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面子里子

“唉……”

张金通说完,便是幽幽一叹。

同样是叹息,不同的人叹来,就有了不同的意味。张金通并不是真正的天师,只是上头扶植的,而且以前的天师都要朝廷册封, 才能被视为正统,但是现代社会,官方脑袋抽了给你册封玩?

所以他的身份一直很尴尬,当然他主持天师府多年,威重已存,从那枯糙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似悲似戚, 令众人齐齐一颤。

而随即,老道的语调又是一转, 竟带了股诡异的兴奋感:“今天找你们来,有三件事情。一是为了观礼,二是为了重撰宗派总薄,我会上报道协,二十四去六,我们便是正一仅存的山门了。”

他顿了顿,那股兴奋感就像蛇一样的吐露出来,道:“第三件事,你们此番回去,要挑选派内优秀弟子,不日进京!”

嗡嗡嗡!

屋内好似凶火煮水,先是滋滋滋的沸腾,紧跟着,这声响越来越大,最后搅成一片。

“你这意思, 我就听不太懂了。”吴松柏道。

“这优秀弟子,所指为何啊?”李静修道。

一人是茅山派主持,一人是灵宝派主持,与天师道并称符箓三山,如同结拜兄弟的关系。此二人发话,也代表了大家的想法。

张妙贤也适时讥讽,道:“既然把我们找来,有话就敞开了说,何必故弄玄虚呢?”

“意思很简单,我们该亮一亮家底了……”

张金通扫过全场,黄瘦瘦的面容一正,慢且有力的吐出一句话:“诸位老修行,道法现世了!”

轰!

如果说刚才是煮水,现在就炸翻了锅。除了王若虚和谭崇岱,余下的十五位宗主皆是惊诧,悚然,又带着难以置信。

咱们说,虽然宗教界疯狂的向商业化靠拢,但有些东西是亘古不变的。这些延续数千年,历尽劫波,还能剩下一点点余晖的传承,才是道门屹立不倒的根基。

人在俗世好好的,为什么要出家守清苦?还不是心里怀着某种向往,对长生,对力量,对傲游太虚……

所以像清微、灵宝这些大派,历任主持都分的很清楚。他们将弟子划成两种,一种用来赚钱,再从中挑选最精明的,当作下一任主持培养。因为你必须跟世俗,跟政府打交道,才能保证门派的长久性。

而另一种,自然是诚心向道的,大概有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的数量。这些弟子如同珍宝一样,被各门派藏着掖着,从不外露。

都是为了延续道统,只不过前者是面子,后者是里子。

灵气自明朝起,就开始大幅度衰竭,迅速进入末法时代。此后几百年间,无数人求道问真,亦有无数人中途放弃,以为是先辈乱语,根本不存在道法。

剩下的极少数,也近乎绝望,只凭着一点念想坚持。

而此刻,就在这上清宫内,竟有人在自己面前说:道法现世!

“你,你说的可当真?”

八十多岁的薛明心突然站起来,颤颤巍巍的指着张金通,那双老迈的眼睛格外锐利,死死盯着对方,生怕他下一秒就自我否定。

“不敢妄言,绝对当真!”

薛明心辈分极高,张金通也连忙起身,深施了一礼。

“你这消息从哪里来的?”

“可有真凭实据?”

“我们一帮老家伙半截都入了土,可受不起你这玩笑啊!”

旁人也神态各异的探听询问,张金通伸出双手,向下虚按,道:“我口说无凭,大家亲眼看看吧。”

说着,他打开背后的大显示屏,画面一闪,就映出一个年轻人的身影。

嗯?

众人正奇怪间,只见那人捏着指诀,喝道:“疾!”

砰!

一具庞大的黑影陡然跃出,实实的落在地上。年轻人又一指,这黑影便跃入林中,双手一展,十根利爪探出,泛着幽凛凛的乌光。

轰轰!

这东西就像一只狂暴的蛮荒猛兽,在林中疯狂肆虐,利爪来回扫过,那些树木山石就像切豆腐一样,枝断叶飞,乱石崩裂。

跟着,年轻人再喝:“收!”

那黑影顿时跃回,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身上的凶性和血腥味似乎透过荧幕,噗的一下冲到了众人面前。

“这是……”

吴松柏看得冷汗直流,忽然惊呼一声:“这是下茅山的炼尸术?”

“这确实很像炼尸术!”

王若虚特及时的带节奏,惊道:“不过我听说炼尸的条件极为苛刻,数百年都没有记载了,会不会是假的?“

“不不,这根骨硬性错不了,外观形态更错不了。如果我没猜错,这具尸应该到铁尸境了!”

随着二人议论,啪!画面又变为黑暗,会议室中似还震荡着刚才的余响。

“……”

众人皆自沉默,却是信了九分。

而张金通左右一瞧,简单介绍:“此人叫李肃纯,出身茅山七十二下院,师父已经亡故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张妙贤道。

张金通瞄了他一眼,神色微妙:“京城。”

京城!

这俩字一出,在场的都懂了。简单讲,这叫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只要你点头,自有大把大把的资源向你倾斜。

无论是清微派的雷法,茅山派的符箓,都有希望重现。

众人经过一番短暂的犹豫,都很坚定的下了决心,大好机缘在前,纵有束缚险阻,只一句话:这道,你求还是不求?

更何况,就算他们拒绝,又拒绝得了么?于是大家思索过后,调整情绪,纷纷转向一些更实际的问题:

“各派的名额可有限制?”

“无,多多益善。”

“倘若没有弟子,又该如何?”

“您可以自己前去,一视同仁。”

“除了弟子,还要我们做什么?”

“暂且没有。”

“金通……”

年龄最长的薛明心一直不语,似在想什么事情,此时忽然开口:“全真那边也是如此?”

“……”

屋内瞬间安静,张金通则眉头一皱,沉声道:“不错,白云观想必也在举行法会,我们收到的资料应该相差无几。”

他顿了顿,接着道:“诸位老修行,既然你们都在这,我就说上一说。我们两派争了一千多年,以前争天下道统,现在争官身待遇。而此番道法重现,我觉得是天赐良机,是劫是祸是福缘,全凭本事,我们一定要争一争。

你们先行回去,还有几天考虑时间,下个月一号,让你们的人选再来龙虎山!”

…………

江州,穹窿山。

谭崇岱在静室打坐半响,却忽地叹了口气,自觉心神不宁。他索性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那棵老树出神。

江南六月,草木极盛。

那老树长了几十年,仍然郁郁葱葱。而在树旁的墙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藤蔓,像一小条瀑布从空中垂下,仿佛在流动着翠绿。

这树,是他师父亲手种下的,那藤萝,却是初生不久。

他看着它们,忽觉时光变幻,悠悠交错。

话说谭崇岱参加完法会,返回道观后,就处于一种很复杂、很亢奋的状态。他早已知晓此事,但这次是政府推动,龙虎山牵头,全道门都参与其中……意义不同凡响。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还是一派宗主,如果与别派弟子同去,未免有些丢人。但是,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向道之心,已决定豁出这把老骨头,去搏上一搏。

……

松江,太清宫。

薛明心端坐静室,身姿挺拔,丝毫没有萎靡之相。他今年八十七岁,十三岁修道,几乎与夏国同历史。

而在他对面,恭恭敬敬跪着两个人,一人三十来岁,一人六十出头。年轻点的面色微妙,不敢多言;年长些的却满脸悲戚,连番道:

“师父,求您开恩!”

“师父,为什么师弟能去,我却不能?”

“师父……”

他求了半响,薛明心终道:“你年岁已长,资质有限。我寿元无多,本想着让你接任主持,你这一去不知前路如何,恐怕又误修行又误自身。”

“师父!”

那人连磕了九个响头,泣道:“我自幼拜在您门下,苦心求道,如今机缘在前,我就算碎首糜躯,也要试上一试。”

“唉……”

薛明心看大徒弟如此,终究不忍,叹道:“罢了罢了,你们便一同前去,下去吧。”

……

句容,茅山道院。

茅山的前身是上清派,源于汉时,到南朝陶弘景时期,才正式确立了茅山宗。所以道门之间的称谓,通常要在前面冠名,为上清茅山。

而到了明代,全真派大举南下,丘处机创建的龙门派攻占茅山,形成五观传全真,三宫传正一的局面。

后来夏国立朝,五观三宫合并,统称茅山道院,传正一派。另有乾元观,为坤道(女道修炼场,传全真龙门派。

此时,道院的一间静室内,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立在其中,气度沉稳又蕴带张扬。在他对面的,正是吴松柏。

“你都听清楚了?”吴松柏问道。

“弟子清楚了。”

“可有什么想法?”

“弟子定将一展所学,重现我茅山声威。”年轻人言简意赅。

“哈哈,好,不枉我这么多年的教导!”

吴松柏却异常开心,捋了捋长髯。

没办法,虽说全真、正一并列,但全真显然混的更好。因为他们是讲理论的,王重阳主张三教合一,修身,戒律,度化世人。

这是大大的良民,有利于朝廷教化,所以才能执掌天下道门。

但正一是输出门派啊,什么画符请神,招魂弄鬼,还有各种狠毒手段,牛的一逼。这东西被统治者不喜,只是碍于稳定,才不得不封赏正一。

而到了现代社会,官方更视为封建迷信,各种暗戳戳的打压正一,尤其是茅山。

吴松柏年岁大了,心思也淡,费尽心血培养出一个徒弟,希望全压在他身上:

“我茅山基业,就交在你手里了。”

(晚上还有……)

(本章完)

第159章 灵米

七月,凤凰山。

顾玙做了十几年的香,还从未像今天这样忐忑和期待。

这日一大早,他便来到清心庐的后院,跳下藏香窖,捧着两盘线香上来。一盘桃花香, 一盘聚气香,经过半个月的窖藏,火气消散,药性中和。前者愈发张扬妖娆,后者也愈发厚重沉实。

他回到静室,先点燃一支聚气香, 然后端坐修行。

只见那香头闪着星火, 慢慢飘散出一缕白色烟气。这烟气升至半空, 凝结不散,反而越聚越多,渐渐形成了一团气雾。

这雾的结构十分古怪,半气态半液态的黏在虚空,好似云山叠嶂。

紧跟着,这雾气像被什么东西吸引,忽地分出一道细流,缓缓飘向了顾玙,又在其周身缠绕,似要把他笼罩其中。

“……”

顾玙仔细感受着,除了熟悉的天地灵气外,又多了一道微弱的气息。温和,亲近,毫无侵略性的渗入体内,与气海融为一体。

约莫一个小时后,他才睁开眼, 而那支香也快燃尽,仅剩半厘米左右。

成了!

顾玙心中欢喜,比之平日修炼,大概增加了十分之一的食气量,且没有异常反应。看着挺少的,但你要知道,这香的原材料相对普通,并且能连续使用。

也就是说,你二十四小时都在修行,那就点二十四支香,这样的积累就非常可观了。

而他自己用灵石修炼,增加量是八到九分之一,基本没差,完全可以代替!

“呵,总算有点保障了……”

顾玙特欣慰,小心的把聚气香收好,又点上了一支桃花香。

桃花香是淡粉色的烟气,闻着清清凉凉,还带着一丝甜味。这烟气吸入体内,再用神识内照,就很清楚的看到一道粉气附在内脏上,正一点点的往里面侵入。

他观察了一会,才运转灵气,瞬间将烟气剔除。而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一丝小小的躁动感。

很明显,桃花香应该有两个作用:一是让人慢性中毒,二是催情。

不过最厉害的是,它的催情功效会使人兴奋,精神百倍,毒性则完全掩盖在兴奋之下。这就鸡儿吊了!如果有人用了,只会以为是纯天然无污染的蓝色小药丸,压根检测不出来毒性。

“啧啧!”

顾玙暗戳戳的自我赞叹,无意中弄出一个好东西,笑里藏刀暗地阴人神马的,最适合不过。

…………

话说龙虎山发生的一切,凤凰山盖不知情。一家三口只忙着种地耕田,成天互怼,日子过的不亦乐乎。

如今的山谷已大变了模样,清心庐仍在南岸,七间屋舍错落有致。院子东边,则是那几排葫芦架,三月播种,现在七月,刚好收获。

他们种了两个品种,一是大亚腰葫芦,50-80厘米高;一是中亚腰葫芦,15-30厘米高。

大的特吓人,一只只跟成精了似的在藤下吊着,眼瞅着就能召唤葫芦娃。中型的成熟较快,顾玙挑了三只最好的,每人一只,用绳子别在腰间,随时用灵气温养,用神识淬炼。

葫芦是凡品,种的土壤却是有灵气的,这就当成法器来炼制了。

葫芦藤再往那边,便是药园,园中又添了好几种生药,终于繁茂了一些。而院子西边的一大块地方,全部划作农田,晚稻刚刚插秧。

北岸的角落处,则是十株扦插的桃木,还没怎么生长。

就这幅景象,不知情的人一瞧,肯定以为是田园风光……呃,除了这二位。

“砰!”

“再来!”

老树下,小斋喝了一声,飞身上前,接着蹂躏龙秋。龙秋抿着嘴,忍着被调教的委(kuai)屈(gan),简直欲仙欲死。

俩人过了几招,妹子就有点急,索性一挥手,“嗤!”

金蚕跟主人同身一体,主子强大,它也会受益,这一出来,就以比之前更凶猛的速度,得得瑟瑟的扑了过去。

“来的好!”

小斋右手一捏拳,雷光噼里啪啦闪烁,直挺挺的就一轰。

砰!

那金蚕与拳头一碰,只坚持了几秒钟,在虚空中抖起一层波动,掉头就跑。

辣块妈妈,玩蛋去吧!蛊虫亦是邪毒之物,分分钟被雷法克制,反正它晓得这家伙是一伙的,不会伤害主子。

“金蚕!”

龙秋大为气恼,可来不及抵挡,眼睁睁看着那拳头伸了过来,然后化拳为掌,在自己胸前,摸了一把。

“姐姐……”

妹子对她完全没辙,只得狠狠瞪了一眼,咬着嘴唇跑回庐中。

“哎,你干嘛去?”

顾玙出来时正好撞见,随口问了一句,人家压根没理,径自回屋。

“……”

他莫名其妙,又对后面赶来的小斋道:“我要下山一趟,那个香可以用,你们一会试试。哦,桃花香要收好,别让小秋碰到。”

“知道了!”

小斋应了声,丧心病狂的飞进屋里,继续调教。

……

却说顾玙下了山,张鸿儒早等在据点,见他露面,连忙拎着个口袋过来,愁道:“你总算来了,不然我又要上去找。”

“这是什么?”

顾玙接过一瞧,立时神色一动,讶然道:“你们真的收割了?”

“刚刚收的,这里是十斤,直接空运过来。”

只见那口袋里,赫然是一粒粒洁白如玉的大米,比普通米粒要大上一倍,两头细中间粗,呈梭子形状。

“十斤?你们亩产多少?”他问。

“呃……”

一提亩产,张鸿儒瞬间苦逼,道:“103公斤。”

WHAT???

顾玙惊着了,这个品种的稻米亩产1500公斤起,仇纶还预测三分之一,这特么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五块试验田,两块失败,不知什么原因秧苗全死了,剩下的一共收获了515公斤。”

“那别的呢?那些豆子,地瓜,玉米……”

“也都死了!”

“……”

好嘛,他也无语了,想过困难,但没想过这么困难。

“您就别回山了,那边要得急,就在这尝尝。”张鸿儒提议。

“嗯,也好。”

于是乎,顾玙亲自下厨,小心舀了半碗,想了想,又倒出去一点,勉强够喂狗的份量。

很快,一碗白生生的米饭盛了上来。旁人全部回避,就张鸿儒守在一侧。

顾玙先闻了闻,随后吃了一口,只觉软软糯糯,又透着股舒坦的嚼劲。而他吞下肚子,又觉一丝温热自胃中涌出,随即散化到四肢百脉。

咦?

他不太确定,接连吃了几口,始终不语。

“怎么,有什么不对么?”张鸿儒忙问。

“不是不对,是有点出乎意料。”

顾玙斟酌了一下,解释道:“这个灵气含量要高于鱼肉,大概是1.1的样子,不过它非常温顺,温顺到没有一点攻击力,极其适合人体。我觉得你就可以试试。”

“我?”对方吓了一跳。

“你受过训练,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应该承受得了。”

“这个……”

张鸿儒瞧着那碗貌似普通的米饭,不禁咽了咽口水,但终究道:“我还是算了,这已经超出我的工作范畴。”

“呵……”

顾玙没逼人家,道:“对了,我冒昧问一句,你们这些稻米准备怎么分配?”

“抱歉,这我不清楚!”

张鸿儒一听,面色立马一沉,显得颇为严肃。

“好好,算我多嘴。”他耸了耸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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