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四三章 死亡

凌晨一点多钟。

一辆汽车停在了空旷无人的江畔上,老李坐在车内吸着烟,静静等待着。

过了十几分钟,一名男子从远走到汽车旁边,扭头扫了一眼四周,才坐进了车内。

老李看着他,深吸了一口香烟,一时间竟没有主动问话。

男子沉默了数秒,从怀里拽出一份折叠着的牛皮档案袋,放在老李腿上说道:“师傅,你要的都在里面!”

老李缓缓拿起档案袋,眉头紧皱的看向车外:“办了嘛?”

“嗯,办了。”男子点头。

老李闻声后,夹着烟的右手颤抖了一下:“嗯,你去吧,小明!”

“好!”叫小明的男子点头,伸手推开了车门。

老李坐在正驾驶位上,忍不住的问了一句:“小明,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太恶了。”

刚下车的小明怔住:“我的人说,他们身体和精神上都扛不住了,案子结束,他们肯定也是判死,所以听到家里的信儿后,他们是自愿的……只求这边能帮他们安顿好家里。”

老李扭头看向小明,声音沙哑的回道:“你在安慰我,是吗?”

小明沉吟半晌:“我没有安慰你,我想说的是在这个时代,很多事情是难分对错的,恶与不恶也很难判断。老师,我和外人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自己怎么认为。”

“有的时候,我也很矛盾。”老李低声回道。

“人活着本身就是矛盾,明知最终的结局是死,光溜溜的来,光溜溜的去,可还是要争这争那的。”小明手扶着车门说道:“老师,我考虑的比较简单,我信你,也佩服你,所以愿意帮你。”

老李抬头看向他,岔开话题问道:“你会漏嘛?”

“抓了这么多人,不可能只靠奉北来的人管理,审讯,警署,江畔花园小区,反恐大队,都有本地警署的核心警员在帮忙做事儿,人太多,眼太杂,我在面上又是他们的铁杆。”小明轻声回道:“事儿不会到我身上的。”

“情况不对,马上走。”老李嘱咐了一句。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小明点头。

“好,就这样!”

二人谈完,小明顺着原路返回,老李坐在车上,低头怔怔的看着牛皮信封,恍惚间,好像见到了棕黄色的档案袋外皮,变成了血红色……

老李闭着眼睛,缓缓调整好情绪后,开车离开了江畔。

……

大约一个多小时候,天成集团内。

秦禹正在跟学院那边的人沟通之时,付小豪突然走进来说道:“李叔来了,要见你!”

“叫他去会客室!”秦禹仓促间回了一句。

“李叔说他让你出去,不想在公司谈!”付小豪补充了一句。

秦禹愣了一下,捂着电话立马起身说道:“好,我下去!”

大约六七分钟后,秦禹迈步上了老李的汽车,语气急迫的问道:“咋不上去谈呢?”

“人多眼杂,不方便说。”老李启动汽车,顺着街道开了起来:“你打开杂物箱,把那个牛皮档案袋拿出来!”

秦禹迟疑了一下,伸手打开了杂物箱:“这是什么啊?”

“这里面的东西,对于九区的环境来说,威力相当于核d!”老李话语沉稳的说道:“但光靠我们发酵是不行的,你要联系,你在七区和八区的人脉,让他们帮忙……!”

……

反恐大队内。

米勒正坐在单独的用餐室吃着夜宵,旁边两位警员贴身伺候,端茶倒水,其排场完全不亚于总局一把。

桌子对面,云少暗捧着说道:“米勒先生一到松江,游行的动静瞬间就灭了,不到三天,抓了上百号核心,这个工作效率,全九区也没有几个啊。”

米勒听到这话一笑:“呵呵,其实九区的……!”

“咣当!”

二人正在说话间,用餐室的房门被推开,一名警长敬礼后喊道:“米勒局长,羁押室那边出了一些状况?”

米勒有些不满的看向他:“怎么了?”

“吴文群,张宝天,付东利三人突然死亡……!”警长语速很快的回道。

米勒缓缓放下刀叉,站起身问道:“怎么突然死亡了?”

“还不清楚,刚才我们这边的看守人员去吃饭了,回来的时候一检查,发现他们三个死了……目前尸体已经被拉出来了。”

米勒擦了擦嘴角:“去看看!”

……

十几分钟后,羁押楼的一楼仓库内,米勒捂着鼻子,站在门口冲着刚来的警务医务人员问道:“什么原因?!”

领头的医务人员起身,扶了扶眼镜回道:“我检查了一下,初步判断都是猝死……诱因可能是审讯强度太大,在加上他们好几天没有睡觉,导致猝死!”

医务人员说的很委婉,但实际意思就是,你们搞的太狠了,这三个人是扛不住了,才猝死的。

米勒读懂了对方的意思,皱眉继续问道:“彻底确定死因需要多长时间?”

“各项检查都做完,也得三四天吧。”医务人员如实回道。

米勒不是没怀疑过三人的死因问题,而是他觉得要确定具体死亡原因需要三四天,时间太长了,因为这些人都是民众领袖,一旦死讯被曝光,可能会有一些麻烦,毕竟三人在死亡之前,都遭受了非人虐待。

真的是猝死,还是有人在杀人灭口呢?

米勒思考半晌,皱眉吩咐道:“按照死亡名额,快速处理尸体,直接火化了就行。另外,羁押楼这边要加强管理,除去奉北总局调来的人,本地警员来回出入必须要签字,记录明确时间!另外,查一查大家吃饭的期间,都谁进过羁押室了!”

“好的。”旁边的警长点头。

……

燕北。

顾言摩擦了一下下巴,拿着电话说道:“我秦禹兄弟给我打电话了,我这不伸手帮帮忙,实在说不过去,资料我一会给你,你们配合他开始搞吧!”

“这会不会引起政务署的不满啊?毕竟九区自己军政都没有伸手帮忙,我们突然掺和,影响会不太好的。”对方提醒了一句。

“妈的,这事儿是我个人行为,跟他们有个鸟关系?!”顾言皱眉回道:“你就搞吧,上面要骂人,我来背着!”

“好的!”

……

七区。

陈俊用电脑看完资料后说道:“松江搞的有点意思了昂!!算了,不看热闹了,我们直接表态!与此同时,让区外的小罡马上过来,我跟顾老狗不一样,他现在在自己家的部队混,很多事儿不好出面,但咱不一样,老子是个民营“企业家”,没那么多顾忌,只要秦禹点头了,老子就发兵松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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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四四章 对与错

松江市内的街道上,老李依旧在开着车,刚刚给各种关系打完电话的秦禹,低头点了根烟,略显沉默。

过了好一会,老李突然问道:“你觉得我做的太绝了吗?”

“李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想……,”秦禹停顿一下,扭头看着老李问道:“我们到底和对面有什么不同?”

老李缓缓停下汽车,拿起了烟盒,没有回话。

“不管是干裴德勇,干白家,还是干小三,以及打龙城,站队军政一派的种种事情,我都觉得自己没错。”秦禹扭头看向窗外说道:“也觉得自己虽然有个人上的欲望,但从根本上来讲,咱们和这些人不一样。我们心里是有最后底线的,是有大家都很默契的那种尺度和红线,谁都不会去碰,而这也是我们能窜起来的原因。”

老李吸了口烟,依旧没有回话。

“吴文群他们三个,是咱们杀的吗?”秦禹声音颤抖地问道。

“是。”老李没有去说,小明跟他说的那个借口,只坦然承认。

“下一步,我们还要利用民众,对吗?”秦禹又问。

“对。”老李点头。

“叔,我没有说你做错了,因为我们站在一条线上,你做的,就是我秦禹做的。”秦禹叼着烟,眯着眼睛说道:“但这个事儿,我觉得有些碰那条线了。”

老李扭头盯着秦禹,突然问道:“小禹,我已经在新元区当了两年多的首席议员。我拉投资,给民众盖低价房,用联名投票的方式,逼迫市政追加拨款修路。去年,我三个月的时间,在三大区来回飞了不下二十次,谈民营企业,谈基础民生企业,划地盘,建工厂,一年的时间,用区议会通过了十个大项目……我不是在跟谁邀功,我只是想问问你,我盘活了这个新元区,让一百五十万新进民众得到了实惠,看到了利好的希望,但却又在今天让三个自己人死了,明天或者是未来,我还会利用民众。那你说,我算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秦禹被问的发懵,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

“在家闲赋的那两年多,其实改变了我不少,只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或许是先前的经验在潜意识里告诉我,太过理想的处事儿方式,好像并不适合这个时代。”老李淡淡地说道:“龙城一战,很多普通民众都受到了波及,有人叫好,也有人在骂娘,甚至你我的祖坟要在那里,可能都会被人刨开。但冲突结束后,王家大房的全面垄断被打破,三房与他们划江而治,物价降低,资源开始外流,让新鲜的血液慢慢扑向这里,融入这里,也填补了被吸纳进松江的人口基数,更让那些被炮弹轰过的焦土莫名变得有些生机勃勃……那我再问你,这一仗是打错了,还是打对了?”

秦禹依然无法回答。

“小禹,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也在拿到这份资料之前,问了那个给我办事儿的人,他没有给我一个准确的回答。”老李像是与朋友一样谈心地说道:“但在回来的路上我自己想通了。我们本就身处在一个充满矛盾和争议的时代,一件事儿的对错,可能几分钟内就会有变化。我们做不到好得让人歌颂,更做不到坏得透顶,只做到十个字就足矣了——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三个人死了,你无愧于心吗?”秦禹问。

“局中人住局中坟,这是宿命。”老李坦然且冷漠地说道:“用三个人保下天成集团,保下跟我们玩命的王家,以及六七个主要公司,上万人的饭碗,我觉得没问题。”

“那利用民众呢?”秦禹双眼放光地问道。

“九区如果时局稳定,民众安居乐业,吃喝不愁,那你一个小小秦禹,能掀起这么大风浪吗?”老李一针见血地说道:“不要把自己想得太聪明,总觉得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一定要双肩都扛上责任和枷锁。你没有那么伟大,你在用民众达到某种诉求的时候,其实他们也在利用你喊话。未来天塌了,第一个砸倒下的是天成,而非走上街头的普通民众。”

老李不管是在以前,还是在现在,亦或是未来,都是那个对秦禹有着极深影响的人。

他在家蛰伏两年后,再次走入公众视野,做事儿风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骨子里略有些理想化的东西,已经被彻底隐藏,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争议的各种决策和经历。

秦禹得到老李的回答后,不再絮叨,而是看开了不少,也莫名心里通透了不少。

……

当天晚上。

吴文群三人的尸体被人从反恐大队偷偷运走,而警署那边则是也认为,这三人是让米勒他们失手打死的,所以也想快速火化处理。但却没想到次日一早,火葬场刚一开门“营业”,网播台的社交网络平台就炸了。

七八组一分钟到五分钟之间的视频被突然披露,无数追踪不到具体人员信息的个人自媒体账号,就像是约定好了一样,疯狂地转载这些视频。

反恐大队总部院内,米勒被人叫醒后,第一时间坐在电脑旁边问道:“在哪里?”

“就是这个帖子,您看一下。”旁边的警员提醒了一句。

米勒打开视频,点了播放。

画面中,米勒撸着袖子,像疯狗一样在不停地踩踏,殴打,以及折磨数名被抓的嫌犯。这帮人里,有四肢关节被钉了钉子的,有被吊起来,双脚不能沾地的,还有完全被殴打休克,趴在地上不动的……

七八组视频影像中,光米勒自己的就占了四组,并且拍的都是他骂人,殴打,刑讯逼供的画面。

米勒懵了,看着视频完全呆滞了。

视频影像不是最锋利的刀,真正能杀人的是帖子标题。

《欧洲裔白人警务人员,残忍虐杀三名松江普通居民》

《白人警务的执法权限究竟有多大?无视常规审讯流程,致三人死亡画面曝光》

《法院还未宣判,嫌疑人就已经被执行死刑?谁赋予傲慢的白人警官权利?》

“……!”

一堆标题针对性极为明显的帖子,视频,正被疯狂转载着。

半小时后。

八区的军媒体,私人媒体,开始转载这则新闻,米勒从小到大的履历瞬间被扒光。

不到十年,无任何警务学院毕业经理的米勒,从欧盟区某集团高管,摇身一变成了九区的警务人员,升职之快,向上晋升通道之宽阔,实属罕见。

与此同时,七区的陈俊在自己公司的社交平台上,直接转载评论道:“法院没有宣判之前,任何人都是无罪的,杀人就应该偿命,不论你是谁!”

陈俊一转发,七区各种知名企业的社交账号,以及军方媒体,地方媒体,纷纷表态抨击,一时间奉北总局那边想压也压不住了。

……

奉北。

学院派某大佬看着视频,翘着二郎腿说道:“这个米勒真的是个老内鬼了,这他妈视频都能让人拍到审讯室吗?!呵呵,通知游行队伍,加大力度,就拿这个点,给我往死抨击他,动静越大越好。”

松江。

老李面无表情地看着秦禹说道:“刑讯逼供致人死亡,只是开头,米勒肤色和背景的问题才是杀招。今天新闻一曝光,他之前不论拿到了什么口供,那都是刑讯逼供得来的,法院迫于压力不敢承认,而民众更不会认。你现在让主力备战,我们往松江这个炉子里添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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