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小心兔子(十八)邪神的劝诱

七年前,齐斯十五岁,和陆鸣一样在读初三。

那时他尚未转学到乡下的初中,而在江城的一所私立中学就读,是人群中最不受欢迎的孩子,也是团体中被孤立的“黑羊”。

作为世界意志对不速之客的排异反应,恶意和排斥如拼图般凑成他记忆的全部,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不减反增。

他好像流窜入城市的老鼠,或是突然出现在温室里的飞虫,人们厌恶他的存在,却不可避免地对他投以过多的关注。

他们一面表示对他的不屑,一面又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以便加以嘲笑。熟悉的环境有利于挖掘他人的过去,更何况事件太过著名,相关者又不加掩饰。

齐斯的种种事迹在学生之间流传,很快全校的大部分学生都知道了,那个离群索居、阴郁孤僻的少年是个与众不同的怪物。

不仅经常去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爱好阅读血腥黑暗的书籍,还身负灾殃的诅咒,克死过一个曾经的“朋友”。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怀有猎奇心理,听说了自以为新奇的传闻,便交头接耳地口口相传,还有胆大的凑到齐斯身边,故意大着嗓门高谈阔论。

“大家都离齐斯远点,他就是个灾星,所有跟他走得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吗?他小学时的那个好朋友死得可惨呢!”

“谁不知道啊?事情闹得可大呢!失踪了足足一周才找到,皮肉全没了,只剩下一些碎骨头,就像是被怪物吃掉了一样……”

“我看过现场的照片,可凄惨了!撒上鲁米诺试剂后,地上蓝莹莹的一圈都是血,和邪教的祭坛似的,真够诡异的!”

少年们越说越是详细,仿佛自己亲临过现场,看到过全貌。

在他人面前描述其好友的惨死,无疑是一种恶劣的残忍,势要激起对方的恐惧和悲伤才肯罢休。

亲手杀死并吃掉“朋友”的齐斯只安安静静地坐着,垂眼翻看手中的书籍,随手在旁边的黑色笔记本上做着记录。

同龄人施加的敌意,陌生人流露的厌恶,压过所有善意、温柔和爱,构成他最早的对情绪的认知,比雨后潮湿的地面、刮风后满地的落叶还要寻常。

他无法理解普世价值观中的道德,也无法将人类群体特有的同理心付诸实践,就像羊这类动物,能够安然地将同伴丢给天敌,并在其尸体旁边无知无觉地吃草。

但齐斯偏偏不是羊,他更像一面只会照出黑白灰三色的不完整的镜子,近乎于本能地反射所有遭受的罪恶和伤害。

“高中部的陆离成天和齐斯走那么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楣,看样子也会不得好死吧?”有人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说着,冲齐斯挤眉弄眼。

另一人则捏出诉说秘密的神情:“你们说,那个死去的孩子会不会就是齐斯杀的?他成天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籍,长大后一定会是罪犯吧?”

齐斯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名字和闪现的灵感,合上手中的书,平静地抬眼注视说话的人,问:“你不怕死吗?”

那时候的他对人类这一物种的行为模式尚未完全掌握,因此对某些难以理解的言行怀有一定的好奇,不吝于虚心求问。

对方却只当他在挑衅,拎起他的衣领将他掼到墙壁上,嘴里骂骂咧咧:“装什么装?吓唬谁呢?搞得谁怕你似的!”

齐斯被推搡得有些难受,微微蹙了蹙眉,却也在思维殿堂中补全了那缺失的一块对人心的判断。

他嗅到了恐惧,和装模作样的色厉内荏,便轻轻地将那人的手拂开,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鬼气森森。

这场摩擦很快被传了开去,成为新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初三的学生面临分流的压力,人生的岔路口和未来的不确定性使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需要发泄,需要一个靶子作为团结集体的工具,好像只要所有人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他们就都不会失群。

学生们翻来覆去地嘲弄齐斯,往他的座位上扔垃圾,用刻刀划坏他的桌椅和文具,路上故作不经意地撞到他,有一次甚至将他推下楼梯。

身体在下坠,耳畔划过破碎的风声,一道红色西装长裤的身影悬在天花板上俯瞰,时空有一瞬间的凝滞。

那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问:“如果我说我能解决你遇到的所有问题,你会愿意向我祈祷吗?”

齐斯和那人对视,看到猩红的眼中生长树木藤蔓的虚影。

“你是谁?”他问。

“我就是你。”那人将食指放到唇间,微笑着回答,“另一个我,当你感到痛苦时,我便出来找你了。”

齐斯的后背坠在地面,脊柱和皮肉被撞得生痛,他听到了近处人们高昂的尖叫,远处学生们搞不清楚情况的询问声,还有始作俑者不怀好意的嬉笑。

校服蓝白色的色块和人群乌黑的头颅在眼前攒动,漫成冷色调的茫茫海洋,他的脑海中闪回的却是即将发生的血腥画面,鲜明艳丽的死亡场景在眼前闪回,连呼吸到的空气都变得温暖。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或者说那些人具体的细节不曾在他的记忆中停留。

屠宰者不会刻意记住羔羊的形象,他那时没有告诉任何大人他在学校的遭遇,便是在策划一场天衣无缝的、不会引发麻烦的复仇。

“我并不觉得痛苦,也不想向你祈祷。”齐斯仰面看天,冷静地做出判断,“你以这样的形象和话术出现在这里,我很容易联想到传说中诱人堕落的邪神,进而不得不更谨慎一点。”

红衣人笑得十分愉悦:“这并没有错误,既然我还姑且活在这个世界上,便说明你不需要向任何神明祈祷。

“不过我相信,等我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你会需要我的帮助。”

他的身形碎裂成镜子碎片般的锐利色块,消失在一众冰冷的色调中。

齐斯从小与鬼怪为伍,那场梦魇幻觉般的照面不曾在他心底留下太深的刻痕。

彼时他正为人生第一场盛大演出揭幕,就像即将冲毁蚂蚁穴的顽童、推倒沙滩上城堡的孩子,满心皆是即将发生的震撼的毁灭,再盛装不下他物。

先是一个女生因为升学压力太大,在天台上醉酒后失足坠楼;再是几个男生逃课下河游泳,被突然故障的水闸卷进排水口。

最后,上百人因为食物中毒倒下,治安局紧急介入,只查出是供货商因为商业竞争,往对手的原料里下老鼠药。

十五岁的齐斯虽然经历尚浅,还有很多不懂,却已经能够做到不着痕迹地牵动人心。

年龄也成了很好的掩护,没有人能想到如此多的恶性事件会和一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少年扯上关联。

如今回想起过去的事,齐斯记忆中的某几块又有触动。

他恍然想起,曾赠予他一场火灾的神,曾将他从土坑中救出的神,曾在他梦里隐现的神……似乎都是那道红衣的人影,自称是“另一个他”的存在。

而他此刻正在扮演的恰是诱人堕落的邪神,即将向他人索取祭品和祈祷。

“陆鸣,你打算以什么为祭品,如何向我祈求帮助呢?”齐斯微笑着问浓雾中渐渐清晰的轮廓。

陆鸣瘦削而苍白的身影向齐斯走来,漆黑无眼白的双目直视齐斯。

他一字一顿道:“游戏即将继续,限制不复存在。”

满天鲜红的祈福带血管似的垂落,上面的金色字迹如有生命般流动。

地上沉落的褪色祈福带融化成泥,血色的彼岸花如火如荼地生长,喷吐灿金的花蕊。

红色的线条流动着编织成一行行文字:

【游戏名称:《逃离兔神町》】

【任务目标:阻止玲子被兔神选中】

【温馨提示:小心兔子】

【存档点:①“可疑的提问”;②玲子的兔神面具;③玲子的祈福带】

【上次游戏进程意外中断,是否继续游戏?】

齐斯透过眼前的文字注视陆鸣,明白对方对他所求取的东西有了大致的概念,而敌人的敌人往往是朋友,这点十有八九不会出错。

他轻笑一声,说:“是。”

【《逃离兔神町》三周目,继续】

身遭的雾气越来越浓,一轮白月高悬在夜空中,洒下冰冷的光辉。希望中学的场景翻转后,是为兔神町的山林。

齐斯面前,玲子的尸体大睁着双眼,凸出的兔脸缓缓向后收缩,短毛胡须和尖牙渐次退去,剩下女孩姣好的面容。

没有血迹,没有伤口,好像只是在一场歌舞剧中扮演惊惧而死者的艳尸,又或者正陷在长久而深沉的迷梦。

杀人凶手退开两步,神情无辜又无害,静静地阅读新刷新出来的手写体文字。

【获得存档点④玲子之死】

【为了阻止玲子被兔神选中,你杀死了玲子。死在兔神祭前的尸体自然无法成为兔神的肉身。

【但兔神祭必须如期进行,玲子死后,必须选择新的孩子作为祭品,而你是“最像兔神的孩子”……】

【当前任务】一栏,原有的文字悄然淡去,新浮现的文字赫然是【参加七日后的花火大会】,和主线任务别无二致。

远处摇曳着点点的火光,齐斯一眼望去,视线被重重林木阻断,只有一道人影在深绿色间窜动。

原本消失了的黑川明踉踉跄跄地冒了出来。

“玲子,小七,你们没事吧?”他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太可怕了,好……好多鬼!”

齐斯低下头看地上的尸体,淡淡道:“我没事,只是玲子她忽然倒下了,不知是怎么回事。”

黑川明快跑几步,在玲子的尸身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被风吹得发红的胖脸登时没了血色:“玲……玲子她……”

“玲子她怎么了?”一道声音遥遥问道,语气焦急。

黑川明哭丧着脸,咬牙道:“她死了……”

深林中的火光渐渐逼近,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一队人明火执仗,穿林打叶而来。

齐斯侧过身,背对身后的光明,恰到好处地遮蔽平静无波的面色。

脚步声越来越近,穿着短款和服的大人们举着火把,将两人一尸围在中央。

火焰觱发,光影斑驳,一小片夜景呈现流质,在火把周遭如不稳定的幻梦般扭曲。

为首的是个板着脸的壮硕男子,齐斯从他头顶冒出的提示文字得知了他的身份——黑川家主。

他站在玲子的尸体边,神情越来越凝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玲子又为什么会死?”

这回一共来了二十个人,想必是黑川家主在发现自家儿子失踪后,便急匆匆带了家臣赶过来了。

此刻,随行的家臣们看着地上玲子的尸体,面面相觑。

“她怎么会死?是兔神出手伤了她吗?”

“可是她身上没有伤,就像是睡着一样,又是怎么死去的呢?”

“可怜的孩子啊,死在这个时候……”

黑川家主走到黑川明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冷冷道:“黑川明,你被你的母亲溺爱坏了,太过无法无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必须在这里说清楚。”

黑川明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一个劲儿地看齐斯:“我什么都不知道!起雾后我看到好多鬼,就往家的方向跑,然后就遇到你们了……是七郎一直和玲子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齐斯,等待他给出答案。

齐斯掀起眼皮,面色不改:“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才雾气中忽然飞出许多张人脸,都自称是死于兔神祭的孩子。它们围绕着玲子跳舞,唱着兔神祭的乐歌,唱完一首后,玲子就倒下了。”

黑川家主眯起一双小眼,上下打量齐斯:“你都知道了?”

“是。”齐斯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兔神是被祖先们困在兔神町,才不得不实现我们的愿望;也知道必须每十八年牺牲一个孩子,作为禁锢兔神的容器,才能将封印维持下去。不仅是我,黑川明和玲子也都知道了。”

家臣们的神色变得更加忧愁,这会儿毫不掩饰地交谈起来。

“这可怎么办啊?今年的兔神祭还办不办得下去?”

“肯定办不下去了,两百年的基业怕是要毁在我们这一代了……”

“是啊,玲子死了,还有谁能充当容器呢?”

夜风吹动着火焰不安地跳跃,雾气被席卷成各种风物的状貌,乱舞的鬼影渐次消逝,玲子的尸体瞳孔涣散。

孩子们知道了有关兔神的真相,如何能真心实意地与兔神契合?

本已决定好要牺牲的玲子提前死去,黑川明和神无七郎中又该牺牲谁人?

如果今年这场兔神祭失败了,兔神摆脱人类的禁锢,是否会展开疯狂的报复?

凝滞的气氛中,齐斯冷不丁地开口:“如果只需要一个容器,我想我或许可以代替玲子。”

明灭的火光下,青年眉眼弯弯:“毕竟,我才是‘最像兔神的孩子’,不是么?”(本章完)

第345章 小心兔子(十九)巫觋的陷阱

齐斯微微摊手,是一个放松的、毫无戒备的动作,如同真正的神明般宽和地接纳信徒的欲望,怀里穿黑衣的兔神像折射润泽的光晕。

黑川家主有一瞬间的晃神,旋即眉头紧皱:“你和黑川明、玲子为何一言不发地离开兔神町,在深夜出现在山林之中?”

齐斯垂下眼,用陈述的语气说:“黑川明告诉了我和玲子有关兔神的秘辛,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他人的欲望折损自身的利益。

“哪怕是神明,也万不情愿为了满足信徒的愿望而损伤自己的灵魂。”

黑川家主沉吟片刻,又问:“那你现在为何会愿意为兔神祭付出性命呢?”

“因为知道了后果。”齐斯勾起唇角,笑得良善而无私,“兔神即将冲破束缚,届时整个兔神町都将承受祂的怒火。我生在兔神町,蒙受大人们的爱护,自然也要承担一部份的责任。

“牺牲一个人来拯救大多数,是两百年来兔神町墨守的规则。死去一个神无七郎,总好过让所有人一起罹难,不是么?”

这番话语说得大义凛然,成熟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童该有的表现,却无疑解决了兔神町面临的最大危机,符合大部分人的利益。

“七郎真是个好孩子啊,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担当。”

“此事还要去和神无家从长计议,不过七郎既然有这个心,想必是不会有问题了。”

“七郎本身就是最像兔神的孩子,神无家主一定会以大局为重的。”

家臣们的声音喜悦轻松起来,毫不吝啬对齐斯的夸赞,完全忘了玲子的死因尚且存疑,且和两个裹挟着她逃离兔神町的孩子脱不了关系。

黑川明蹲在旁边,正为玲子的死无所适从,忽然听到齐斯将所有事都抖了出来,还莫名其妙做出了牺牲自己的决定,不由瞪大了眼睛:“小七,你这是要……”

“黑川明,还嫌惹的祸不够多吗?”黑川家主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他立刻颤颤巍巍地噤了声,咬着嘴唇不敢再发一言,只用不解的目光看着齐斯。

黑川家主也再度看向齐斯,声音是不同于先前的温和:“七郎,先和我们一道回兔神町吧,也好向你的父亲说明今夜的情形。

“明日过后,若无差错,你就是兔神社的神主大人了。”

这明显是安抚的态度,像极了寻常的大人许诺哭闹不止的孩童一场生日宴会,或者一个精巧的礼物。

齐斯知道黑川家主并不相信他的说辞,他的态度转变太快了,面对同伴的死亡又太过漠然,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都能察觉其中的怪异。

但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从一开始,牺牲的人选就要在神无七郎和玲子之间做出;在排除掉其中的一个选项后,他们将做出的决定再无悬念。

世界线在此刻定死,通向唯一的结局,这也正是齐斯杀死玲子的缘由之一——他需要扫净所有干扰,成为兔神唯一的选择。

黑川家主做了一个手势,两个家臣抬起玲子的尸体,站到队伍最末。另外的家臣则将齐斯和黑川明围在当中,既是环护,也是桎梏。

火光闪烁,驱散鬼影和迷雾,人群浩浩荡荡地下山,穿过来时走过的小路,回到兔神町中。

分明是黑夜,整片兔神町的地界却比白昼还亮,家家户户都在门前点上了灯火,男女老少的居民们聚集在路口,担忧而焦急地等待深夜被带回来的归客。

队伍缓缓行过,在见到齐斯和黑川明后,人们的脸上都现出愤怒和不解的神色。

“真是太不懂事了,花火大会在即,却往山林里乱跑,平白让人担心。”

“希望不会影响到兔神祭,希望兔神大人不要怪罪……”

而在队伍行至末尾,看到玲子的尸体后,所有人都面色苍白。

“是江户家的玲子!她死了,怎么偏偏要死在兔神祭之前?”

“最像兔神大人的孩子死了,兔神祭可怎么办?”

每个人都真切而深沉地忧虑着,不是出于对死者的同情和哀悼,而是害怕接下来的兔神祭出了差池。孩童的性命微不足道,向兔神祈祷、实现愿望,才是最紧要的事宜。

“玲子死了”的消息在人群中切切察察地传递,或恐惧或不可置信的声音一茬接一茬地响起,忽然有一声尖利的哭声穿透黑夜而来。

一个一身白衣、披头散发的女人从人群中冲出,扑到玲子的尸身上:“玲子,我的女儿……他们害你害得好苦……”

女人形貌疯癫,面容狰狞得像鬼,眼泪大颗地溅落上玲子的尸身。人们反应极快地去拉扯她,将她向后拖去,嘴里不满地念叨:“是玲子她妈妈,一个疯女人……”

“她又发病啦,江户家的人怎么让这个疯女人跑出来了?”

也有人悲悯地叹息:“也是个可怜人呐,江户家主当年带着几个家臣,在兔神祭前夕从西北边离开了兔神町,便再也没有回来。她也去了西北边一趟,回来后人就疯了。”

“我没疯!我没病!”女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他们,转而扑向黑川家主,“是你们杀了她!你们害了我的丈夫,还要害我的女儿!”

黑川家主躲闪不及,连忙抽出腰间的武士刀横在身前。他本意是要吓退女人,女人却不闪不避,直直撞上刀口,皮肉被切开,飞溅出瀑布般的血。

尖叫声在人群中炸开,黑川家主反倒在脸上现出惊骇的神色,急忙收刀,向后退去。

“拦住她!去找江户家的人来……”

家臣们护到黑川家主身前,挡在他和女人之间,另外有几人离开了队列,向东南方小跑而去,大抵是要去找江户家的仆人。

女人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向,还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她胸前的鲜血汩汩流下,在白衣上绽开血色的花朵,又有几缕从手臂上的刀口中滑落,丝带似的缠绕手腕。

她恍若厉鬼,伸着血津津的手抓向面前的人:“你们这些恶鬼……我要杀了你们,为我的女儿报仇!”

黑川明后退的动作慢了半拍,被女人揪住了衣领,胡乱挥舞着四肢挣脱不开。

他的脸惨白地皱成一团,几乎要哭出来:“真的不关我的事啊,我没有想杀她,我是想救她的……

“要杀她的是兔神,我听说兔神祭后她会死,就和七郎一起带她离开……”

他语无伦次,将潜意识里所有确定不确定的信息都说了出来。

在他看来,玲子刚进山林就遇上鬼怪,显然是兔神为了阻止最终的兔神祭而做出的手笔;后来没有伤痕和预兆,像沉睡一般静默地死去,大概率是被神明之类的存在取了性命。

毕竟,神无七郎和玲子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会伤害她呢?

齐斯从进入兔神町起,便有意将自己隐没在队伍中央,左右皆有人遮挡,不至于引发太多的注意。

他垂眼听着黑川明口不择言的辩驳,不着痕迹地退到人群深处,将自己隐入灯火寥落处的阴影。

女人死死地箍着黑川明的脖颈,将他从地上拎起,淋漓的鲜血淅淅沥沥地滴在人质的脸上,激起一阵阵恐惧的战栗。

两旁的行人将黑川明的话听得清楚,其中流露出的情绪不似作伪,更别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没有那个胆子,在被挟持时向凶徒撒谎。

他们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也顾不得正在行凶的女人了,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黑川家主:“黑川大人,您的亲子说的可是真的?”

“兔神大人怎么会想要杀死玲子?兔神祭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有年纪大一些的人想起了什么,喃喃地回忆道:“十八年前的兔神祭,三十六年前的兔神祭,被选中的神主大人似乎都再未出现过……”

“是啊,他们都说神主大人留在神社清修,侍奉兔神大人,但就算是清修,怎么会从来不露面呢?”

人类都是多疑的,潜藏在水面下的疑点只需要轻轻撩起几枚水花,便能引得岸边的人如鸥鸟般翘首观瞻。

很多往日里不曾注意、被下意识忽略的信息此刻再被提起,无意间佐证了黑川明的说辞。

江户家的仆人终于赶来了,忙不迭地围住神志不清的女主人,将脸色苍白的黑川明救了下来。

他们无一例外穿着丧服般的黑衣,拖着挣扎的女人,背着玲子的尸身,像石头般沉默着离去了,留下原地一群窃窃私语的居民。

所有人都在等待针对兔神一事的回应,黑川家主沉声说道:“等明天,我会和神无家主一起给诸位一个解释。”

家臣们好说歹说地开始赶人,聚集在路口的居民们终于将信将疑地散去了。

黑川明的身上还沾着女人的血,衣服皱巴巴的,看上去狼狈极了。他也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战战兢兢地跟在黑川家主身边,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黑川家主吩咐家臣们将黑川明送回家中,只带了零星几个随从,和齐斯并排往神无家的方向行去。

街道两侧灯火渐熄,只有家臣手中的火把熹微地亮着,已经短了小半截,还在向下燃烧。

静默中,黑川家主缓缓开口:“我们曾不止一次想过终止兔神祭,结束这持续两百年的命运轮回。

“这并不是说我们有多么无欲无求,能够忍住牺牲一个人、实现大多数人的愿望的诱惑,而是……我们害怕了。

“兔神的力量越来越强了,过往用于禁锢他的那些神主大人被转化为恶鬼,不间断地滋扰我们三家。长此以往,祂注定会摆脱束缚,届时将是我们的死期。

“我们一直在尝试着逃离兔神町,江户家主在派遣几位家臣离开又回来后,以为自己也能成功,殊不知那是兔神的陷阱。

“当年我们的祖先设下陷阱囚困祂,祂也渐渐学会了阴谋诡计,以陷阱对付我们这些后人了……”

两百年前的事态揭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完整的冰山随着黑川家主的讲述在眼前浮现。

规则见证下的交易一经开始,任何一方都无法终止。

兔神町的人们囚禁了兔神,兔神又何尝没有囚禁兔神町?

以发现兔神尸骨的山洞为界,整个兔神町都与世隔绝,所谓的风平浪静,不过是因为独立于世界之外。

两百年的供奉和祭祀,威胁和勾结,让人与神都疲惫不堪。

但谁也不敢率先停止,囚徒困境下,双方互不信任彼此,也不愿做出退让,兔神不知是否会对过往的囚禁冰释前嫌,三家家主也不敢承担被神明报复的风险。

兔神即将摆脱束缚之际,兔神町的人们更是在巫觋的指点下,用孩子的生命加以反制,维持岌岌可危的封印。

死板不能变通的规则构成一辈辈的循环,状似无解;只等有一日平衡被打破,以鲜血作为一切的终结。

“人类不信任神明的仁慈,神明则不在意人类的喜怒哀乐,以自身的所思所想来观照对方,误解便由此产生。”

齐斯轻轻叹了口气,语调悠扬如同宣告:“殊不知,神本身没有欲望,人类的所见,不过是自身欲望在神明身上的投射。”

黑川家主骤然回头,目光中带有悚然的意味,好像骤然在玻璃的反光中瞥见亡者的面庞,又不确定心中的猜疑和假想。

“你不是神无七郎,你到底是谁?”他问。

夜色中的火光剧烈地颤栗起来,地面上投影出的人影拉长又扭曲,《逃离兔神町》的游戏面板左右抖动,是被NPC察觉到异常,即将通关失败的预兆。

齐斯平静地注视着黑川家主,唇角漾开邪神蛊惑信徒般的微笑:“我曾经告诉过你们——‘与祂交易,让祂在规则的约束下不得不为尔等所用。’

“我不曾想仅仅两百年过去,你们便将我布下的局面处理得这般糟糕。不过幸而为时尚早,兔神尚未挣脱束缚,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们不妨再谈一笔交易。”

空气中凭空渗出细密的血珠,蒸腾着在青年身前凝聚成鲜红的长卷,上面翻滚着烫金色的藤蔓花纹,一行行鎏金的文字张牙舞爪地写就。

那一刻,青年红衣的身影似乎和传说中那位改变兔神町所有人命运的巫觋重合,同样这般循循善诱,同样以不容拒绝的态度许诺一笔看似没有坏处的交易。

震荡不已的景色缓缓沉淀,俨然是认可了齐斯给自己捏造的新的身份。

他身负灵魂契约技能,是邪神契的过去,又有【猩红主祭】身份牌,扮演一位阴谋囚禁兔神的巫觋再合适不过。

“你果然又回来了……”黑川家主神色怅然,轻声自言自语,“两百年前,祖先们受你蛊惑,与兔神交易,使得后人被禁锢在此地,笼罩于朝不保夕的恐惧下不得离去。

“五十四年前,当时的神无家主受你蛊惑,猎杀兔神町附近的兔子,使得封印进一步松动,也许等到下一代,兔神就将脱困,覆灭兔神町的所有后人……

“我如何能再相信你?”

齐斯歪着头听他的诉说,却是笑出了声:“既然是交易,又怎么可能没有代价?仅仅是承受死亡的恐惧、蒙受朝不保夕的阴影,相比于饥饿、瘟疫和战乱已经好上太多,你们又有什么好不满的呢?”

黑川家主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齐斯笑容更甚,将食指竖在唇间:“我知道,人类都是贪婪的,他人再深重的痛苦,都抵不上自身的失去触目惊心。哪怕是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旦得到,便不想丢弃。

“这没有什么不好,自私是刻在人类这一生灵的骨血中的本能,并随着传承代代流传下去。也只有这样,锱铢必较的契约才有用武之地。”

他停顿片刻,轻轻挥手,血色的契约长卷在黑川家主身前铺展,如血河般粼粼流动。

“以凡人之身胁迫神明,无非赖于规则的保护。

“用微小的筹码去赌巨大的利益,就该有满盘皆输的觉悟;既然行走到了悬崖边缘,又何必惧怕虚无缥缈的后果?

“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只有——与我立字为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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