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平凡之路

7月10日,杭城火车站。

方言和韩跃民提着大包小包,踏上归途,得益于自己专业作家的身份,可以订到软卧包厢。

“岩子,这就是软卧啊。”

韩跃民坐在软绵绵的软卧上,心里七上八下,就像大姑娘坐花轿似的,头一回!

毕竟,像自己这种停薪留职的“个体户”,只能坐硬座,这回完全是沾了方言的光。

“韩哥,这回有我陪着你,来回是卧铺。”

方言开玩笑道:“下回你可要坐硬座,由奢入俭难,你今后得慢慢习惯了。”

韩跃民拍拍胸脯说,“没事,我这个烧锅炉的皮糙肉厚,这点苦还是受得了的。”

“不是受苦,是安全。”

方言若非考虑到火车上人多眼杂,藏着扒手,不然也不会订软卧包厢。

“你还真别说,如果我一个人提着这么多东西,坐在硬座上,心里还真没底。”

韩跃民扫了眼布袋。

里面装着45条石磨牛仔裤,每条24块。

80只卡西欧电子表,单价6块。

剩下的40块,一部分买了袜子,一部分买了音乐磁带,以及空白磁带。

看着他仔细地清点,方言整理起行李,把要邮寄的和带回家的东西,区分开来。

比如《西湖》、《江南》这些带给编辑部的期刊可以邮寄,金鸡奖的奖杯和证书得带上。

“岩子,你让我买邓丽筠、罗大右这些人的磁带,这个我懂。”

韩跃民疑惑不解,“但你让我买这1块5一盘的空白磁带,我不懂为什么?”

方言笑着解释说,一盒正版歌辑磁带时长大约40分钟,而空白磁带时长有一個小时。

如果用双卡录音机来转录歌曲,相当于拿2盒空白磁带,可以录出3盒专辑磁带。

“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韩跃民眼前一亮,正版磁带一张3到4块,空白磁带一转录,价格至少翻了一番。

方言提醒道:“好了,韩哥,我们还是赶紧把暂时没用的东西打包寄回家吧。”

“如果能把这些牛仔裤、电子手表直接寄回京就好了。”

韩跃民叹了口气,大包小包带着就挺不方便,再加上随身的行李,就更不方便了。

“你倒是想的挺美的,且不说会不会被查抄,就邮政的效率,寄到你手上,起码十天半个月,伱能等得了吗?”

方言调侃了一句。

EMS,也就是邮政特快专递服务,在1980年7月正式开通。

不仅仅在邮局可以办理,也可以在火车上,这个时候有火车邮局,一般设在旅客列车的最前,或者最后一节邮政车厢里,又或者邮政部门直接租用一部分行李车厢。

“哐当,哐当。”

此时,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当中,穿着墨绿色制服的女邮递员坐在桌前。

身后,是一个个红印文字的白棉布袋。

“方言?”

她扫了眼地址,不禁失声道:“你是不是写《牧马人》、《山楂树之恋》的方言!?”

“你认识我?”

方言觉得新鲜,这怎么认出自己的?

“不,我只是看到地址上写着‘燕京’,就想着你会不会就是那个‘方言’。”

女邮递员说自己是他的忠实书迷,曾向《燕京文学》、《文艺报》的编辑部寄过信。

方言挑了挑眉,合着是一个狂热的书迷!

“方老师,我太喜欢你写的《山楂树之恋》,特别是结尾的那首诗!”

女邮递员吟诵道:“从前的日子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方言上下打量了下:“你喜欢这首诗,我猜是不是还跟你的职业有关?”

“‘车,马,邮件都慢’,这个我是深有体会的。”女邮递员点下头。

接着,激动地拿出小本子,翻到了自己手抄的《从前慢》那一页,希望能留个签名。

“我的住址,麻烦不要跟其他人说。”

方言爽快地答应,边签字边说。

“这个我们是有规定的,不能私自泄露和抄阅他人的收、寄件人的地址。”

女邮递员信誓旦旦地保证。

这样的秘密怎么能和人分享呢!

“那我就放心了。”

方言把小本子递了回去。

女邮递员语气里透着兴奋:“方老师,您的下一部作品打算写什么呢?”

方言透露说依然是谍战小说,在下个月的《人民文学》上发表,但没有点明是《潜伏》。

“那个……”

“方老师,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礼貌,但如果有机会的话,您能不能写一写邮递员?”

女邮递员犹犹豫豫,最后还是说出了口。

方言好奇不已,一问才知。

她以及邮电局领导、同事既爱看谍战小说,又很羡慕佩服地下工作者,他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但他们的功绩与世长存,有无数的文学作品致敬他们,歌颂他们,赞美他们。

她们自然不敢跟先烈们相比,但也希望能有作品,写一写她们这些平凡的邮递员。

毕竟到现在为止,写邮递员的小说寥寥无几。

“前些日子,铁道部邀请了文联、作协的专业作家深入一线,写铁路相关的作品。”

女邮递员说包括邮电系统在内,厂矿、医疗、机械等系统也组织了类似的活动。

“是这样啊,我会好好考虑的。”

方言往自己所在的车厢走,若有所思。

这个时候的邮政和电信是绑定在一起合营,也就是邮电系统。

且不说别的,跟邮电系统打好交道,貌似不失为一件好事,比如,电话的安装。

80年代,安装电话可要排队。

哪怕是交了几千块的装机费,也要排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队。

……………

回到燕京的时候,正值下午。

火辣辣的太阳,照得方言满头大汗,他先帮韩跃民把东西送回家,然后走回南锣鼓巷。

路上买了根红豆冰棍,唆了一路。

“哥!”

刚一到院子里,方燕立马奔了出来。

“呦,今儿的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

方言调侃道:“平时看电视,喊你半天都不动,这会儿怎么想起迎接你哥我了?”

“我怎么会不想你呢!你可是我亲哥!”

方燕伸出手,“我来帮你拿包。”

“人小鬼大,你是想我嘛,你是想章瑜、朱时茅他们的签名和照片吧?”

方言笑眯眯地把包递了过去。

“嘿嘿,都想。”

方燕感到布袋很沉,双手吃力地提着。

“还是我来吧,这包挺沉的。”

“没事,哥,我能拿得动。”

看着小妹咬牙坚持,小心地避免磕碰。

方言见状,颇为欣慰地走进了屋。

就见电视显示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园盘子”,也就是电视信号测试图。

每到星期二下午的时候,电视台就会“停机检修”,让连续运转的设备机器,好好“休息保养”一下,一般要等到晚上,才会结束。

“好啊,我说呢!”

他把电视关掉,“怎么不见你和你朋友在屋里看电视,敢情是这么一回事啊。”

“妈!哥回来啦!”

方燕把布袋放下,一溜烟跑到房间门口。

杨霞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但当看到儿子,眼睛立马睁了开来。

“回来啦?肚子饿不饿啊?”

“妈,瞧我给您和姐带什么了。”

方言揭开布袋。

杨霞往里一看,就见里面装着涤纶、针织面料,眼睛睁得更大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您放心,不花一张布票,这些够你们做一身新衣服了,还有这个。”

方言还给一家四口都买了尼龙袜子。

锦纶丝袜,自己真的穿得够够了。

“哥,我的呢!我的礼物呢!”

方燕手捧着给自己的花袜子,愈发兴奋,愈发期待自己的那份礼物。

“呶,这儿呢。”

方言从帆布包里拿出卡西欧电子手表,以及章瑜、朱时茅等人的亲笔签名照片。

“哇!!”

方燕激动不已,“哥,这是不是就是《铁臂阿童木》的那个电子表啊?”

“是《铁臂阿童木》后面的广告。”

方言拍了下她的额头,“可别到处乱炫耀啊,被没收了我可不帮你再买一支。”

卡西欧电子表之所以在国内广为人知,就是当初玩了一手捆绑,卡西欧公司免费赠送中央台,《铁壁阿童木》动画片的播放权,但条件是捆绑播放卡西欧的电子表广告。

当然,正品比走si货价格高多了。

“不会的,我绝对不会的。”

方燕小心翼翼地戴在手腕上,给方言看,给杨霞看,等方红回来了,又给她看。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啊?”

方红摸着涤纶面料,眼和手就挪不开了。

“姐,这份是你的。”方言压低了声音,“韩哥的心意也在里面呢。”

“跃民跟你去杭城,就是买这些东西?”

方红心情五味杂陈,抿了抿嘴,“没想到他真的停薪留职,去当个体户。”

“姐,韩哥这么做也不是全为了他自己。”

方言替韩跃民说好话,“而且只是停薪留职,没有把饭碗给砸了,将来还能回到厂里。”

“我可不会因为他是铁饭碗,还是个体户,就嫌弃他,再说了,国jia也是支持个体户的,不丢人!”

说话间,方红到自己房间拿出一份“珍藏许久”的报纸,今年7月7日发行的。

头版位置明确地刊登了《关于城镇非农业个体经济若干政策性规定》。

上面明确指出,个体经济是国营经济和集体经济的必要补充!

“姐,原来您一直替韩哥留意着啊……”

方言嘿然一笑。

“去去去,少贫嘴。”

方红羞恼道:“你把这个报纸给他,顺便跟他说,让他放手去干,我全力支持!”

方言闪到一边,乐道:“这话啊,还是等他过些天准备好开张了,您自个跟他说吧。”

(本章完)

第118章 为劳动人民而创作

方言第二天到出版社销完假,然后优哉游哉地回到办公室。

田增翔破天荒地比他早到编辑部,双手拿着报纸,抬头问他首届金鸡奖的获奖情况。

方言一五一十,说了大概,但对自己的最佳编剧奖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划过。

田增翔笑着道喜:“金鸡奖的奖杯和证书下回可要带过来,让我瞅瞅究竟长什么样?”

“想看啊,干脆到我家来好了。”

方言拿起暖水瓶,给杯里倒上水。

“也好,我还没到过你家。”

田增翔道:“正好带点下酒菜,跟你好好喝一杯,庆祝庆祝,沾一沾你的喜气,你最近的好事可真不少啊。”

“喜从何来啊?”

方言吹了吹冒着热气的水。

“压在咱们中长篇小组的阴霾终于散了。”

田增翔把前几天的《文艺报》,递了过去。

方言定睛一瞧,报纸上不仅刊登了《论<苦恋>的错误倾向》、《关于〈苦恋〉的通信》等文章,而且转载了作者白桦、编辑张仲锷的检讨信,毫无疑问,整场风波算是彻底平息了。

“你说这值不值得庆祝!”田增翔说。

“确实。”

方言道:“不过光我们俩人可不够,等张老师回来吧,借着这个机会,我们好好给他办一个欢迎会,庆祝回归。”

“这主意好啊,就按你说的办!”

田增翔一拍大腿。

方言说:“除了这个,还有跟我有关的好消息吗?”

“有,当然有,而且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好消息!”田增翔说《文艺报》正式刊登了全国优秀中篇小说评奖启事。

“是嘛,终于要举办了。”

方言接过另一份《文艺报》,仔细翻阅。

在1980年代初期的华夏文坛,文学评奖主要为由作协、文联举办的各类“政fu奖”,比如优秀短篇小说奖,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也是建国以来的第一次中篇小说评奖活动。

“评选的范围是从77年到80年的作品。”

田增翔指了指公示专栏,“瞧瞧,你的《暗战》已经进了初选名单。”

方言从上到下,扫了一眼。

自己的《暗战》排在初选名单的第一名。

随后从上到下,依次是王朦的《蝴蝶》、谌蓉的《人到中年》、古桦的《芙蓉镇》、蒋紫龙的《开拓者》、冯骥材的《啊!》、陆遥的《惊心动魄的一幕》……

大部分入围的作家,都跟方小将有一腿!

扫到最后一名,不免意外道:“这個《土壤》,为什么会有两名作者?”

“这种叫联合作者,两位或多位作者共同对一篇小说的创作,在学术上很常见。”

田增翔咂摸着嘴,“倒是在文学作品上比较少见。”

“评判标准跟优秀短篇小说一样,按照群众反映推荐票数和评委意见……”

方言阅读着奖项细节,不禁在想茅盾文学奖不知道什么时候成立。

聊了会儿天,田增翔忽然想了起来。

前些天,《燕京文学》的王朦来电找他,刚巧撞上方言出差去杭城,参加金鸡奖。

“他让伱回来以后,给他回个电话。”

他提醒说:“听语气,事儿还挺大的。”

“我知道了。”

方言下了楼,拔通《燕京文学》编辑部的电话,不一会儿,里面传来王朦的声音:

“岩子,恭喜你啊!”

“《暗战》入围了首届优秀中篇小说奖。”

“王老师,咱们是同喜,同喜。”

方言道:“也恭喜您的《蝴蝶》入围。”

“哈哈哈!”

两人在电话里放声大笑,相互寒暄了几句。

“我们之间就不说车轱辘话了。”

王朦率先收敛笑意,开门见山道:“这次找你,主要是代表《燕京文学》向你约稿。”

“您放心,下篇稿子肯定投给咱娘家。”

方言早就做好了还债的准备。

“要登在《燕京文学》的这篇稿子,不是一般的稿子。”王朦强调说,“是特约稿。”

“特约稿?!”

方言心里一惊。

所谓特约稿,就是约请特定的作者撰写某一特定内容的稿子,相当于命题式作文。

“没错,在小说创作上有不少要求。”

王朦如实相告。

方言一听,竟然就是前些天火车邮局上的女邮递员说的,而且内容大差不差。

铁道、医疗、邮电、钢铁、机械、林业等系统,准备和文联、作协以及其他文学团体,联合发起来一个文学创作活动,对象可以是列车员、钢铁工人、医生护士、邮递员……

听他说自己了解这件事,王朦不免意外道:“岩子,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说来也巧。”

方言详细地说出来龙去脉。

“这的的确确是太巧了。”

王朦认真道:“这种文学创作任务,建国以来一直都有,一般每隔几年,全国各地的作协、文联会指派出优秀的专业作家去完成,只是在那段时期中断了,所以,这一次是文艺界复苏以来的头一次大型的集体创作活动。”

方言恍然大悟道:“怪不得都那么重视。”

王朦说:“不是重视,而是高度重视,这一回重大的文学创作任务,你我都要参加。”

方言心里暗道了声“果然”,国jia给专业作家这么高的工资待遇,肯定不会是白养着。

这一回是自己当专业作家的第一个任务。

“当然,这种任务不是强制性摊派,作家可以拒绝。”

王朦话锋一转,“不过,这项为广大劳动者创作的任务,不仅仅是专业作家的本职工作,也是我们当作家的重大责任。”

方言默默听着,他在电话里越说越激动。

“我们都是平凡的人。”

“都是劳动人民的一份子,在平凡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为我们祖国的四个现代化添砖加瓦,钢铁、医疗、邮电、煤矿,等等,而我们作家的职责,就是在文学工地的第一线劳动。”

王朦斩钉截铁地说:“为这些一心奉献的劳动者记录、书写和讴歌。”

“王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

方言毫不犹豫地接下任务,后天到燕京作协开会,了解具体的细节,比如截稿日期。

“好!”

王朦语气里透着满意,“不只是我,丁铃先生、汪老、李老他们对你的作品也寄予厚望,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们会提供能提供的所有帮助。”

“您别这么说,越说,我越有压力。”

“伟人说过,人没有压力是不会进步的。”

“我不敢保证什么,我只能说,我会尽全力不辜负你们的期待。”

方言心里非常清楚,这一次为劳动者创作的活动,算是文坛复兴以来的一次盛举。

全国文学界,估计都会被调动起来了。

毕竟,社会各行各业各系统都卷入其中,正是文艺界大放异彩的时刻。

《燕京文学》是燕京文联旗下的期刊,而自己又是燕京作协的专业作家。

这一次,方小将既代表燕京文联,也代表燕京作协,以御林军的名义,跟陕军、湘军、直军、奉军等全国文学新军,来个以文会战。

小将!出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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