道:“怪我?怪没人给我施舍吧。正好把你饿得没力气了,你跑不了。”

杜五郎的肚子“咕”的叫了一声,道:“你们也太穷了,问我阿爷要点钱来买吃的也好。”

实在是没忍住说了这两句没用的,他方才说起正事。

“王仪,你也看到了,我没骗你,薛白是个能信得过的。你得信他,我们把证据交给他。”

“为何不是交给你阿爷?从四品高官。”

“我阿爷……他办不了这些事。”

王仪亲眼见过王彦暹遭遇背叛,十分谨慎,今日却终于点了点头,道:“好,我信薛县尉。”

他眼神里却浮起了忧色,道:“但我现在也很担心他。”

“为什么?”

“他太急了,刚到偃师,立足未稳就出手,那些人心狠手辣,根本不按规矩来,万一直接动手杀了他。”

杜五郎见王仪是个有主意的,直接就问道:“怎么办?”

王仪连胡饼也顾不得吃,握着它起身,以跛了的腿踱步,沉吟道:“一则,得去提醒薛县尉小心防备;二则,得尽快想办法把证据递给韦府尹,请他从洛阳调动兵马。”

“调动兵马,这么严重?”

“偃师漕帮的李三儿看着笑模样,实则是个亡命之徒,若无兵马镇压不了他们。”

“那韦府尹可信吗?”

王仪点点头,道:“我在洛阳观察了两个月,可确定韦府尹与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你把证据给我,我让阿爷去请韦府尹。你可不能去偃师,那些人等着捉你,还得我去。”

“证据不在我手上。”王仪道,“但我也是证据之一,我去见杜使君……伊波就在杜宅,可见他会见我。”

“好。”

杜五郎看起来迷迷糊糊,真到关键时刻却也爽快,道:“我阿爷肯定会见你,你快放了我,我马上去提醒薛白。”

狗娃问道:“阿兄,能信他吗?”

“信他。”王仪道,“解开。”

到了这一步,他亦干脆,将手里的胡饼往杜五郎手上一递,道:“让船夫篙伯送你去……你就不担心我搬不来救兵害你死在偃师?”

“我也信你啊。”杜五郎胡乱把身上的绳索抛开,揉了揉发麻的手腕,“走了。”

正要出门,却又被那掏粪的刘大给拉住,推进粪桶里。

“老汉送你到船上。”

粪车推到洛水边已是傍晚。

杜五郎跃上小船,抬眼看去,只见星光照着洛河,波光粼粼,这是长安没有的景色。

“开船喽。”

篙伯虽不敢大声,但还不忘这般念叨了一句。

~~

偃师县,从暗宅里带出来的女子们都被暂时安置在了三官庙的空宅里。

薛白去找她们问了话。

若其中有官宦之女,便可坐实那些人掠卖良人的罪责,事情会好办很多。若没有,无非是继续查下去,只是会难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

“红霞。”

“没姓吗?”

“是陆浑山庄的奴婢,家生子,从小就叫红霞。”

“如何沦落至此?”

“八郎……宋励要了我的身子,将我卖了……”

薛白想到了清丈田亩时看到的那些逃户,得了大户人家的庇护,看似过得好了,却也成了物件。

“你可有什么手艺?”

“奴婢会织布,会绣花……算吗?”

“算。”薛白看了一下记录,这些被救出来的奴隶许多都是会织布的,“到时可办个织坊,你们重新过日子。”

红霞没想过还能过日子,抬头瞥向县尉,对他说的话有些期盼起来。

当然,眼下是办不成的,偃师还不是薛白说的算。

“阿兄。”

薛崭匆匆赶来,附耳在薛白耳边,小声道:“姐夫来了,在驿馆。”

~~

到了驿馆,杜妗带着薛白走过长廊。

“五郎也是刚到,我让他先收拾一下。”

“他是如何进城的?”

“他倒也机灵,弄得又脏又臭,扮成难民到了城门外,遇到了一个伙计办完事入城,带上了他。”

“王仪来了吗?”薛白问道。

“没,五郎是独自来的。”

说话间,两人进了长廊尽头的一间小庑房,只见杜五郎正捧着个碗在吃汤面,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我来提醒你,你现在很危险,王仪说李三儿随时可能动手杀你。”

“别急,慢慢说。”

薛白让杜五郎先把汤面吞了,再听他说了与王仪在洛阳的情形,稍稍松了一口气。

“有证据就好。”

杜五郎道:“有证据也要先说动韦府尹,再让他派人来保你的命。”

“不。”薛白早有计较,道:“证据是用来在事后对朝廷交代的,还能指望朝廷看到证据来办不成?”

“什么事后?”

“除掉他们之后。”

杜五郎惊讶地张了张嘴,问道:“你是说……先动手除掉他们?可你不是官吗?到地方上才多久倒成贼寇了不成。”

“地方上你死我活,只有当贼寇才能对付得了他们。”

薛白知道,眼下彼此都有动手的心思,只是都有顾忌担心不能收场。

他先捣掉暗宅,既是借势示威,也是趁机安排人手进入偃师,还可拉拢一部分人心,再分化对手。再加上王仪的证据,事后已能够向朝廷交代,动手的准备就完成大半了。

现在的问题在于,实力还不够强。

杜妗虽预料到薛白的心思,却还是有些担心,低声道:“可漕帮有上千人,一旦动手,我们的人手完全不够。”

薛白道:“先以掠卖良人之罪除郭万金,此事吕令皓已答应。之后,扶持吕令皓、宋勉,以郭家留下的巨利离间他们与高崇,待时机成熟,除掉李三儿,则漕帮群龙无首,可各个击破,最后让河南府派人来镇压。”

杜妗道:“与其一开始就寄望于韦济带兵来镇压,不如我们先除掉李三儿,到时韦济只能来收拾局面?”

“不错。”

“但有一点,不能让郭元良与他身边人见到张三娘,我们来得及准备吗?”

“时间得把握好,若早了,河南府官兵没到,我们实力不济,收不了场,可能被高崇杀了;若迟了,郭家父子能揭破我们设的局。”

“第一步的关键在于吕令皓、宋勉的态度,若他们支持,就是你们一起推出郭家顶罪;若他们不支持,会联合高崇把罪责嫁祸在你身上。”

“郭家一进城,必然会有幺蛾子,别慌……”

杜五郎本是来提醒薛白小心,没想到只听得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让人根本听不懂。

他懵了一会儿,干脆捧起面碗继续吃起来。

说来也怪,他在洛阳时很担心薛白的安危,可一旦到了薛白身边,置身危险之地,他反而放松下来。心说随它去吧,出了乱子有聪明人想办法解决。

~~

郭万金、郭元良父子也赶到偃师县了,第一件事就是求见张家小娘子,希望向她请罪,却遭到了拒绝。

之后,他们去见了高崇,态度很快发生了变化。

“这是个局。”高崇十分坚定,老生长谈,“张三娘与薛白是一伙的,故意害你们……”

“县丞认为该怎么办?”

高崇对郭家父子说话更没顾忌,道:“简单,或收买,或除掉。”

“除掉张家小娘子?怎么敢?”

“你们还不醒悟?!”高崇叱道:“人家已经把罪责扣到你们头上,这是你死我活之事。若你们求不得张家的谅解,还不如现在除掉,死无对证。”

郭元良有些吓到了,脸色煞白;郭万金则是捻须思索,问道:“能解释得了吗?”

“方才说了,张三娘必与薛白有私情。”高崇道:“除了她,伪装成情杀,再除薛白。此事我还在安排。在我安排好之前,你们自去摆平。”

“若能不杀官,最好还是平息下来好,毕竟是多事之秋。”

“对了,去给吕令皓、宋勉等人送些礼,别让他们真以为人是你们绑的。”

“……”

这一番长谈之后,郭家父子才意识事情比想象中严重,心中惶恐。

他们听了高崇的建议,郭万金很快便带着礼物去拜会了吕令皓。

郭元良则到了宋家拜会。

他知道宋励为了攀附张三娘,帮着薛白诬陷他郭家,心中怨恨,脸上却带着亲近的笑容。

“都是多年的朋友了,八郎还能不知道我吗?岂能真敢动公卿的女儿?”

“我就是知道你郭二郎。”宋励道,“才会认为真是你的人差点害了三娘。”

听他语气,仿佛张家小娘子已是他妻子一般。

郭元良心中鄙夷,笑道:“八郎啊,我听人说,张家几个女儿,嗜赌如命,性情泼辣。你家中似乎有意为你向张家提亲?”

他也很清楚,要让宋家兄弟清醒过来,先得打破他们的幻想。

没想到,好言提醒,宋励竟是不信。

“郭二郎说这话不心虚吗?那般娇俏可人的一个女子,你说泼辣?”

“娇俏可人?”

“我亲眼见过,如何不知?”

郭元良不信,苦笑道:“看来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多年老友,你便这般想坏我姻缘?她漂亮温婉可不是我一人说的,我四妹还为她画了画像。”

“哦?可否容我一观?只看一眼即可。”

看不看画像,郭元良早晚也得去赔罪,都能见到。但宋励见他如此上心,还是瞪了他一眼,心中防备起来……

那画像颇为写意,虽不能很具体看清张三娘的相貌,但确实勾勒出了她的气质。

郭元良看了,隐隐觉得画中人有些面熟,可他分明从未见过张家小娘子。

“到底在哪见过呢?”

他喃喃着,目光落在画中人那颗泪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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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41.第238章 激敌

第238章 激敌

杜妗走上阁楼,公孙大娘与那张家管事正站在窗边。

往驿馆门外看去,只见郭元良、宋励等人带着礼物,还在那央求着见张三娘。

“还是来了,怎么办?”

“无妨,早晚的事。”杜妗开口道:“让宋家的两个小娘子进来,只让她们进来。”

“喏。”

说罢,杜妗转向公孙大娘,行礼道:“张家小娘子也该发些脾气了。”

“放心,见惯了的,知道怎么做。”

如此安排过后,旁人都去办事,唯留下无所事事的杜五郎。

眼看驿馆外那两个纨绔吵吵嚷嚷,杜五郎不由担心道:“这才过了一天啊,二姐你的计划马上就要败露了,王仪可还没见到韦府尹呢。”

“闭嘴。”

“我总得替二姐出出主意。”

“既然敢这么做,有甚好慌的?”

杜妗得了薛白的耐心安抚,此时反而不甚担心,平静地教导着弟弟。

“我的计划没什么可败露的,以小博大,想从别人手上抢权柄,你还想要有十全十美的万全计划不成?计划就是个方向,向着那个方向、神挡杀神,这才是做事的态度,懂吗?”

“哦。”

杜五郎认为自己大概是没必要懂的,他与二姐、薛白是两类人。

“反正,就是我替你们瞎担心了呗?”

“担心没有用。”杜妗平静道:“做好一起死的准备就好。”

“二姐别吓我了,我才刚成亲。”说到薛运娘,杜五郎道:“一会我去过了县署,可得去看看丈娘。”

“我有时真羡慕伱。”

杜妗微微叹息一声,又想起天宝五载那个冬天,全家差点破家灭门。

这世道,连太子良娣的身份都保不住家人,岂能不随时准备着以命相搏?

~~

驿馆外,郭元良、宋励的脸上还带着笑意。

“我们是来赔礼道歉的,大唐的小娘子哪有躲在深闺里不见人的?”

郭元良一心求见,忍不住拿话激了一下门外的护卫,这是他与别的小娘子调情时常用的手段。

他心中起了怀疑,但又觉得那猜测太过于大胆了,自己都不敢相信,一心想先确认一下,因此难免有些急了。

敢出言相激,潜意识里他其实已有了倾向。

庭院中,张家管事大步走了出来,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是说……”

“啪!”

一声重响,宋励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郭元良的脸已被张家管事一巴掌抽得通红,他连忙避开两步。

“你敢打我?”

郭元良捂着脸,错愕之下惊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啪!”

张家管事不等他说完,抬起另一只手又是一巴掌,反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郭元良连退数步,退至他的仆从之中,却不能像平时那样招呼人手上前,想了想之后,冷静下来,换上了诚恳的态度。

“是我无礼了,这两巴掌就当是对张家小娘子赔罪,但掳人之事是误会……”

“误会?圣人表侄被掳,主谋还敢在此风言浪语,我看这偃师县是反了天了!”

郭元良竟是是被这句话吓到了,颤了一下,慌忙又是一揖礼,道:“绝非主谋,绝非主谋。”

他也说不出别的来。

虽然本就怀疑对方是假的,但这上柱国公府的气势压过来,让他根本无法冷静应对。

“掌事,我与他不是一伙的。”宋励上前,温文尔雅地施了一礼,道:“我深恨那些恶徒惊扰了张家小娘子,得知那地方与郭家有关,便将他揪来……”

“知道了,让你家两个小娘子进去吧。”

“多谢掌事,多谢。”

宋励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郭元良,竟是当即对这位多年的老友翻脸,喝道:“你还不快滚?!”

其实,来之前,他也听郭元良说了些奇怪的话,说张家小娘子是假的之类。

他差点就信了。

此时看来,也许这郭元良才是想攀高枝的那个,因知郭家一个商贾贱类配不上,故而出手掳人。高崇则是收了郭家的好处,到处打圆场,好让他来个英雄救美。

这些人千方百计想让他死心,可见人情险恶。

~~

郭元良转回他在偃师县的宅邸时,郭万金已经从县署回来了,正坐在堂上。

郭家是巨富,往日行事却不甚张扬,在此间的宅院也不大,摆的只是些平平无奇的奢华之物。

“脸怎么回事?”郭万金抬头一见儿子,不由怒道:“姓宋的敢打你?”

“张家管事打的。”

听的这一句,郭万金怒气便消了,反而点了点头。

郭元良又道:“但也未必就是张家管事?”

“何意?”

“阿爷,我说了你可莫不信。”郭元良犹豫了片刻,道:“我怀疑那张家小娘子是假的。”

“假的?”

“我看她的画像,感觉像是送给公孙大娘那个李十二娘……”

郭万金却没有不信,表情反而很郑重,手里摩挲着一个玛瑙杯子,回想着那张家小娘子到洛阳之后发生的一切。

因她住在玉真公主的别馆,公孙大娘去拜访,刘长卿写诗,根本就没人怀疑过她是假的。但之后马上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还矛头直指张家。

“老夫得立刻去见高县丞!”

……

高崇正在宅中与李三儿说话,得知郭家父子来了,让李三儿在一旁坐下。

待听了郭元良的叙述,他也不算太意外,反而像觉得有趣,笑了起来,道:“没想到薛白这么大胆。”

“我也觉得他不该如此,若是假的,往后如何能瞒得住?如何向张家交代?公孙大娘也不应该帮他。”

“真的假的,一见不就知道了。”高崇道,“这里是偃师,县官出面当和事佬,她还能一直躲着?再不行,派人往长安一趟便是。”

“是。”

“等县令去驿馆见她,你扮作随员去看一眼,拿掉薛白的由头不就有了吗?让你们的人也都做好准备……先去见县令吧。”

郭家父子得了主意,告辞而去。

高崇抬起酒杯,与李三儿对饮了一杯,道:“薛白行事不择手段啊,这点倒与阿尚相像。”

“小人也是一见他就想到了高郎君,县丞是否问一问他?县尉也不能一直换。”

“我也有正有此意。”高崇沉吟道,“等拿下他了,我会给他一个选择。”

~~

中午,县署大门外,门房赵六眼看着县令的仪驾离开,身后的随从中还有一人看着有些陌生。

赵六眼尖,且这县署里哪个人他不认得?忽然跑出一个生人跟着县令,他不由仔细看了两眼,认出了那是方才进了县署的郭家二郎,心中登时感到万分奇怪。

“都听闻郭家牵扯到了略卖良人的大案,莫不是郭二郎挟持了县令?”

脑中这念头冒出来,赵六自己都感觉到荒唐。但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到别的原因。

得去告诉高县丞。

赵六才迈了两步,恰见齐丑叼着一块馕过来。

“齐帅头。”

“莫叫我帅头了。”齐丑笑道,“如今这偃师县的帅头是我阿崭兄弟。”

赵六知道他最近与薛县尉走得近,不敢与他多待,笑着就要走开。

“六儿啊,你过来。”齐丑却招了招手,递过一个荷包,道:“给你和你阿兄说个媳妇。”

还未反应过来,赵六已感到手上沉甸甸的,不由惊道:“这哪敢?”

“蠢材,傻等着,你等得进六曹吗?没听说帐史的位置孙主事已经给了他那字都没认全的傻侄子了吗?”

赵六还是把那荷包往外推。

齐丑却不肯接,道:“整个县署就你最可惜,识字又会算账,但到现在还在看门。大胆拿了,你阿娘等着抱孙子,可她还有几年?”

说着,他附耳过去,压低声音又道:“县尉奉了圣人的旨意、从长安来查大案,他的手段你也看到了,你自己想清楚。”

赵六想到县尉说的“带老母亲与残废阿兄到长安”,推还荷包的那只手就无力地落了回去。

齐丑笑道:“跟我来,县尉问你几句话。”

“好。”

赵六无意识地将荷包揣进怀里,脑子里迷迷糊糊,一路到了县牢。

薛白正在问案,虽然没用刑,案上的供纸上却写了很多内容。

“县尉。”

“你识字,念念这供纸上的内容。”

“喏。”

赵六连忙上前,双手捧起状纸,念道:“今罪犯王富招供,十月十二日徐善德得主家传信,派人往龙门,带回女子数名……”

他竟是真识字,念到最后,没哪个生僻字不识得。

薛白接过,拿出县尉的印章盖了,之后又盖了一份批捕文书,道:“送去给县令过目。”

“回县尉,县令不在县署。”赵六犹豫着,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批捕文书,最后咬了咬牙,道:“郭二郎扮作随从跟在了县令身边。”

他本以为这是个很重要的消息,可薛白却不太在乎,招了招手,问道:“县令近几日可有派人离开偃师?”

赵六想了想,应道:“有,自从出了事,县令身边的幕僚元义衡就不在了。”

薛白问了元义衡家里的情况,又问道:“郭录事是何态度?”

“郭录事病了,自出事以后,郭录事就在家中养病,但没离开偃师。”

薛白没再吩咐赵六更多事情,道:“你继续看着县署大门,等着进六曹。”

“县尉,可还需要小人再做些什么?”

“不必,今日之事暂时保密。”

“小人明白。”

要做的如此简单,赵六不由松了一口气,开始感觉到怀里的荷包沉甸甸的,隐隐竟觉得这钱拿得有些亏心。

他退出县牢,穿过县署庭院,迎面恰见薛崭带着一个长得颇没精神的少年郎走来。

作为门房,他连忙上前问道:“敢问这位是……”

“是县尉的朋友。”薛崭冷着脸答了,拉过人便走。

赵六目光看去,见那少年怀里似乎揣着一本册子。

~~

杜五郎进了县牢,四下看了一眼,道:“你们偃师县城不大,县牢倒不小。薛白呢?”

薛崭应道:“阿兄在审人,你可要进去?”

“好啊。”

齐丑、柴狗儿连忙过去,道:“我们来引路。”

他们举了火把,目光看去,恰好看到杜五郎衣襟处勾勒出的册子的形状。

薛白已又审讯了一人,问道:“事办妥了?”

杜五郎拍了拍怀里的册子,笑道:“我办事,你放心。”

薛白看了齐丑、柴狗儿一眼,也不避着他们。

“那就好,殷先生已查得差不多了,只差这个。”

“我阿爷已经安排好了,等洛阳的人手过来,你又破了一桩案子。”

简单交代了两句,薛白带着杜五郎去往尉廨,路过齐丑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背,道:“可以准备拿人了。”

~~

驿馆。

“让张家小娘子受了如此惊吓,是本县治理无方,理应谢罪。”

吕令皓作为一县之主,连驿馆都是他的地盘,恳切地求见之后,张家管事请示了张小娘子,只好放他进去。

张家不愧是圣人近亲之门第,仅一小女儿出门也阵仗甚大,护卫、家仆、奴婢众多,从大门到阁楼这短短一段路,恐就有二十余人,且个个精神饱满。

跟在吕令皓身后的郭元良低着头,一时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他开始思考也许是宋励的妹妹画错人了,或许张家小娘子左眼边也有一颗泪痣?

进了大堂,张三娘还没到,竟是要让县令等她。

趁此机会,郭元良向靠内院的窗子外瞥去,只见公孙大娘正带着几个弟子在内庭练剑……他点了一下,没看到李十二娘。

正此时,张三娘在几个婢女的簇拥下到了。

郭元良不敢马上去瞧,低下头的一瞬间觉得那衣裳倒也华贵,连他这巨富之子都感到惊叹。

“小娘子有礼了。”

吕令皓曾见过张三娘一面,抚须笑道:“看到小娘子气色不错,老夫就放心了。”

“吕县令放心了,我却不安心,怪不得我在长安便听闻郭万金积累的都是不义之财!”

张三娘声音虽稚嫩,语气里对郭家的怒意却很实在。

吕令皓早上还听人禀报张家管事说“偃师县反了天了”,此时见她把矛头指向郭家,稍稍放松了些。

郭元良却觉得上首的声音有些耳熟,终于抬头一看,眼前确是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女子。

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了七年前……

那是天宝元年,他奉父命到郾城押运一批货物,当时郾城有个户曹书吏查到了郭家私铸钱币之事。须知任令方就是因此罪名被抄家的,郭元良便买通人手扮作强盗,除掉了对方。

办完这件事,他返回长安,路上见到有老妇在卖女儿,那小女孩六岁,生得十分可人,他遂出手买下来了,回了长安,不多久,郭万金听闻公孙大娘在救济同乡孤儿,便把来自郾城的孤儿都送了过去,那小女便在其中。

她便是眼前假扮张三娘这人,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

郭元良终于确定了此事,低下头,只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的手下人没有略卖公卿之女。

他还惊讶于薛白、李十二娘的大胆,居然敢假冒皇亲。事后薛白无论如何都隐瞒不住,简直是自寻死路,但也恰恰是因为太大胆了,让人不敢相信是假的。

被他看出来了。

郭元良嘴角扬起一丝讥笑,他暂时不动声色,等到吕令皓邀了李十二娘明日到洛宴楼,他便随之告辞。

但一出驿馆,他便道:“假的!”

“真的?”

“是一个贱婢扮的,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敢,但此事确凿无疑了。明府,我们没出乱子,一切都是局。”

“这样?没出乱子就好。”

“我得立即把消息告诉阿爷、高县丞,得立即把驿馆包围,拿下薛白。”

“不要冲动,待本县与高县丞商议。”

“晚了让那贱婢逃了就没有对证了,我先去请阿爷派人围住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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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令皓忧心忡忡,当即赶回县衙去找高崇商议。

高崇却比他果断得多,径直道:“你死我活之事,还有何好商议的?!县令太软弱了。”

“软弱?”吕令皓亦感不悦,拂袖道:“不管你做何事,能对朝廷交代,不牵连到本县,看我管你与否?”

“薛白使人冒充皇亲,还有何交代不了?”

“你自便,但没彻底查清之前,你莫请本县的手令。”

“好。”

高崇果断应了,推门而出,招过心腹,吩咐起来。

“告知渠头,动手。”

“喏。”

“慢着,薛白在何处?”

“不久前出了县署,好像是去给郭录事探病了。”

“他身边有两个好手,让渠头亲自去拿下他。”

“喏。”

“你们随我来。”

高崇说着,转向县牢,正见齐丑一身官差公服穿戴妥当迎了上来。

“县丞。”

“啪!”

甫一见面,高崇一巴掌把齐丑打倒在地,道:“起来,我既往不咎了。”

齐丑捂着脸起来,点头哈腰道:“谢县丞,小人知错。”

高崇道:“案子查清了,全是被陷害的,去把牢里那些人全都放了。”

“县丞,可有县令的……”

齐丑话到一半,抬眼见高崇脸色冷峻,连忙又低下头。

不见文书,现在把人放了,真如高崇所言便罢,万一有不对,却要他来担责,不免犹豫。

下一刻,有另一个差役赶上来,低声禀报道:“县丞,今日有个人来找薛县尉,怀里好像揣着一本帐簿。”

“人呢?”高崇迅速问道。

齐丑莫名感到背上一凉,抢着禀报道:“是一个小胖子,正与殷亮在尉廨。”

高崇快步赶至县廨,抬脚踹开门,里面却空无一人,既无殷亮也无那小胖子……薛白已找到了关键的证据,并让人送出去了?

他不由杀心顿起。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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