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受祝福的 被爱的

和其它的日记比起来,这本日记简直就和新的一样,看得出来阿黛尔也很爱护这些记忆,经过这么多年,这些日记被保存的非常好。

翻开第一页,上面的日期就在一年前,这是阿黛尔人生中的最后一本日记了,它伴随着阿黛尔走向了终点。

迈入暮年后,阿黛尔显然没有什么精力再写日记了,她基本是隔几天才记录一次,生活也变得单调与平静。

“我突然意识到,这样单调的生活已经重复了好一阵,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平静的海面,沉寂着、直到死去。”

阿黛尔在日记里这样写道,她的生活失去了情绪,逐渐的、生活更像是在苟延残喘。

“我觉得我就像在等死……想想也是,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做的也都做了,现在就应该躺在床上,静候死亡的到来才对。”

写到这几页时,阿黛尔时常提起死亡,但伯洛戈从其上的文字里,并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是一种释然感。

阿黛尔就像名战士,她打完了这美好的仗,是时候让死亡来审视评断她的一生了。

“我有时候常会思考,我究竟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生活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此,你沉浸其中,浑然不知,当你回过头时,你才惊觉地发现,你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即使年老,阿黛尔的字迹依旧工整,她的思绪清晰,不曾混乱。

“我想这大概源于我的父母,如今我已经记不起他们的模样了,但奇怪的是,我仍记得那最后一幕。

我记得医生拉起床帘,朦胧的白纱将我们隔开,我只能看到他们那被病痛折磨的佝偻身影,他们一边哭泣一边对我道歉。

我当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哭泣,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对我道歉,但很快,他们都去世了。

我好像明白了。

我讨厌苦难,也憎恨着苦难,但我无力阻止苦难,但我想我能帮到其他人,帮他们从苦难之中走出。

正如那些修女帮助我那样,她们常说我是吃着圣餐长大的孩子,我是被神祝福着的,而我也理应将祝福散播给饱受苦难的他人。”

她没有怀疑过自己,阿黛尔从一开始就不曾迷茫,现在的她只是在人生的终点,去回顾她这一生的传奇而已。

“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成为了我想成为的人,我有了很多的孩子,他们也会将我的祝福传递下去。

我想我是幸福的。”

这一页后,阿黛尔很长时间里都没有再写日记,她看样子真的准备迎接死亡了,这些话只是她人生中最后的告解。

以这样的语句,为她这漫长的自传作为结尾,伯洛戈觉得倒也不错。

他继续翻页,根据日期来看,过了一个月阿黛尔重新提笔,写下了新的一页。

“神啊,你绝对不敢相信,我遇到了谁。”

阿黛尔的文字罕见出现了失控,字迹就像有灵魂了般,在纸张上尖叫着。

“我见到了他,伯洛戈·拉撒路,正如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那样。

天啊,我究竟在想什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我还把他带回了家。”

一瞬间阿黛尔好像又年轻了起来,就站在伯洛戈对面,她双手抱头蹲在墙角,大声苦恼着。

伯洛戈的表情有些复杂,嘴角忍不住地露出笑意,最后笑出了声。

出狱后和阿黛尔见面时,伯洛戈的心情忐忑极了,生怕自己带来的冲击会吓坏这个老太太,结果她居然就这么坦然地接受了。

伯洛戈本以为是信徒的身份,让阿黛尔能从容地接纳每个人,当时他还对这样的阿黛尔深感敬畏,实际上只是这个家伙太老了,神经迟钝的连表情都做不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黛尔写日记的频率多了起来,也不提什么死亡与安宁,反而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自己就像个鲶鱼,钻进了沙丁鱼群中,把阿黛尔的生活搅的波涛不止,也打破了这充满死意的平静。

“亲爱的伯洛戈·拉撒路。”

突然,这一页以伯洛戈的名字为开头,好像这不再是日记,而是给伯洛戈的一封信。

“如你所见,这便是我阿黛尔·多维兰的一生。”

某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伯洛戈也说不清这种感觉,他想移开视线,但这文字就像有魔力般,牢牢地束缚住了他的视线,让他无从逃避。

“在这里,我向你展现我的所有。

善良的、冷漠的、仁爱的、麻木的、天真的、自由的、悲怜的以及那充满爱的,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

仿佛有双温柔的大手捧起了自己的脑袋,他无力挣扎,只能颤抖着目光,继续沿着文字的轨迹看下去。

“伯洛戈,有时候我在想,修女说的是真的吗?她们说我吃着圣餐长大,是被神祝福的孩子,可回想起我所经历的一切,我又觉得我并非受到了祝福,有时候这更像是诅咒。

我看到了许许多多的苦难,我用尽全力将人们从泥沼中拉出,可紧接着我便看到更多陷入泥沼之中的人。

仿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之举,无论我怎么努力,我依旧无法将苦难从这个世界上根除,每到深夜,我常因这样的痛苦无法入眠,但我所做的努力,又是真真实实的,确实有一个又一个的人被我拯救。

夹在彷徨之中,不上不下。

渐渐的,我不再想那么遥远的事了,我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眼前,去帮助那些我能触及到的人,他们便是我的延伸,哪怕我无力,亦或是死去,总会有人将这一切继续下去。”

阿黛尔坐在伯洛戈的身旁,对他轻声讲述着,就像在诵读一个古老的故事。

“伯洛戈,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成为我的想成为的人,我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在这之后,我想我准备好了迎接死亡的到来,坦然地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不再期待第二天阳光的降临。

可每一天、每一夜,我总会醒来,有时候我也会抱怨,神为什么不愿意让我死去呢?我已经这么老了,意识昏昏沉沉,骨骼脆弱不堪,有时候就连生活也不能自理。

为什么我还要继续这尘世的苦行,而不是步入天国呢?

我时常这样怀疑着,直到那一天,当我知道了你还活着的消息,当我在欧泊斯的街头……看到你时。”

阿黛尔的声音又惊又喜,但还是那么的温柔。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仿佛岁月凝固、逆转,一切正如我们当初分别时的那样。

我看见你迷茫地站在街头,眼里尽是疲惫与阴暗,似乎有个邪恶的意志,将所有的苦难施加在了你的身上,它想扭曲你的心智,将你变成一头嗜血的怪物。

可你经历了这一切,依旧没有妥协,徘徊在人性的边缘,但我知道,你要撑不住了,深渊就在你的身后,稍有后退便会万劫不复。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伯洛戈。

我明白神为什么要让我如此狼狈地活到现在,我也意识到,我这一生所有的磨难与坎坷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你。

为了将你这只迷途的羔羊,从苦难中拯救。”

伯洛戈沉默地看着日记上的文字,内心一片空白,好像所有的思绪都被清空了,只剩下了呆滞与麻木。

“我觉得我就像个老师,我教会你我知道的一切,当我没什么可以教你的时候,也就是你我分别的时刻。

这没什么,老师的命运就是被学生不再需要。

我不清楚你过去发生了什么,那毕竟是过去了,你只需要着眼于现在就好,但我也能感觉出来,你一定比我活的更久,说不定你这家伙还是不死的。

啊……真想问问你,这些年你都经历些什么,但想想就知道,应该都是些令人难过的事吧。

不死……

这听起来蛮糟的,当我寿命终结的时刻,我终于能享受那彻底的安宁,而这样的安宁对你而言并不存在,但幸运的是,你能一直行走在这世间,做你想做的,直到一切如你所愿。

所以……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誓言节快乐,伯洛戈·拉撒路。”

看到这最后一行字,伯洛戈明白劳森为什么说这是礼物了,这是阿黛尔为自己准备的誓言节礼物,只是她再也没法亲手交给自己了。

伯洛戈慌张地翻页,内心不断地祈祷着,他不希望这是故事的结局,哪怕一切在很久之前就结束了。

翻到下一页,上面有阿黛尔所写的日期,是誓言节后的第二天,日期下还有一行字。

“你是受祝福的、被爱的。”

这就是阿黛尔为伯洛戈准备的礼物,一本等他续写的日记。

伯洛戈将日记放到了一旁,看向了那件没织完的毛衣,脱光上衣,将毛衣穿在身上。

因为没织完,它只遮了到了伯洛戈的胸下,肚脐完全露了出来,配上那花花绿绿的颜色,就像个可笑的露脐装。

可伯洛戈笑不出来。

浑身失去力气,伯洛戈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人抽干了,毛衣带来的暖意就像火烧般,烫灼着他的身体,让人想起百年前处死犯人的火刑。

突然间伯洛戈觉得很难过,他本以为在阿黛尔的葬礼上,自己已经够难过了,可现在就像有支冷箭,它穿透了时间与空间,一箭贯穿了自己的心脏,钉死在墙上。

海潮般的悲怆将伯洛戈吞没。

(本章完)

第108章 无法忍受

看着那厚厚的、一本又一本的日记,里面承载着太多太多的东西,在伯洛戈追猎杀戮时,它们就这样安静地沉睡在这座城市之中,一直等待着。

隔壁响起男人与女人的争吵声,即使隔着墙壁,声音依旧清晰地穿透了过来,另一边则是音量过大的电视机声,暴躁的音乐里,主持人没完没了地讲着话。

这世界是如此喧嚣,如此地广阔,但唯独和伯洛戈没有半点关系,他就像藏进了世界的阴影里,谁也看不到他的模样,仿佛不曾存在过。

就像团慢慢腐烂的尸体,发霉的尸体上长满了奇形怪状的东西,蛆虫们爬来爬去,产下密密麻麻的虫卵,粘稠的液体从伤口间溢出,淌的满地都是……

伯洛戈不知道自己这样躺了多久,什么也感受不到,什么也不去想,仿佛躯壳之下的内脏、血肉、灵魂,所有的所有都被掏空了。

就像一具空壳。

这感觉蛮熟悉的,好像回到了那暗无天日的监牢里。

那时的自己也是如此,就这么躺下去,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起来过,就像被这个疯嚣的世界彻底打败了般,倒下去便再也站不起来。

那么……要认输了吗?伯洛戈·拉撒路。

“不。”

嘶哑的声音从利齿之间挤出,伯洛戈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如同一个失去所有力气的病人。

眼瞳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病态的惨白。

伯洛戈狼狈地走到镜子前,双手扶在墙上,努力不让自己倒下,抬起头,盯着镜中狰狞的自己。

黑色的头发胡乱地落下,将青色的眼眸切割成了数不清的碎片,他伸出手试着触及镜面,却摸到一股冰冷的寒意。

突然间伯洛戈笑了出来,他笑个不停,如同个精神病患般,癫狂的笑意撞击着身体,他弓起身子大声咳嗽着,最后就像在呕吐般,喉咙间传来不断的低吼声。

“哈……哈……”

痛苦的喘息声后,伯洛戈努力地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收敛起来,麻木至极。

视线的余光观察到了窗外,天空已一片漆黑,黑的如此深邃,仿佛全世界的光都在今夜被夺去,只剩下不可知的黑暗吞食着人们残存的心智。

“这不太对吧?伯洛戈。”

有声音在脑海里徘徊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诡谲细碎的呢喃不断,仿佛有看不见的幽魂缠绕在伯洛戈的身上,它们靠在伯洛戈的耳边,朝他倾诉那令人不安的音节。

伯洛戈面无表情,下一刻狰狞满目,抽出腰间的折刀,锋利的寒芒一节节地延伸,直指镜中的自己。

“我找到你了,混账,你死定了。”

他发出了阵阵沙哑的笑声,可镜中的恶鬼也狂笑相视着。

伯洛戈的笑容凝固住了,失魂落魄地收起折刀,紧接着再度挥出利刃,当头劈向镜中的自己。

“哈哈!你在这啊!”

癫狂的声中镜子被撕裂,仿佛这把折刀要穿过虚实,斩杀那潜藏的恶鬼。

恶鬼的面容炸裂成了万千的碎屑,纷飞之中落满了一地,迸发出阵阵清脆的鸣响。

低下头,就像万花筒般,伯洛戈的身影被分割成数不清的碎片,万千的身影挪移转动,如同数不清的分支,每一个分支都是一个不曾被窥探的人生。

燃烧的火逐渐衰弱了下去。

神情漠然,伯洛戈恢复了冷静,仿佛刚刚作出这神经质举动的人并非是他自己。

脱下这身滑稽的毛衣,伯洛戈将它工整地叠好,和整理好的日记放在一起,看着那些泛黄的合影照,手指在一张张面孔上轻轻拂过,回忆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身体。

最后伯洛戈拿起阿黛尔的项链,犹豫了稍许,但他还是将这条项链戴在了脖子上。

伯洛戈并不信神,但他愿意相信阿黛尔,这位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给予了他温暖的人。

拉开衣柜,伯洛戈没有取出那件他常穿的衣服,而是一件黑色的工装,这也是秩序局发放的制服之一,只是看起来不够体面优雅,伯洛戈基本没穿过它。

这种时候不必在乎那些了。

“阿黛尔,就像你说的那样,你无力拯救所有人,我也是如此,我们都是可悲的凡人,我们的力量是有极限的,无法触及那么遥远的地方。”

伯洛戈轻语着穿上了漆黑的工装,一把又一把的折刀被插入口袋之中,左臂穿上适应之臂,勒紧绑带,将它与肌肤完全地贴合在一起。

“可无力触及,不代表不去做。”

他这样肯定道,同时将一块又一块的钢板插进工装的凹槽里。这些钢板本是伯洛戈在家用来练习秘能的材料。

“先打倒我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之后再慢慢打,反正我有着近乎无限的时光。”

坐下来,伯洛戈整理着自己的下身,锐利的飞刀被插进小腿外侧,插紧卡扣,将它们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伯洛戈全副武装、端坐了起来。

“我知道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了,阿黛尔。”

他对着虚无自述,又像是告解。

“我要让他们一想到与我同处一座城市,便会惶恐不安、惊惧不已,我要所有犯下恶行的人,都会心怀畏惧地拒绝我的到来。

他们听到我的声音就会哭嚎,看到我的身影便会颤抖,当我临近时,他们只会祈求着我的怜悯。”

伯洛戈再度站了起来,声音下潜藏着暴怒之意。

“你渴望那超越一切,向所有人降下的公正的力量,遗憾的那力量并不存在,但我想,我可以成为它,哪怕只是笨拙模仿的虚影,哪怕这力量仅仅能影响这座城市。

哪怕如此渺小,但它也将是真真实实地存在了。”

手伸进了口袋里,感受着那金属冰冷的寒意,伯洛戈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我要走了,阿黛尔。”

伯洛戈做着告别。

“做我该做的事,成为我该成为的人。”

……

急促的敲击声吵醒了文森,老家伙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警惕地抓起了床头的手枪。

申贝区的治安并不好,更不要说文森这个营业到深夜的小商铺了,总会有些不要命的家伙,试图在晚上撬开他的房门,狠狠地赚上一笔外快。

文森走到铁栏门前,拉开小窗,透过缝隙他看清了来者。

“伯洛戈?”见到熟悉的面孔,文森松了一口气,把手枪放到了一边,转过头便朝着货架走去,“老样子是吧,说来你怎么又这么晚下班,是加班了吗?”

就和往常一样,文森与伯洛戈闲聊着,只是这次伯洛戈迟迟没有回应,文森警惕地看向伯洛戈,却看到一张糟糕的脸庞。

“发生什么了,伯洛戈。”文森疑惑道。

“没什么,文森,我今天不是来买这些东西的,”伯洛戈低下身,“我想要些‘非卖品’。”

听到“非卖品”,文森的表情严肃了起来,语气沉重,“你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伯洛戈没有回答。

“不……不行,伯洛戈,听我的,去报警,别想着自己解决,这只会害了你自己。”

文森快步走到小窗旁,对伯洛戈劝说着。

伯洛戈则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抱歉,我之前对你撒谎了,其实我的新工作……”

伯洛戈没有继续说下去,很多事情没必要说的那么明白,更何况他面对的是文森,这个老狐狸很容易猜到是怎么回事。

“这让我有些失望了。”文森语气冷漠了起来。

“文森,还记得我常和你提的那个人吗?那个叫阿黛尔的人,”伯洛戈没有理文森的反应,而是自顾自地说着,“其实她几个月就死了,是谋杀,我一直在追查凶手的身份。”

青色的目光透过小窗看向文森,伯洛戈继续说道。

“现在我知道他是谁了,我今夜就要去杀了他。”

文森沉默,他没想到伯洛戈会给出这么个理由,过了许久,他幽幽地叹气着。

小窗被关上,铁栏门后响起阵阵的金属音,文森伸手把铁栏门拉开,侧着身让开路。

“我只破例这一次。”

文森不知何时叼起了一根烟,目光阴郁。

“谢谢。”伯洛戈感谢道。

文森锁紧了铁栏门,关掉了灯光,从街头看去,这里也融入了夜幕的阴暗中。

老家伙走在前方,越过重重的货架,带着伯洛戈走进了地下室,很少有客人能进到这里来,文森这个独居的老家伙很讨厌客人。

伯洛戈站在门口等待着,文森伸手打开了数个柜子,拉动着里面的伸缩架子,令它们伸展开,连同架子上的东西,也一同展露出来。

老男人背对着拉伸的架子,就像展翼的恶棍天使,只是羽翼上并非是洁白的羽毛,而是不同类型的枪械与冷兵器。

他咳嗽了几声,文森的肺并不适合抽烟。

“你需要什么呢?”

看着这个失魂落魄的家伙,文森不清楚伯洛戈究竟经历些什么,但他此刻知道一件事。

这个男人站了起来,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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