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广州火车站。
天空灰暗，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又湿又冷。
最大能容纳4万人的站前广场早就超过了极限，像一只撑破了的纸盒子，被迫向两侧延伸，街道上，商铺前，甚至挤到了居民楼底下。
人虽然多，但还算有秩序，数万军警用栏杆和身体将滞留人群分成一块一块，如临大敌生怕发生骚乱，进而变成踩踏事故。
人群中还停着几辆广播车，隔一段就播报最新的列车运行情况，可惜听到的全是：
“晚点！”
“晚点！”
“未定！”
“未定！”
徐春华挤在广场偏左的位置，站了大概6个小时，背上一个包，两脚间夹着一个包，没有伞，戴了顶帽子姑且挡雨。
他30来岁，苍老且焦躁，时不时望向站前的大电子屏，滚动最新的车次信息，怎奈与广播车播报的一样。
“受湖南大雪天气影响，部分列车不能正点开出，目前已知受影响的车次有……”
后面红彤彤一片。
如果恢复正常了，红色会变成绿色，然后出现两个字：通车！
徐春华在东莞打工，按理说今天才腊月十八，厂子不应放假这么早。但老板说最近出口生意不好做，订单减少，索性提前休息了。
提前休息也行，回家过个好年，谁知被堵在了火车站。
有人可能问：为啥非得在车站等着？找个地方休息不好么？
拜托！休息是需要成本的，农民工兄弟舍不得花钱，真要休息就得钻桥洞，反正也没地方去，不如在火车站待着。
而且这时候信息不发达，人们不清楚铁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啥时候恢复通车，都抱着“原地等待，早上车早回家”的心态。
所以车站的人越聚越多。
“……”
又过了不知多久，徐春华只觉双腿僵硬，又麻又木，天也黑了下来，自己已经站了整整一天。
当一个人在这种极端情况下太久，很容易产生暴怒情绪，而如果是20万人，后果不堪设想！
徐春华活动着双腿，正犹豫要不要花2个小时出去上一趟厕所，忽听斜前方一阵骚动，原本不动的人头突然向前涌去，夹杂着各种叫喊。
“别挤！别挤！”
“大家保持冷静！保持冷静！”
骚动很快平息了。
却是那片区域的人突然暴躁，一些家伙带头冲垮了栏杆，军警奋力维持秩序，还好没扩散成踩踏事故。
徐春华抻着脖子，眼巴巴望着那边，不是他内心黑暗，此刻他还真盼着发生点什么事情，因为太煎熬了。
…………
虽然没发生事故，但相关部门和负责人已经毛了。
等发生就晚了！
事态瞬间升级，管控手段齐出：
“地铁途经车站不停站，出租车不靠站！”
“马上设置临时休息站，24小时开放！”
“加强人手，我看起码要4万军警才能守得住！”
“调运一些热水和食物过来！”
“号召周围的群众，有什么吃的喝的，还有棉被、衣服之类的，都可以送过来！”
“快快！马上！”
强大的政府机器立时运转，地铁直接穿行而过，出租车回避，以火车站为中心辐射周边街道，整个划为了特殊区域。
一队队军警抵达现场，干脆手挽手铸起人墙，严防群体情绪爆发。
另有一些警察拿着大喇叭走入其中，不停宣讲政策，号召就地过年：“留下吧，广州也是你的家！”
“大家可以在这里过年，我们都是一家人，一样有个温暖的春节！”
“……”
徐春华抠抠耳朵，全当放屁。他知道这是好意，但不想领情，过年当然要回家啊！不回家还叫过年么？？？
他可是给儿子买了好吃的，给爸妈买了新衣服，最里面的衬衣还缝着沉甸甸的一年的血汗钱，还想喝两口村里自酿的烧酒。
这不像后世的疫情，疫情纯属没办法，只能原地过年。现在只是火车晚点而已，这么点困难根本挡不住国人烙印在骨子里的团圆情结。
果然，警察声嘶力竭的宣讲，群众不为所动，只有极少的人选择了退票。
徐春华又站了一夜。
他精疲力尽，是被早上的雨浇精神的，雨下的更大了，放眼望去皆是疲惫不堪的人们，隐隐约约的还听到哭声，还有警察指挥的声音：
“举起来举起来！”
“对，这么送出来，大家搭把手搭把手！”
“还有一个呢！”
一个昏厥的小女孩被大家接力传了出来，紧跟着，一个瘦小的男子也传了出来，马上被送去就医。
徐春华看不到，只是这边听一句，那边听一句，自己脑补场景。他现在又累又饿，只想吃点东西睡一觉。
又过了一会，外面有人大声喊：“泡面！有吃泡面的么？”
嗯？
包括徐春华在内的所有人激灵一下，然后又听：“50块钱一桶！50块钱一桶，不讲价！”
“50块钱？你怎么不去抢啊？”
“抢劫犯法，我卖东西讲究个你情我愿，伱可以不买！”
“怎么样？有需要的么，数量有限，一会可就没了！”
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断传来，听着是买了，因为徐春华似乎闻到了泡面味儿，那种热汤辣油混着面条的香味……
他吞了口唾沫，摸了摸内衬的钱，终究是不舍得。
“算了，买了也送不进来，半路再被人截去……我再挺挺，说不定一会就能上车了……”
…………
临时指挥部。
几位负责人也是一宿未眠，此刻正听取汇报。
“我们联系好了两个临时休息点，随时可以运送，与火车站都有一段距离，可以疏导5万人左右。”
“周边群众已经发动起来，成立街道志愿者服务队，设置服务点免费赠送物资。”
“我们也筹集了一些食物和水，但太少了！”
“是啊，太少了……”
负责人愁的不行。
目前有两个核心问题，一是安抚情绪，不要爆发群体事件；二是保障食水、防寒、医药等物资供应。
但要知道，这里有20万人，并且还在持续增加。
20万人所需的物资，那得有多少？
滞留的群众在煎熬，应对的军警和领导们也在煎熬，大家都盼着这该死的雪立刻停，盼着郴州那边的电网马上修复，盼着列车即刻启动……
但谁也没想到，这仅仅是一段春运史上最惨痛经历的开始。
从腊月十八起，广州火车站同时最多滞留了40万人，整整持续了十余天……等恢复正常的时候，一共疏散了近70万人！
后来还专门拍了一部电影，刘烨、冯远征、黄奕等主演，叫《冰雪11天》。
这边正研究对策，忽然间，一名工作人员进来报告：“麦窝快递的经理想见见您，想为大家尽一份力！”
（冇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