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意料之外的来信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转眼就从八月中旬到了九月初,曙光城的街上不知不觉便带上了一丝秋的凉意。

由于天气转冷,不少赶时髦的居民已经将清凉的短袖换成了棉质的卫衣或者皮夹克,一方面是因为方便,一方面则是因为便宜。

这段时间棉花和皮革大概是游戏里跌的最狠的大宗商品了。

百越行省的物产丰富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而金加仑港的庞大劳动力又将它们加工成了物美价廉的制成品。

以皮带为例,最便宜的一条只要100加仑,而且还是真皮,最多只是异种的来源品种特别了点儿。

扣去关税、物流等等损益,也就十一二三银币,对曙光城的中间阶层居民而言干一个小时的活儿就够了。

当然,金加仑港的居民也不吃亏,许多人之前连衣服都没得穿,现在满大街的自行车快的像风一样。

对于曙光城中生活富裕的那些居民来说,服装的选择则更趋向于多元化。

藤藤小屋的橱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然成为了时尚界的标杆,甚至输出到了理想城,乃至那些威兰特士兵的家属们身上。

或许是废土客对避难所居民审美偏好的无意识模仿,也或许是人类对“神秘感”追求的天性,越来越多的黑丝出现在了街上,还有一些明显不符合时代背景的服装。

这其中不乏令人眼睛一亮的穿搭,但也有不少过于离谱甚至于辣眼睛的产物。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一“离经叛道”的景象放在《废土OL》中却意外的合理。

毕竟废土的文化理念本身就包含有“剪裁”这一特性。

即,将多种截然不同、甚至于反差极大的元素拼接在一起,并用原始的社会行为对后现代的科技产物进行解构。

比如用未来高科技水管做的铁管步枪,用步枪残骸做的弩,以及把本该穿在腿上的丝袜套在脑袋上等等……当然后者是少数,而且这么干的多半是不愿抛头露面的玩家。

各式各样的服饰在车水马龙的街上形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还记得两年前,同样是这里的人们,为了保暖不得不将旧时代的废钞当成棉絮,塞进麻袋里裹在身上御寒。

仅仅两年的功夫,曙光城的幸存者们衣柜里便塞满了新衣服,甚至富裕到了有闲心思考出门穿哪件衣服和那双鞋的程度。

而在“筹码”统治着这片土地的时候,这份惠及多数人的富足几乎是无法想象的。

“……我总是在想筹码的问题出在了哪里,照理说筹码和银币是没什么区别的,但现在的生活却是以前完全无法想象的。”

曙光城,菱湖边上的小屋。

望着窗外那环境清幽的花园,还有摆满窗台的多肉,双手托着下腮的多莉忽然想起了过去的事情,一时间不禁思绪万千。

她仍然记得那个黑暗中卑微而又渺小的愿望——她想养一盆多肉,因为听说能吸收辐射。

虽然后来某个大坏蛋告诉他,那玩意儿是骗小孩的把戏,辐射并不是什么可以被“吸进去”的东西,只是一种能量以电磁波或者粒子的形式向外扩散的现象。

如果把光合作用解释成吸收辐射的话,理论上任何植物都是有吸收辐射的效果。

也正是因此,这话只能算骗小孩的把戏,并不能算是说谎。

真正高明的骗术是不需要说谎的。

坐在她的对面,手中握着报纸的方长莞尔一笑,那宠溺的眼神就如多莉注视着窗台上稚嫩的绿芽一样。

“……当你还在工具上探寻对错的时候,就已经走进了死胡同里。”

他是三天之前回来的,主要是为了处理百越公司上市的一些事情,比如对部分资金的用途进行解释什么的。

尤其是百越公司在金加仑港拓展业务时期,哪些支出是通过公司支付的,哪些支出又是通过港口当局支付的,这些都必须一一作出解释。

方长倒是理解监管体系的严谨,毕竟海外业务是最难监管的一块儿,如果不严格一点儿,股东的利益完全无法保障。

比如最简单也是最笨的方法,他们用股东给的钱修地铁,亏损运营,然后再用一个私人的公司代收地铁票狂薅羊毛。

一套操作下来能把曙光城的居民割的明明白白,怒气还能转嫁到金加仑港居民的头上——“这帮有命赚钱没命花的臭老鼠,偷钱偷到你曙光城爷爷兜里了?呸,喂不熟的白眼鼠,干他丫的!”

管理者显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已经预判了管理者的预判,很早以前就对百越公司的财务和牛马集团的财务做了明确的规划。

甚至包括金加仑港当局的账本,每一笔钱花在了什么地方,从哪个账户流到哪个账户都记录的明明白白。

不过让他意外的倒是另一件小事儿,和他对接工作的竟然是小鱼。

那个小姑娘还和以前一样,总是把楚光说的话挂在嘴上,而且做起事来一丝不苟。

蓝外套的光环对她根本没用,她心中装着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对其他人即便心存感激也不会有任何手软。

那双盯着账本的眼睛就像显微镜一样,一些咄咄逼人的问题更是问的他冷汗直冒。

尤其是在涉及到百越公司对月族人抵抗军的投资为何没有一个具体的执行标准,比如达成什么阶段目标给多少钱的时候,他都忍不住擦了下汗,承认这确实是自己的疏忽。

也怪论坛上一帮人的起哄,再加上那时候拿了一大笔战利品,他花钱的时候确实有点飘,或者说太自信了。

他以为给钱给装备就会有结果,还特意安排人去找那些游击队,鬼知道那帮蠢货一说起平等就各抒己见,一打起仗来就丢盔弃甲,被NPC当成了野怪刷。

摸着良心说话,他花那笔钱的时候真没安什么坏心思,只是希望加速婆罗行省正在发生的变化……用他认为合适的方法。

“……楚大哥不反对你们投资伱们认为值得投资的东西,但你必须给投资人一个解释,你们要达成什么目的,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得花多少钱,存在哪些风险,回报又是多少。”

“为此您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不用具体到每一步由谁执行,必须像任务系统一样,分阶段的给予执行人支持,以及有计划的止损。”

“在看到这份计划书之前,我建议您最好还是不要离开曙光城。”

留下了这三句忠告之后,那个目光如炬的姑娘结束了听证会。

坐在听证会席间的方长感慨了良久才起身离席回家。

如果这游戏所有的NPC都能像他可爱的多莉一样天真且充满正义感就好了。

朴素的正义感其实没什么不好。

太聪明反而不那么可爱了……

此时此刻的多莉并不知道心上人在心中对自己的“夸奖”,还在想着关于筹码的问题以及正在撰写的报道。

若是知道的话,回过神来的她保不齐会咬这家伙一口。

蓬松的翠绿短发轻轻晃动,多莉茫然地看向方长,不自觉地歪了下头。

“你是说筹码没有问题?”

方长想了想说道。

“用你熟悉的东西举例容易让你带上主观的印象,我姑且用Cr来举例好了,你觉得Cr是好的还是坏的。”

多莉轻轻皱起了清秀的眉毛,思索良久后说道。

“我觉得……其实还挺好的吧?”

理想城的繁荣是整个废土都有目共睹的,说Cr不好未免也太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但她总感觉这个坏家伙不会好心的出一道简简单单的题,所以在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的时候多少是有些犹豫的。

方长淡淡笑了笑,没有给出评价,只是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Cr的本质是全社会信用总和为锚发行的去中心化货币,它能够将社会中的一切自然人从旧时代的债务关系中解放,基于量子算法编程的智能合约保证了交易的绝对公平,无需依靠中央银行调节利率,所有参与社会活动的人都会因为社会整体的繁荣而平等获益……这听起来是不是很美妙?”

“确实……所以说Cr是好的也没什么问题的吧?的吧?”多莉很诚实地点了点头,好奇地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方长缓缓说道。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布格拉自由邦的货币实际上就是仿照Cr设计的呢?”

“啊?!”

多莉吃惊地看着他,不自觉地张大了小口,“是这样的吗?!可是……那为什么布元贬值的那么夸张?”

她听说那儿的人买东西动辄需要一串零,纸币最小的面额都是1000。

那种东西居然是仿制Cr设计的?!

欣赏着多莉脸上吃惊的表情,方长淡淡一笑,用调侃的口吻继续说道。

“事实上不只是布元……在清泉市历史上昙花一现的S币也是Cr拙劣的仿制品,你是写过那东西的报道的,你应该很清楚它是什么东西了吧。”

多莉懵逼地点了点,脑袋中的思绪还没有从那震惊的线索中回过神来。

她仍然无法相信,布元和Cr在本质上竟然是同一种东西。

方长侃侃而谈地继续说道。

“我刚才提到了,Cr是全社会信用总和为锚发行的去中心货币,事实上布元也是同样的东西。然而有一点不同的是,在布格拉,‘社会信用总和的量化标准’并不是去中心化,而且比传统货币——甚至原始的贵金属货币更极端的掌握在一小撮人的手上……如果理解不了这个概念,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吃喝消费刷卡买单时签字的笔。”

“你是说他们使用的方法错了?”多莉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惊喜的睁大了眼睛。

听到这句话,方长哭笑不得地说道。

“你看看你,我说了这么多,你还在讨论是非对错——嘶!你别用牙啊!”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多莉已经羞愤地张牙舞爪扑了上来,一口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她明明很认真的在思考这个想不明白的问题,明明很认真的在请教,但这家伙总是时不时的打个岔,炫耀一下智商上的优越感。

这家伙别的都好,就这点讨厌。

不过是稍微聪明了那么一丢丢,有什么了不起的!

还不是……还不是……总之反正也有被她骑在头上踩在脚底的时候!

不过当她看到他疼的呲牙咧嘴的模样,还是不由自主地收了些力气,红着脸松开了那根印满了一排排整齐牙印的胳膊。

“谁要你总是讲谜语……就不能好好解答我的困惑吗?”

方长其实压根儿没感觉到疼,毕竟玩家是感觉不到超限度的疼痛,甚至还有点儿……好吧,说出来又显得变太了。

出于谦让的绅士风度,他还是揉了揉胳膊上的牙印,做出有被威胁到的模样。

“咳,我不是有在好好解答吗……你总说对错对错,我正在纠正你这种想法,你怎么知道火石集团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呢?”

多莉愣愣地看着他:“……故意?”

“火石集团是要破产了,还是自由邦的人都活不下去了?他们的经济并不比我们差,我们还在走路的时候他们就在跑了。我们笑话他们开个冰箱门都得看三十秒广告,他们指不定在笑话我们连冰箱都没有。”

其实不吹牛的说,真和布格拉打起来,就算他们不拉上大裂谷,联盟想要在不首先使用战略武器的情况下通过常规战争打赢他们也是得花些力气的。

至少得做好牺牲掉黎明城的准备。

至少在北线的表现,猎犬特种部队的战斗并不比100山地师差多少,装备可能逊色一些,但人员素质却比后者明显要高。

联盟曾与布格拉在边境上发生过一些小的军事摩擦,但双方都没有派出过主力部队,而是很谨慎的互相试探。

他印象中的一次,联盟这边派出的是当时还不属于联盟的101号营地的仿生人,布格拉那边派出的更是一支实际上由威兰特人军官雇佣的三流佣兵团。

其实回过头看,那次摩擦事实上既是管理者与西格玛之间的较量,也是双方对彼此之间底线的试探。

西格玛很精准的察觉到联盟的弱点在于“边境控制力较弱以及对伪装成流民的准军事力量难以甄别”,而楚光也对自由邦的痛点予以了强有力的回应,即“强悍且不受约束的个体会给自由邦虚假的自由造成巨大的隐患”。

一个仿生人就能杀穿一支百人队,如果一百个仿生人或者一百个比仿生人还要麻烦的觉醒者混进自由邦……

对于西格玛而言,这比“在正面战场上依靠正规部队堂堂正正的歼灭一支百人队”带来的威慑力要大太多了,而这才是双方一直以来都很默契地控制冲突规模的真正原因。

这游戏的NPC就像真人一样,越往深处去想越是如此,他不是头一回如此认为。

顿了顿,方长看着似懂非懂的多莉,言简意赅地继续说道。

“……所以你在讨论他们是对还是错,是好还是坏的时候本身就走进了死胡同。枪比刀更快,枪中还有更快的枪,但削苹果真不一定比一把水果刀好用。”

“回到你最初的问题,我可以告诉你筹码无关好坏,也无关对错,它就是一件工具。拿着它的人根据自己对它的理解在使用着它……包括发筹码的人,用筹码的人,仅此而已。”

“至于筹码为什么没有和银币一样,因为把筹码举起来的那个家伙从一开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也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至于最后玩脱了或者没玩脱,那又是后话了。”

布格拉也是一样,包括布元、董事会架构在内的一系列工具都是仿照理想城设计来的,他们和废土上的绝大多数废土客一样无比羡慕着理想城的繁荣。

至于理想城的其他东西他们以为自己很了解,但其实一窍不通。

而这也就导致了布格拉的赛博朋克式社会——超高的科技水平与极低的生活标准同时出现在一个聚居地里,每一个人都像奔跑在钢丝上的仓鼠。

这与科委会存在相似之处,但又截然不同。

据说联盟的科考团社会研究科有对这些现象进行立项分析,包括联盟自己当前的社会学现象。

不过这是一项需要持续进行的长期事业,指望在当下得出关于当下的结论是不现实的。

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调侃了一句懵懵懂懂的多莉,把后者气的面红耳赤,张牙舞爪。

“……就像卖多肉给你的小贩,他既不是为了你的健康,也不在乎什么辐射不辐射,只是为了赚你兜里的银币,区别只是有些人清楚,有些人不清楚……嘶!你别乱咬啊!”

看着多莉像猫咪一样跳到了桌子上,方长赶忙把没喝完的咖啡给挪开,生怕把她给烫着了。

然而由于因此失去一只手,面对多莉的进攻他很快败下阵来。

等到房间里打闹的动静总算是结束之后,面红耳赤喘着粗气的多莉总算注意到了桌上那张被揉皱了的报纸。

“这是幸存者日报?”她的脸上浮起惊讶的表情,尤其是当她发现报纸的排版与曙光城的幸存者日报不同之后。

方长将报纸铺平,淡淡笑了笑说道。

“金加仑港分报……和我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幸存者越来越多了,上面偶尔也会出现一些令人眼睛一亮的文章。”

他长期不在金加仑港,也需要借助当地的报纸了解那里的情况。

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那个装满了奴隶、没有任何希望可言的海港居然也能发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吼声,实在是让他惊讶。

或许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真能赶上通往新世界的船也说不定。

其实除了给钱之外,他也是有帮助他们培养一些人才。

比如在总督办公室担任秘书的约杜,就是一名能力不错的温和改良派。

包括在民防办公室当主任的拉西,有魄力也有执行力,对新事物也有接受的能力,虽然言行举止粗野了点,但不是什么大毛病。而且客观的讲,金加仑港的改造成功是有他一份功劳的。

毕竟再没有什么比一名握着枪杆子的月族人对旧贵族的威慑力更大了,尤其是这家伙不管对别人还是对自己人都够狠。

为了活命,那些旧贵族甚至比新阶层还要卖力的讨好联盟。

毕竟他们也怕,怕唧唧歪歪多了联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联盟的人是讲道理也讲纪律的,但联盟养的狗明显是不讲的。

这家伙是个可造之材,放在办公室里打磨一下心性是比较好的。

不管他想当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不该把心里的想法写在脸上。

这是从政的基本功。

练不好的话,那家伙这辈子注定也就能当个民兵团一把手了。

“红土……这文章写的不错啊,不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报纸上的文章从头看到了尾,多莉的脸上愈发的惊讶了,甚至于惊喜。

或许曙光城的《幸存者日报》也可以引用这篇文章。

不——

这似乎不是一篇文章,更像是某个长篇文集的序言。

作为《幸存者日报》的最早一批员工,以及挖掘到《觉醒者波尔》这一文学瑰宝的编辑,她敏锐的察觉到这名为《红土》的文集有着不输于前者的潜力。

这片废土上受苦难的幸存者不只有巨石城的波尔,还有白象城的L!

她听见了那直击灵魂的呼声,她相信其他人一定也能听得见,尤其是经历过那场变革的工友会成员们!

他们已经结束了自己周围的废土,但更广阔的废土还没有结束。

她相信那时候联合起来的伙伴们不会只满足于今天的肋排和啤酒,一定也会愿意去拉那些同样受苦难的人一把!

至少一些人是会的!

比如斯伯格他们。

“我想为他写一期专栏!”多莉眼睛闪闪发亮,看着方长说道,“应该有更多人听见那里的声音,而不仅仅是享受当地幸存者供应给我们的廉价商品……不对,确切的说这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如果让他们继续被奴隶主盘剥,最终我们的利益也会受损对吗?那时候银币会变成另一种筹码,就像你刚才说的那些。”

说着的时候多莉目光炯炯的盯着方长,那小机灵鬼的模样一点儿也不似一小时前的蠢萌。

只能说不愧是巨石城的家伙,鼻梁都是反骨做的,在曙光城对任何404号避难所居民之外的任何人说这句话,可都是得被问候全家的。

方长淡淡笑了笑,却没有否认她的说法。

“恭喜你,当多数人还留在上一个版本的时候,你已经提前进入了下一个版本,我的意思是……你说的问题确实是存在的,而且是我们打算在下一个阶段去做的事情。”

“早在繁荣纪元之前的工业时代就已经证明过,单方面的吸血是不可持续的,不平等的关系最终都会在到达临界点之后崩溃……无论是人与人的关系,还是不同聚居地之间的关系。我们在特定时期采用的一系列手段都只能延后临界点的到来,为更灵活的决策争取空间。”

“我们最终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设立一个类似于奇点城一样的保护区,将婆罗行省隔绝在主流社会之外一边观察一边等待新的进展。要么推动他们登上新世界的船,共同参与到讨论如何结束废土纪元这一庞大的议程中。”

他对于金加仑港的规划是“第二产业基地”,婆罗行省则是人力资源以及矿产的供应基地,但如果那里能变成一个庞大的消费市场,他同样是乐得见到的。

不只是因为那对百越公司更有利,更是因为他不太想站到联盟其他聚居地和幸存者的对立面。

黏共体对海涯行省的战争事实上是掩盖了一些问题的。

黎明城和巨石城光是吃军需品和物流配送的订单就能吃饱,整个黏共体都在给河谷行省的聚居地打款,而河谷行省的居民所需的消费又能用黏共体打的钱从其他地区购买。

等到战争结束了,或者联盟扩张的速度慢下来,亦或者爆发了新的危机,一些原本搁置的问题难免会浮出水面。

管理者之所以选择在这时候批准百越公司的上市计划,想必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而身为服务器的T0梯队玩家,自己必须得让自己的阵营BOSS手上有牌可打。

心中如此琢磨着,方长忽然笑着说道。

“看来不只是你这么觉得这文章写的还行,我其实也这么认为……你觉得把它写进金加仑港的教材里如何?”

“这个主意不错!”多莉眼睛闪闪发亮,用那百灵鸟一般悦耳的声音继续说道,“比起我们给他们的教材,果然还是他们自己的故事更能引起自己同胞的共鸣,他们需要自己的符号和图腾!”

“哈哈,那就这么办好了!”

短短几秒钟的功夫,方长便把这事儿决定了下来。

当天晚上,在完成了小鱼要求的那份报告之后,他抽空和金加仑港的总督办公室拍了个电报,把将《红土》编入金加仑教材的事情吩咐了下去。

现在已经不是当初燃烧兵团刚登陆金加仑港的时候了,一份战报得送个两三天才能到曙光城,一个来回仗都打完了。

信息基建也是基建的一部分,联盟的通讯基站和公路铁路从来都是同步进行的,通过设置多个信号中转站的办法,曙光城的电报已经能绕过干扰直接发到金加仑港。

等到海底电缆铺设完毕,打电话甚至开视频都没问题了。

没等多久,他很快收到了总督秘书约杜回复的电报。

不过让方长意料之外的是,回电的内容却不止是关于本地化教材的事情,还提到了拉西。

【……金加仑港教育工作者协会正在组织公立学校的教师编写符合当地幸存者需要的教材,他们已经注意到了出现在幸存者日报上的文章,不只是《红土》,多篇文章都获得了当地教师以及外聘教师的推荐,我会持续为您留意相关工作的进展。】

【另外,还有一件事。受到远征军在十峰山一系列糟糕表现的影响,金加仑青年在得知帝国打算增派更多炮灰前往前线之后群情激奋,纷纷为帝国行径所不齿。近期各行各业代表皆递交请愿书,希望金加仑当局拒绝归还灰狼军战俘,至少让自愿留下的那些人留下……他们担心被我们放走的那些年轻人会被帝国当成消耗品送去前线换取补偿。】

【群情激奋的不只是民间各阶层,还有来自当局内部。民防办公室的主任拉西于今日上午提交了辞职信,与之一同递交辞职信的还有近三十名民兵团的中层和基层军官。我对他们进行了挽留,但他们去意已决,我无权处理此事,只能将此事向您报告,由您来定夺。】

辞职了还行?!

没想到那家伙居然这么有脾气,方长也是一时惊讶,愣了好半天。

那封辞职信附在了电报的下方,他没有停留,顺着那封电报继续看了下去。

虽然贴在这儿的不是原件,但他相信约杜那家伙不会在这么大的事情上糊弄他。

尊敬的方长先生,鄙人感激您的提拔,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同时也请您代我向管理者先生问好,我知道他一直关切着废土上的事务,也注视着我们。

然而我只是一介粗人,虽认得俩字却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不过我信您是晓得我的忠心耿耿,您的每一样吩咐我都照办。

如今递此辞呈实属无奈,全都因为北边的那帮家伙实在混账!

我既恨其不争,糟蹋您赞助的钱粮,又恨其窝窝囊囊让婆罗海内外看尽笑话,更恨其糟蹋我同胞性命!

等到它日西岚各族皆失望透顶,婆罗行省幸存者将再无出头之日,趁现在为时不晚,抵抗军气数未尽,我必须出山!

若您觉得我莽撞,只一句吩咐,我自把命还您便是,绝不让您为难。若您肯放我北上救亡,他日我事成绝不怠慢您!我拉西永远是您的部下,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将辞呈反反复复看了两遍,方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好家伙”。

这玩意儿是他自己写的?!

(本章完)

第769章 要想让草长得好,得先放火烧一烧

金加仑港总督办公室。

一人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一人神情焦虑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

矮桌上放着两盏茶,一盏还热着,一盏已经冷了未动。

拉西眼瞅着那捏着下巴沉思的约杜迟迟不作答复,忍不住骂了一声。

“……你他娘的能不能别绕了,你不嫌晕,我看着都晕。”

约杜瞟了这家伙一眼,又瞟向了窗外,重重叹气一声摇头。

见这家伙想说又不说,拉西的眉头狠狠抽搐一下。

“有话就说。”

约杜终于开口。

“将军可知道方长先生为何将您从一线调到后方?”

拉西端起茶杯吹了吹,不咸不淡回了一声。

“知道。”

约杜眉心狠狠跳动了下,忍着脾气继续问道。

“那您为何如此急躁?”

“急躁?呵,帝国杀我同胞,屠我亲族,你问我为何如此急躁?”拉西扬起眉毛,眼睛却眯成了一道缝,两道目光射向了他,“老子在这里每消磨一天,就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

“我永远忘不了罗威尔营地中的事,而那特么的只是这四百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一粒灰!一片草!我告诉伱,我恨不得现在就上天都剁了那皇帝老儿的一家老小!拆了那千柱之城的一千根柱子!”

约杜还想说什么,拉西却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蛇族人,死在十峰山上、卫府荒原上的未尝没有你的同胞。你看过幸存者日报,那种死法连炮灰都称不上,而巫驼那个草包却非但不反省,还喜出望外,又打算继续派人去那鬼地方送死,你劝我之前不妨先想想自己的同胞罢——”

“够了!”

约杜忽然咆哮了一声,打断了拉西的喋喋不休。

他胸口起伏着,那张写着世故、圆滑、以及隐忍的脸上少见出现了一丝失控。

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拉西,他恨不得上去揪住那家伙的衣领,但又忍住了。

“我特么是在担心你!你特么个短命鬼,北边什么情况你不是不清楚,那帮蠢货是你的同胞不假,但就那帮连封建主的军队都不如的玩意儿,你去了那里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拉西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倒没觉得冒犯,只是没想到这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家伙居然也有这般直爽的一面,遂哈哈大笑起来。

“笑话!缩头的乌龟活得久,老子当乌龟作甚!你笑我短命,老子还笑你命长活不腻,嘿,老子今天还就当定这短命的鬼了!”

约杜哭笑不得,见他茶喝完了要走,又亲自上去给他倒上了半盏,把人给拦住了。

“我的将军,我的祖宗,你也考虑下实际情况——”

拉西撇撇嘴:“北边什么情况我不比你清楚?你别忘了战报是先送到老子的办公室!老子拿着一手的战报琢磨,还不比你一个看二手战报琢磨的多?一群猪头尽打呆仗,我是越看越气啊,气得我一瓶接着一瓶喝!”

说着说着,他似乎是又想起了那些战报,顿时咬牙切齿了起来。

约杜叹息一声。

“可将军您去了又能有什么变化呢?”

拉西毫不犹豫道。

“抵抗军无能,我不无能!我月族人更不无能!”

约杜忍不住又道。

“那万一输了呢?”

拉西淡淡说道。

“有死而已。”

房间内安静了下来。

约杜怔怔看着他,只以为刚才那句短命鬼是玩笑话,却不想他是来真的。

这家伙是真的把命给赌上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默不作声拿起自己的茶杯,向着将军敬了一下。

“没想到您有这般觉悟,是我失敬了。”

“别特娘的整的像送老子上路一下,老子还没死呢。”拉西和他碰了一下杯,咧嘴笑着说道,“不过就算死了,老子带着他们去死,总好过他们这般半死不活的窝囊,到头来没把皇帝拉下马,却凉了婆罗行省众青年心头之热血,实在不快!”

两人正说话,办公室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青年推门走了进来。

“约杜先生,来自曙光城的电报。”

“电报里说什么!”不等约杜开口,拉西已经先站了起来,抢声问道。

那青年小心翼翼地看了约杜一眼,见后者点了点头,才接着说道。

“方长先生说……准了。”

拉西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哈哈大笑了几声,朝着约杜拱了下手。

“告辞!”

说罢他便脚步如风地走出门外,一刻也不停留,只留下约杜和那青年两人。

看了一眼拉西离开的方向,那青年又看了一眼约杜,片刻后迟疑问道。

“约杜先生……这样真的好吗?”

他是马族人,在市政厅担任公务员之前虽不是贵族,但也是帮贵族做事的人,因此家底颇为殷实。

对于拉西这样的人,他的心情可以说是既欣赏又害怕,还有一丝丝的嫌弃。

欣赏是因为旧贵族和老爷们害怕这家伙,害怕自然也是因为这家伙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喜怒无常,下手狠厉。

至于嫌弃,多半也有点嫉妒的成分。

带着当地人修铁路、修地铁、高城区改造的是市政厅,然而广大中下层平民心中却更欣赏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杀的拉西。

相比起约杜而言,拉西在金加仑港民间的威望反而要高上不少。

如果不是其本人毫无当市长的兴趣,尊敬的约杜先生想要和那家伙竞争是有一定难度的……如果不耍手段的话。

“也许方长先生有他自己的判断吧。”约杜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当了这么久的“代理市长”,他多少也感觉到了方长先生的不容易。

大多数时候,他要做的都不是从两个靠谱的选项中选出最好的一个,而是从两个都不靠谱的选项中两害取其轻。

是摁灭了那好不容易燃起来的火苗,还是让那火烧下去看看能烧出个什么东西……

他觉得自己若是站在方长先生的位置上,搞不好也会这么选。

其实那家伙也没那么坏。一个摆明车马自己就是要当帝王当军阀的家伙,总好过北联邦那个喊着自由却当了皇上却自称总统的查拉斯。

前者姑且是有的改的,至少婆罗行省的青年尚不觉得平等是什么祸害,至于拉西一个人怎么想那不重要。但后者可就难了,是非会颠倒过来,而只有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或者一场燃烧到极致的大火才能从头再来。

身为一名改良派,他其实并不是很讨厌拉西这种人。要排个序列的话,这种人总归是比保皇派讨喜的,虽然他也欣赏不起来就是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约杜摇了摇头,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审读教育工作者协会送上来的新编教科书方案了……

另一边,离开市政厅的拉西停在了市政厅的门口。

他忽然回头看向了市政厅前广场上飘荡的金加仑旗和联盟旗,随后摘下戴在头上的军官帽,搁在了伫立着旗杆的旗台上。

“您说不准跪,我今日便不跪了。”

“它日我婆罗行省幸存者皆以鞠躬、握拳替跪礼,谁特娘的再敢跪,管他跪我还是跪谁,我先锯了他奶奶的腿!”

说罢他连鞠了三个躬,挺直了腰杆儿,转身便走了。

当日,金加仑港市政厅接受了民防办公室主任拉西递交的辞呈。

与之一同辞职的还有100名民兵团的军官以及士兵。

据说拉西当天回军营讲了番话,递交辞呈的人便多了一倍不止。

而对于这些辞呈,金加仑港当局也在总督秘书的指示下,一一予以了批准。

那些年轻的小伙子还了当局发给他们的军帽军服和肩章,也还了背在肩上的枪。

从今日开始,他们便不再是那令人敬畏的民兵,只是普普通通的金加仑港居民。

不过当他们走出军营的时候,却获得了整个金加仑港全城幸存者的欢呼。

人们聚集在街上,向他们抛出鲜花,递给他们水果,和他们拥抱,就像在为一群出征的英雄们送行。

当所有人都在对帝国的无耻怨声载道的时候,这群年轻的小伙子们站了出来。

他们的出生并不光荣,履历也谈不上英勇,祖上更没有赫赫的战功,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们眼中视死如归的勇气和决心。

走在人群中的小伙子们也是抬头挺胸,望着向他们献花的人群,眼中写满了骄傲。

一生能有这么一回,死而无憾矣!

他们不少人都是记得的。

类似的事情曾发生过一次,就发生在帝国战败的那一天。

只不过当时那些鲜花是撒向联盟的人,而不是同样流过血的他们。

他们并不嫉妒联盟抢走了他们的荣光,毕竟他们清楚只靠自己是不可能打赢帝国的,而他们的表现也确实不如那些家伙们精彩,百来个人便追着上万人抱头鼠窜往河里跳。

不过即便将金加仑港居民对联盟的崇拜视作理所当然,他们心中也是难免有些羡慕的。

他们何尝不渴望得到同胞的认同?

又何尝不憧憬那些已经团结起来的人们!

尤其是当他们通过那些漂洋过海的书本和报纸,了解了曙光城、黎明城、巨石城等等发生的一切之后,那憧憬的光芒更是放大到以至于变成了一种新的信仰。

奇迹不是生来就有的,也不是理所应当一定会有的。

金加仑港居民的觉醒始于《幸存者日报》,而他们的觉醒从与那些人并肩作战的一刻开始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必须有人迈出第一步!

现在轮到他们去走那些人曾经走过的路了!

就在小伙子们昂首阔步往前走的时候,从港口区警局被调来现场维持秩序的帕鲁正在找被人踩掉的皮鞋。

那是他花半个月工资买的,足足花了他九百多加仑。

总算在人群的角落找到了它,他喜出望外地扑了上去,将它抱在怀里长出了一口气。

“感谢马神保佑!”

嘴上默念着,他匆匆将鞋穿上,又昂首阔步回了人群中。

两手一翻左摸右探的指示,训斥了几个凑热闹的孩子,等到那天黑了,人群都散了,出了大力气的他抹了把汗,走到附近警卫局的休息室里歇了个脚。

警卫局里都是些小伙子,也都在义愤填膺的议论着帝国,咒骂巫驼不把鼠族人当人,不把帝国的普通人当人。

“参加黏共体当然是好的!但就不能换一种方式吗?管理者先生又没逼着所有人都必须把脑袋拴裤腰带上支持全人类的事业,换一种方式不可以吗?”

“就是!明明可以拿着黏共体给的抚恤金买一些工业设备,然后再接一些黏共体的订单,这狗曰的巫驼却要拿人命去换!”

“钱也不知花在哪儿了!”

“哎,希望那些小伙子们能赢……”

“克拉芭市场好些个摊位都有募捐点,开染坊的和开纺织厂的老板都在号召捐钱,我昨天也去捐了点,”

“靠谱吗?”

“怎么不靠谱,那个阿萨辛集团的老板自己就捐了一百万银币!他们那些做大买卖的惦记你这点钱?”

“嘶……有这钱都够买辆坦克了!”

骂帝国在金加仑港已经成了一种时尚,人人都在骂,包括原本怀念着尼哈克的帕鲁最近也不咋喜欢那个过气的玩意儿了,偶尔也跟着骂两句。

但说到那些造成交通堵塞、给他添了大麻烦的小伙子们,他却高兴不起来。

他们就不能趁着夜里不带一点儿声音的悄悄走吗?

尤其那帮倒霉玩意儿,还差点把他的新皮鞋给害丢了一只。

不过坐在这儿他也不敢当众唱反调,只小声哼哼了句。

“呵,莫说是那种东西了,就是给他们动力装甲都没用……跟着拉西那个酒鬼,就怕一腔热血也白洒了。”

正巧也坐在人群边缘巴夏克听见了这声抱怨,诧异地看着同事,不可思议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

他对工作之外的事情漠不关心,但他对那些敢为人先的家伙至少不讨厌。

如果他们真的成功了也是有好处的,至少永流河里淹死的冤魂会少一些了。

见有人搭自己话茬,帕鲁轻蔑一笑说道。

“这需要我说吗?那个拉西怎么能成事,一个奴隶出身的家伙,没了联盟什么也不是,他还以为那些人怕的是他不成?”

似乎觉得只这么说没有说服力,他又忙补上一句,生怕漏了的样子。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没有思想。”

巴夏克哭笑不得道。

“那,那又是什么东西……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情吗?”

他还以为这老前辈会说那些小伙子们出门的时候没带枪。

见这小子果然年轻,帕鲁呵了一声,翘起嘴角如数家珍道。

“神灵只是虚构的枷锁,思想才是斩断枷锁的利剑!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发财致富要靠双手和大脑,尊重他人就是尊重自己……你这家伙怕是没看过幸存者日报吧,连思想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还怎么当警卫!小伙子作风很成问题啊!”

巴夏克愣愣的看着他,还真记不得报纸上写了这么多,只记得联盟来的伙计和他说鼠族人也能当警卫,不识字可以慢慢学。

面对老前辈的训斥,他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热,一时间竟反思起自己平日工作、待人接物是否真讲了平等。

“那……你有那东西吗?”

巴夏克本是心虚的问出这番话,有点想请教的意思。

却不想被帕鲁听见之后,前一秒还在得意的老前辈,却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

“贼眉鼠眼的家伙,你怎么敢说我没有!我当然有!我,联盟刚上岸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些团结所有人的家伙准能赢!”

“而且,若不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上岸,他们还没那么容易赢咧。要不你琢磨为什么我在港区当警卫,而你这家伙只配在骑士路打杂?毛长的家伙见识短,你个没毛的家伙怎么也这般见识!”

巴夏克愣愣地看着这位激动的老前辈,往后退了一步,眼中有些怜悯,却又有些害怕。

他害怕的倒不是这老家伙的嘴真开过光,葬送了那些小伙子们的命,毕竟神灵确实不存在,而是猛然想到河的那一头全是这样的家伙。

他们像极了鼠先生为给罗威尔将军立传而做的序,而这回L们又念起了联盟带来的东西,一如当初念那威兰特人给一千第纳尔真是好……

杀皇帝并不难。

但这些人是不死的……

……

黄昏渐渐落下,夜色渐渐的深沉,永流河上一片寂静安宁,芦苇荡里翠翠茵茵。

这儿是金加仑港的西北边,一片未开发的荒地。

此地原名芦草坡,如今却被当地人称作是死人坡,只因那芦苇荡下埋着的都是淹死的鬼。

出聚居地的居民一路送行到了这里,便不再继续往前送了。

拉西和他的追随者们将在河边的渡口上船,以阿萨辛帮帮众的身份掩护,穿过猛虎军控制的地盘。

有人上船就有人下船。

望着那些千恩万谢着船夫再造之恩的可怜虫们,还有那一具具藏在芦苇荡中的尸骨们,站上驳船船头的拉西眼中带着一丝鄙夷的目光。

他背对着自己的麾下们,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道。

“……看到永流河上的那些逃难的人了吗?”

“他们像落在水里的狗一样,死乞白赖的往岸上爬,好像爬上岸就能活出个人样来……真特娘的窝囊,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去做狗。”

众人默不作声。

虽然他们支持拉西,甚至不反对他来坐那个皇位,但并不意味着他们认同他的所有。

除去最初随他递交辞呈的那些军官是他的心腹,不少人都是怀着一腔热血跟上来的。

其中不乏有同情这些偷渡客的人,并且是出于从根源上帮助他们的理由而站出来。

见无人回应,拉西冷冷地哼了一声,话锋却是一转。

“可要我说做狗固然可耻,可又是谁把他们变成狗的!”

“是他们的父母吗?”

“是这儿的人吗?”

“是你们吗?”

“还是联盟?军团?理想城?”

“都不是!是那个巫驼,是他的宰相,是他的大臣们,还有千千万万个蓄奴的庄园和坐在庄园里的农场主们!就是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儿把人变成了狗,把人与人的关系扭曲成了狗与狗!”

“今日你们随我逆流而上,不只去救月族人,也救那千千万万个奴隶!日后我若加冕称帝,不管你们信我也,不信我也,我也绝不让一个西岚人再做猪狗!”

……

拉西辞职的事儿过去了一个星期,那些小伙子们闹出来的动静也在金加仑港沸腾了一个星期。

整个聚居地无不夸赞拉西和那些小伙子们,哪怕是昔日最畏惧那尊瘟神的旧贵族们。

港口区。

凯旋大酒店门旁不远的早餐铺子,门面装饰的和曙光城一模一样。偶尔会有穿着蓝外套的人来这吃饭,因此这早餐铺子也颇受当地人欢迎。

两个衣着光鲜的男人坐在桌前,点了三笼汤包一边就着姜醋吃着,一边瞧着新出炉的《幸存者日报》指指点点。

《红土》刚写完L的故事,总算进了正题,却又不讲罗威尔将军,也不讲那红土,反而以一个疯子写的日记为引子,就序篇中一笔带过的吃土细讲了起来。

那文章看的人一身冷汗。

嚼在嘴里的土就像是美味的肉,血淋淋的泥饼像极了人的心肝儿。

主角是个疯子,疯子的日记自然是胡言乱语不假,但那个鼠先生却写的像是真的一样,让人不禁怀疑他精神状况是否正常,但细想又怀疑起了自己,连那嘴里的汤包都不香了。

一个哆嗦之后,俩人很快转移话题,匆匆聊起来最近热闹全城的“联合会”。

那是金加仑港的年轻人们送给拉西以及一众随他出城为推翻帝国而战的小伙子们的名字,同时也是他们对那些人寄予的期望。

起初那只是个名字,后来一些激进的小伙子注册了这个组织,并按照法规在金加仑的银行注册了监管账户,积极地为那些人募捐,到如今已经有些团体派别的感觉了。

虽然还在路上的拉西未必会认这个“追封”的身份,但想来他应该不会拒绝送上门的装备和钱。

“那个拉西怕是不安好心,我一眼就瞅出来他想当皇帝。”

“呵,只有你能瞅得出来?”

“你不觉得这是胡闹吗。”

“我翻过联盟送来的旧书,人联历史其实也有君主立宪这一方子。”

坐对面的牛族人瞪大了眼。

“干那丢人玩意儿?人联都埋进历史垃圾堆里了!你还从垃圾堆的垃圾堆里翻粮食!”

吃着汤包的马族人给了他一个无奈的表情。

“但它再烂能比巫驼更烂吗?”

牛族人不说话了。

那倒也是……

谁能比西岚更丢人。

即便他身上也有半个皇室的血统,而且也有帝国给的头衔。

那些东西他平时甚至都不兴和人说的,生怕挨了人白眼。

早餐铺的角落,一名颇有些老成的少年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报纸。

几个样貌平平却孔武有力的家伙散漫地坐在他周围吃面,每有人试图靠近过来便用眼神将其劝退。

除了过来添茶的伙计。

看着那客人手中捧着的报纸,扎伊德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您这一页新闻上说的是油条港,那儿打算翻修港口,需要更多的钢铁和水泥,还有干活的工人。”

阿辛轻轻抬了一下眉毛,看着那有趣地侍者笑了笑。

“你能看出来我不识字?”

扎伊德轻轻点了下头,并语气温和的说道。

“您对知识很热心,但牛肉面还是趁热吃的好,汤汁浸到面条里就坨了。”

阿辛淡淡笑了笑。

“你这伙计倒有意思,有那读书看报的文化怎么不去教书,来这儿端茶倒水。”

这人有些面熟,像是在凯旋大酒店里见过,但怕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辞了。

他倒能想得出来原因,估计又是在客人吃饭的时候多嘴插话。

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也就碰上了自己这个从底层混出来的草根,不跟他一般见识。再加上这儿又是联盟的地盘,他得演一下好好先生的样子。

若换成个没什么肚量的家伙,定是要和他理论一番的。

当然也不排除这兄弟吃准了自己不会和他一般见识才凑上来。

听出了那声音中的轻佻,扎伊德却不在意地淡淡笑了笑。

“教书改变不了帝国。我教一人,教十人,改变不了什么。”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阿辛哈哈笑了出来,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你倒是个有趣的家伙,我捧你一句有文化,你倒是把葱插鼻子上了,那你和我说说,当个服务员……怎么改变帝国?”

不只是阿辛笑出了声来,坐一旁的帮众也笑了笑。

除了憨头憨脑的库纳尔。

他没觉得好笑,而是干脆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年头,是个人都把造反挂嘴上了,连个早餐铺的伙计都做那青天白日梦。

面馆的老板疯狂朝着这边使着眼色,甚至都快急哭了,试图把扎伊德从那尊瘟神的旁边支开。

这兄台可是阿萨辛帮的老大!

这港口谁不知道他做的是什么买卖?

惹了他不高兴,怕是得让人从永流河捞上来。

然而扎伊德却像没看见一样。

他本来就不在乎正在做的这份工作,就像他从没在乎凯旋酒店的那份工作一样。

他来这儿打工就是为了等一位贵人的眼缘,如今也算等到了。

至于能不能成,那得看天意了,反正他也不是头一回失败了。

淡淡笑着,扎伊德继续说道。

“当服务员改变不了帝国,但能给我攒一笔路费。”

一听是个攒钱买船票的“桃仁儿”,阿辛更有些瞧不起了,不过却没写在脸上,只是拿起筷子吃面。

“……薯条港,呵,是个好去处,不过那儿只欢迎踏踏实实工作的伙计。我劝你还是把眼高手低的毛病改改,做事慢慢吞吞,一点儿不像金加仑港的人,怕是连面馆的伙计都做不好。”

他多少也有些烦了。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伙计却说道。

“去什么薯条港,我要去曙光城。”

“你去那儿做什么。”阿辛停下了筷子,多瞧了他一眼,却不想这伙计语出惊人。

“拉西成不了事儿,约杜也成不了,整个金加仑港没有一个人能拯救婆罗行省,巨石城发生过的事情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在这里重演……他们都缺了一样东西,而那个东西在曙光城。”

目光炯炯的盯着错愕的阿辛,扎伊德双手撑在了桌子上。

“我不想看着婆罗行省的青年白白流血,我得去那儿把它带回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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