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1章 缚苍龙

当佐藤健二听到报告的瞬间,他甚至宁肯有一枚324mm反潜鱼雷命中了自己。

毕竟苍龙号没有设计垂直发射管,所有的鱼雷和导弹全都储存在艇艏武器舱里面。

虽然海自装备的89式鱼雷并不像自己的酸素式老前辈们或者红海军65-73系列鱼雷那样危险,但这种地方受损进水,难免会让人联想到早年间的库尔斯克号。

无论从历史经验还是训练情况来看,自卫队都并不擅长损管作业。

佐藤整张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勉强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

“受损情况怎么样?”

“能否控制进水?”

“弹药有没有风险?”

“有没有人员伤亡?”

一连串的问题几乎本能地脱口而出。

然而,没有回应。

对于正在武器舱里命悬一线的艇员们来说,这样的夺命连环问显然已经超出了他们的大脑处理能力。

更何况佐藤那跟平常无异的音量在舱内的警报声下本来也听不太清楚——

海自干部候补生学校终归不比江田岛,哪怕声音小点也不耽误顺利毕业当海军。

唯独在这种时候会比较要命。

直到漫长的十几秒钟过后,彻底看不下去副艇长小野寺一把推开对方,来到艇内通话器前,大声吼道:

“一号舱,一号舱,报告损管情况!”

说完之后,又立即回头看向身后:“中村,快带人去武器舱支援一下,如果条件实在恶劣,可以考虑关闭水密门,放弃舱室。”

在很多国家的潜艇上,艇副和机电长到底谁大其实是个有些争议的话题。

但至少就损管作业而言,是明确副艇长指导具体业务。

被点到名字的中村也是如梦方醒,赶紧叫了几个名字,匆匆向前赶往艇艏武器舱。

他平时跟小野寺的关系一般,不过这个节骨眼上,整条艇上从艇长到水兵,都是字面意义上一条绳上的蚂蚱。

就在机电长离开的同时,鱼电班长呼哧带喘的声音传来,通话背景中还能听到明显的叫喊,以及和金属撕裂声:

“我们正在加固管道阀门,需要额外的堵漏器材支援!”

水下损管自然不可能像军舰一样执行“由外向内”依靠海水压力的堵漏,而200米深度的压力也绝非靠人力能够对抗,因此对器材的需求量极大。

偏偏潜艇又是海军中在编人数最少、空间最紧张的单位。

小野寺刚想再派几个人带着压力设备过去,鱼电班长惊恐的声音又再次传来:

“不对,刚刚发现新的漏水点,情况还在加剧,还在加剧!”

最后几个音节甚至因为过于尖锐而有些变形。

小野寺整个人一愣,而刚刚几乎下线的佐藤这时候也回过神来,凑到舱内通话器前下令道:

“切断动力,切断动力!”

由于一系列的意外和混乱,在刚刚长达几分钟的时间里,竟然没人想起整艘潜艇仍然在以2节的速度缓慢前进。

很明显,刚刚发号施令的小野寺也只是在强装镇定而已,否则不可能忽略这样致命的细节。

“值班长,压载水舱排水,准备上浮到50米深度。”

得益于相对完善的水密设计,以及分隔布置的多个压载水舱,即便艇艏受损,只要其中的弹药不被引爆,那么苍龙号仍然能维持一定的水下航行能力。

因此,佐藤仍然希望能挣扎一下。

而另外一边,早在苍龙号刚刚开始奋力自救的同时,潜艇与海底地形碰撞所产生的巨大噪音就已经通过声呐传递到了海面之上。

“这是什么动静?”

竺可桢号的水声实验室里,陶秀云一脸茫然地看着屏幕上杂乱无章的锐利波形。

波峰和波谷之间的落差大到她需要调整一下纵坐标轴的比例尺才能把侦测结果完整地容纳其中。

也就是现代声呐早已经不需要声呐员真的靠耳朵去进行识别,否则经过这么一搞非得头晕耳鸣不可。

“或许……他们发射了一枚超空泡诱饵弹?”

舰长周毅猜测道。

把竺可桢号拉过来执行干扰任务是今天早上才被常浩南提出的意见,属于妥妥的赶鸭子上架,以至于在出发之前都来不及进行一次完整的岗前培训。

按照任务设想,应该是苍龙号发现水下地形乱七八糟而且不断变化,最后进退两难被迫上浮的剧本——

反正是在国际航道上,又不可能真的拿你怎么样,你就学前些年的冬潮号那样跟阿中叔叔认个输,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因此整条船上面,根本就没有专长反潜作战的人。

面对眼前这样的意外情况,第一时间都有点麻爪。

“哪有气幕诱饵能持续这么长时间的?”陶秀云翻了个白眼,指着屏幕上仍然在持续的杂乱频谱,“这都一分多钟了,还叫唤着呢……”

“那就是……自航式诱饵?”周毅想了想,再次判断道,“来的路上我专门看过之前演习发现冬潮号的文件记录,当时冬潮号上就携带了一部无人潜航器,可以作为诱饵使用,这么多年过去,功能提升一些也很正常。”

这个猜测倒是合理很多。

下面那艘潜艇此时已经是穷途末路,放出一个UUV探一下路倒是很正常的反应。

而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只要让潜艇跟在UUV后面,没准还真就能让它得逞。

毕竟这片海域下面的地形其实并不复杂,哪怕头铁一直往前开都能跑出去很远。

“那……要不要强化声波干扰效果?”

后面一名操作人员问道。

“如果真是UUV,那一般都是线导的,强化干扰恐怕不会起作用……”周毅面色凝重起来。

虽然竺可桢号不是专业的反潜舰艇,但再怎么说也是人民海军的一员,决不能接受煮熟的鸭子从自己嘴里飞走的结果。

但这时候,陶秀云又一次摇了摇头:“声源位置几乎没有变化,说是自航诱饵也很勉强……”

“……”

这下子,一整个舱室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算了,先向星城号汇报一下情况……”

不过实际上,在竺可桢号执行干扰作业的同时,周围另外几艘舰艇也同时释放了拖曳声呐,只不过没有使用主动模式而已。

因此,同样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个奇怪的剧烈声响。

驱护舰的上的指战员,在反潜作业方面的水平可就高得多了。

当第一声闷响被捕捉到的时候,尚有人以为是对方用空气弹射方式发射了一枚鱼雷或者自航式潜水器。

但随着后来大面积的声波出现在屏幕上,有经验的声呐员几乎瞬间就意识到水下发生了什么。

星城号驱逐舰的CIC内,声呐班长王海峰目光炯炯地回过头:“报告!捕捉到水下剧烈金属噪音,方位273,水平距离约8链,深度230!”他的声音因兴奋而比平时高上很多,“从波形特征来看,像是大型物体撞击海底山体!”

这一嗓子吼出来,顿时就吸引了几乎整个CIC的目光。

编队指挥员杨跃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声呐屏幕前:

“确定是撞击?不是爆炸或主动声呐攻击?”

“特征符合撞击所产生的声音,首长。”王海峰快速调出音频波形分析,“先是低频震荡,接着是金属变形声,然后是海水涌入裂口的旋涡……”说到一半,他猛地抬头,“等等,有新信号……”

这一次,他额外花了几秒钟时间确定,随后的语气也变得不太确定:

“好像……撞击过程一直在持续?”

按照常理,无论水面舰艇还是潜艇,发生碰撞后的第一反应都应该是切断动力。

但苍龙号就像是对此毫无反应一般,任由艇体外壁的金属撕裂持续进行。

CIC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直到一分钟之前,在场所有人都只当这是一次恰好有人陪练的拦截行动。

至于反潜部分,则更多倾向于演练。

但现在,对方似乎真有可能把自己给玩沉了……

“这……能算战果么?”

舰长赵刚心中的第一个念头闪过。

如果能的话,那人民海军历史上的第一个反潜战果将会由一艘非战斗舰艇认取,对于他们这些驱护舰指挥员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当然,眼下还不是纠结这种细枝末节的时候。

“对方会不会选择上浮?”

赵刚来到杨跃轮身后,半是提醒半是询问道,而身后的舰政委已经开始在电子海图上画出对方最终完成上浮的可能区域,以免发生二次碰撞。

“关于苍龙级的详细情报还很少,但从其他型号潜艇的经验来看,如果只是单舱进水,那理论上仍然具备潜航能力……”

话音未落,王海峰又一次开口:“金属扭曲声还在继续,但声音信号非常混乱,已经无法判断后续的损坏情况。”

“……”

杨跃轮此时只感觉到头皮发麻。

这种对峙到一半对手突然选择自杀的场面,他这辈子都没寻思过。

要是真沉了,不会把锅甩到华夏头上吧?

思索片刻之后,他觉得还是要求稳:“发送……”

他本想按照海事救援标准流程,发送信号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但对方是一艘潜艇,而星城号上并没有水声通讯设备。

而且水声通讯也无法透过温跃层传递到200米以下的目标。

“算了,情况上报舰队,请求调派南拖195号拖船和865号潜艇支援舰紧急支援……”

说完之后,杨跃轮一拳头敲在旁边的椅背上:“奶奶的,我这辈子没想过有一天会盼着小……日本人别出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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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此同时,苍龙号内部的情况则已经迅速恶化到了几乎难以挽回的程度。

没能在第一时间切断动力的后果,便是破裂区域迅速从武器舱延伸到了后面的第二个舱室。

实际单就浮力储备而言,两个舱进水仍然未必就是死局,只要能保持损管作业减缓进水,仍然有挽回局面的可能。

然而……

二号舱偏偏是蓄电池舱。

“艇长,前部蓄电池舱短路,全艇电力系统告急!”小野寺盯着屏幕上迅速变灰的传感器数据,浑身几乎僵硬。

几乎是紧随其后,机电长中村慌乱的声音传来:“一号舱失去部分供电……”

目前唯一的好消息是,控制压载水舱的泵和阀门仍然可以正常运作,全艇也正随着正浮力增加而逐渐上浮,已经来到了200米以上的位置。

佐藤健二的额头渗出冷汗,他面临着一个痛苦的抉择——如果坚持不上浮,依靠损管作业勉强维持现状随时可能导致全艇沉没。

而上浮则意味着任务彻底失败并向对手投降。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又是一阵剧烈的金属呻吟声从艇体传来,仿佛这头钢铁巨兽最后的哀鸣。

也仿佛是压垮佐藤内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可没有为了一次莫名其妙的事故死在水下的觉悟。

尤其潜艇事故一旦发生,遇难人员的死状通常都不太好看。

“排出全部压载水!紧急上浮!”佐藤终于下令,声音沙哑到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好在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大家也都能猜到他准备说什么。

实际上,如果佐藤真的头脑发昏决定头铁,那其他人并不会介意来一次下克上。

值班长以平生未见的速度把手伸向BCP压载水舱控制面板,朝着紧急上浮的按钮狠狠砸了下去,同时轮机重新接通动力,旁边的水平舵手也将围壳两侧的水平舵偏转到了最大角度。

“150米……”坐在值班长身后的下潜军官屏住呼吸。

“100米……”

“70米……”

“……”

忽然,伴随着“吱嘎——”一声,指挥舱内的所有人都意识到地板正在由后倾逐渐恢复水平。

“前部压载舱阀门受损。”值班长几乎目眦尽裂,“上浮速度正在减缓,而且艇体姿态会偏向前倾。”

正常情况下,紧急上浮是正浮力和动力共同作用的结果,因此潜艇会以一个类似海豚跳的姿态跃出水面。

现在失去了向上推进的动力,上浮速度减缓是一方面,更麻烦的是出水位置和姿态都几乎无法控制。

而在失去了艇艏声呐和左舷侧声呐之后,苍龙号也无从得知水面上的华夏军舰位置到底在哪。

“我们……有没有可能和对方的水面舰艇撞上?”

当深度来到50米的时候,小野寺终于提出了这个可能。

苍龙号的3000吨是水下排水量,实际比4500吨的054A还要小上一些,更何况本来就已经遭受重创。

真要跟驱护舰撞上,绝对没有好下场。

“释放应急浮标!把我们的位置告诉水面的人!”佐藤几乎不假思索地下令道。

人有时就是这样,一旦迈出了放弃的第一步,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两个橘红色的应急浮标从潜艇尾部射出,拖着长长的缆线向海面疾驰而去,随后内部的高频发射器开始不间断发送无线电信号。

当然,定位信号在眼下纯属多余。

江城号的瞭望哨几乎是立即就看到了露出水面的橙色浮标。

杨跃轮立即下令:“直升机立即起飞,全速赶往浮标位置上空,另外通知黄山号和桃城号装填反潜鱼雷,打开主动声呐,持续监控水下情况!”

虽然对方已经有九成九的概率漏水失去战斗力,但作为指挥员,他还是要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得突发情况。

几分钟后,海面终于出现不寻常的漩涡。

随后,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泡沫与浪花中缓缓浮现——

先是潜望镜,接着是消声瓦已经皱起破损的的指挥塔,最后是伤痕累累的艇身。

潜艇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浮出水面,前甲板几乎完全没入水中,艇尾则高高翘起,露出水线下方鲜红色的防污漆。

苍龙级的X型尾舵和单轴七叶螺旋桨在服役时曾经以极高的规格进行保密,甚至连近景照片都不多见,而现在却几乎完全处在水线以上,暴露在周围五艘华夏舰艇的视野里。

“501……就是苍龙号。”来到舰桥上的赵刚举着望远镜喃喃道,“再慢点恐怕就真浮不上来了……”

南海舰队的舰艇平日里很少直面自卫队,好一会儿之后才找到一个日语过关的战士,对着喇叭喊道:“不明潜艇请注意,这里是华夏海军,请表明你们需要的援助类型,我们已做好救援准备……”

都已经用日语喊话了,显然大家对这艘潜艇的身份都心知肚明,只是出于惯例还要演一演罢了。

很快,潜艇指挥塔的舱门艰难地打开,一名水兵挣扎地从里面露出上半身,开始打旗语。

“他们说进水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但有四名重伤员急需救治,其余59人可以稍后进行转移。”赵刚向正在联系舰队的杨跃轮汇报道。

对手归对手,但别说是和平时期,就算真的处于战时,胜利一方通常也会对落水者提供救援。

“把重伤员转移到江城号上,剩下的……”后者抬眼看了看远处海面上翘着屁股的潜艇,语气忽然有些幸灾乐祸,“等拖船来了再说吧。”

苍龙号的螺旋桨和尾舵已经离开水面,现在就算华夏舰队放人,失去动力的潜艇也不可能自主返航。

只能先由南拖195号带回崖州基地,然后等待双方的谈判结果。

当然,苍龙号在法理上属于“意外损毁”,而华夏方面则是在进行“人道主义救援”,所以应该不至于扯皮太长时间。

第二天凌晨时分,南拖195号拖船和865号潜艇支援舰终于赶到现场,此时苍龙号的指挥塔前沿都都快要扎入水下,大部分艇员也转移到了黄山号和桃城号的直升机甲板上。

“各舰打开探照灯,直升机起飞,将遇险艇员统一转移到865号上面。”杨跃轮下令到,“南拖195号,判断一下能不能直接拖航。”

接着,他放下通话器,转向旁边的赵刚:“没想到865舰的第一次实际任务,竟然是救援自卫队的潜艇……”

语气中满是感慨。

“那不是正好么……”后者也跟着笑了,“就当是让先辈们看看今天的华夏海军。”

这其实完全是个巧合。

因为865号潜艇救援舰的名称刚好是——

刘公岛号。

……

大约半小时后,南拖195号的船长终于给出结论:

“目标艇还在缓慢漏水,直接拖航有可能在中途沉没或者翻覆,但可以用浮筒暂时调整姿态……崖州基地距离不远,近两天的海况也好,应该足够能坚持回去。”

“就这么干吧……”

当苍龙号最终彻底浮出水面时,佐藤健二和他的艇员们站在865号的甲板上,默默注视着这艘曾经骄傲的潜艇如今被缆绳牢牢固定在南拖195号旁,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

随着舰队向母港驶去,朝阳将整个编队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刘公岛号的医疗室内,佐藤健二终于有机会独处。

他从贴身的防水袋中取出一个硬盘——这是苍龙号在撞击前最后记录的海底地形数据。

华夏方面秉持着严格的纪律要求,并未搜查他的个人物品。

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作业海域,他默默将硬盘放在了床头桌上。

与此同时在形成号的作战指挥中心,杨跃轮正听取技术部门的汇报:

“根据初步检查,苍龙号的撞击确实造成了声呐系统数据异常,但指挥舱总体保持完好,他们前期收集的大部分海底地形数据应该还保存完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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