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自得的今村

今村兵太郎就那么微笑着看着自己的‘爱徒’。

“确实是有些生意往来,法国这边,我和皮特是合作伙伴。”程千帆毫不避讳,坦然点点头,“英国人,美国人那边,也是有些生意来往的,特别是一个美国商人,我曾经帮过他一个小忙,后来便在生意上多有合作。”

说着,他走在前面,示意今村兵太郎注意楼梯台阶,“这些事我和老师您说过的。”

“唔,我有点印象了。”今村兵太郎点点头,“很好,你做得很好。”

对于宫崎健太郎的‘交游广阔’、‘生意发达’,今村兵太郎还是颇为满意的,尤其是后者。

……

“交给你一个任务。”今村兵太郎说道。

“老师请吩咐。”程千帆说道。

两人下了楼梯,来到一楼的客厅坐下,今村小五郎令仆人送上点心,并且亲自送上来早就醒好的红酒。

“这还是健太郎上次送来的美酒呢。”今村兵太郎喝了一口红酒,说道。

“学生没有什么大的本事,平素也不能为老师分忧,更是险些害了老师的名声,所能做的就是孝敬老师些许酒水而已。”程千帆谦逊说道。

“好了,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今村兵太郎瞪了自己学生一眼,“你是我的学生,我自然信你,护你,今后若有人欺负你,我自不会袖手旁观。”

这个小子,终究还是对于此次被军方怀疑和调查之事有些不满的,刚才言语中无意间便有些情绪流露了。

“老师您刚才说的任务是?”程千帆问道。

“邪恶的苏俄侵占了满洲国的张鼓峰,这对帝国在满洲的边境态势构成了极大的威胁。”今村兵太郎说道。

张鼓峰?

程千帆露出严肃的表情。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占了中国东北,接着又扶植傀儡皇帝溥仪成立了伪满洲国。

这也导致日本和苏俄的关系极为紧张,特别是在边界地区,双方摩擦不断。

在这种背景下,就在去年夏秋之际,日本和苏俄在东北爆发了一次军事冲突,这便是“张鼓峰事件”。

此次事件,实际上是日本关东军试图试探苏俄的军事实力和底线,尝试北进的可能性。

不过,张鼓峰事件以日本的失败而告终。

苏俄趁机占领了张鼓峰,并直接将其划为界山,日本控制的傀儡‘满洲国’则失去了图们江入海口。

“老师,您的意思是令我打听法国人、英国人以及美国等欧美列强对于帝国同苏俄的争端的反应?”程千帆思忖片刻,问道。

“邪恶的北极熊是贪婪的野兽,同时也是帝国同英法美的共同敌人。”今村兵太郎郑重说道,“帝国在满洲同苏俄的争斗,应该得到‘自由世界’的支持。”

“学生明白了。”程千帆若有所思,点点头,“我会和皮特,或者是席能,乃至是坦德先生,还有英国朋友、美国朋友聊一聊国际局势的”。

今村兵太郎微微颔首。

……

看着宫崎健太郎离开的背影,今村兵太郎表情有些凝重。

军部,特别是关东军那边,并没有因为张鼓峰事件之失败而安静下来,依然力图在北方取得突破。

外务省方面对此忧心忡忡,认为苏俄是一只巨兽,不宜去轻易招惹。

不过,关东军那边却战意盎然,发誓要洗刷张鼓峰失败的耻辱,狠狠地在北极熊的身上咬下一口肉,打开帝国北进的通道。

外务省无力阻止关东军的策略,便想着在其中能够做些事情,未来也能够在其中分一杯羹。

宫崎健太郎的身份低微,但是,他同法租界的高层关系不错,和英美方面也有些来往。

甚至于,自己的这个学生和苏俄方面也有一些生意往来,健太郎对此并没有隐瞒,也有对他暗示‘报备’过。

宫崎健太郎是一个信使。

在外务省高层暂时不便和欧美列强直接沟通的情况下,宫崎健太郎这样的‘小人物’反而能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

此外,宫崎健太郎的表面身份是巡捕房的中国高级警官程千帆,一个对大日本帝国亲善的中国人充当日本方面的信使,这是非常奇妙的安排,一旦事情泄露,外务省方面也能够有更多的回旋余地,避免过分刺激苏俄。

对于自己的这个能够想到利用宫崎健太郎的特殊身份去操作此事,对于自己的这个谋划,今村兵太郎还是有些自得的。

……

“帆哥,怎么了?”李浩看了一眼后视镜,问道。

帆哥上车之后就一直沉默思考,李浩不由得有些担心。

“没事,琢磨事情呢。”程千帆说道,“医院那边准备好了吧。”

“已经准备好了,帆哥你已经提前打了招呼,圣玛利亚医院的林博士亲自安排预留了头等产房。”李浩说道。

白若兰的预产期在下个月初,毗邻春节,尽管现在距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程千帆却早已经联系医院准备产房,并且配备最好的妇产科医生候着了。

圣玛利亚医院中文名叫广慈医院,就在金神父路,医院有三种病房,分别是头等、二等以及普通病房。

头等、二等病房费用较贵,主要是法国人、有钱的中国人、教会人士才用得起。

普通病房费用低廉,小康之家也用得起。

广慈医院的头等病房向来紧张,且因为是法兰西教会医院,素来是姿态高傲,想要预订头等病房,已经不仅仅是钱财能打通关系的了。

不过,以小程总在法租界的权势和赫赫声威,程太太待产,小程总说要预订头等产房,医院提前一个月就必须预留好。

“帆哥,乃妈用哪个?”浩子问道。

关于乃妈,金克木的太太帮着寻了一个,师母何雪琳也帮忙找了一个,甚至青帮的张仁风张老爷子也特别从绍兴老家请了个经验丰富的乃妈过来,说是奶水足,带过几个公子小姐,都吃得胖嘟嘟的。

“三个都用,看孩子喜欢哪一个。”程千帆笑了笑,说道。

三家都是好意,特别是老师和师母更是将他视为亲子,这是喜事,更是一番心意,婉拒哪一家都不合适,干脆都用了,这种人情,必须接着。

他的眼神是温柔的,想到即将出生的孩子,程千帆的心底也是抑制不住的期待和喜悦。

……

辣斐坊,小程总的新家。

这是一处西式两层小洋房。

门前草坪,后院还有一个小花园。

“好受点没?”程千帆搀扶白若兰坐下。

今天临出门前,若兰感觉身子不太舒服,便没有随同程千帆去赴宴。

“好多了,就是那一会有点辛苦,喝了陆妈妈烧的咸汤就缓过来了。”白若兰说道。

陆妈妈是程家新请的佣妈,是上海滩颇有名气的女佣,擅长伺候临产、生产的女子。

除了陆妈妈之外,小程总家里还多了两个使唤丫头,虽然是使唤丫头,白若兰待她们如同妹妹一般,两个女孩都是白若兰从养育院‘买’来的。

“老爷,刚煮好的银耳莲子羹。”小丫鬟栗子端了一碗甜汤过来,“太太早就吩咐灶上煮着了。”

“辛苦夫人了。”程千帆微笑说道。

有小丫鬟在,白若兰面露羞涩,白了丈夫一眼。

“小宝呢?”程千帆问道。

“睡着了。”白若兰知道丈夫的意思,便笑着说道,“小宝喝过甜汤了。”

“一会我还有些事要处理,要去巡捕房一趟,你早些休息。”程千帆微笑着,他用调羹搅动甜汤,吹了吹,送到白若兰嘴边。

白若兰吃了一小口便摇摇头,看着丈夫吃的畅快,她满心欢喜。

只是这欢颜之下的担忧之色,还是被程千帆看在眼中。

“就是去处理一些公务。”程千帆明白妻子担心什么,便说道。

白若兰这才稍稍宽心。

又陪着若兰在客厅里散散步,叮嘱两个小丫鬟和陆妈妈照顾好太太,程千帆换了一身外套,急匆匆离家而去。

……

罗延年的眼眸中满是痛苦、失望和愤怒交杂的表情。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姜琦,最终所有的情绪化做一声长叹。

姜琦招了。

他在随同保二中队突围的时候,不幸被日军俘虏,面对日军的审讯,面对日军士兵挥舞的刺刀,他一开始是没有屈服的。

但是,当一名日军军曹将一盒牛肉罐头放在饥肠辘辘的姜琦面前的时候,他背叛了自己的信仰,背叛了人民。

日军得知姜琦是红党,并且曾经是上海红党重要‘头目’罗延年的交通员,大喜,果断决定放他逃离,令其回到红党内部,伺机抓捕罗延年,进而争取能够将上海红党一网打尽。

客观的说,这个计划几乎是天衣无缝的。

姜琦没有受到真正的严刑拷打,没有留下受刑的痕迹,若是回到上海,几乎没人会想到他曾经被俘和叛变。

令姜琦万万没想到的是,阿海只是因为一块窝窝头便对他起了疑心,进而一步步的识破了他的可耻面目。

姜琦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恳求罗延年放他一马。

就在罗延年沉默不语的时候,姜琦骤然暴起,想要挟持罗延年,却是被罗延年直接抓住胳膊,来了个过肩摔。

高兰带了一名同志立刻上来将姜琦死死地摁住了。

“你的拳脚功夫都是我教的。”罗延年看了姜琦一眼,表情痛苦的摇摇头,说着,他摆摆手。

看着被高兰押走的姜琦,罗延年坐在凳子上,整个人仿佛苍老了许多。

姜琦不仅仅是他的交通员,是他的战友,更可以说是他引导这个被他一碗米汤救活的年轻人一步步走上革命的道路的。

罗延年的妻子、孩子在白色恐怖时期牺牲在国党反动派的枪口之下,甚至可以说,在他的心中姜琦就是他的孩子。

姜琦的背叛,以及即将遭受他该有的惩罚,对于罗延年来说,更是双重意义的背叛和失去。

“阿海同志,我要谢谢你。”罗延年起身,对阿海深深一鞠躬,“你能够及时发现姜琦这个叛徒,避免组织上遭受重大损失,我谢谢你。”

他是真的后怕,不是怕自己因为姜琦的叛变而遭受逮捕和牺牲,更是心悸于这么一颗毒瘤潜伏在红党内部,可能给组织上带来的重大损失。

若是那种情况出现,他是死都不会瞑目,没脸去见马克思。

……

“老黄,还得是你啊。”程千帆夹了一块狗肉,美滋滋说道。(PS1)

大冷天的,吃上热乎乎的炖狗肉,喝着小酒,这日子神仙也不换。

老黄烧的狗肉是一绝。

当然,老黄偷狗也是一绝,巡捕房对面那家的连续养了三条狗子,每次都是刚刚养肥了就丢了,主人家每次丢狗都会来到巡捕房的院子里指桑骂槐一通。

所有人都知道丢失的狗子去哪里了,无奈何老黄就是嘴硬,死活不承认,甚至还牵出他帮小程总代养的那条德国黑背大狼狗出来,‘恬不知耻’的以爱狗人士自居,对方气的六窍生烟,却也拿这个同小程总交情莫逆的老东西没办法。

“组织上近日将安排一批年轻学生、抗日积极分子离开上海,支援新四军第一支队。”程千帆压低声音说道,“我们的任务就是确保同志们能够安全通过敌人的封锁线,顺利离开上海。”

去年五月的时候,西北中央向江苏省委和上海市委发出重要指示。

要求地方党组织要派一些得力干部到新四军战斗的地方去,并从上海各系统动员学生、工人、积极分子、革命分子、党员参加新四军,壮大我军力量。

后来,东南局又指示上海地下党“做好对新四军的宣传工作,尽可能输送干部力量到新四军去,经济上能给予帮助,并掩护新四军后勤部门同志在上海采购,帮助新四军发展壮大”。

从‘蒲公英’同志的口中,程千帆得知,此次兵运工作乃是上海党组织迄今为止最大规模向新四军输送抗日力量,组织上非常重视,要求做到万无一失,‘绝对不能让这些抗日的火苗牺牲在赴镇江的路上’。

“难度不小。”老黄表情严肃,摇摇头。

“是啊,有困难。”程千帆点点头,“不过,我们红党人,向来是无惧任何艰难险阻,排除万难也要完成这次任务。”

日伪军对于上海周边抗日武装力量的大扫荡,也揭开了日本侵略者对抗日武装游击区、新四军根据地的野蛮封锁之序幕。

上海的工商业特别发达,文化教育卫生等方面人才济济,敌人显然非常注意防范上海方面对新四军的支援,在陆上、水上都加强了盘查和封锁,其力度是空前的。

便是小程总的玖玖商贸,近期出入上海也多有不便,以玖玖商贸和日军各关卡的沉甸甸的‘交情’,进出上海尚且受到了盘查,可想而知现在想要运送一大批抗日人员离开上海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程千帆也接到了西北总部‘农夫’同志的来电,希望法租界特别党小组能够在首先能够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以灵活机动的方针,配合上海党组织完成此次艰巨的兵运任务。

他现在只希望此次兵运工作保密性做得足够好,敌人没有事先侦知,如此才能较为顺畅一些,而一旦敌人知晓此事,那么,想要从敌人的重重关卡、严防盘查中运这么多人出去,其难度堪比登天。

……

虹口区,特高课。

“课长,急电。”荒木播磨将刚刚进入梦乡的三本次郎喊醒。

三本次郎皱眉,面色不快,嘴巴里嘟囔了两句。

他是有比较严重的起床气的。

不过,从荒木播磨的手中接过了电报,三本次郎表情立刻严肃。

“地图!”三本次郎沉声说道。

荒木播磨立刻拉亮了白炽灯,然后径直走到墙壁前,拉开了猩红色的帷布,将指挥棒递给了三本次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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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剧情需要,作者本人从小到大曾经养过多条狗子的。狗子那么可爱……恩,特此声明。

(本章完)

第766章 同类的气息

“对于‘鲫鱼’的分析,你怎么看?”三本次郎问荒木播磨,他右手拿着指挥棒,盯着地图看。

‘鲫鱼’是特高课的高级潜伏间谍,此人在中国生活达十年之久,没有人会想到这个中国人竟然会是特高课秘密特工。

已经打入新四军在茅山根据地内部的‘鲫鱼’发出重要情报——

他怀疑上海方面正在秘密筹划运送一大批有较高之文化水准的抗日分子去茅山:

“课长,我认为‘鲫鱼’的分析和推断是有道理的。”荒木播磨想了想,说道,“这种无意间的透露出来的言语,反而会是相当准确的。”

‘鲫鱼’在同自己的上级闲谈之时,提到人手不足,工作繁重,以往这种情况下,上级多半会鼓励众人克服困难,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去工作。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鲫鱼’的上司情绪不错,表示说他向上级领导再三申请,这一次终于得到了批准,大家再辛苦半个月不到,很快就会有新同志补充进来了。

就是这么一句话,引起了‘鲫鱼’的兴趣和警觉,他深入的剖析了这句话背后蕴含的情报:

其一,‘鲫鱼’所在的工作单位,并不属于最重要、关键的单位,一般来说,即便是有新同志来到根据地,也多是以补充其他单位为优先考虑。

但是,其直接领导却表示这一次他们单位会有新同志加入,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一批来到新四军茅山根据地的新同志数量不少,在满足了其他重要单位和部门的人员需求的情况下,甚至能够酌情考虑满足‘鲫鱼’所在的部门的人员需求。

其二,能够满足输送一批数量不小的知识分子支援新四军根据地的,来源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上海。

其三,领导说让大家再克服小半个月,则说明这批人员将于半月内便会抵达茅山根据地。

故而,‘鲫鱼’经过再三分析,他得出了自己的判断:

极可能是上海方面的红党会与近日向‘盘踞’在镇江的新四军输送一批文化知识分子、抗日积极分子。

三本次郎仍然还在盯着地图看,他用指挥棒在上海和镇江茅山、瓦屋山之间比划了一下。

“荒木,在不考虑如何通过我们的关卡封锁、离开上海的情况下,以认为他们从上海抵达镇江,需要多长时间?”三本次郎问道。

“至少需要三天。”荒木播磨说道,“即便是他们能够顺利离开上海,从上海到茅山,沿途都是帝国占领区,蝗军对于重要公路、水路拥有绝对的控制权。”

他在地图上几个位置点了点,“如果要绕过这些关卡,这意味着他们需要多走近乎一倍的路程。”

“而如果不绕过这些关卡,他们人数众多,想要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通过关卡,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荒木播磨说道。

随着盘踞在茅山、瓦屋山的新四军不断‘调薪’蝗军,蝗军也加强了对于新四军的封锁,任何人和物想要进入到新四军的地盘,都会无比的困难。

“三天。”三本次郎沉吟片刻,“‘鲫鱼’的情报显示,这些人有可能半月内就会抵达,那么……”

他露出认真严肃的表情,踱步说道,“这意味着,这批人现在已经做好了离开上海的准备。”

“或者,他们现在正在想办法离开上海。”三本次郎停住脚步,目露兴奋之色。

他扭头看向荒木播磨,目光阴鸷且激动,“荒木,找到这批老鼠,抓住他们,消灭他们!”

“哈依!”荒木播磨敬了礼。

……

在老黄那里吃了夜宵后,程千帆抹了抹嘴巴,嘴巴里叼着牙签,惬意的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在日军严密封锁离沪通道的情况下,想要运送一批人离开,这绝非易事,更因为此事之重要性,他更加不敢轻易尝试危险性较高的方式。

故而,即便是程千帆,他现在也是有些头疼,尽管时间紧迫,但是,这事情急不得,需要慢慢计议。

此外,对于今村兵太郎今日下达的那个任务,程千帆心中隐隐有了一些猜测,只是,这些猜测需要通过他和英法美方面的接触,特别是同法租界高层的‘汇报’、联系双方的过程中一步步的去印证。

就在小程总准备下夜班回辣斐坊的新居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程千帆沉声说道。

推门进来的是大头吕。

“巡长。”大头吕随手关上门,几步上前,在程千帆的身边耳语一番。

“情报可靠吗?”程千帆的眼眸一缩,沉声问道。

“可靠,我再三确认,三眼皮说就是那个女人。”说着,大头吕面色振奋,“巡长,抓人吧,根据属下的调查,好像还有一帮人也在盯着那个女人。”

“是什么人?”程千帆冷冷问道。

“像是汪康年的人,不过暂时还不确定。”大头吕说道。

“通知下去,抓人。”小程总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他整理了一下武装带,拿起挂在墙壁上的枪套。

“巡长,您也去?”大头吕惊讶问。

“躲了那么久的老鼠,我倒要看看她有何非凡之处。”程千帆冷笑一声,说道。

大头吕没有再问什么,程千帆极度仇视红党,这一点大头吕自然是知晓的。

……

凄厉的哨子被吹响,打破了中央巡捕房大院的宁静。

巡捕房三巡全体集合,列队。

众人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等待装甲班的军卡。

程千帆跺了跺脚,哈了哈手,嘴巴里骂了句。

小程总自然是不用在大冷夜的寒风中傻等的。

他吩咐大头吕守着,自己则直接走到医务室的门口,咣咣咣敲门。

“老黄,是我。”

老黄披着外套开门。

“汤婆子呢。”程千帆弯腰,探头进来,喊道。

“大晚上的,还得重新烧水。”老黄嘟囔了一句,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却是终究不会拒绝小程总,“等着,我烧水。”

小程总似乎是不放心手下,从屋里退出来,看了一眼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众手下。

他朝着侯平亮喊道,“猴子,去我办公室,拎一箱酒下来,每个人喝两口驱驱寒,这鬼天气。”

侯平亮答应一声,叫了两个巡捕,朝着楼上副总巡长办公室跑过去。

程千帆点燃了一支香烟,抽了两口,也是冻得直哆嗦,然后转身又走进了老黄的医疗室。

“汤婆子,好嘞。”老黄将灌了热水的汤婆子递给程千帆,“小心烫着。”

“舒坦。”程千帆双手接过汤婆子,右手拎起来,左手去摸,烫的他赶紧将手移开,却是满意的点点头。

侯平亮带人拎了两箱酒下来,每四个人分一瓶,喝酒暖身子。

“出发。”小程总扫了一眼荷枪实弹的手下们,满意的点点头,上了第二辆军卡的副驾驶座位。

两辆军卡的发动机发出轰鸣声,冲出了中央巡捕房的大院。

这边,老黄关了门,翻过掌心,掌心里赫然是一张纸条。

他身体靠着门,看清楚纸条上的内容,然后直接将纸条扔进了炉子里,看到纸条化为灰烬后,又拿通条捅了捅。

……

巡捕房此次行动目标是张萍。

程千帆记得张萍,这个女人当初通过唐筱叶来找他疏通关系,最终放了一个叫白飞宇的疑似抗日分子。

程千帆不是没有怀疑过张萍可能是抗日分子,甚至有可能是红党。

但是,刚才大头吕向他汇报的情况,依然令他大吃一惊。

张萍可能的真实身份出乎他的预料。

一个绰号‘三眼皮’的闲汉,认出来张萍是红党,更是指认说这个女人在民国二十一年的时候就是红党干部。

民国二十一年,那是七年前了。

正是白色恐怖最血腥、最疯狂的时候。

程千帆第一反应便是张萍是和组织上失联的我党党员。

这种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国红第二次合作前,上海一直都是国党反动派反复搜捕、镇压革命志士最血腥、严厉的地区之一。

用国党中央党务调查处上海区区长马其武的话说,上海的红党,就像是韭菜,一直杀,一直有新的生长,但是,没关系,每个月都搞一次大搜捕,每个月杀一批,韭菜也会来不及长出来的!

……

程千帆主动带队进行对张萍的围捕行动,并非是他想要在抓捕过程中放水,给张萍创造逃脱的机会。

那种想法是愚蠢的。

他的这些手下,从大头吕到鲁玖翻、到侯平亮,乃至是一个普通的巡捕,一个个都是人精。

任何不合理的细节,都逃不过这些人精的眼睛。

程千帆不会拿可能暴露的危险去营救一个未确定身份的被逮捕对象,或者说,哪怕他确定了张萍是我党同志,他也只能选择冷血,不会去冒险。

程千帆要亲自带队抓捕,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从大头吕的口中得知汪康年的人可能在盯着张萍。

他要确保张萍是被巡捕房抓捕,而不是被上海市伪政府警察局侦缉大队的人逮捕。

落入巡捕房手中,张萍或许会遭受严刑拷打,但是,有程千帆暗中帮助,或者说是有组织上的帮助,可以聘请律师辩护,可以通过报界呼吁,最基本能够保住张萍的生命,甚至是有希望争取保释。

此外,他亲自带队,也考虑到也许能够在抓捕过程中发现一些其他人没有及时发现的蛛丝马迹,在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斟酌帮助遮掩和毁掉证据。

再此外,程千帆无法排除另外一种可能性,那便是:

张萍也许并非和组织上失去联系的同志,这是一直在组织的同志,只是出于保密,组织上没有和他就此事进行过沟通而已。

若是如此的话,张萍的被捕将会是一件非常棘手的突发事件,程千帆必须全程掌握掌控抓捕、审讯过程,并且第一时间向组织上发出示警信号。

……

汤婆子放在垫了毛巾的腿上,程千帆的右手也裹着一个毛巾,然后再放在汤婆子上面。

两辆军卡在巷子口停下来。

随后,众巡捕下车,将张萍的住处团团围住。

程千帆将汤婆子扔在了座位上,解开手上的白毛巾,他看了一眼被团团围住的这处亭子间,表情冷淡的挥了一下手。

众巡捕直接破门,冲了进去。

小程总的手中握着他的勃朗宁配枪,在侯平亮以及鲁玖翻等人的拱卫下,不紧不慢的走在后面。

“帆哥,慢点,小心有枪。”侯平亮担心说道。

“有枪?”程千帆看了小猴子一眼,“你手上的是烧火棍?”

说话是这么说,不过,侯平亮看到帆哥明显放缓了步伐,并且有意无意的落后了鲁玖翻一个身位,他的心中终于安心下来:

太好了,帆哥还是那么怕死!

……

当程千帆来到了屋内,便看到了被巡捕们死死地按住的张萍。

女人竭力的挣扎,有巡捕看女人长得漂亮,趁机揩油。

程千帆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放尊重点,尊重!晓得伐!”小程总训斥手下,“对待女士,我们要尊重!晓得伐?”

然后,小程总看着被抓捕的女人,先是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眼中露出一抹精光,似乎是惊讶于这个女人的相貌漂亮,然后,小程总摇头叹息,“张女士,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

“长官,为什么抓我?”张萍一脸惊恐,“为什么抓我?放开我,放开我,我没脸见人了,我不活了……呜呜呜。”

看着这个似乎是吓坏了的女人,程千帆心中暗自点头。

他刚才最怕的就是张萍表情镇定、甚至会质问他为什么抓她,她犯了什么事?

一个妇道人家,被巡捕突然持枪破门而入,直接按倒在地,甚至还被巡捕趁机揩油,这简直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女人所能想到和面临的大恐怖。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还能保持镇定,甚至是质问大名鼎鼎的小程总,谁会相信这个女人会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良家妇女?

张萍的反应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女人最正确的反应,害怕,恐慌,同时还有一个良家妇女被人揩油后寻死觅活的反应。

程千帆的内心惊叹,同时有一个直觉,如果张萍真的是我党同志,定然是一个极为不凡的特工。

‘火苗’同志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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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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